第一卷 你能救我吗?
在冬春交会之时,昴每年都会在固定某天晚上前往附近的沙滩,还会携带天文望远镜。不是设置在公寓阳台的最新型号,是平常放在房间那台二十几年前制造的旧机型。
他在杳无人烟的海边设置望远镜,调整透镜数值。他要做的不是学术性质的天体观测,虽然也算是观星,但比较像带有感伤气息的扫墓。
「你这样真的很像叔叔耶。」
站在右侧的萨摩,看着坐在天文望远镜左侧的昴这么说。
「会吗?反正我们看起来都像三十几岁了,父子果然很像吧。」
「叔叔比你帅多了。」
萨摩用挖苦的语气低喃后,还是在望远镜右侧坐了下来。昴不禁心想:两个快三十岁的男人在夜晚的沙滩上,隔着天文望远镜聊天的画面,应该很少见吧。但该说是习惯吗?这件事已经快要变成每年的惯例了,他没打算改变,萨摩应该也是。
「呃,差不多调整好了。萨摩,你要看吗?」
「嗯,来看看猎户座吧。」
萨摩面无表情,昴却被他的回答逗笑了。这是去年、前年和二十年前就听过的台词。萨摩看着老旧的天文望远镜,对昴说道:
「但时间过得真快,叔叔已经离开十六年了啊。」
「对啊。」
今天是昴父亲的忌日,每年昴都会用地方工厂工匠的父亲留下的天文望远镜观星当成扫墓。一方面是因为父亲的墓设在老家,距离太远了,回去不太方便,但像这样进行天体观测更能缅怀父亲,父亲应该会更开心吧。
不知道萨摩是否认同昴这股心情,但他每年都会像这样在昴身边。对这位天才数学家来说,昴的父亲或许是特别的存在吧。
「再来是双子座。」
萨摩继续进行天体观测。他家里开蔬果店,父母和兄弟都是爽朗又强势的热血硬汉,却像基因突变般生出了这位神童老幺,让他在家中格格不入。萨摩发现全新的数学解法时,家人都不明白他的喜悦,萨摩也是整个家唯一对甲子园毫无热情的人。
可能是因为这样吧,萨摩总爱黏着蔬果店旁边的地方工厂工匠,也就是儿时玩伴昴的父亲。多少有点科学知识和学术好奇心的父亲,总是充满佩服地听着萨摩的事,昴也一起学到了科学与数学的基本知识。父亲应该是萨摩第一次遇见的「能沟通的大人」吧。对现在的萨摩来说,父亲的程度当然太过粗浅,但从他现在也依旧用小学时称呼朋友父亲的「叔叔」一词来看,还是能感受到他的不舍。
「交换吧。昴,换你来看。」
「啊啊,嗯。」
因为是在身型修长的萨摩之后,昴得先调整望远镜高度再观测。映入眼帘的是春季和冬季星座交杂的夜空。
在一年一度的观星活动时,昴总会在内心跟父亲说话,这跟站在墓碑或佛坛前的感觉应该很像。
爸,我已经二十八岁了。之前参加的那个专案还没结束,虽然只是特聘,但我还是能在大学授课。只是薪水不高,还剩很多奖助学金没还完(注5),所以我也在天文台兼职。萨摩还是老样子。
注5:日本的奖助学金大多属于需偿还的助学贷款制。
昴移动天文望远镜,转向仙女座星系附近。虽然这个又小又旧的天文望远镜跟专家研究用的截然不同,只能算玩乐性质,但多少还是能近距离观测宇宙。从职业和知识层面的感觉来说,昴实在不认为「人死后会变成星星」,但看着天文望远镜时,总会觉得父亲就在身边。这一定是童年延续至今的感受吧。
啊啊,对了,其实我跟一名女性愈走愈近了,以我来说很稀奇吧。是个有点不可思议却非常迷人的女性。
想到这里,昴觉得有点害羞。
所以我最近才想努力进行观测提案。老实说我一点自信也没有,毕竟远方的星系真的太遥远了,但就先试试看吧。
说着说着,昴忽然发现一件事,忍不住叹息。
回想起来,昴以前好像也跟父亲报告过类似的事,比如大考、论文和就职。他总说要努力看看,结果却被第一志愿刷掉考进第二志愿,论文分数很低,也没被录取为JAXA(日本宇宙航空研究开发机构)的研究员。简而言之,他没有留下任何结果和功绩。如果就这样死了,不管有没有昴这个人存在,天文界应该也没有任何差别。他什么也没有留下。
所以现在跟父亲报告要努力这件事,也充满了不确定性。
父亲会怎么想呢?他试着想像,却一无所获。
在昴看来,父亲是个认真勤恳的人。每天都在小工厂里制作望远镜,出现新技术就马上学习,为了因应天体观测的需求反复试作,非常努力。
可是父亲的工厂早就关闭了,当时做出的天文望远镜如今也没有在市面上流通。就这层意义而言,父子俩其实满相似的。不对,世上大部分的人应该都是这样,例外的那些人才是罕见。
昴眼中的恒星光芒晕了开来,不是因为他眼眶含泪,是因为这台天文望远镜太旧了,偶尔会失灵。全世界可能只剩下昴手边这一台,但也快不行了。
他曾听过这么一句话:直到再也没有人记得自己,才算是真正的死亡。照这样看来,父亲离真正的死亡可能不远了,毕竟他已经快不记得父亲的声音了。
算了,想也没用,只会让自己更忧郁而已。总之我跟萨摩都过得很好,你大可放心。虽然不知道灵界是否存在,但如果有的话,你是不是还在那里制作天文望远镜?假如有做出厉害的望远镜,记得到我梦里说一声喔。啊啊,对了,我猜你应该不知道,前阵子印度的天体物理学家有个惊人的发现……
天文学、克萝伊和萨摩,昴说了好多事情,随后他跟父亲道别,才将眼睛移开天文望远镜。结果有种从无尽遥远的彼方,瞬间回到这片现实的湘南夜晚海滩的感觉。
「萨摩……」
然后他对仰躺在旁边沙滩上的萨摩露出苦笑,因为萨摩像埃及法老或棺材里的德古拉吸血鬼一样,将双手交叉在胸前沉沉地睡着了,难怪这么安静。这么说来去年也是,只要到固定时间,萨摩似乎就能随地安睡。昴实在不认为自己能抱着萨摩,从这里走楼梯回到公寓五楼的家。这里又没有床,没多久他应该就会醒来吧。
虽说是初春,但夜晚依旧寒冷。昴脱下身上的外套,代替棉被盖在德古拉吸血鬼身上。再看一会儿星星吧。
※※
克萝伊平常都会配合面包店的打烊时间下班回家,所以像今天这样拖到很晚才回家纯属偶然。一名员工因为感冒症状加剧而休假,克萝伊帮他处理了打烊后的工作,把面包准备完才回家。
店长说「这么晚了,我开车送你回去吧」,但克萝伊婉拒了她的提议,走在沿海的道路上。她在沙滩上隐约看见人影,也发现那个人是谁。
克萝伊没想到会遇见他,所以走向沙滩的脚步变得轻盈许多。
「昴先生。」
她看见天文望远镜和睡着的萨摩先生,便向坐在正中间伸直双腿,眺望夜空的那个人搭话。
「咦?……啊。」
每次只要克萝伊主动搭话,他都会有点慌张。不知是笨拙还是害羞,但总觉得有点可爱。
仔细看才发现,以前看过昴穿的那件外套盖在萨摩身上,昴则用双手搂着肩膀,看起来很冷的样子。克萝伊忽然有种内心深处被揪紧的感受。
「你们在做天体观测吗?」
「呃,对啊……算是吧。嗯。克萝伊小姐呢?」
「我正要回家。」
「辛苦了。」
话题至此告一段落,克萝伊不禁心想:
我刚刚为什么要跟昴先生搭话呢?又没什么事。而且他是天文学家,正在进行天体观测的话,说不定是在工作呢。
「对不起。」
「咦?」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不不不,怎么会呢。我只是在等萨摩醒来而已。」
昴看起来有点茫然失措,他偶尔会在聊天时露出这种表情。
「……克萝伊小姐也要看吗?但这台天文望远镜很旧了,有点不好意思。」
昴说出这个提议时,用手指在人中处揉了几下。克萝伊听了十分开心,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当然!」
之后的一段时间,两人就一起看着星星。克萝伊裹着大件披肩,本想对看起来很冷的昴说「要不要一起裹这条披肩」,但不知为何难以启齿,明明很想这么做。所以她提议可以借昴用一用,却被严正拒绝了。没想到他还挺固执的。
昴跟她说了很多星星的事,从学术领域到星座神话都有。克萝伊感佩地心想「真不愧是专家」,仰望遥远星光的侧脸看起来也很聪明,听着就忍不住兴奋起来。
那台老旧的天文望远镜似乎是父亲的遗物,放到现在已经是性能极差的劣化机型,或许哪天就不能使用了吧。昴说这些话时看起来很落寞,克萝伊也能明白他的心情。不是「或许」而已,故人的痕迹会渐渐淡去,未来必定会消失。这种哀戚与空虚,克萝伊比谁都懂。
「这里的星空虽然很棒,但还是很难观测。」
昴忽然这么说,应该是设有路灯的地区能见度会愈来愈低吧。在克萝伊记忆中,过去的夜空确实有更多闪耀的星辰。
「昴先生,你觉得哪里看到的夜空是最美的?」
克萝伊因为好奇而问道。
纯粹想知道那个眼底藏着星光的人会给出什么答案。
「嗯~虽然很难用最美来形容……我想想喔。读硕士的时候,跟教授一起去拉帕尔马岛(注6)看到的夜空就很壮观。」
注6:西班牙自治区加那利群岛的其中一个岛,以巨大火山及观星闻名。
昴开始介绍那座岛屿,那是保有丰富自然景观的大西洋小岛,是地球上最适合天体观测的地方之一。那座岛上有许多观景台和观测设施,天文台就坐落在岛屿的最高处。没有任何遮蔽物,夜空清澈到星系的光都能反射出影子,从那里能看到天空和更远处的环景图。
「其实这也在我准备的观测提案候补当中。」
昴有些害羞地说。虽然不清楚「观测提案」是什么意思,但那座岛屿在克萝伊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她活得这么久,却没听说过那座岛。
她从昴的话语中看见了星空的画面,那一定是座美丽的岛屿,星空也很壮观吧。她对尚未见过的那一幕产生了类似心动的感情。
「真希望有机会能再去一次。」
昴这声低语听起来跟平常不太一样,一定是因为这是无意间脱口而出的喃喃自语吧。克萝伊明白这一点,认为此时或许不该答腔,却又不经意地说出心中的想法。
「我也好想去。」
克萝伊闭上双眼。她能留在日本的时间肯定不长,也必须跟昴道别,可是她好想去拉帕尔马岛。反正她有的是时间。
好好记下这座岛,努力做点功课吧。
因为在那座岛上仰望星空时,一定会想起今晚的事。
这对她来说太珍贵了。
「那……」
昴正想说些什么,却被打断了。
「戴德金分割!」
因为沉睡的萨摩忽然喊出不明所以的梦话,接着猛地坐起身。
「哼……区区费马竟敢挑战我……这什么梦啊……啊!这是哪里!哎呀,这不是克萝伊小姐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到睡糊涂的萨摩后脑勺还沾着沙子的糗样,昴叹了一口气。这副模样实在太好笑,克萝伊忍不住笑了起来,也觉得他们是感情超好的朋友。
「呵呵,晚安呀,萨摩先生。」
「真希望你永远沉睡不醒。」
昴对萨摩的挖苦听起来很温柔。
克萝伊看了好羡慕。
在他们身旁度过的每一天都好舒服,让她不小心萌生出想回应昴心意的念头。
虽然没办法永远留在这里,但真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再久一点。
克萝伊静静享受着这段时光,想着说不定未来在拉帕尔马岛会回想起来呢。
※※
「对了,昴,我想谈谈你现在在考虑的观测提案点子。」
「咦?真难得耶。但你现在要聊这件事?」
「细节当然要等这一战结束了再说。现在我们离开的话,就没办法阻止那群异形侵略了。」
「萨摩,那里有炸弹喔。」
「什么!」
萨摩操控的席维斯.史特龙没能躲过从天而降的炸药,被当场炸死了,萨摩握着手把吓得愣在原地。他这个表情很少见,感觉真有趣,让昴忍不住窃笑起来。
昴跟萨摩在家里玩的这个游戏,是操控跟好莱坞电影主角相似的角色跟恐怖份子或异形厮杀,可说是相当荒唐。
「赶快来救我啊,昴,再这样下去地球要完蛋了。」
萨摩连这种怪游戏都会玩得很认真。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他随时随地都很认真。其实昴不讨厌他这一点,只是偶尔,不对,几乎每一次都觉得很麻烦就是了。
「好啦,等着吧。」
刚刚史特龙被炸死了,萨摩暂时没办法重返游戏,只能静待昴操控的查克.罗礼士前来救援。可是敌人正好不见踪影,查克.罗礼士应该能安全地进入丛林。查克用火箭炮炸碎岩壁继续深入的同时,昴也提出疑问。
「对了,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观测提案内容的?」
「你不是写在那个白板上吗?」
昴暂时让目光移开游戏画面,看向装在客厅的那面白板。这个家姑且住着两位有博士学位的理科学者,所以装了两面白板。这样就能在灵感或计算公式闪过脑海时马上写下来,或是随时确认现在进行的研究主题,又或者是用来记录购物清单,用途十分广泛。此外,本周昴的白板上除了牛奶和厕所卫生纸之外,下方还罗列着数学公式和座标。
「啊啊,这样啊。」
「麻烦你把数学公式写得好看点行吗?」
「真不好意思喔。」
关于昴在那面白板写下的数学公式或天文学构想,过去萨摩很少主动发表意见,所以让昴有些好奇。
「然后呢?那个点子……但还没汇整就是了。你有什么意见?」
「唔嗯,以你来说算是难得的亮点吧。」
「喔!真的吗?你没事吧,萨摩,是不是肚子痛?」
在昴的印象中,萨摩从来没有对昴的研究内容或论文给出多高的评价,所以算是冲击性的大事件。其实他有点不甘心,却又开心极了。
「我肚子不痛,而且现阶段只是对你的构想给出评价而已。」
萨摩语速飞快地这么说,他虽然是数学家,对天文学也有一定的知识。说是这么说,现代的天文学基本上就是天体物理学,而物理学的基础就是数学,有很多研究者都认为「宇宙之书是由数学这个语言撰写而成」这句话说得没错。许多学术会议都认可萨摩的数学才能与实力,昴自己虽然很不想接受这件事,却也觉得他真的是天才。
这样的萨摩说出的意外之言,让昴操控的查克.罗礼士停下了脚步。
「赶快往前走,来救我啦。」
「啊,抱歉。」
昴再次让查克往前跑,拯救关在牢里的同伴角色。这次萨摩操纵的角色是阿诺.史瓦辛格。
「然、然后呢?你想问什么?」
昴抱着些许紧张的心情问道。由数学观点迸发的灵感带来天文学的新发现,过去也不乏这些案例。昴目前推进的方向已经得到教授的高度肯定,但或许还能进一步发展。
「这件事待会再说!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萨摩用尖锐的声线(本人说是雄壮威武)大吼一声,史瓦辛格就用机关枪狂扫冲向那群异形。昴知道这样就没救了,只好放弃追究,转而让查克发射火箭炮支援萨摩。
几分钟后,由两位讨厌运动的宅宅博士操控的肌肉硬汉就歼灭了异形,成功拯救地球。
「……呼,勉强过关了。」
「唔嗯,虽然是场硬仗,但我们胜利了。」
两人放下游戏手把发出低调的欢呼。跟萨摩一起玩的游戏总是很有趣,所以昴也玩得很尽兴,但还是回到刚才的话题。
「好了萨摩,回到刚刚的话题吧。」
「会说满久的喔,你没关系吗?快中午了耶。」
「咦?」
「你不是跟克萝伊小姐有约吗?」
萨摩用消毒纸巾擦拭游戏手把,再好好收回固定位置,并这么问。
「糟糕,我得走了。」
没错,今天有个让昴喜不自胜的行程。
原本只打算吃完早餐后跟萨摩玩一会儿,没想到异形比想像中还要棘手,让他忘了时间。要把自然卷整理到还算顺眼的程度,还要把那件干洗过的外套找出来,光想这些就快爆炸了。
「等我回来再说吧,别忘啰。」
昴在房间换上外出的服装,并探头看向客厅再三叮嘱道。现在他连微小的线索都不想放过。
「事到如今应该不必确认我的记忆力有多好了吧。」
「是是是。」
「晚餐会回来吃吗?」
「啊~不知道耶,应该吧。」
「这样啊。」
萨摩简短回了一声,就起身离开沙发走向厨房,可能要去泡红茶。他的侧脸还是一样面无表情,昴却觉得跟平常不太一样,应该是多心了吧。
当昴做好准备准备出门时,萨摩把他叫住。
「昴。」
昴回头反问:
「干嘛?」
「我觉得你最近状态满好的。」
萨摩坐在厨房的凳子上,用修长的脚跷起二郎腿,喝着红茶这么说。他也很少说这种话,昴发现自己的脸不由自主地皱成一团。
「所以我要把你当作参考,尝试去做某件事。」
萨摩闻着红茶,应该是阿萨姆的香气并这么说。很不像他会说的话。
「萨摩要把我当作参考?哈哈哈,你真的没有乱吃东西吗?」
「之后再跟你报告结果。毕竟你虽然不如我,但也算是个好人。」
「嗯?谢谢你喔。」
「路上小心。」
急忙做好外出准备的昴,举起手回应面无表情挥手的萨摩后,就立刻冲出公寓。
※※
昴跟克萝伊约了中午见面,他在十五分钟前就到JR辻堂站了。昴暂时松了一口气,安心地轻抚胸膛。看来赶上跟克萝伊约定的时间了。
「呼……」
暂时安心后,昴从辻堂站穿过空桥,走向跟车站直通的「Terrace Mall湘南」,在商场前的长椅坐下。他们今天约在这里碰面。
明明住在附近,昴却是第一次来这间商场,因为平常没什么事不会过来。但实际走一遭才发现,这里的气氛果然跟传闻中一样棒。
这里绿意盎然,感觉时髦雅致,建筑也是几年前才盖好的,散发着美丽的白色光芒。这个充满开放感的都会时尚空间,在三月的蓝天下显得格外亮眼。
昴坐在长椅上确认手表,模拟天球仪的表盘显示的时间正好十二点,与此同时昴的裤子口袋也传来震动,似乎是手机收到讯息了。
〈我是克萝伊,对不起,我乘电车的时候迷路了,可能会迟十分钟。我现在在电车上,不能讲电话,先传讯息给你,有收到吗?〉
昴有些惊讶,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克萝伊传的讯息。前阵子他们交换了电话号码,但昴记得她当时说过自己不太会用手机和讯息APP。而且对她来说日文并不是母语,输入文字应该很辛苦吧。
而且刚刚收到的那些文字看起来有点卡,能感受到她拼尽了全力。
结果反而是昴变得慌张失措。只不过是迟到而已,昴不希望她因此沮丧,看到她这么努力传讯息给自己,也觉得有点愧疚。但发现她对自己的态度如此真挚,昴也有点开心。
昴将手放在下颚稍作思考,开始输入回复,删掉后又重打一遍。
〈我是昴。没关系,你慢慢来。〉
以深思熟虑的结果来说,这个回复可能太过简单了,但传递心意才是最重要的。为了以防万一,他还用英文打了同样的内容传给克萝伊。
传完讯息后,他才开始紧张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像这样跟克萝伊特地约时间外出碰面。虽然是昴提出的邀约,但他到现在还不敢相信克萝伊居然答应了。她正准备赶过来这件事也好不真实。
因为克萝伊说「那我想看影戏」,所以才决定来这间附设影院的商场,但换句话说,这就表示,今天是货真价实的约会行程。意识到这一点,昴明明还没见到她,就已经浑身僵硬了。
「……天啊。」
他不禁喃喃自语。依照他的个性,太过焦虑可能会做出奇怪的反应。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昴打开放在手机里的观测提案档案夹。
文件中记录了以分析的资料为基础,汇整天域与日期后导出候补的过程。尽管只有零碎的时间,但只要确认这些资料,就能让昴全心投入切换思绪,有时也能获得全新的见解。
「啊……原来这是这样啊……好像搞错了。」
「但这样太容易被天候条件影响了。」
「虽然竞争率很高,不过太空望远镜确实比……不对,还是拉帕尔马岛的……」
昴捂着嘴巴,开始用身旁的人也听不见的低哑嗓音喃喃自语。看着看着,也渐渐忘了时间的感觉。
「让你久等了!」
「……」
有部分数据卡关了,可能要重新演算一次比较好。下星期去研究室之后,先把夏威夷天文台的观测结果整理一下,从多方角度尝试看看。决定好之后,时间继续流逝。他已经思考多久了呢?
「那个……你好。」
「……」
「……昴先生?」
昴晚了几秒才发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抬头看向旁边。
「啊,是。」
虽然是再合理不过的状况,但克萝伊就坐在眼前,也就是长椅旁边。她将上身前倾,像是从斜下方盯着昴看,还将垂落的发丝勾到耳后。她穿着充满春日气息的暖色上衣和深蓝色长裙,与身后那片辽阔蓝天相映成趣。
「咿!」
实在太美了──昴差点就无预警地说出这个感想,但立刻闭上嘴慌张地站起身,紧张地看了看时钟。离碰面时间已经超过三十分钟了,克萝伊刚刚传讯息只说会晚十分钟,那就表示……
「那个……难道你坐在这里很久了吗?」
难道他只顾着用手机查阅检讨数据,看得太专注了,完全没发现克萝伊已经来了?见昴小心翼翼地这么问,克萝伊不禁轻声笑道:
「呵呵,是呀,不好意思,你好像没发现我来了。看你好像很专心,我就在这边看着你。对不起,我来晚了。」
「呜哇,这样啊,我才该跟你道歉。」
「别这么说,感觉很有趣嘛。」
克萝伊露出温暖的微笑,说出令人不解的发言。到底是哪里有趣了?
「因为影戏时间快到了,我才叫你的,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克萝伊的语气很温柔,昴却猛烈反省自己。这让他再次意识到,自己以前就是这副德性,才会不受女性欢迎。
电影马上就要开演了。原本预计在开演前简单喝个茶聊聊天,但现在必须赶往电影院了。
「啊,真的耶。那我们去看影戏吧。」
昴有时会不自觉地配合克萝伊的古雅用词,讲出「影戏」这种词。他知道这个词,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这是他第一次说出口。
「嗯。我也好久没看影戏了,好期待喔。」
影戏──实际说出或听到这个词,昴竟觉得心情比单纯看电影还要雀跃。
他们走在天花板挑高的宽敞商场内,往电影院前进,期间昴和克萝伊也聊了起来。克萝伊谈到最近在面包店工作发生的趣事和她喜欢的音乐,昴聊了之前跟萨摩玩的游戏,还有在主讲课堂上被学生取的绰号。在商场里走着走着,连看到的杂货和广告都能变成他们的话题。
有别于先前的担心,他居然能和女性如此自然地对话,让昴不禁感叹。克萝伊看起来也十分放松和开心,但愿不是他多心了。
「对了,最近日本各方面都很发达呢,好厉害喔。」
搭乘电扶梯时,克萝伊看着挑高商场的下方楼层这么说。
「有吗?」
「对啊,所以乘电车变得好困难喔,买票跟过闸口都把我考倒了……因为票会直接被机器吸进去耶!而且其他人甚至没买票,直接把电话靠过去……像这样『哔』!一下!」
克萝伊试着模仿用手机过闸口的动作。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她的动作看起来实在逗趣又可爱。
一问之下,才知道她是对电车充满疑惑才会晚到。有时她会做出宛如古代人的行为举止,感觉不像是刻意演出来的,现在从她的神情和表现也能感受到她是真的很惊讶。之前听说她是在英国出生,但搞不好是非常乡下的地方。
她身上的谜团太多了,虽然这也是魅力之处,却也会让昴渴望深入理解,也想慢慢探听出来。但总而言之,昴决定用言简意赅的方式,向她解释闸口自动化的流程和电子支付系统,也特别提醒自己尽量别落入理论的框架。
「原来如此……昴先生真是博学多闻,而且很会讲解呢。」
「呃,真的吗……?学生都不太喜欢我的课耶。」
聊着聊着,两人也抵达电影院。昴将网路事先预订的票券印出来。
已经决定要看哪部电影了,是名为《湛蓝好结果》,由真实事件改编的虚构剧情,主角似乎是真实存在的冲浪手。昴这辈子当然没有冲浪过,硬要说的话,比起运动或青春题材,他更常看超级英雄或惊悚片。可是这次跟克萝伊讨论后,还是选择这部作品。因为电影舞台正好是昴他们居住的湘南地区,预告片中的大海画面也非常美丽。
他们走进大约坐满一半的影厅并入座,周遭还亮晃晃的。
「我好期待喔。」
坐在一旁的克萝伊低声说道。她用好奇的目光环顾影厅,感觉很亢奋。
「我也是。」
昴笑着回答。电影应该会很好看,但光是能看到她开心的模样,昴就觉得来这一趟值得了。
※※
「太、太惊人了……!」
看完电影后,两人直接走进商场内的咖啡厅。克萝伊点的蛋糕套餐还没送来,她却已经兴奋地说起电影感想,简直就像强忍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似的。
「那些到底是怎么拍的呀?像是海中的画面,还有飞越海浪的画面…!最近的影戏好厉害啊。」
克萝伊握紧双拳,说得慷慨激昂。平常昴对她的印象是优雅的淑女,如此反差感觉挺有趣的,但昴也认同她的说法。
「对啊,我第一次看到把浪花拍得这么漂亮的技术。而且这部电影很好看呢。」
「对吧!」
听了昴的感想,克萝伊立刻将上身前倾表示赞同。
「男主角最后挑战大浪的那一幕,完全触动了我的心。努力想达成目标的模样真的很吸引人耶。」
克萝伊闭着眼睛这么说。闻言,昴竟然有点羡慕,而且是对被她称赞的男主角心生羡慕。
「真的很帅气。」
昴无力地笑了笑。那一幕能让人感受到,饰演男主角的演员对演技的态度,以及主角原型的真实冲浪手对冲浪的热爱,应该都同样真挚且真诚。毫不犹豫勇往直前的模样,连昴都觉得好耀眼。因为他知道,追寻遥远星系又觉得会一无所获的自己太过软弱,没办法像他们一样闪闪发光。
「我没办法像他们那样,所以有点向往。」
昴继续说道,克萝伊却露出深感意外的惊愕神情。只见她微微歪头,将指尖抵在脸颊上。
「会吗?因为你……」
「久等了,为两位送上蛋糕套餐和冰咖啡。」
克萝伊本想说点什么,女服务生正好将餐点送过来,打断了她的话,昴也感到庆幸。毕竟这个话题可悲又难堪,他不是很想积极地继续聊下去。
「看起来很好吃耶。」
「咦?嗯,对呀。」
所以他才像这样转移话题,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也确实觉得蛋糕看起来很美味。涂满细致的鲜奶油,水果也很新鲜,甚至有光芒闪烁的感觉。
「啊,真的耶,非常好吃。」
克萝伊动作优雅地拿起叉子,切下一小片放进嘴里品尝后,顿时容光焕发。
「早知道我也点一个……但我早上已经吃过巧克力了……」
昴已经二十八岁了,开始会觉得吃太多甜食有碍健康,所以在犹豫要不要点。考虑了一会儿后──
「那你要不要吃一口?」
克萝伊就若无其事地抛出提议。
「咦?」
打从有记忆以来,昴从来没有吃过女性分享的食物。不是因为他有洁癖,只是因为做不到而已。现在他也只能下意识地露出尴尬又诡异的笑容「啊」了一声,想要回避这件事。
昴不禁心想:太紧张了吧,我是国中生吗?如果是经验丰富又充满魅力的成熟男性,应该会顺势道谢并接受对方的好意吧。而且昴也只是单纯想吃蛋糕,更想达成「被克萝伊分享食物」这份伟业。
好,冲吧。考虑了一会儿,昴就下定决心做好觉悟。
「谢谢,那我请店员再──」
他本来想说「拿一支叉子过来」,却没能把话说完。
「来,请吃。」
因为克萝伊极其自然地将她的叉子递了过来,而且叉子上已经有蛋糕了。昴瞬间惊慌失措。
「嘎!」
「嘎?」
所以克萝伊的意思是「要他直接吃」,就是经常出现在恋爱喜剧漫画或恋爱电影的「甜蜜喂食」场面。真的假的?
「……」
「?」
见到昴呆愣的反应,克萝伊疑惑地歪着头,不明白为何自己递出的叉子会一直僵在半空中,而且应该手很酸吧。昴怀着比刚刚大上一倍的觉悟,将蛋糕吃进嘴里。
「怎么样?」
「很、很好吃。」
应该是很好吃啦,但其实他食不知味。看到克萝伊笑着说「太好了」,他才松了口气,同时也明白了一件事。
克萝伊刚刚的举动应该没有任何恋爱喜剧的要素。真要说的话,感觉更像是大姐姐喂小孩吃东西,所以才没有半点害羞或犹豫。
昴虽然开心,又有点五味杂陈。克萝伊年纪应该比自己还要小,但在她身边时,有时他会觉得自己像个小孩。
「谢谢。」
但克萝伊发现自己有这种感觉,可能会很内疚吧。昴觉得自己还算成熟,能明白这些人情世故,所以只是满脸通红地老实道谢。
「不会啦。」
克萝伊回答时,果然露出了宛如春风的爽朗微笑。
※※
他们还没决定在咖啡厅休息之后要做什么。其实昴事先想了三个备案,打算依据状况调整行程。毕竟昴很少跟女性出门,前几天就在脑海里拼命沙盘推演了。
从结果来说,昴准备的三个备案全都没用上,因为他老是犹豫再三,错失了提议的时机。可是约会行程仍在继续,目前他们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商场里闲逛。
如果只是随便找间服饰店或杂货店走马看花,看看广场举办的表演活动,根本不是合格的成年人约会计划──昴在某篇文章看过这种论述,但也不知不觉将其抛诸脑后。
因为克萝伊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你看,光是口红就有这么多种颜色!」
美妆店琳琅满目的品项让她看得目瞪口呆,试色后又更惊讶了。
「呜哇~它的毛好蓬松喔!」
宠物美容店有只马尔济斯正在吹毛,克萝伊就对它挥挥手。
「那是怎么做出来的啊?魔法吗……?」
在昴不停用眼角余光偷瞄的玩具店,克萝伊见到那些精巧的模型,也感到十分困惑。
平凡无奇的商场,仿佛变成了游乐园。而且他还被克萝伊拉着走进男性时装品牌店,在她的建议下试穿一件外套,还马上买下来。「真好看,好适合你!」这句话的威力就是这么强大。
克萝伊踏着优雅却轻盈的步伐,用新鲜的目光看待所有平凡的事物。跟她一起逛街让昴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周遭的空气本身都变得柔软又温馨。偶尔会有路人投来「为什么那种清纯美女会跟毫无存在感的卷毛男在一起?」的眼神,让他有点难堪,但也没办法,毕竟昴自己也这么认为。
逛着逛着,他们从商场三楼走到外头,来到户外阳台区。
不愧是冠上「Terrace Mall湘南」美名的商场。这座宽敞又时尚的户外阳台能眺望蓝天,搭配绿植与喷水池呈现的意象,让人联想到地中海的渡假胜地。其实昴没去过义大利的阿玛菲,所以纯属个人想像。
户外阳台沐浴在春日的暖意与明亮日光中,来往行人看起来都好幸福。想到自己和克萝伊也身在其中,喜悦的滋味也在昴心中弥漫开来。
「啊~!」
他听到不远处有个孩子喊了一声,又直接往克萝伊的方向跑来。那是个年约四岁的小女童,感觉像祖母的女性也惊慌地跟在身后。四岁女童的脚程当然比祖母快得多。
女童在克萝伊面前停下脚步,气喘吁吁的,看起来很兴奋。
「哎呀,怎么了吗?」
克萝伊抱着膝盖蹲下来,跟女童视线同高后笑着问道。昴其实有点羡慕克萝伊能自然做出这个举动。他虽然也喜欢小孩子,但考量到现今的社会情势和自己的社会地位与外表,他担心自己随便跟小孩搭话就会被报警处理。
「大姐姐超级漂亮!是公主吗?」
女童用上身前倾的姿势问道。克萝伊的亚麻色头发和雪白肌肤,似乎让她联想到童话的登场人物,真是童真、纯粹又异想天开的问题。
「谢、谢谢你。嗯~公主啊……」
克萝伊有些为难地羞红了脸,似乎在思考要怎么回答才不会破坏小少女的梦想。
「这个人是跟班吗?」
女童的下一个问题让昴噗哧一笑。看来自己跟公主走在一起,也没有半点王子的气质。
因为克萝伊还在思考答案,昴先是咳了几声,才用手搭着膝盖蹲了下来,并用有些浮夸的语气回答。现在他跟克萝伊在一起,应该可以正常跟小孩聊天吧。
「你真聪明。这个人是公主,我是她的随从,但你能帮我们保密吗?」
听昴这么说,女童的双眼顿时绽放光芒。她用力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看向克萝伊。
「嗯!可以!保密保密!」
见状,克萝伊不禁苦笑。她先看了昴一眼,只用嘴型说出「哎唷」两个字,才再次对女童微微一笑,将食指抵在唇边说「不能说出去喔」。
「琳琳,不要忽然乱跑,奶奶会吓一跳啊。」
过了一会儿,女童──似乎是叫「琳琳」──的祖母才急忙赶过来。祖母虽然焦虑地满头大汗,表情却温柔又平静,能感受到她对孙女的爱。
「不好意思啊。」
祖母向两人低头道歉后,就牵起琳琳的手。
「奶奶~这个人是公主耶!」
琳琳马上就把秘密说出来了。昴知道小孩子基本上都是这样,所以噗哧一笑,克萝伊则满脸通红地僵在原地。
「哎呀,真的吗?所以才这么漂亮啊。」
祖母好像也习惯了。她对兴奋的琳琳笑了笑,并对克萝伊使了个眼色。
「那就跟王子公主说拜拜吧。」
「不是啦,这个人是跟班。」
「你好,我是跟班。」
聊完之后,挥着手的琳琳和低头致意的祖母就离开现场,昴和克萝伊也挥手道别。琳琳离开时,跟祖母牵在一起的手晃啊晃的,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拜拜!」
琳琳转过头再度挥手道别,昴和克萝伊也立刻回应。
「拜拜。」
「慢、慢走……?」
克萝伊似乎还在维持「公主形象」,挥手姿势和用字遣词还挺像样的,让昴不禁轻笑。
「昴先生……?」
克萝伊用前所未有的冷眼看向昴。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啦。」
克萝伊「呼」地叹了口气,表情十分柔和,感觉是真的不想破坏琳琳的想像。她用温柔的眼神看着琳琳和祖母离去的背影,看起来十分耀眼。
「感觉很棒呢。」
克萝伊喃喃说道,感觉是无意识脱口而出的真心话。
「很棒?」
「啊……对啊,我很羡慕那种老奶奶。」
克萝伊带着暖洋洋的微笑,往前走了几步,将上半身倚靠在户外阳台的栏杆上。昴不知道那双遥望远方的眼中是什么模样,而且也完全没想到,在刚刚的对话之后,克萝伊竟然是对老奶奶印象深刻。
她的笑容有点不可思议,感觉寂寞又脆弱,甚至能感受到几分自嘲与绝望,应该是昴多心了吧。
昴来到克萝伊身旁,将背部靠在栏杆上,静待她的下一句话。
「那位老奶奶大概几岁呀?」
「我也不知道……可能六十几岁吧。」
老实说,如果是年龄超过某个程度的年长者,昴根本看不出他们的年纪。电视上的健康食品广告中经常会出现常保年轻的八十岁女性,但昴根本看不出那些女性有没有比实际岁数年轻。
听到昴有些敷衍的答复,克萝伊面露苦笑,仿佛在说「真拿你没办法」。
「克萝伊小姐是被奶奶带大的吗?」
昴觉得有点不自在,才连忙另开话题,克萝伊却摇摇头。
「祖母在我懂事之前就过世了。」
「这、这样啊……对不起。」
「没关系,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嗯~不是这样,只是我小时候就很想变成老奶奶。不是想要子孙满堂,只是对迷人的老奶奶怀抱憧憬。」
或许是在体谅昴的歉意,克萝伊开始说起自己的事。仔细想想,其实很少听她提到私人的话题,而且还是过往的事。
「你想变成老奶奶吗?」
这确实有点超乎想像,以儿时梦想来说也挺奇怪的。不是想要子孙满堂,而是想变成老奶奶,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想赶快变老吗?
「很奇怪吧?」
克萝伊似乎看穿了昴的心思。看来自己很容易将情绪写在脸上,克萝伊也擅长观察他人的思绪。
「确实有点与众不同,但这样也不错啦……」
看到昴惊慌失措的反应,克萝伊不禁轻笑,感觉就像面对小孩子的表情。
她趴在栏杆上俯瞰下方,开始娓娓道来,仿佛每个字都经过仔细斟酌。
「小时候我心中忽然有莫名的恐惧。我开始思考自己总有一天会死,明知想了也没用,却还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就算遇见开心的事,吃了美味的食物,未来还是逃不过死期,一切都会消失无踪。我会从世上某个角落消亡,用来思考的心灵也会消散,让我相当害怕又寂寞。」
昴用点头代替回答。虽然他只能这么做,却能明白克萝伊的心情。昴也有过类似的经验,或许大多数人都曾经历过,但昴是在父亲死后才开始思考这件事,所以会比其他人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而且以单纯回忆往昔来说,克萝伊的语气似乎潜藏着又深又重的感情。
「然后啊。」
克萝伊抬起头,昴差点就被吸进那双缅怀过往的深蓝色眼眸之中。
「我以前住的村庄里,有位年纪很大的老奶奶。她虽然没有子孙,却对村人十分亲切,也很疼爱孩子。那位老奶奶和蔼可亲,所以大家都很喜欢她,感觉一直都过得很幸福。」
他记得克萝伊说过自己出生于英格兰,她的故乡应该很乡下吧。昴想像了一个宛如童话的世界观,脑海中描绘的老奶奶形象,也是童话经常出现的那种温柔体贴的人物。
「我偶尔会跟那位老奶奶谈论死亡。我说自己很害怕死亡,还问老奶奶会不会怕。」
昴将年纪尚小的克萝伊加入了自己的想像。画面是一位老奶奶在暖炉旁织毛线,亚麻色头发的少女正在提问。
「老奶奶的回答是:『有点害怕呀,但因为我深爱的你们会留在这个世界上,就一点也不害怕了。』」
一阵风吹来,长大成人的女性用手压住自己的亚麻色头发。
「没过多久,老奶奶就过世了,可是她往生时的表情非常安详。」
克萝伊闭上那双蓝眼睛,一定是在心中回忆那位女性的表情,儿时回忆也历历在目吧。
昴简单应了几声,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当时我就在想,每个人的确都会死,但如果能像那个人一样留下深爱的事物,或许死亡也不会太寂寞吧。」
是啊──昴再次点头认同。就算只是想像,感觉也跟一个人孤独死去的意义大不相同。
「不是因为死前有人陪伴才不寂寞……呃……应该这样说吧。就算我死了,只要相爱的人们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还能留在他们心里就好了。尽管只是微小的幸福,也能永久延续,假如我能成为其中一部分,应该会很幸福吧。」
是啊。听克萝伊这么说,昴点头的力道比刚才更重了一些。老实说,昴从来没想过克萝伊刚刚说的那些话,还不小心想像出缺乏真实感的童话世界。
可是他明白克萝伊想说什么。
自我个体消失后留下的痕迹。如果能从人与人的牵绊或爱情中找出这些事情,一定很珍贵吧。
毕竟有留下子孙啊──跟这种生物方面的思维不太一样,而是注重超越血缘关系的某种羁绊,人类独有的情感。克萝伊曾经提及的梦想,就是源自于这种想法吧。
昴也觉得能找出自我个体消失后留下的痕迹,却跟克萝伊的想法有些不同。过去他跟克萝伊同样思考过死亡,也曾经感到恐惧。
思考同样的议题,却导出不同的答案,因为他们是不一样的人。他深切感受到这个理所当然的道理,但欣然接受了彼此的差异。
以前昴觉得克萝伊有些神秘且遥远,现在好像与她靠近了些,感觉愿意倾诉自我的她正往自己走来。
「谢谢你。」
昴不知不觉说出这句话,克萝伊也瞪大双眼再次看向他。昴也被自己的发言吓了一跳,以对话走向来说确实有些奇怪。
「嗯?昴先生为什么要跟我道谢?」
「啊,呃,那个……该怎么说……」
昴用右手挠挠自己的左肩,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不是因为搞不懂自己道谢的原因才犹豫,而是不知道该不该老实告诉她。但最后昴还是努力鼓起勇气。
「克萝伊小姐愿意把自己的回忆和想法告诉我,让我很开心……才想跟你道谢。」
耳朵好热。应该是交感神经作用,导致颜面分布的血管对腺苷酸环化酶产生反应,让血流量增加。换句话说,他现在应该满脸通红了吧。
「……这、那个……」
克萝伊本想说些什么,又默默闭上嘴,但她的交感神经应该也发挥作用了吧。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她陶瓷般的雪白肌肤被染成玫瑰色,所以相当明显。
两人都沉默地低下头,昴的眼神还慌张地四处游移。这个状态太尴尬了,昴急忙用辩解的语气开口说道:
「我以前也想过类似的事。想到大家都会死,还会想掉眼泪。」
这是让昴变成现在这样的其中一个原因。虽然从来没跟别人说过,一旦像这样说出口,他才发现自己其实渴望分享。一定是因为对方是克萝伊吧,因为克萝伊用真挚的眼神看着他。
「这样啊。那昴先生是怎么想的呢?」
可是被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他就难以开口。昴用手指揉揉人中,觉得有点丢脸,但还是努力思考如何解释。虽然可以用夸大其词的方式来耍帅,但他不想这么做。
昴靠在栏杆上仰望天空。因为昴心目中的「老奶奶」,或许就在视线前方的另一端。
「你知道哈伯太空望远镜吗?」
克萝伊可能没料到昴会提出这个问题,所以沉默了几秒,可能是在拼命回溯记忆吧。
「呃,好像有听过这个名字……应该吧。」
思考了半晌,克萝伊才这么说。她将手放在太阳穴上,露出困惑的表情,真是可爱。
昴觉得有点内疚。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坏习惯,所以努力用尽可能简单的方式说明。
「我想也是,不好意思啊……哈伯太空望远镜,是一种能从宇宙空间观测天体的望远镜,可以用地球难以达成的精准度观测。而哈伯是一位天文学家的名字,小学时我看了爸爸送的书才知道这个人。对当时的我来说,他是好久以前就过世的故人。」
克萝伊时不时点头,充满好奇地聆听,昴也慎重地将接下来要说的话整理一番。如果用昴现在的知识讲解哈伯的功绩,也就是傅里德曼推导的宇宙模型实证,甚至是该理论基础的爱因斯坦方程序,一定会变得艰涩难懂。
「哈伯是,呃,在天文学世界留下伟大功绩的人。可是他的功绩,是以上个时代的人的发现和想法为基础。再往前追溯的话,他借鉴的那个人的发现,也是建立在更早之前的人的功绩之上。如此反复积累,哈伯太空望远镜才能从地球升空。」
应该能听懂吧──昴偷偷瞄了克萝伊一眼。克萝伊眯起蓝色双眼抬头看着他,仿佛在看某种耀眼的事物。
「如果追溯到天文学历史的起点,是从观测太阳星象制作农耕所需的历法。这么说或许有点夸张,但对小学时的我来说,天文学的发展就是人类历史的轨迹。」
现在长大了,这个想法也变得更加强烈,所以他才不好意思像这样认真解释。听起来太小题大作,有些人可能会嗤之以鼻。
克萝伊来到昴身边,与他一起仰望天空。
「我明白昴先生想说什么。虽然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但我认为你说得很有道理,而且听起来很浪漫呢。」
说到最后,克萝伊笑了起来,但不是嘲笑的感觉。
「很浪漫吗?也对,学者应该都是浪漫主义吧。」
昴也不禁苦笑,也庆幸克萝伊能理解自己的想法。
「所以我觉得,虽然伽利略、哈伯和霍金博士都过世了,但他们留下的……那些知识,都传承给后世的人们。因此人死后并不会彻底消亡。」
虽然说得太过迂回,话题变得又臭又长,但昴想说的基本上就是这些。有些人会将某些事物流传给后世,所以人的生命不一定只是虚无一场。
「因为有这种想法,昴先生才会变成天文学家吧。」
克萝伊双手并拢看着他,用充满慈爱的语气这么问,字里行间带着几分憧憬,让此刻的昴有些难为情。虽然刚刚每一句话都是由衷的真心,现在的昴却无法说出「没错」这两个字。如今他体会过研究者这条路的险峻,也知道努力攀登的自己缺乏能力,所以没办法给出如此天真的答复。总归一句话,哈伯他们都是不凡的人才。
毕生都在制作天文望远镜的工匠父亲过世后,地方工厂也倒闭了。如此辛勤打拼的父亲制作的望远镜,如今只剩下昴手边的那一台,而且根本无法运用在最尖端的技术。
父亲跟自己都只是普通人,跟哈伯不一样,是会在时间之流中消失的存在。
可是昴没办法说出这句话。因为在他犹豫该不该说时,两人所在的户外阳台附近就传来欢呼声。
「怎么了?」
循声望去,才发现有几个拿着不明乐器的人在即席舞台准备演奏,似乎是在户外阳台举行的演出。这里待会儿就要变成临时的演奏厅,昴含糊不清的嗓音应该会被掩盖,但是无所谓,其实他反而在内心松了口气。幸好被打断了,因为他知道差点说出口的那些话有些难堪,所以很庆幸被临时打断。而且……
「感觉很有趣耶。」
昴是真心对正在准备的演出充满兴趣。那些演奏者手上的乐器,是用咸牛肉空罐和拖把组合而成,就像上紧琴弦的吉他,以及用一看就是大型垃圾的东西组成的爵士鼓。主题似乎是用平常会扔掉的垃圾来举行演奏会。
「对呀。」
演奏正好开始,听到那些乐器奏出独特的声响,克萝伊也认同昴的说法。暂时变成演奏会的观众也不错,于是昴和克萝伊一起背靠栏杆聆听演奏。意想不到的是,他们演唱的居然是情歌歌词。
昴跟克萝伊肩并着肩,距离比以往更加靠近,甚至近到能碰到彼此的手。听她诉说回忆,自己也分享观点后,感觉跟她的距离比物理上更靠近了。
昴发现自己的心跳变得好快,发出怦咚怦咚的声响,仿佛与户外阳台弥漫的音乐旋律产生共鸣。
现在这个距离,只要提起勇气把手移过去一点,就能和克萝伊牵手了。昴的指尖不停震颤,嘴里变得干巴巴的。
他偷偷瞄了一眼,发现克萝伊果然神情愉悦地看着舞台。既像优美大人又像天真孩童的模样,让昴不知该不该贸然触碰。短短几公分的距离,却宛如隔着悬崖的遥远对岸。
歌曲进入副歌。主唱唱出了漫长无果的落寞心情,却依旧焦急难耐的悲戚。
昴的指尖忽然碰到柔软的体温。不是下定决心,只是稍微将手挪了一下,而克萝伊似乎也做了一样的事。以结果来说,两人的指尖相触交叠在一块儿。
他大可马上躲开,也觉得这样比较妥当,可是……
「啊……」
昴却将短暂碰触的指尖轻轻握住,克萝伊察觉后也发出微弱的惊呼。
昴握住了她的手,这应该是近乎无意识的行动,仿佛受到某种力量牵引,再自然不过。
可是他内心刮起暴风,不断回响着「我真的牵了!」这句不知是后悔还是痛快的喊叫声。
克萝伊的手十分细滑,还微微发热,但昴的手一定充满手汗。
昴心想:我该怎么办?忽然用力放开手也很刻意,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别这么做。话虽如此,现在这种状况不说话是不是很奇怪?啊啊,只不过是牵手而已,我为什么要慌张成这样?根本就是国中生。不对,就是因为我国中没牵过女孩子的手,难怪现在会是这种反应吗?
为了压抑内心的慌乱,昴继续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瞬间将脑内散乱的思绪展开,却又忽然被打断了。
紧握──昴的右手感受到轻微但确实的触感,从自己握住的手感受到克萝伊的握力。不对,现在不是握住,是牵住了。克萝伊回应了昴的邀请。
「……咦?」
昴惊讶地转头看向右侧。
克萝伊修长手臂前方的手掌,与自己的手掌交叠了。
她的侧脸既惊讶又羞涩,还用没牵住的那只手将头发塞到耳后。
刚才昴还觉得在这个状况下不说话很奇怪,但他搞错了。这确实很像爱讲道理却缺乏经验的自己会犯的错误。
从指尖相触到牵手的短短几秒,以及后续的时光。
一定不需要刻意说些什么。
我们牵手了呢。
对啊,吓我一跳。
我想再牵一会儿。
好啊。
这首歌真好听。
对啊。
好温暖喔。
因为是春天嘛。
那是一种不出声也能交流,也分不清是谁对谁说的,实际上并没有真正说出口的交谈。这种感觉在彼此之间轻柔流转。
在假日商场的户外阳台区举行的户外舞台,有一对男女牵着手。这在全日本应该是多不胜数,随处可见,不用花一分钱,一点也不特别的状况。没想到如此耀眼。
昴再次看向舞台之前,又瞥了克萝伊的侧脸一眼。
克萝伊的双眼闪着泪光。明明很幸福,眼中却含着泪水。昴以为她是跟自己有同样的心情,才会出现这种反应。
事后回想起来,才发现根本错得离谱。
※※
「人生真的很美妙呢,萨摩。」
昴回到家后,一边做着轮到自己却忘得一干二净的擦窗工作,一边对他可爱的室友这么说。今天所发生的事,他大致上都说了。
「因为恋爱成功可能性提高,就让自己嗨成这样,你的精神状态本身也是满美妙的。」
坐在沙发上的萨摩如此答道,同时帮学生提交的报告打分数。
「我现在是无敌状态,这种嘲讽对我没用啦。」
「嘲讽?我哪里嘲讽了?」
萨摩的真心话听起来都很像嘲讽挖苦,昴这次却罕见地完全不在意。昴一边用鼻子哼歌,一边在水桶里拧干擦窗户的抹布,接着又走到阳台准备擦拭窗户外侧。
时值初春,夜晚的阳台还是满冷的,湿答答的抹布也很冷。这种家事他其实比较想在白天做,但毕竟是自己忘记了,这也没办法。而且萨摩不可能让他继续拖下去。
他在夜晚的寒意下默默擦拭窗户。身体还是很冷,但感觉没那么难受。把窗户擦完后,他顺便将放在阳台的天文望远镜也擦干净。
抹布发出的啾啾声,在宁静的夜里格外响亮。今晚云层较厚看不见星星,却有种身在满天星斗下的感觉。昴开始想像下次和克萝伊见面的情景。不是在面包店碰面,或是在住家附近偶遇,而是特地约出来见面。
透过自己以往的态度,和今天一起度过的时光,克萝伊应该能感受到他的心意吧。所以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下次见到她就是确认的时机。不能再像一开始那样让克萝伊误解「在一起」的意思,而是要确实表明心意。呃,他真的很想把话说清楚,但还是觉得很恐怖。
换句话说,应该会演变成告白的场面吧。这不是自夸,真的不是自夸,但昴告白的次数少之又少,而且从来没有成功过。到底该怎么做才好?是不是该营造出些许浪漫的气氛?
「……唔嗯~」
昴在擦拭天文望远镜时不断沉吟,不是因为想不出方法,而是恰好相反。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画面,看起来太过美丽,感觉煞有其事,仿佛连续剧的场景,就算换成其他人也很难达成。画面中的克萝伊美得像一幅画,自己却一点也不像样。这样太装模作样了,让昴感到害羞又难为情,却也萌生出「好像也不错」的念头。
「……再考虑一下好了。」
昴轻声低喃道。反正依自己的个性,可能根本提不起勇气把她约出来告白呢。在那之前先跟她见面吧。就跟研究一样,经常将这个念头放在脑海里,慢慢让它升级吧。想着想着,天文望远镜也擦完了。
今晚还有其他事情要思考。
「好啦,萨摩。今天出门前说的那件事,你可以跟我说清楚了吧?」
昴回到房内对萨摩这么说。上午听萨摩说,他似乎对昴提出的观测提案构想有些想法。
「喔喔,那件事啊,可以啊。昴,来这边坐好。」
将所有报告打完分数后,萨摩催促昴坐下,并将自己那块白板「喀啦喀啦」地移过来,伸手拿起麦克笔。他的白板已经擦得干干净净,应该就是为了讲这件事。
「听好啰,我觉得你的构想还不错,但把模拟状况想得太简单了。比如这里。」
「嗯嗯。」
萨摩用机械般的精准手法写下数学公式,昴认真聆听他的解释,偶尔会发表自己的意见。
「如果把这里的最低预测数值改成这样……」
「不是,等一下,萨摩。这边可以再推高一点吧,把笔借我。」
两人将麦克笔抢来抢去,在白板写下公式和关键字。如此一来就跟玩第一人称射击游戏或桌游一样,让人忘了时间的流逝。小学他们一起解高程度数学题的时候,似乎也像这样争辩过。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一时之间,房内只有麦克笔滑过白板的声音,萨摩气势汹汹讲解的声音,以及昴低沉含糊的应答声。
「先讲到这里吧,我该准备睡觉了。」
不过萨摩的生理时钟永远都很精准,昴看了看时钟,确实快到他平常的就寝时间了。但已经听到必要的部分,应该可以讨论了。萨摩终究只是一名数学家,对天文学的见解与他略有差异,所以能从其他角度的锐利切入,幸好有听他讲解。待会儿将他的观点整理一下,明天到大学后再跟专案负责人中村教授分享吧。
「谢谢你,满值得参考的,我再归纳看看。」
「那就好,那我先休……等一下,昴,我想跟你确认一件事。」
「嗯?什么事?」
萨摩待会儿的固定流程应该是先冲完澡,边敷面膜边拉筋,看完一本漫画就睡觉了,应该没办法再耽误两分钟的时间。
「不是什么大事啦。我想问有多少学生会去上你的课?」
「啥?啊……通识课是在大教室上的,应该有五十人吧。我很少点名,所以实际出席的学生应该更少。」
「有没有校外的旁听生?」
他问了个奇怪的问题,让昴疑惑地歪过头。跟东京都内的知名大学相比,昴和萨摩任教的湘南文化大学门禁相对宽松,校外人士可以自由进出校园,只要有心想学,就可以随便去大教室旁听的大规模通识课。可是校外人士又不必拿学分,会有人特地来旁听他上课吗?昴实在很怀疑。
「不确定耶……我没想过这件事。虽然没办法记住每位学生的长相,但也没看过陌生的面孔,应该没有吧?」
虽然答得有些模棱两可,但也只能这么说了。听了昴的回答,萨摩只是「唔嗯」了一声,感觉一点兴趣也没有。昴完全猜不透这个问题的意图。
「干嘛啦。」
「没有啊,只是有人拜托我才问的。」
「谁啊?」
「好像不能说。」
「啊?呃,是没差啦……」
「那我去冲澡了,晚安。」
萨摩的言行举止太过神秘,但这是常有的事,所以昴没特别放在心上。
※※
在上课之前,昴先到研究室一趟,对专案负责人、上司兼天文学院长中村教授汇报目前的进度。包含过去的数据分析、基于分析结果的观测提案方针、论文方向及今后的预定。
像这样报告之后,他也再次意识到跟以往的感觉不太一样,比较得心应手了。提出假设、论据和制作资料的数值时,都变得更有自信。尤其是在讲述观测提案时,他已经能将范围限缩到「何时在哪里的天文台进行何种观测」,而且还富有新意。
「啊……」
但能不能让第三者,尤其是让资深天文学家接受,或许又是另一回事了。听完昴的报告后,中村教授闭上双眼,摸着下巴的胡须沉吟了几声,又陷入沉默。
「那个……」
昴有些心慌地开口提问,中村教授却伸手制止,继续沉思。他是学生公认的黑脸,明明年近六十,身材却依旧高挑,留着一头长发,眼神十分敏锐,用词也很犀利。与其说他是学者,他给人的印象更像是资深摇滚乐手。这样的中村教授写出的宇宙论相关论文备受好评,在天文学界也是国内数一数二的研究者。昴当然也很尊敬他。
所以此刻的沉默让昴颇有压力。
沉思了将近一分钟后,中村教授才缓缓睁开眼。
「听起来很不错啊,满有意思的。」
中村教授嘴角上扬给出的评价,是目前为止最好的一次,甚至让昴一时间没意会到他说了什么。
「真、真的吗?」
「真的啊,就照这个方式推进吧。提案草稿完成后就拿给我看看,要在期限内搞定啊。我们的观测提案基本上就照你的方式来走,这次一定要成功。」
「非常感谢您!」
昴深深低头道谢,几乎是反射动作了。喜悦之情窜遍了全身,感觉连血液都升温了几度,内心深处闪过一丝舒适的酥麻感。放在大腿侧边的拳头也下意识用力握紧。
「嗯,你终于脱胎换骨了啊。」
中村教授虽然有热心重情义的一面,对待学问的态度却截然不同,总是直率又严苛。过去他经常用「无聊」或「普通」来形容昴,昴虽然心有不甘,却也认同他的说法。所以现在这句肯定才别具意义。
身为观测派的天文学家,以及探索遥远星系的专案组员,总是停滞不前的自己终于前进了一步。这种感觉千真万确。
前方的路当然很漫长。他要制作观测提案,被采用之后,还要让观测过程顺利进行,取得必要的数据,分析也不能出差错,才能稍稍靠近位于宇宙尽头的星系。格局大得离谱,但确实慢慢在靠近。他终于感受到身为学者的成就感,这种感觉连之前写完博士论文时都没有这么清晰。
好开心,甚至有点惊讶的程度,感觉棒透了。
「虽然不想打断你的得意时刻,可是冬乃,你该去上课了。快去吧。」
「……啊,对耶。那我先走了。」
昴低头致意后,将手伸向研究室大门,却又被中村教授叫住。
「啊啊,我忘了一件事,先等一下。」
「怎么了吗?」
「最近学生好像愈来愈喜欢上你的课了。」
「咦?……真的吗?」
这真的是前所未闻。被他这么一说,昴才发现打瞌睡的学生确实比以前少了。其实昴不觉得自己是教育家,也不奢求这方面的评价,但他很想将天文学的乐趣传递出去,所以课程评价提升是再好不过的事。只是他有些疑惑,因为他觉得讲解内容没什么变。
「应该是之前太差了吧。」
「喔。」
「今天讲课的时候,稍微跳脱课纲试试看。」
「要说什么呢?」
「我猜你平常会用有点难懂的方式讲解初阶内容吧。干脆把你现在做的研究内容告诉学生好了。」
「有点强人所难吧……这是通识课,来选修的都是大一生耶。」
「那就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讲解啊,你现在应该做得到吧?」
「呃……」
「快去吧。」
中村教授已经把自己的电脑打开来工作了,应该是要写论文吧。他已经把注意力都放在论文上,看都不看昴一眼,只是挥了挥手。被他这么一说,昴也只能照办了。
于是昴离开研究室前往教室。他穿过走廊搭乘电梯,走出研究大楼后前往校区,再走向通识大楼。期间也在检讨刚刚岔题聊到的内容,没想到边走边想的内容已经快速在脑海中成形了。
昨天他也是很快就想出名为浪漫告白场景的羞耻妄想,搞不好他最近的思绪很敏锐呢。
※※
克萝伊非常紧张,因为她现在要做的,是在有印象的漫长岁月中的初次体验。不对,严格来说,她其实有来过名称相同的地方,但当时的地点跟如今所在的地点差太多了。
「啊~好困喔,早知道就跷课了。」
「对啊。」
「可是那个卷毛老师偶尔会点名耶。而且他最近会讲一些有趣的事,还是忍耐一下吧。」
坐在克萝伊周遭的学生们这么说。虽然那位「卷毛老师」还没到教室,但未免也太口无遮拦了吧。连这些研究学问的年轻人,都跟克萝伊所知的过去形象截然不同。
「咦?」
「……喂,你看。」
克萝伊被不知哪里传来的声音吓得背部一震。
「等级太高了吧?」
「天哪,是留学生吗?」
周遭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看来是克萝伊变成众人的话题了。她已经用报童帽遮住发色,穿上店长帮忙挑选的大学生风格服装,还在最角落的位置低着头,但她的外国人身份还是太显眼了吗?还是他们发现自己不是学生,却还跑到教室里?
听店长说,这间学校对于校外人士旁听上课的形式挺宽容的,但其实并非如此吗?会不会害她被扭送到学校当局问话?
这下麻烦了,该怎么办呢?克萝伊狂冒冷汗,觉得自己满面通红。
他应该快到了吧,可能还是会被发现。自己是不是该立刻离开?
克萝伊这么想,但还是握紧放在膝上的手,没打算离开座位。今天来这里是有目的的。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这个念头昨天又清晰地浮现脑海,所以必须跟他说清楚才行。因为一定会对他造成伤害,所以克萝伊想先确认他平常是什么样的人,再决定该用什么方式跟他说清楚。
希望在我消失之后,他还是能保持平常心,不会影响到工作和研究。克萝伊由衷盼望,所以才会过来一趟。应该是这样没错,可是……
「各位早安。」
来了,他打开教室大门慢慢走来。有些学生无精打采地向他问好,他──也就是昴礼貌地回应后,就站在讲台上。
教室里的气氛变得不太一样。整体来说还是有些松散,但有些学生表现出些许紧张与敬意。
用那么纯粹的眼神观测星象的人,会用什么方式上课呢?
克萝伊发现自己产生了这股念头。明明不该这样,内心却浮现出雀跃的期待。
不行,我不是为此而来的。
昴先做了简单的问候并告知连络事项,类似课程的前导仪式。看起来有点紧张,也能看出他在努力维持成熟教职员的形象,以免被学生发现他的惊慌。看样子他还没发现克萝伊。
「呃~今天稍微跳脱课纲,聊聊其他话题吧。考试不会考,也不会让你们交报告,大家就随便听听吧。」
将连络事项大致交代完毕后,昴先做了这个开场白,再继续问道:
「各位觉得有没有外星人呢?」
学生们可能觉得这个问题很突兀,不知该如何反应,教室里也开始鼓噪起来。克萝伊也知道外星人这个概念,以前在美国的小说里读过。换句话说,就是不在我们居住的这片大地,而是住在天上星星世界的人。
「老师觉得有外星人吗~」
某个学生向昴如此提问,昴则用左手抓抓自己的右肩。克萝伊知道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呃~我的想法就留到这堂课最后再说吧,我想先听听大家的意见。大概有多少人认为有外星人存在?」
教室里有些学生举手了。
「原来如此。那认为不存在的?」
教室里大概一半的学生都举手了。见状,昴点点头。克萝伊觉得他脸上有几分淘气的神韵,像少年一样兴奋雀跃。他偶尔会露出这种表情。
「那就开始上课吧。啊~首先地球是存在的吧?我们就住在这里。来聊聊这个地球的地址吧。」
地址?坐在前方的男学生也说出了克萝伊心中的疑问。昴听见了他的问题并回答:
「没错,地址。今天大家都很认真听课耶,真开心……啊,不好意思,就是地址没错。打个比方,就像这间大学是在神奈川县藤泽市~一样。如果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地球的住址,就会变成这样。」
昴在白板上写下文字。
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室女座超星系团,本星系群,银河系,太阳系,地球。
「如果以后各位在宇宙某处认识了某个人,被对方询问地址的话,就这样告诉他吧。」
昴用玩笑般的语气这么说,学生却没有笑,所以昴有些尴尬地挠挠脸颊。但学生不是因为不感兴趣才如此反应,只是有些疑惑地等他继续说明,克萝伊也一样。
有好多从来没听过的词汇。克萝伊用手撑住脸颊歪着头,其他学生也做出类似的动作。
「地球存在于太阳系,而太阳系的大小呢,应该远远超乎各位的想像。」
昴正式开始讲课。
听着听着,教室里明显鼓噪起来,克萝伊也有同感。这种惊讶的感觉跟恐惧有些类似,让人不禁怀疑「世上真的有如此庞大的事物吗?」
我们居住的地球大小,跟克萝伊的认知相差无几,但太阳系的大小已经超出理解范围了。
可是昴才刚开始讲解而已。他接着在白板上画出一个点,将这个点比喻为太阳系,再以此中心向外画圆。那个漩涡似乎就是银河系,直径约十万光年,就算用一秒能绕地球七圈半的速度,也要花十万年才能从起点走到尽头。昴也用过去查明银河系外型与结构的过程与理论为例,一并搭配讲解。
接着他又用一个点比喻为银河系,在那个点周围画上好几个点。这些点都是星系,而无数星系的集合体,就被称为本星系群。昴说这个本星系群离克萝伊等人所在的银河系「很近」,所以有「星系考古学」这门学问,是透过观测探索星系的历史。听到星系考古学最近的研究观点核心时,克萝伊惊讶到目瞪口呆,其他学生也一样,几乎所有人都发出感叹,听得入神。
「然后呢,这个本星系群又隶属于更多星系集合的星系团。地球所属的本星系群包含在室女座超星系团中,室女座超星系团又包含在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中,大小应该超过一亿光年。除此之外,宇宙中还有更多超星系团。」
据昴所说,假如地球是一粒沙子,那构成超星系团的星系数量,就算将整座撒哈拉沙漠放进来也远远不及,格局大到难以想像。
目前被发现的星系数量已经有一兆个,但终究只是在可观测范围内。在超越观测极限的远方,还有无法观测的领域。
教室里到处都能听见类似惊叹或感叹的吐息声,克萝伊口中也发出了同样的叹息。
大家都知道宇宙浩瀚无垠,不只是长生不老的克萝伊,这应该是大部分人类的认知。他们听过也读过,但仅止于字面上的理解。
可是现在不一样。宇宙浩瀚无垠,真的大到超乎想像,他们现在恐怕也没办法像昴理解得那么透彻。可是他们现在能体会到广大宇宙的冰山一角,光是这样就能带来浑身颤栗的冲击。
克萝伊下意识紧扣双手,宛如祈祷姿势,就像以前在神面前做的那样。她不知不觉做出了这个动作。
「嗯,总之呢,宇宙就是这么大。」
昴的讲解暂时告一段落,拿起瓶装水喝了一口,学生也像是回神般各自喝了点东西。克萝伊觉得自己像是忽然从遥远的群星世界回到这间教室。
「好,虽然知道宇宙广大又遥远,但我们要如何观测这种大得离谱又遥不可及的东西?接下来就聊聊这件事……没、没问题吧?各位能跟上吗?」
昴偶尔会像这样表现出没自信的样子。他平常就会这样了,但在课堂上好像也一样。克萝伊心想「真像他的风格」,同时也觉得有点浪费。
「没问题~我满好奇的~」
坐在克萝伊前两排的女学生这么说,其他几位学生也出声赞同。昴安心地叹了口气,又将左手放上右肩。
「谢谢。呃,我刚刚要说什么?啊,观测是吧,啊~呃……」
昴陷入沉思,这也是他时不时会出现的反应,聊到一半就会忽然中断,沉默不语或慌张失措。克萝伊知道那是因为他在深思待会儿要说的内容,这充分体现出他的性格。
因为会慎重斟酌言词,所以不会是轻松诙谐的对话,却也相对真挚而稳重。
「啊,对,观测。各位也知道,是透过光线观测探索宇宙的型态,但天文台……呃,简单来说,就是在天文台接收光线进行观测。只要用望远镜查看,遥远的事物也会变得近在咫尺,各位就想像成比较大的望远镜吧。不过光这种东西,不是只有人类肉眼可见的那几种型态。」
昴再次开始讲解。光的本质好像是「电磁波」这种东西,而且根据波长不同,电磁波还能被细分成电波、红外线及紫外线等等。其中也有肉眼看不见的型态。
昴才刚开始解释,就让克萝伊抱头苦恼了。
并在心中发出「唔唔……」的叹息。
她有听过电波和红外线这些词,甚至还记得这些词诞生的时刻,可是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属于艰深词汇。毕竟她没有科学知识,也一样能在这个世界生存至今。
她对烤面包或缝纫比较有自信。
克萝伊差点就要投降了,却还是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理解。看到昴的表情随着话题逐渐艰深愈来愈愉快,才驱使她这么做。
「……不好意思,有点冲过头了。总之呢,光线有很多型态,有些是肉眼看不见的,只要知道这点就OK了。这种看不见的光能传输到相当遥远的地方,所以要收集这种光观测远处的天体,但我们看不见这种光的原始型态,因此有种望远镜能将光线转变成可见的电子信号,也就是所谓的『电波望远镜』或『红外线望远镜』。比如夏威夷就有……」
昴继续讲解,感觉是在脑中精挑细选才说出口的。因为克萝伊也能听懂他的意思,而且更感兴趣。
她有听过「某某天文台」这种设施名称,却不知道是在做这些事。也不知道从照片或影片中看见的美丽宇宙画面,是被转换成电子信号才投射出来的产物。
是为了看见与这片大地相距甚远,位于天空彼端的美丽事物而存在的眼睛。明明是科学尖端的技术,却让克萝伊有种怀念的心情。
「接下来要说的跟我有点关系……」
克萝伊第一次得知昴以研究者身份正在处理的工作。
他的目标是利用方才说明的天文台进行观测,而且是为了探索位于庞大深远的宇宙彼端的星系。以前听他说过「观测提案」这四个字,此刻克萝伊终于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昴在讲解时保持着一贯的温柔气息,却也带着几分骄傲。尽管微乎其微,但确实能感受到。
「……好厉害。」
克萝伊不自觉用低喃的音量如此赞叹。但这声低语被周遭的喧闹声,和学生对昴的研究表达感想的声音给掩盖了。
「就是这样,说得有点装模作样了。不、不过……现阶段的专案进度非常慢,竞争对手也很多,所以我没什么自信啦,哈哈哈。」
昴似乎有点害羞,发出有气无力的笑声。他做出揉揉人中的动作,语气有些消极,但这一定是他的真心话吧。连这种地方都很有他的风格,该怎么说呢,有种少年的感觉。不论是用纯真目光看待美丽世界的态度,还是不太可靠又脆弱的性格。
「啊,快下课了呢,那就来回答第一个问题吧。我认为应该是有外星人的。虽然知地道球出现生物是近乎奇迹的偶然机率,但宇宙真的、真的、真的太广大了。」
教室里传出议论纷纷的鼓噪声。每个人都在跟邻近同学交谈,分享听完这堂课的感受。
「除了地球之外,就算有其他出现生物或发展文明的星球,也是很正常的……不只是我,有这种想法的人很多,所以除了NASA之外,世界上还有很多人认真在尝试探索地外智慧生命体,或是向地外文明传送讯息……只是现阶段都没有成果啦。」
这次教室里又纷纷传出惊呼声,还听见有人说「我以为只有民间的可疑研究者才会做这种事」。老实说,克萝伊也不晓得正规机关会进行这种活动。
昴笑着回了一句「对吧」,又继续说道:
「而且,假设宇宙中还有其他生命存在,不是比较浪漫吗?地球大概再过五十亿年就会消灭,届时如果一个人也没有,感觉很寂寞呢。假如在几十亿年之后,我们曾经存在于此的讯息能传递到某个地方,应该也不错吧。」
昴话语方落,宣布下课的钟声也几乎同时响起。
时间刚刚好,太好了,那今天就上到这里吧──就在昴慌张说完并开始整理资料的时候。
某处传来「啪啪啪」的清脆声响,而且逐渐扩散愈来愈响亮。
是掌声。不是如雷的喝采,是相对收敛但心存敬意与感激的掌声,而且是自然发生。
「咦?怎、怎么回事……啊,呃,谢谢各位。」
昴将手放在后脑勺低头致谢。看他如此困惑,可见下课后得到掌声的情况相当罕见吧。至少昴没遇过。
克萝伊也送上掌声。为了不被昴发现自己在教室里,她在课堂上拼命低着头,也不敢直视昴的眼睛,如今却没办法再装下去了。因为昴真挚讲解群星世界的模样,看起来太过耀眼。
克萝伊甚至有点想哭。不只是因为被昴的研究内容感动,还有昴提到地球会在五十亿年后消失的事。这对克萝伊来说并非事不关己的遥远未来,无论是现场还是这个世界,都只对克萝伊一人有意义。
昴的思绪已经遥想到那么远的以后了,而且还充满真心诚意,所以克萝伊才会眼泛泪光。
是什么样的情绪带来这样的感受?实在很难用一句话来表达。
但克萝伊明白一件事。
啊啊,是「对象」的关系吧。不只是寂寞使然,而是因为对象是他。
昴的个性有些软弱,没什么自信,总是畏首畏尾,却始终沉稳温柔又真挚。还有那双眼睛。
他眼中的世界已经超越人世,无限趋近永恒,跟其他人都不一样。我一定是在无意识间发现了这一点,只有我能发现,所以才深受吸引。
昴环视教室时,看见了为他送上掌声的克萝伊。
「咿!」
昴又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他惊讶时经常如此。克萝伊觉得有点有趣,也觉得他好可爱,虽然这个感想对他有些不好意思。
他惊慌失措,应该压根儿没料到克萝伊会在这里吧。他吓得手忙脚乱,抱在手上的资料全都掉在地上,纸张如雪崩般「啪沙啪沙啪沙」散落一地。看到昴慌乱无措的样子,学生笑了起来,也上前帮忙捡起资料。
其实克萝伊本来想趁他发现前偷偷离开,所以有点尴尬,但现在也没办法了。而且听完课后,克萝伊也明白自己该怎么做。
克萝伊用眼神对他说「被你发现啦」,昴也同样用眼神说了些什么,但转换成文字会变得又臭又长。情报量太大了,克萝伊没办法辨识。
于是克萝伊起身离开座位,朝讲台走去。
我一定快要喜欢上他了,所以不能再继续下去。
我这种存在对他有害。虽然对任何人都是这样,但对他特别不利。
因为我觉得他应该在自己的道路上继续前进。而且如果就这样喜欢上他的话,我一定无法承受迟早要面对的那一天。
虽然时间不长,但我很快乐。这些日子就像在幸福小憩时坠入的美好梦境。
但也正因如此……
我才必须跟他道别。
※※
克萝伊小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昴的脑内记忆体瞬间被这个问题支配,思绪也随之延展开来。这会让他无法动弹,也说不出话,他知道这是自己的特性。
旁听?昨天萨摩说的就是这个吗?不对,为什么是萨摩来告诉我?应该说我怎么会现在才发现?明明这么明显,旁边的男学生都拼命盯着她看啊。不对,她这么漂亮,头发又是天生的亚麻色,确实能理解啦。啊~她今天穿连身裙耶,是碎花图案,又戴着报童帽,看起来比平常年轻一点,或许该说很像学生。咦?什么意思,她刚刚在上我的课吗?今天学生的反应不错,感觉满得心应手的,但还是略显生疏吧,被认识的人听见很害羞耶,而且还是被克萝伊小姐听见。啊啊,这下该怎么办?天啊,她离开座位走过来了,啊~
「你好,这个给你。」
来到昴眼前的克萝伊面带微笑地说,手上还拿着被昴弄掉的资料中飞得最远的那一张。那也是最后一张了。
全身仿佛被微光笼罩的克萝伊,吸引了周遭的目光。
「你、你、你……」
昴伸手接过纸张,说起话来还是结结巴巴的。
看到昴的态度,有些学生似乎发现了什么,或是心生奇妙的臆测,昴能感受到他们抛来冷漠或好奇的目光。这下糟了。
「总……」
「总?」
见克萝伊微微歪过头,昴用手势催促道:
「总、总之稍等一下。」
基本上学生都很爱八卦,而且还是被他们评为「阴沉卷毛普男」的自己和这位克萝伊,反差实在太大了。大概后天就会传出三种「冬乃副教授和美女留学生关系匪浅」的谣言,所以昴觉得还是别在学生面前交谈比较好,因为可能会变成「谣言」的根据。
少数几个学生对昴和克萝伊的关系感到好奇,但毕竟第二堂课结束后就是午休时间,这些学生也吵吵闹闹地离开了教室。
途中有几位学生来找昴问问题,是关于课堂上的内容。昴细心地给出答复,如果是现场难以回答的问题,就请学生另外找时间来研究室找他。
克萝伊在不远处默默观察昴的一举一动。
下课后又过了十分钟,最后一位学生才离开教室。
教室里只剩下昴和克萝伊两个人。
以前昴会在学生离开后,将上课使用的白板板书擦干净,但最近不必这么做了。因为有些学生下课后会用手机把板书拍下来,离开前会顺便帮忙擦干净,所以他在教室里已经没事可做。不过今天他真希望能做些什么,手边有工作才能让他从容自在地聊天。
但他确实也认为,自己永远都像这样原地踏步。
昴做了个深呼吸,打开教室窗户,靠在窗框上开口说道:
「吓、吓我一跳。」
「对不起,我本来想偷偷离开的。」
「啊,不是,旁听没什么问题,我觉得满好的,只是……啊~就是有点害羞……啊,你先坐下吧。」
听昴这么说,克萝伊就在昴靠着的窗户附近找位子坐下,这让她看起来像个就读国外知名大学的千金小姐。她说出的「那就不客气了」这句话,更是加深了这个印象。
「但你怎么会突然来旁听?」
昴实在太好奇了,就直接抛出疑问。光是能这么做,就能稍微感受到自己的成长以及与克萝伊的进展。这让他既难为情又开心。
「我想看看昴先生平常工作的样子。」
这句话让他心跳漏了一拍。这种话不是该对心仪的对象说吗?克萝伊凝视他的双眸带着流转的秋波,语气中又带着些许哀愁,都让他的心跳不断加速。
「这、这样啊……呃,你、你觉得怎么样?」
昴怀着紧张、恐惧又夹杂几分期待的心情提问,克萝伊则用雀跃的语气回答:
「我觉得是很棒的一堂课,我也好想当这里的学生喔。」
窗外的阳光轻柔地洒落在克萝伊的头发上,微风徐徐吹动她的发丝。
最近她偶尔会不用敬语跟昴说话,很适合用「淘气」这种略显古雅的词汇来形容,让昴觉得有些心痒。加上她刚刚表达的感想,更是让昴内心躁动不已。
「谢谢,这是我的荣幸。」
昴难得会在大脑思考之前就把话说出口。或许当过去与现在的努力成果受到肯定时,人就只能做出这种单调的反应吧。
「但我觉得昴先生很奇怪呢。」
克萝伊忽然轻声笑道。她的表情充满魅力,昴却无暇欣赏,变得惊慌失措。
「哪、哪里奇怪了?」
「明明在谈论这么迷人的话题,却立刻害羞又示弱。」
「……啊~」
这他倒是心里有数。但考量到浩瀚无垠的宇宙和自己的实力,他也觉得无可奈何。他不敢说自己一定会成功,从学术上的意义来说,无法留下成果的可能性也很高。
昴很喜欢《周刊少年JUMP》,但他很清楚自己跟那些主角不一样,所以没办法说出「我要成为得到诺贝尔奖的天文学家!」这种话。
「但我也很庆幸今天有来。其实我有话想跟昴先生说。」
克萝伊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并将目光从昴身上移开,转而看向窗外。她表现得温婉优雅,却能感受到某种决心。
啊,难道是……
昴心中有股直觉。以往虽然没有类似经验,但考量到跟克萝伊相处的这段时光和牵过手的事,或许也不是不可能。虽然也会担心可能是自作多情,却也觉得应该不是这样。
心跳愈来愈快,掌心开始冒汗,于是昴握紧拳头将手汗抹去。
那现在该怎么办?其实他原本想主动出击,还在脑中模拟演练过。虽然还提不起勇气,但也可以静待克萝伊开口吧。
有些人认为这种事应该由男性主动开口,但在重视男女平权与性别平等的现代社会,或许也不必计较这么多吧。
不,不行。
不是因为「该由男性主动开口」,而是自己想鼓起勇气。认识她之后,自己也变得比以前努力了些,各方面也都逐渐迈入正轨。昴对变得五彩缤纷的每一天,感受到的怦然心动,以及温柔美妙的时光充满感激。
所以还是由我来说吧。她一定很害怕,所以由我来说。虽然跟事先演练的场景不一样,但现在这样也不赖。在春天的校园里,空无一人的教室,窗边只有他们两个人,外头还能听见学生的喧闹声。完全就是昴从未经历过,只存在于想像中的青春场面。
我现在就要说。
想是这么想,却迟迟开不了口。
昴的心跳已经快到要爆表了,甚至觉得不太舒服,眼前也天旋地转。大概是血流量超标了吧,平常血压就偏高的人说不定会昏倒。
昴重新看向克萝伊,瞬间和她对上视线,但她马上就低下头去。浓密的睫毛遮住了她的碧蓝眼眸。她就这么低着头起身离开座位。
两人在极近距离下面对面。
「克萝伊小姐,我──」
「我要回去英格兰了。」
昴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开口,克萝伊却直截了当地打断他的话。
「……咦?」
这句话太出乎意料,让昴无法立即反应过来,感觉时间仿佛静止了。
「嗯,我本来就没打算在日本待太久。这段时间感谢昴先生的关照。」
克萝伊深深一鞠躬。她始终低着头,昴看不见她的表情。
「啊、咦?」
昴呆滞了几秒后,克萝伊才抬起头,神情豁然开朗。那是昴从未见过的舒畅表情,她全身散发着凛然的气息,跟过去判若两人。
「……这、这样啊。」
昴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思绪依旧杂乱无章。我想怎么做?我该怎么做?又该说些什么?此刻只有各式各样的单词在脑海中飞窜。
远距离恋爱,在英国大学任职,将来,研究,收入,奖学金偿还,未来──可是每个词都没有立即的真实感,徒有关键字不断打转,所以他只能换个说法,就像听到朋友要留英时会问的那种问题。
「什么时候要去?」
「下星期。虽然是很早之前就确定的行程,但我一直开不了口。」
「下星期!」
比想像中还要快。
「我应该不会再回来日本了。」
而且还不是暂时归国而已。
「我现在这支手机是跟小莉借的,所以你以后应该连络不到我了。我的故乡用不到手机,我也不太会用网路。」
克萝伊说得若无其事,流畅又自然,语气十分干脆,脸上还带着笑容。昴的感情完全跟不上那些内容。
将她说的话统整后,就会得出以下结论:我即将淡出她的人生,她也会从我人生中消失。在她心目中,这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吗?
他们当然还没有正式交往,也不是能互表心意的关系。所以这或许不算是事前商量,两人就此永别也不足为奇。就算克萝伊基于某些原因必须返回英国,昴的立场也无法对她的决定提出意见,她也没有告知的义务。
可是他们之间,难道没有某种预感吗?
这份预感不会有任何改变,只会留下些许回忆,仅此而已。而且她还说,一开始就只打算在日本待一小段时间而已。
那过去那些日子又算什么?难道她只是想在短时间内找个玩伴才选中自己吗?昴知道有些人会这样玩,也觉得没什么,但克萝伊实在不像那种人。就算真的是好了,昴也不是这种人会挑选的对象。
莫名其妙,难道这份预感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吗?她又是怎么想的?
「那个……」
昴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懂自己想说什么,但还是开口了,因为总是想说几句话。只是克萝伊不肯等他说完。
「今天就是要把这件事告诉你,抱歉打扰你工作了。请保重。」
窗外的阳光与微风,照亮并吹动她的秀发。克萝伊将双手交叠在前,眯起双眼低头致意,简直像某间公司的柜台小姐。她的举止十分优美,也充满距离感。
「告辞。」
「告辞」也不是日常生活中会出现的用语,刻意使用古雅的说法,很像她的风格。不是「改天见」或「拜拜」,这两个字代表着果断的诀别。
「啊……好。」
昴只能给出这种答复。克萝伊再次向昴低头致意后,就转过身去,像过去那样头也不回地离开教室,将一脸呆滞的天文学家独自留在原地。昴根本没有勇气追过去,最重要的是,就算追过去又该说些什么?
「哈哈哈……」
明明一点也不好笑,他却笑了起来。不,不对,确实很可笑。
兴奋雀跃地想像着未来的蓝图,结果一切只是天大的误会与妄想,就这么简单。这当然可笑了。
昴将目光从她离去的大门移开,转而看向窗外的景色。湘南文化大学校内种了樱花树,现在时值初春,正好是樱花盛开的时期。
昴很喜欢初绽的樱花,却觉得现在看应该不够漂亮吧,没想到一眼望去,樱花还是跟去年一样美,如诗如画。
不论人类和昴这种存在会有什么样的遭遇,花都不会改变。
春天的阳光,清爽的空气,生命力十足的树木。
「哈哈……」
昴将手放在自然卷的头发上挠了几下。克萝伊说一周后会离开,但自己该如何是好呢?应该再见个面说些什么吗?还是这已经是最后一面了?
昴容易想东想西,描写内心剧场的页数可能比其他人多上好几倍,但不管耗费多少字数,感觉都找不出真正的答案。
他不经意地望向克萝伊刚刚站着的地方。
地板上竟然有几滴水渍。
※※
就算发生了会打乱心思的事,生活还是要过。尤其成年人依然有工作这个包袱在,还是得完成才行。
回到研究室后,昴开始帮学生的报告打分数,分析今天必须汇整完毕的观测数据。总有几个瞬间,脑中会闪过白天克萝伊的表情和说过的话,他都用力摇头摆脱。
他实在不想加班,于是傍晚就离开大学踏上归途。今天不必去天文馆打工,所以日落前就回到公寓前面了。
面包店「ZUZA」灯还亮着,似乎还没打烊。
「ZUZA」是玻璃外墙,昴能清楚看见店内的模样,便下意识寻找她的身影。该说是理所当然吗?克萝伊确实不在里面。
我是怎么想的呢?昴猜不透自己的心情。感觉像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悲伤。
这时他发现自己饿了。这么说来,第二堂课结束跟克萝伊聊过后,午休时间他什么也没吃,没想到还是会肚子饿,完全不受精神状态影响。
听说萨摩今天难得要晚上出门,晚餐就要一个人解决了。现在才去采买也很麻烦,于是昴推开了「ZUZA」的店门。
「欢迎光……咦?这不是老师吗?今天很早耶。」
用一如往常的爽朗语气朝他搭话的,是一如往常活力十足的店长。可能是时间关系吧,其他店员似乎都不在。
「哎……嗯,偶尔会早一点。」
「巧克力口味今天都卖完了耶,不好意思喔。」
店长完全掌握了他的喜好呢,昴面带苦笑地拿起夹子。他原本就想买面包当晚餐吃,所以想买有夹料的咸面包,可是连这种面包也没剩多少了。架上的篮子不是空空如也,就是只剩下几个而已。昴第一次知道,原来打烊前的面包店感觉如此落寞。
他将各剩一个的火腿起司三明治和帕尼尼夹到托盘后,往收银台走去。
「老师,你是不是有点消沉啊?」
「有吗……但我平常就不是多开朗的人。」
个性豪爽的店长抛出有些粗鲁的关心,昴其实并不讨厌,但今天应该没办法好好应对。因此他含糊其辞,露出尴尬的笑。
「……是不是听说克萝伊的事了?」
店长按着收银机低语道,语气听起来有些沉重,以她而言算是满稀奇的。对店长来说就是员工要离职,仔细想想当然会知道,自己却连这种事都没发现,实在有点夸张。而且店长虽然抱着看好戏的心情,却很关心昴和克萝伊的发展,也为他们感到高兴,所以才会像这样开口关切吧。
沉默几秒后,昴回答道:
「对。」
就这一个字,也没其他话好说了。
「这样啊,很可惜耶,感觉你们满有机会的。」
「哈哈……没这回事啦。」
「希望你打起精神,但可能太勉强你了吧。」
「哈哈哈……」
「四百二十圆。」
「啊。啊,好。」
「……好舍不得喔,这年头很难找到这么棒的女孩子了。她最近看起来也满开心的啊。」
昴拿出五百圆硬币交给店长。翻翻钱包应该能找到二十圆,昴却连找都懒得找,但还是得有风度地把话题接下去才行。
「对啊,店长也很辛苦吧。」
「ZUZA」的生意满好的,有一名员工离职就要准备补人了吧。而且雇用新人后,还得面临重新教育的辛劳。昴是基于这些推测才说出那句话,其实对此没什么兴趣,只是一般的闲聊。
「我吗?嗯~也是啦,毕竟很突然嘛。但我现在还是这间店的活招牌喔?而且克萝伊好像碰上满严重的事情,这也没办法。让她露出那么愧疚的样子,我才觉得不好意思呢。」
店长把零钱找给他,同时给出纸袋。昴原本要伸手接过,却停了下来。
「咦……?」
「嗯?怎么啦?」
店长微微歪着头,昴一定也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吧。
刚刚那段对话好像在鸡同鸭讲。
昴听到的状况是,克萝伊原本就没打算在日本待太久,回国也是既定行程。可是听店长描述的状况并非如此,感觉克萝伊是基于某些原因才会临时离职和回国。
「老师?」
「啊,没有,呃,不好意思。没什么。」
昴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并接过纸袋,将零钱投进捐款箱。
「还好吗?老师今天要不要跟我去喝一杯?我可以听你诉苦喔。」
店长露出有些反常的担忧神情,用有些耐人寻味的说词约昴去喝酒。她果然是个热心善良的好人。店长应该跟某个朋友约好要喝酒,但根本没有女性会邀请这种不起眼的阴沉男吧。昴虽然很感激,但他也没那个心情,最重要的是,他不好意思给店长添麻烦。
「不了,今天我想一个人静一静,难得萨摩不在家。」
昴强颜欢笑地回答后,就将手搭上「ZUZA」的玻璃门。
他一手拿着装了面包的纸袋,走上公寓阶梯。因为要走到五楼,提起沉重步伐往上走时,疑问也在脑海中盘旋。
他记得克萝伊说原本就有回国的计划,店长却说是事发突然,那就表示有人在撒谎。
为什么?感觉克萝伊是个诚实的人,至今他仍深信不疑。克萝伊应该是不会撒谎,撒谎后会充满罪恶感的人,但她为何要这么做?昴找不到理由。这个谎话代表了什么?
昴走到三楼,在楼梯间停下脚步。
她实在不觉得克萝伊会对店长撒谎。起初就没打算待太久的她,隐瞒真相被录取后,却又临时辞职。她会做这种事吗?
还是昴听到的才是谎言呢?那就变成是真的是基于某些因素必须回国,却选择对昴隐瞒。那理由又是什么?
昴踩着阶梯继续往四楼走,并挠挠头发。
难道这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吗?
克萝伊为人正直,是因为特殊原因才会对我撒谎,其实她自己并不想回国,那种若无其事的态度也是装出来的──这或许是昴希望情况如他所愿的奢望。
简直像跟踪狂将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套上对自己有利的滤镜,只有自己坚信是双方是两情相悦。思及此,他就毛骨悚然。
难道是克萝伊冷漠的道别让我大受打击,我才扭曲事实想歪了吗?其实她对昴一点意思也没有,在教室说的那些话也只是随口胡诌,就这么简单。
来到五楼后,昴拿出钥匙,站在通往房间的大门前,却没有将手伸向大门。
「不──不对。」
他喃喃自语,有点类似无意识的表现。
平常昴对自己没什么信心,他现在的思维可能和跟踪狂没两样,也不敢保证克萝伊会对自己产生特殊情愫。但他只确定一件事,克萝伊的确是正直又善良的女孩,所以……
昴打开公寓大门回到家中,并从裤子口袋拿出手机。
难道真的要断在这里,再也不跟克萝伊见面吗?他还是没办法接受。
昴想知道真相,想问问她的心情。
不对,思绪虽然千回百转,但全都是借口,昴自己也明白。其实他只想再见克萝伊一面,把心意传达给她。
到头来,我根本没把心意告诉她。就算她真的会消失无踪,对我没有任何感觉,我也想告诉她。
昴下定决心,并操作手机准备跟克萝伊联系,却又就此打住。他又开始胡思乱想,在房里来回踱步,随后轻触手机暂时放回桌上,将该告诉克萝伊的话一一列举在白板上。
尽管很窝囊,他还是努力写了又写。克萝伊对通讯软体不熟悉,只能直接通话,可一到关键时刻,自己又提不起勇气。夕阳渐渐西斜,外头天色已经全暗了。
在昴回家后又过了两个半小时,他才终于按下通话键。
拨号声听起来好漫长,也感觉到掌心开始冒汗。如果她接起电话,就先用开朗的语气打声招呼,承认自己还想见她一面,约好时间和地点,然后──
『干嘛?』
昴被手机发出的这句话吓了一跳。传入耳中的女性嗓音相当嘶哑,仿佛被烈酒灼烧过,跟克萝伊清澈透明的嗓音截然不同。昴还以为自己打错电话,重新确认萤幕,但萤幕显示的通话对象确实是克萝伊小姐。
「咦?啊……不好意思,那个……」
『要找克萝伊的话,她已经把这支电话还给我了。』
以前见过的那位老妇人身影闪过昴的脑海,驾驶豪华跑车一身庞克造型的女士。这么说来,昴才想起之前听克萝伊说过手机是跟她借的。
「请问是……莉莉小姐吗?」
『不然还会有谁啊?你是小昴吧。现在打这支电话已经找不到克萝伊了。』
她说得斩钉截铁,让昴忽然愣住。虽然之前就有这种感觉,但莉莉的嗓音和话语带着某种难言的魄力。光是这样就足以让他畏缩不前,可是刚刚听到的事实也很犀利。
「这、这样啊……那个,克萝伊小姐现在……」
『我哪知道,应该忙着准备回国的事吧。找她有什么事?劝你还是放弃吧。』
这声宣告直截了当,字里行间充满决绝,仿佛在说「已经没救了,无计可施了」。
「这……这样啊……」
我知道了,那就这样吧──昴很想抛下这句话并按下结束通话键。如果是以前那个昴一定会这么做,但如今内心某处却沉痛地呐喊着「唯独现在不该如此」。
「我想、再见克萝伊小姐一面。」
『……所以呢?』
「能不能帮我转告她?」
此刻能掌握的线索,只有打给莉莉的这通电话。
在漫长的沉默后,莉莉叹了口气并回答:
『放弃吧。』
短短一句话,却沉重得非比寻常。这不是比喻,昴的身体确实能感受到实际的重量。仿佛隔着电话被施加诅咒的压力,让昴近乎窒息,甚至头昏眼花,连站着都很痛苦。
怎么回事?根本就是超自然现象吧。
他愈来愈认同莉莉的说法,忽然很想瘫坐下来,觉得莫名其妙。
昴的思绪相当混乱,但还是不肯放开紧抓微弱线索的手,鼓足力量回答:
「……求、求求你。」
在他竭尽全力说出恳求后,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哎呀。』
不知为何,莉莉发出有些感佩的叹息,与此同时,压在昴身上的重担也消失无踪。昴猜测这可能是极度紧张造成的错觉。
『好啦,确定时间地点后就传给我。我会帮你转达,但不保证克萝伊会不会来喔。』
莉莉的语气依然粗鲁又犀利,刚刚那句话却能感受到淡淡的温暖,至少昴是这么想的。
「非常感谢你!」
昴对着空气用力低下头,甚至发出划开气流的声响。
莉莉则是又叹了一口气,诱发出咯咯的笑声。
『不过啊,如果你还没拿定主意,劝你还是别再跟克萝伊见面了。要去赴约之前,你最好先做好觉悟。』
「咦?」
『聪明的学者啊,世界上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这或许会破坏你认知中的世界或常识。我说的觉悟就是这个意思。』
昴顿时寒毛直竖,浑身一震。
这句话说得浮夸,听起来却不像玩笑话,所以昴不敢马上回答,稍迟才给出答复。
「知道了,我会好好考虑。」
『期待你的表现喔,占星师小昴。』
撇下这句话后,莉莉就挂断电话,只剩下可笑的电子音在昴的耳边回荡。
「……呼~……」
他缓缓深呼吸,随后瘫坐在地板上。莉莉说的话充满谜团,他甚至不敢多问「觉悟」是什么意思。他甚至怀疑克萝伊是不是有超乎想像的身家背景,比如其实是某国的谍报员之类的。
「……呃,想这么多也没用。」
昴的习惯是立刻进行推测,直接动脑思考,但现在这么做也无济于事。
他在地板上躺成大字形,闭上双眼。
结果被后来回到家的萨摩误会,还被装上了AED装置。
※※
「这样好吗,莉莉大人?」
来到摇椅脚边的黑猫这么问。这只黑猫是孙子的使魔,但孙子跟恋人出远门了,所以今晚寄放在莉莉家(注7)。
注7:孙子与黑猫使魔的故事请参见《愿她带着笑容而逝》一书。
「天晓得。」
莉莉故意答得冷漠,并将野火鸡威士忌倒进边桌的酒杯里。如烈火灼烧的液体滑入喉咙深处后,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她确实只能用「天晓得」来回答这个问题。连被封为最后大魔法师的自己,都无法判断这是好是坏。
「您要转告克萝伊小姐吗?」
「当然啊,我要遵守约定。」
既然答应要转达,她就会照做,这是一定的。
那个名叫昴的男人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挺有骨气的。虽然隔着电话,昴却努力撑住了莉莉施加的诅咒。
莉莉在「放弃吧」这三个字注入了魔力,并将正常人可能会难保意识的沉重压力施加在昴身上,如果没有异于常人的精神力,是绝对撑不过来的。这一点让莉莉十分敬佩,也或许是还想抱点期待。而且不做点什么的话,昴可能会永远忘不了克萝伊,而且始终被蒙在鼓里。既然如此,莉莉觉得干脆赌一把。
她不知道克萝伊会怎么做,但克萝伊可能在犹豫要不要将真相告诉昴。
命运对克萝伊有点太严苛了,面对太过残忍的现实,克萝伊早就被耗磨殆尽,也放弃了一切。虽然很悲伤,但莉莉也束手无措,因为不可能解决最根本的问题,她也不认为昴就能扭转现实,可是──
或许昴能稍稍缓解克萝伊的寂寞吧──莉莉这么想。这可能会让克萝伊再次尝到跟过往相同的苦涩,却也不尽然。
她也不知道昴知道真相后会怎么做。至少应该不会把秘密公开,做出对克萝伊有害的行为,但这个「内情」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承担的程度。
「别看我这样,我这个人很善良呢。」
莉莉将倒入杯中的双份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轻声低语道。黑猫也点点头,似乎在说「我当然明白」。
她也觉得自己好像太鸡婆了。这么做可能只会让克萝伊为难,最后或许会让克萝伊和昴都受到伤害。如果就此分离,伤痛应该会随着时间流逝缓缓痊愈,这么做或许会让伤痛转变成痛一辈子的伤疤,尽管如此……
「我希望奇迹发生。」
正准备倒第二杯时,莉莉的手机震动了几下,收到昴传来的讯息。莉莉拿起手机一看,讯息中写着刚刚提到的,和克萝伊相约见面的地点与时间细节。
「呵呵呵。」
莉莉将手放在额头上,忍不住笑出声来。没想到这位占星师满浪漫的。
这不是嘲笑,而是喜悦的笑容。浪漫当然很重要,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况。
莉莉让黑猫坐在腿上,轻抚它的毛皮。她抬头仰望天窗,向星空祈求未来能温柔一些。
※※
约好──应该说单方面指定的时间愈来愈近。昴目前的位置,是平常打工的天文馆二楼的控制室。
这座天文馆是附设在小型博物馆内,却有独立的建筑。今天的放映时间在傍晚就结束了,所以除了昴之外只有寥寥数人。
昴平常几乎都在这间控制室工作。工作内容主要是器材管理与投影,制作俗称「节目」的放映专题,偶尔还要撰写旁白解说的原稿。不但能活用自己的天文知识,又不用直接接待或引导顾客,可说是相当适合昴这种内向人的工作。他今天也在制作将于暑假放映的儿童节目,一路忙到刚刚,但也暂时告一段落了。
他拉开控制室的窗帘,往天文馆入口附近查看。夜色已经暗下来了,眼前只有一名男性警卫而已。
昴事先跟那位警卫知会过了,说可能有位女性访客会在预定时间抵达。意思大致是:那位是我的朋友,麻烦请她直接前往剧场。
那位老爷爷露出超级不怀好意的笑容,一想到他的表情,昴就叹了一口气。昴跟那位警卫原本就熟识,才敢拜托这种事,但他绝对是误会了。
这位小哥居然要将天文馆公器私用,而且还是拿来约会,喔呵呵,还以为他是个木头阿宅,结果满有一套的嘛。嗯嗯,这点小事就交给我吧──他的表情写满了这些情绪。
「……呃,也不算是误会吧。」
昴先是干咳几声,轻声低语道。虽然算不上是美妙的约会地点,但这原本就是他为了浪漫告白而设想的情境。后续情况虽然有异,但已经没剩多少时间,才会直接指定在这里碰面。
但克萝伊不一定会来。
时间快到了。昴离开控制室,走向剧院观众席。
他坐在观众席,抬头看向曲面银幕,刚刚按下播放键的节目就开始播映了。没有流星雨这种特殊的天文活动,也没有解说旁白,眼前只有美丽的冬季夜空,搭配轻柔的小提琴旋律而已。降低天文学习要素的疗愈性节目,这阵子满流行的。
昴坐在斜躺坐椅上仰望星空。这座天文馆虽然不是重金打造的设施,但最近的投影机性能也足够强大了。
第一个感想,还是觉得很漂亮。
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浮现出同样的感想了。应该很多人都能认同这种心情吧,克萝伊一定也是。
挑选这个单纯放映冬季夜空的节目,是有原因的。金牛座会出现在冬季天球上,而七姐妹星团又包含在金牛座之中。克萝伊之前说她很喜欢那个星星。
昴伸手指向七姐妹星团。以前他偶尔也会像这样独自观看节目试映,但今天确实有点心浮气躁,却只有脑袋异常清晰。
他不懂莉莉说的「觉悟」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不管待会儿发生什么事,得知哪些真相,他都愿意接纳。
克萝伊会不会来呢?
昴在投映的虚假星空下胡思乱想,随后放弃思考,结果又陷入沉思。正当他不知道过去多久时,约定的时间到了。
剧院大门敞开,透出微弱的光芒。光芒随即消失,变成逐渐走近的脚步声。坚硬又清脆的声响,在剧院内轻轻回荡着。
昴站起身看向访客,接着离开座位来到走道上。
访客──克萝伊在与昴面对面的位置停下脚步。明明是伸手就能触碰的距离,却觉得遥不可及。克萝伊的微笑夹杂着为难与悲戚的神情,让昴联想到「古风式微笑」这个词。
「晚安。」
「晚、晚安。」
克萝伊穿着带有白色垂坠布料,类似礼服的短袖连身裙,充满梦幻气息。她出现在这里让昴觉得好不真实,却又庆幸她愿意赴约。昴的舌头都打结了。
原来这里就是昴先生另一个工作地点啊。
地点好找吗?
抱歉,临时把你约出来。
很漂亮呢。
他们交流了几句跟主题无关的开场白,却有些流于表面,没有正在对话的感觉。
「今天把克萝伊小姐约出来,是想说几句话。」
昴这么说。他害怕极了,根本不敢直视克萝伊的双眼。他抬头仰望星空──也就是天花板的银幕,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克萝伊小姐的状况,也还没想过你回国后和往后的事情,可是我──」
以后可能再也没机会了,所以一定要将这份心意告诉她。
昴仿佛受到克萝伊身后的七姐妹星团指引──
「我对克萝伊小姐──」
「请等一下。在那之前,我也想跟昴先生说几句话。」
这是第二次了。克萝伊用这句话打断昴后,就轻轻将食指抵在唇上,像是叮嘱孩子「安静」时的动作。
「我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把真相告诉昴先生……原本我想对你隐瞒,安安静静地消失。」
克萝伊将双手背在后头,将身体转向侧边,跟方才的昴一样仰望星空,继续说道:
「对不起。我说原本就计划要回国,那是骗你的。」
「啊,那个……」
「你愿意听我说完吗?」
见昴想说点什么,克萝伊就用这句话制止了他,语气相当沉稳,让昴感受到不由分说的宁静重量,只好乖乖闭嘴。
「之所以撒谎,是觉得这么做对昴先生比较好。还有……应该也是希望我在你心中留下美好的回忆,不想被你讨厌或畏惧……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克萝伊看着星空,昴也同样看向她目光所及之处。昴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撒谎消失跟美好回忆有什么关系?自己有可能会对克萝伊产生恐惧吗?
「可是跟小莉聊过之后,我才重新考虑,因为昴先生很善良,又带给我那么多美好的时光,所以我想对你诚实,也觉得告知一切后再好好道别对你比较好。」
克萝伊看着昴这么说,那双眼澄澈到让人哀戚。
「如果用言语说明,昴先生一定很难理解,无法置信,所以……」
说到这里,克萝伊先顿了顿,接着从手上的小包包中拿出某个东西。看到那个东西,昴的心神就彻底乱了。
「克、克萝伊小姐……?」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拿出那种东西?太突然了吧。不行,现在大惊小怪反而不妥,可能会让克萝伊小姐心生动摇,这样更危险。
「你、你冷静点,太危险了,先放下来好吗?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会马上离开,所以……」
昴的思绪乱成一团,一心只想避免让克萝伊遭受牵连,就算昴会因此受点小伤也无所谓。
昴感到混乱至极,却还是拼命动脑思考,反观克萝伊相当平静,平静到可怕的地步。
「昴先生真的很善良呢。可是别担心,我不会有事。」
克萝伊将拿在手上的刀轻轻抵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后──
「不要!」
不顾快步奔来的昴,克萝伊面带微笑用力划了一刀。
「怎、怎么会……」
用看的就知道了,她真的切得非常深,而且还是有大血管经过的手腕。
刀子在又白又细的手腕上画出一道红线,而且慢慢扩散,几秒后就变成血沫喷溅而出。出血量非常大,连在昏暗的天文馆都看得一清二楚,在微弱星光映照下,甚至在地板上形成了黑影。昴没有医学知识,却也知道这是明显的致命伤。
昴急忙脱下外套跑到克萝伊身边。虽然是正常反应,但他彻底慌了,却又不能坐视不管,只能立刻压住伤口叫救护车。
昴紧紧抱住克萝伊,确认手腕的伤势,并抓住她的手准备加压止血。
克萝伊从头到尾都面不改色。
「对不起,不用担心我。」
只有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稍稍垂下眼睫。藏在纤长睫毛下的克莱因蓝眼睛,掺杂了几分胆怯。
这一瞬间,昴的眼睛看见了不可思议的画面。她手腕上那道惨不忍睹的切割伤口竟迅速修复,简直像时光倒流似的,红线慢慢变回白皙的肌肤。原本喷溅在地板和座椅上的血液,也如烟雾般逐渐消失。
「这……咦?什么?」
这种感觉就像在看魔术表演一样。可是他能确实感受到已然消逝的血腥味,亲眼目睹的伤口变化。更重要的是,他从克萝伊的表情察觉到一件事。
这个魔术没有任何秘密或机关。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不太对劲,跟之前和莉莉讲电话时的感受很接近。这个现象已经超越了昴的理解与认知范围。
昴茫然了一阵,才终于发现自己还将克萝伊紧抱在怀中,战战兢兢地与她四目相视。
克萝伊缓缓将昴的手拨开,往后退了一步才说:
「这就是我隐瞒的秘密,想告诉昴先生的真相。」
莫名其妙,简直莫名其妙。
脑海中忽然闪过莉莉说的那句话。
『聪明的学者啊,世界上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这或许会破坏你认知中的世界或常识。我说的觉悟就是这个意思。』
难道就是在说这件事?
见昴依旧沉默不语,克萝伊垂下了眉尾。
「我不会死,也不会变老。」
她用平静的语气抛出这个震撼弹,让昴意识到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昴僵直的背脊开始狂冒冷汗,却只能继续听她解释。
克萝伊像是被催促般继续说道:
「不觉得很神奇吗?我跟昴先生认识好几个月了,头发却完全没有变长。」
昴从来没想过这件事,他根本不知道长发女性的头发长得多快。
「我的日文听起来很奇怪吧?因为我来日本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超过五十年了。这些用词是当时学会的,不觉得很像老奶奶吗?」
昴确实经常觉得克萝伊的说话方式很古雅,没想到真的是这样吗?
「我跟小莉……莉莉.玛丽亚认识的时候,她还很小。当时我像逃避般在全世界到处跑,时隔多年在英格兰定居时认识她的。」
莉莉看起来很年轻,但不管怎么想都是年迈长者了。这就是克萝伊用「小莉」称呼她的理由。当时她还很小?那到底是几岁的时候?
「小莉家代代都有不可思议的魔力,当时玛丽亚家族帮了我很多忙,毕竟我没有确切的户籍和国籍。」
之所以用「家族」这种说法,表示不是单指莉莉个人,连她的祖先都包含在内吧。察觉到这一点后,昴不禁倒抽一口气。
克萝伊将连身裙的右边袖子稍微拉起,手臂上有个类似刺青或胎记的沙漏图案,还发出淡淡微光。那种光芒让昴看得毛骨悚然。
「我触犯了禁忌,才会遭受诅咒变成这样。那已经是一千年前的事了。」
克萝伊摸着刻在上臂的沙漏图案这么说。这个时间远远超过昴的想像。
一千年前,十一世纪。东罗马帝国,十字军东征,伊斯兰天文学等字眼瞬间闪过昴的脑海,全都是历史教科书才会出现的词汇。克萝伊说她出生于英格兰,当时英格兰、丹麦和挪威被并称为北海帝国,昴以前看过的维京海战漫画就是那个时代的故事。
她是在那个时代的贫穷村庄出生的吗?
真不敢相信。谁能想到眼前这位看起来只是个年轻女性的人,居然经历了漫长的历史洪流呢?
「我在很多地方居住过,但我是个不老不死的女人,在城镇定居就会引发许多问题。所以这次受小莉帮助来到日本之前,我是独自住在杳无人烟的深山小屋里,也不知道世上出现了洗衣机这种方便的东西。」
克萝伊掩嘴笑道,看起来就像自嘲。
昴第一次看到她这种笑容。
她在不知洗衣机为何物的土地上独自生活,只能用这种方式度过人生,实在无法想像她有多孤独。
昴虽然觉得自己得说些什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且未来我也不会变老,也不会死,直到这个行星消灭为止。」
克萝伊说得轻松,昴却能具体明白这意味着多长的岁月。以人类的体感而言,是近乎永恒的漫长未来。
「这就是真相,所以我不能跟寿命有限的昴先生在一起。」
只剩下星光的天文馆十分昏暗,克萝伊说话时又低着头,昴看不清她的表情。
「就这样……请保重。」
克萝伊低头致意后,就缓缓离开依然愣在原地的昴,转身走向剧场出口,背影看起来既渺小又寂寞。
昴握紧双拳,却不知该说什么,也没办法开口呼唤克萝伊。他的心被冲击与混乱彻底翻搅,脑袋又告诉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只知道这样不行,不能让她就此离开。不只是再也见不到克萝伊的问题,如果现在没说一句话就分开,克萝伊一定会受伤。这是当然的,她一定是鼓足勇气才愿意坦白,昴却只能震惊地僵在原地,这种反应跟拒绝没两样。被当成异类受人忌惮的感觉,一定很悲伤吧。
今晚克萝伊总是面带微笑,却有种泫然欲泣的感觉。
仿佛在说:你一定很害怕吧,我能理解,对不起。
她明明也痛不欲生才对啊。
不死之身,不老不死,我承认这些现象彻底颠覆了我的知识与世界观。可是得知真相后,我对克萝伊小姐又是怎么想的?知道前与知道后,我的心意有改变吗?这才是最重要的吧。
没错,我现在很想帮助她。虽然不能像拥有神秘魔力的莉莉一样厉害,但我应该还是能做些什么。
「……唔!」
昴屏住呼吸往前冲。他还没想到该说什么,只觉得不能就这样让克萝伊独自离开。
「等一下……」
他的手朝着头也不回的克萝伊的肩膀搭去。平常昴根本不敢在未经女性同意之前就随意触碰,此刻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行动了。
他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吃惊,同时看向手触碰的部位,就看见克萝伊刚刚展示给自己看的右臂上的图案。
那个状似沙漏的图案散发出妖异光芒,与此同时,昴也看见了某处的景象。
就像直接灌进心底似的。
从未体验过的往事记忆,断断续续地在他脑中回溯。
起初是某座村庄,从服装和民房的模样,就能看出并非现代场景。克萝伊──与现在相差无几的克萝伊就住在这里,与村民相处融洽,她还有个年幼的妹妹。
有位与莉莉神似的中年女性也住在这座村庄,而且拥有不可思议的魔力。克萝伊的工作是伺候她的生活起居,并充当助手,比如采集药草、准备餐食和缝补衣物。
贫困纯朴的生活偶有难熬的时刻,却十分幸福。
场景忽然切换。
克萝伊的妹妹在意外中丧生,因为好奇心使然,闯进了平常禁止进入的森林里。克萝伊抱着妹妹冰冷的遗体伤心地啜泣。
这是可以避免的死亡,如果当时她更严厉地劝告妹妹,应该就不会发生憾事。克萝伊放声大哭,最后触犯了禁忌。
她伺候的那位神似莉莉的女性是魔女。这在小村庄是人尽皆知且十足仰赖的事实,其中克萝伊的地位尤其特殊,毕竟她是魔女的助手。
克萝伊本身没有神秘的魔力,却知道魔女身边的道具有何种能力。克萝伊向魔女苦苦哀求,只要使用那个道具──也就是「沙漏」的话,就可以将妹妹救活。
魔女坚决不肯答应。「沙漏」是世上独一无二,而且只使用过一次的道具,但这不是魔女拒绝的理由。因为倒转时光的行为违反天理,而且使用「沙漏」的人会遭受长生不死的诅咒,直到这个行星消灭为止。
克萝伊趁隙偷出「沙漏」并将其倒置,做了被魔女叮嘱「千万不能做」的行为。她已经做好被诅咒的觉悟了。
时光倒转,克萝伊成功回到妹妹还活着的世界,同时右臂也出现了沙漏图案。
触犯禁忌的代价,就是克萝伊的时光冻结了。起初她根本不在乎,一心只想再次将妹妹拥入怀中。她没有将自身的诅咒告诉别人,只担心妹妹某天得知真相后会心如刀割。
时光继续流转。
妹妹已经变得比克萝伊还老,许多年迈的村民也过世了。可能是气候变迁的影响,冬季变得更加严寒,愈来愈多人离开村庄,魔女则踏上了旅途。
克萝伊一点也没变,依旧年轻貌美,有些人开始对她产生恐惧或猜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亲近的人相继死去后,克萝伊也远离村庄展开独居生活。
不久后,已然衰老的妹妹也死了,这次是真的死了。被抛下的克萝伊虽然心如刀割,但还是一点也没变。
她知道解除「沙漏」诅咒的方法,却是不可能的任务。「只要与不灭者相爱,就能融化冻结的时间」。所谓的不灭者,就是跟克萝伊一样不老不死的人物,但世上哪有这种人呢?所以克萝伊只能继续活下去。
时光继续流转。
克萝伊居住的村庄已经不复存在。惨遭北海来的维京人掠夺,村民被全数杀害,食材被搜刮一空,房子也被烧掉,但只有克萝伊没有死去。她受到难以启齿的虐待,最后被利刃穿心残忍抛弃,没过多久又恢复原状,独自在堆积成山的尸堆中站了起来。
时光继续流转。
出生长大的村庄被夷平之后,克萝伊独自流浪,偶尔会有当时那位魔女的子孙与她接触,并接受他们的协助。但太过依赖肯定会造成困扰,所以她没办法在同一个土地停留太久。
克萝伊也曾被当成奴隶贩卖,被异端审问官施以火刑,但依然没死。
被刀刺会痛,被火烧也很烫,所以她会惨叫。但疼痛会消失,身体会变回美丽的模样,头发永远不会变长,甚至不会晒黑,也不可能生小孩吧。
感觉快要丧失理智了。
时光继续流转。
战争,革命,战争,革命。世界与城镇以克萝伊难以理解的形式不断改变,克萝伊却一如往昔。如果爆发饥荒,人就会饥饿而死,但克萝伊不会死。
人口增加形成大都市后,她就能短暂混入人群,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她还被知名画家画过肖像画,但画家也死了。
世界太过纷扰,她经历过无数次正常人难逃的死劫,每一次都无比疼痛、热烫且难受。但令人惊讶的是,她却渐渐习惯这种感觉,变得愈来愈感受不到痛苦。
反之,还是有些事没办法习惯。
那就是离别的痛苦。活了这么长的岁月,能正常跟克萝伊相处的人虽然不多,却依然存在。有人跟她变得亲近,有人与她两情相悦,但这些人全都比克萝伊先走一步,无一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站在遗体前的自己一点也没变,永远只会被抛弃。
不久后,连那些亡者生前的痕迹都渐渐消失,曾经存在的事实都逐渐被淡忘。最可怕的是,连留在人世间的克萝伊,都愈来愈记不清他们的身影。除了克萝伊之外,早已没有人记得那些人,感觉只是虚幻一场。不管再怎么抗拒,深爱的人们依然会随着岁月而流逝。
这种感觉太难熬了,爱得愈深,心就会被挖得愈深。这种伤痛跟利刃和火烧的痛楚根本无法比拟,只会让她痛切体会到自己孤苦伶仃的事实,而且是一次又一次。
失去温暖的感觉真的太痛苦了,假如会这么痛苦,那一开始就不该接触这些温暖。对被斩首也不会死的自己来说,离别就是断头台的利刃。
度过同样的岁月,一起变老走完人生。做不到这些事的自己,永远得不到圆满的爱。反复无数次的死别让她充满恐惧,胸口仿佛要被撕裂,所以再也不想和他人变得亲近。可是一个人太寂寞,所以只能不断做傻事。
克萝伊的心灵逐渐耗损枯萎。好想死,我好想死啊,好想遗爱人间安然死去。
时光继续流转。
文明与技术发达后,在世界各地移动的方式比以前容易多了。在英格兰相识的少女变成了可靠的老者,在她的帮助下,克萝伊久违来到了日本。
不能重蹈覆辙,不能爱上任何人,也不能被任何人所爱。
因为她再也无法承受失去挚爱的痛楚,以及独自被抛下的绝望了。
有限的生命璀璨耀眼,我的生命黯淡无光。
因为不想分离,才决定不与人相依,可是──
「──呜啊!」
明明仅有一瞬,这些记忆却漫长如永恒。碰到克萝伊手上的图案后,如洪水般狂涌而来的画面让昴吓得惊呼。仿佛碰到灼热物体被烫伤,或是在极低温中冻伤的痛楚,让他立刻抽开手。
「这、这是……」
昴用左手压住刚刚触碰克萝伊的右手。他知道,他当然看出来了,刚刚那是克萝伊走过的历史。困于时光囚笼,超越常理的千年故事,有一部分流入了昴的心中。
昴抬起视线,与克萝伊四目相视。不知道克萝伊有没有发现昴身上发生的事,她看着昴的那双眼带着泪光,夹杂了绝望、醒悟与恐惧。
「你能救我吗?」
昴根本给不出答案。
「对不起,我真的很怕爱上你。我已经决定再也不能爱上别人,也不想……再见到昴先生了,所以……」
昴无言以对,根本说不出口。
「我要离开。」
这次昴没有勇气再追上去了。几分钟前他还天真地以为自己能拯救克萝伊,都快吐出来了。比起任何形式的痛楚与苦痛,死亡的离别更让她难受,比谁都害怕孤独,比谁都更渴望爱与死亡,寿命有限的自己到底有什么能耐。自己跟父亲制作的老旧天文望远镜没两样,都是会消失的存在。
当一个人不存在于任何人的记忆中,才算是真正的死亡。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体验过无数次真正的「死别」了。
「我希望昴先生能在天文界取得成功,让我在世界某个角落听见昴先生的消息,感觉很棒吧。」
克萝伊双手交叠做出祈祷姿势。这句话太过纯粹,对昴来说却太遥远,甚至不敢点头答应。
「永别了。」
天文馆投映出冬季的夜空。金牛座闪闪发亮,虽然并非实体,满天星空依旧美丽动人。从克萝伊脸颊滑落的那一滴泪水,看起来就像天上的某个星辰。
她就这样消失在七姐妹星团的光芒照不到的地方。
※※
在天文馆跟克萝伊谈过之后,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是一脸茫然,或是脑中带着某些思绪,在夜色中又走、又停、又坐,持续了好几个小时,才不知不觉走回公寓。
他明明整个晚上都在外头,却想不起天上出现了哪些星星。不,不是这样,他整个晚上都没有抬头看天空一眼。自从昴有记忆以来,他从来没这么失常过。
或许是强烈意识到自己寿命有限,才无法直视绽放出悠久光芒的星星,可能再也不敢看了吧。
他住惯了这栋公寓,却不熟悉这个时段的景象。一楼的面包店「ZUZA」正准备开店,天空逐渐破晓的早晨。现在这个状态实在没办法上班,他决定待会儿打电话请病假。
昴回到家中洗把脸,目送正好在固定时间醒来的萨摩去上厕所,再把冰箱里的乌龙茶拿出来喝,让精疲力尽的身躯瘫在沙发上。
太奇怪了。得知如此惊人的隐情,觉得那是事实,也无力阻止重要之人远行,自己却还是会累会口渴。往后还得继续赚钱糊口,也不能随便休息。
因为要生活,身体也要生存,跟克萝伊这种永恒的存在不一样。
「……什么嘛,这到底算什么啊。」
这是在对谁提问,又是在问什么呢?昴说着自己也听不懂的喃喃自语,用双手遮住眼睛,全身倚靠在沙发椅背上。
「难得看你早上才回来,果然是太震惊了吧?」
萨摩从厕所出来后,又像平常那样到厨房烧水并问道,然而这句话非比寻常。
果然?他说果然吗?
「……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看到昨天的新闻了。之前听了你的观测提案想法后,我也对天文学领域稍有涉猎。」
搞什么,根本是鸡同鸭讲,但很正常。再怎么说,萨摩也不可能知道连昴都没发现的克萝伊的秘密。萨摩说的是另一件事,而且是连昴也会感到震惊的事。
「我是天才,没遇过像你这样的经验,但我猜你可能会满沮丧的,所以今天早上我来帮你泡红茶吧。马可波罗如何?香甜又镇定人心。」
还穿着睡袍的萨摩开始挑选茶叶。萨摩永远都是萨摩,从来不会对昴感同身受,总是旁若无人又冷静。可是当昴灰心丧志时,他都会帮昴泡杯红茶,这应该是他自己订下的友情规则吧。只是他很少启动这个规则,昴猜测应该是发生了很严重的事。
「萨摩?」
「嗯,还是科伦坡王子比较好。怎么?不用太往心里去啦。」
「不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新闻?」
被昴这么一问,萨摩就挑起单边眉毛露出疑惑的表情。
「搞什么,你不知道啊,所以你现在不沮丧啰?那红茶还是泡我爱喝的口味吧,你去楼下买那种淡得像水的咖啡就好。对了,记得帮我买可颂。」
萨摩面无表情,但得知还是一如往常的早晨后,感觉像松了一口气。看来天才不喜欢为了世俗或朋友而心烦。
昴现在也不想再为额外的事情烦恼了,萨摩的说词却让他耿耿于怀。而且反过来说,若还有其他震惊的消息,全部一起听说反而会轻松一点。他甚至在想:干脆把我杀死算了。
「呃,等一下,你说说看啊,会让我沮丧的新闻是什么?」
「干嘛,又没怎样,只是有其他研究团队提出了跟你设想的观测提案几乎相同的点子,还被采用了而已。我把详细内容传给你。」
萨摩用爽快俐落的语气这么说,就像平常剧透动画内容那样,而且还同时操作手机,将网址发送到昴的账号。
「啊……?」
「可颂再十五分钟就要出炉了。」
萨摩仿佛在说「这个话题结束了」,但昴可不这么认为。跟克萝伊分开后心还乱糟糟的,头脑又因为熬夜昏昏沉沉,却还是没办法将刚刚听到的话置若罔闻。
昴无视萨摩的催促,立刻拿出手机。昨晚他完全没有察看手机,这才发现中村教授传了好几则讯息给他。中村教授几乎不会在下班后或休假日联系昴,他的历史讯息让萨摩说的话变得异常有说服力。
「这……」
萨摩传来的网址,是国外的科学专业期刊发布的网路文章。专家学者都知道那本专业期刊具有世界级的公信力,从来不会发布假消息。昴开始滑动手机画面。
他看得懂英文,但没办法像日文看得那么快。
所以文章描述的内容,一点一点慢慢沁入昴心中的某个地方。
映入眼帘的单词和句子,让他握着手机的指尖开始颤抖。
印度理工学院,欧洲南天天文台,最为遥远,致力于发掘初始星系,红移值12以上,JWST(詹姆斯.韦伯太空望远镜)观测数据,揭开星系诞生的新篇章,观测预定。
文章描述的内容意味着一件事。
昴所属的专案团队慢了一步。发现更久远的星系,解开宇宙形成的部分谜团,这不但是全世界的天文学家争相研究的主题,也没料到会被其他团队抢先一步。然而还不只如此。
为了寻找至今仍未被发现的星系,印度理工学院决定就近观测,锁定某个时间、在某个天文台观测某个天域。跟昴所设想,且此刻正努力提高精准度的专案相比,几乎是建立在相同根据的相同提案。这个提案已经写成论文公开发表,还获得天文台及学术会议的认可了吧。
换句话说,往后昴提出相同的观测提案也只是徒劳,表示昴所属的专案团队已经失去方针了。
「输了……」
这当然算不上抄袭。同时代的研究者产生同样的想法,本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昴,你还好吗?」
萨摩有些慌张地问。
「啊啊,不……怎么说呢。」
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好不好了。若考量到天文学本身的发展,倒也不是坏事。重要的是知识的堆叠,由谁堆叠则是其次,他是这么想的。
老实说,他其实也早有预感。在天文学的世界中,本来就没有他这种小辈能率先掌握的先机。他总觉得理所当然,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抱希望。
这个团队的观测会顺利吗?能找到全新的原始星系吗?如果真的找到了,自己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还有更现实的问题。我们这个专案团队此刻必须重新开始,但该何去何从呢?又要花好几年的时间努力探索吗?自己只不过是有任期限制的特聘副教授,能在这个专案团队待这么久吗?
不对,说到底……
「我到底想怎么做……」
我本来就只是个没出息的天文学家,不对,是整个人生都没出息。这几个月能积极努力,应该说产生积极态度试图努力,就是因为遇见了克萝伊。想让不起眼的自己变得像样点,想成为能与她并驾齐驱的人,但这从一开始就是痴人说梦。就算做出些许成果,以为天文学工作能获得青睐,最后依旧什么也不是。
不论是星系还是克萝伊,都太遥远了。就算努力伸出手,渺小的自己也只会双双落空。
「换个角度想,这也算是好事啦,昴。说穿了,所谓的研究者……」
萨摩说了些什么,但他听不进去。
我没办法成为哈伯或霍金,我早该明白的。有限又渺小的生命总有一天会消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也不会将某些知识流传给他人。跟克萝伊过去接触的那些人一样,只会在浩瀚宇宙的悠久时间洪流中慢慢消逝。
克萝伊说的话再度刺进昴的内心深处。
还听见破碎的声音。
『我希望昴先生能在天文界取得成功,让我在世界某个角落听见昴先生的消息,感觉很棒吧。』
这近似祈祷的希望已经无缘实现,最要命的是,他觉得自己根本办不到,自始至终都这么认为。这一刻,他才清楚地意识到。
我就是这种人。
昴只是低垂着头,在心中对已经离开的克萝伊道歉。
他再也不想从这张沙发站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