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漫着消毒水味的候诊室里,羊齿病患者挤得像沙丁鱼一样,水泄不通。

从十几岁的青少年到满脸皱纹的老人,年龄层非常广。大家都戴着大口罩和手套,就是为了不让素肌露出来。这群人脸上多少带着点松了一口气的神情,大概是因为在候诊室里,不必承受大众那种异样的视线吧。像我这样还没发病的人,放眼望去只有零星几个。

真是一幅丑陋的景象。这群失去希望的人聚在这里,只为了得到一点虚假的安心。自从学校毕业后,我就再也没见过这么令人反感的场面。

拿了处方笺,我快步走出医院。穿过自动门时,冷风猛地刮在脸颊上。那阵恼人的噪音来源,是斑马线对面正在进行的下水道重建工程。

「恶,被传染羊齿病了啦!」

「脏死了,快逃喔!」

背着深蓝色书包的小鬼们跑过斑马线。在那边等公车的羊齿病患者们,连低垂的脸都没有动一下。

不行,我真的受不了。

失去了仅有的两个朋友,连最后的容身之处也没了,我根本找不到理由,让自己全身长满血泡地继续活下去。

我把刚拿到的处方笺捏烂,随手扔进便利商店的垃圾桶,像逃难一样往公寓走去。

隔天早上,外头下着蒙蒙细雨。

我穿上刚买的雨衣,把兜帽压低到遮住眼睛。感觉到美工刀就藏在口袋里,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只要想到随时都能解脱,那股不安感就轻了不少。

我避开人潮前往医院,撒谎说处方笺弄丢了,重新领了一张。在下水道工程的噪音干扰下,我心烦意乱地在旁边的药妆店领了药。

打开纸袋一看,里面除了抗病毒药物,还放了抗焦虑药。光是消除不安有什么用?现实不改变的话根本没意义。真是开出了一些蠢药。

我低着头正要穿过自动门,却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万一又像昨天那样撞见小鬼怎么办?虽然知道想这些也没用,但脚就是跨不出去。我死命确认人行道左右都没人后,才战战兢兢地探出头。

「可以打扰一下吗?」

门旁边的死角处,传来一个稚气的声音。就在我正要拔腿逃跑时,有人用力抓住了我的肩膀。

「果然很像呢。」

回头一看,一个娇小的少女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在剪得整整齐齐的刘海下,那双睡眼惺忪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我。

「姬子……?」

我嘴唇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啊,你还记得我喔。好开心。」少女露出牙龈笑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该我问吧。原来你也变羊齿病患者了喔?不过,我们本来就做过了嘛。」

「也是啦。都忘了是谁先传给谁的了。」

「你可要好好跟我解释喔。自从寺田之家突然消失后,可是有很多女孩子很困扰呢。」

姬子鼓起腮帮子,抓起我的手就往前走。

「等等,你要带我去哪?」

「那边那栋公寓。我现在住在那栋的五楼。」

姬子指着的,是耸立在老旧商店街里的一栋新盖公寓。大理石外墙上刻着「浅草高原广场」几个字。跟一年半前她和养父母同住的那间破烂木造房相比,这里的租金看起来差了整整一位数。

「住得挺不错嘛。从千叶搬过来了?」

「对啊。怎样,嫉妒喔?」

「少废话。」

我嘴上虽然在骂,却还是乖乖跟在姬子后头。在失去所有朋友、走投无路的时候,发现还有认识的人在,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搭电梯上到五楼,姬子从包包掏出钥匙,打开了标着「HATAE」的房门。我本能地绷紧神经,但房内感觉不到其他人的气息。

「凑回仙台亲戚家了,现在只有我在。」

「凑?」

「我的男人。」

「你跟人同居?」

「上个月刚登记结婚。凑的爸妈表面上看起来靠年金过活,其实超有钱的。不过他们已经死了。」

她一边脱靴子一边滑手机,把照片秀给我看。照片里一个快三十岁、长相寒酸的男人,正在床上搂着姬子。

我弯腰进屋,照她的意思在和室椅坐下。姬子嘻嘻哈哈地端来一杯装在纸杯里的红茶。

「这下水道工程真是有够吵。」

「是吗?一直都这样,我早就习惯了。」

重机的轰鸣声确实一直传到五楼。看来姬子的耳朵相当迟钝。

「啊,你刚才在心里笑我对吧?都写在脸上了。我看起来这样,其实脑子满灵光的喔。虽然我爸妈是大笨蛋,但笨蛋生的小孩又不一定也是笨蛋。」

「脑子灵光的国中生,才不会随便把身体卖给大叔吧。」

「才没那回事呢。关于你的事,我可是全都看穿了喔。不如说,东吴多岛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全都知道。」

「少在那边胡说八道。」

「是真的啦。那个雪人,是纯白的对吧?」

在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剧烈摇晃、扭曲。恐惧与不安瞬间席卷而来。

我死命闭上眼睛,试图压制内心的动摇。等我战战兢兢睁开眼时,姬子正托着腮,对着我得意地窃笑。

「你在怕什么啦?这一点都不像你。」

「你……你连我的真实身份都看穿了?」

「身份?我不就说了吗?你的事我全都知道。真亏你没被警察抓到呢。」

「……」

「想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吗?其实我的熟人里,还有另一个跟这件案子有关的人。虽然细节我不能说啦。」

姬子得意地说着,话语间喷着唾沫。纸杯里的红茶随之晃动。窗外的枫树正舒展着枝桠。

「你们三个人当时在吴多岛打算干什么,我是不清楚啦。是认真想拍纪录片,还是私下在图谋什么坏事呢?不过考虑到你们这群家伙都是彻头彻尾的电影疯子,我猜应该是前者吧。

根据我听到的说法──十二月一号,在前往吴多岛的渔船甲板上,演出者之一的今井郁夫久留美,把你们三个推下了海。被丢在暴风雨大海里的摄影组,既回不了八丈岛,只能在海上漂流,最后漂到了东吴多岛。

可是到了隔天二号,住在岛上的大吉梦洋子跟麻美父女,就被发现成了尸体。岛上搜了一圈也没看到别人,大家就理所当然觉得凶手就在那群演出者里。这剧情听起来简直就像国中生写的小说呢。

再过三天,神木友千代在同一栋洋房被杀。又过了两天,身份不明的一男一女登岛,演了一场惨烈的互杀,最后只有三个人活下来。这三个人一通推理,靠自己的力量找到了真相──这就是电视上都在播的版本,对吧?」

姬子停下这段长篇大论,舔了舔嘴唇,露出一抹邪恶的笑。

「所以,实际上并非如此?」

「嗯。因为你们想出来的那套密室诡计,打从一开始就不成立呀。如果凶手真的用药让大家误认了日期,那定期船应该会比你们预期的时间早一天到才对吧?」

姬子一脸得意地看着我。我忍不住想逞强。

「说不定前一天就来过,只是没发现异状就直接开回去了啊。」

「不可能啦。洋房里可是躺着三具尸体耶。我也想过是不是真凶的同伙先去搞鬼,让船发不出来。但新闻说了,船员被杀的时间跟岛上大屠杀是同一天。那个男人的尸体是在游艇上找到的,代表直到命案当天他都还活着。既然他还活着,就没道理唯独那天不送物资去岛上。所以啦,这代表根本没有什么误认日期的诡计存在过。」

「理论上或许是这样,但……」

「这不是理论,是事实。实际上,警方把那群演出者在岛上度过的天数,跟现实日期对照过后,发现根本连一天的误差都没有。电视节目的名嘴都讲到烂了,这绝对错不了。也就是说,那个密室之谜,根本连碰都没被解开过。」

「好……我知道了。然后呢?」

「其实啊,不只是密室。东吴多岛的案件里,散落着好几个不可解的疑点。而且有趣的是,只要察觉到某一个事实,那些疑问就全部都能得到解释了。」

姬子竖起食指,露出一抹神秘的笑。

「完全没头绪。除了密室之外,应该没剩下什么像样的谜题了吧?」

「多得很。举个最简单的例子,生还者之一的丘野大树千果,在接受侦讯时竟然从警察局逃走,到现在还下落不明。这家伙虽然自称是《花苞之家》的演出者,但根据长相跟发言内容,外界早就怀疑他是冒牌货了。他对其他生还者编造的那些过去,看来也几乎全是鬼扯。那么问题来了,那个结合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到底想说什么?」

「别急,我会按顺序说。密室之后,我发现的下一个疑点,这点非常关键──就是大吉梦洋子设下的那个陷阱。就是在山路上不小心绊到橡皮绳,锥子就会飞出来的那个跟搞笑短剧一样的东西。这个陷阱是一号晚上设的,隔天一早被发现时,锥子已经射出去了。二号晚上八点多,你们这群人亲眼看到锥子掉在沙滩上。但这件事,仔细想想不是很玄吗?」

这是什么意思?虽然被姬子的气势压制着,我还是拼命转动大脑。

「锥子掉在沙滩上,代表陷阱没射中目标吧。直到晚上都没人注意到,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啊。」

「怎么不奇怪?下午三点到晚上七点之间,那片沙滩是会被海水淹没的耶!锥子的握柄是木头做的,轻到可以浮在水面上。涨潮的时候,照理说早就被浪冲走了吧?可是晚上八点多,锥子却好端端地出现在悬崖正下方。这就代表──在七点海水退潮之后,有人特地把锥子放在沙滩上的。」

姬子的指摘一针见血。我想起七号大屠杀后,锥子从游艇掉进海里时,确实是漂在浪上的。

「啊……原来是这样。确实很神秘。」

「少在那边装傻了。你心里明明就有数。」

姬子说着口角喷出唾沫,我无言以对。

「听好了。二号清晨,凶手为了袭击大吉梦洋子父女而上山,途中触发了陷阱。锥子虽然射了出去,但并没掉下悬崖。是凶手特地把锥子带走,等到天黑后,才偷偷丢回沙滩上的。」

「为什么要费这种劲?」

「问题就在这里。凶手为什么要把锥子带走?是想用来威胁那对父女吗?但凶手当时手上应该已经有水果刀了吧。也许是想多留一件武器,但这还是没法解释为什么晚上又要丢回沙滩。

那是为了延缓案件曝光吗?听起来有点道理。如果锥子跟绳子被发现,就会暴露昨晚有人上山。万一袭击父女时被撞见就死定了,所以凶手为了保险起见,才偷偷把证物带走。」

「那这样解释不通吗?」

「不通。大吉梦洋子从没跟人提过陷阱的事,凶手只要连橡皮绳一起藏起来,根本没人会发现这里有陷阱。但凶手却留下了绳子,只带走了锥子。」

「绕来绕去的真啰嗦。你到底想说什么啦?」

「我是说,如果假设凶手是故意捡走锥子,逻辑就死掉了。事实是,凶手并非自愿,而是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把锥子带走的。」

「……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带走锥子?」

「没错,可能性只有这一个,凶手根本没发现锥子刺进了自己的脚里。他直到进了洋房才发现脚上插着锥子,这才慌忙拔掉。带着那玩意儿等于是在脖子上挂着我是凶手的招牌,所以他当时将其先藏进了草丛里。」

我不禁低声呻吟。即使是知道真相的我在听,这套逻辑也让我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至于为什么会在离洋房有段距离的西侧沙滩被发现?那是因为凶手入夜后才去丢掉的。只要制造出锥子没射中然后掉在海边的假象,疑心就不会落到自己身上。当然,如果他知道涨潮会淹没沙滩,他就不会出这招臭棋了。

真正的关键在于:凶手为什么没发现锥子刺进了脚里?正常人被利刃入肉,不可能没感觉吧?而在那群演出者里,也没听说谁有无痛症或神经受损的毛病。」

「这根本说不通吧。」

「是吧。不过我再重复一次,只要察觉到东吴多岛上发生过的某一件事,这个疑问就能瞬间解开。

我再丢下一个疑点。十二月一号下午五点半左右,今井、圷、丘野三个人去卡里加里馆领物资时,门口附近有一个全白的雪人。对吧?」

「嗯,你还真清楚。是一个小雪人。」

「问题是,那个雪人是谁做的?雪是四点半左右开始零星飘的,你们看到雪人是五点半。要有一定的积雪才能玩雪,所以雪人大概是五点到五点半之间做出来的。

可是那个时间点,麻美并不在山顶,而是在宿舍附近晃。双里看到她了,大吉梦洋子也承认了,这点没错。那么,那个雪人到底是谁做的?」

「不是大吉梦洋子吗?做雪人又不一定是小孩的专利。」

「哈哈,一个孤僻古怪的艺术家,会突然有兴致玩雪?想也知道不可能。而且不管是你们第一次上山,还是五点半去领物资,大吉梦洋子的手上都沾着金黄色的颜料,证明他一直在画室作画。那双手,是做不出全白的雪人的。」

姬子对岛上细节的掌握程度超乎想像。看来她口中的那个关系人,绝对是生还者之一。

「难道你要说,是雪自己滚着滚着就变成雪人了?」

「怎么可能。当时岛上的人里,找不到任何一个能做雪人的人。也就是说,可能性只有一个,卡里加里岛上还藏着另一个人,一个始终没露面的人。而且,那个人很有可能是个孩子。」

我只能苦笑着看着姬子。看来她是真的全看穿了。

「可是,演出者们确认过好几次了,岛上根本没地方躲人。警察的搜查也证实了这点。」

「没错。那个孩子一直没露面,却像烟一样消失了。这家伙到底躲去哪了?这就是最后的谜题。

一旦想通了,其实很简单。再厉害的罪犯也没法让人人间蒸发。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姬子探出身子,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我完全懂她的意思了。

「凶手,跟那个孩子结合了吧。」

「宾果,答对了。你们这群拍过一堆国中生A片影片的人最清楚了,就算是十几岁出头的小鬼,也是能进行结合手术的。如果凶手原本是个未结合者,却在那段时间跟那个孩子结合了,那不管怎么搜,都不可能找到那个消失的孩子。

为什么凶手没发现锥子刺进脚里?因为凶手当时是个穿着结合人套装的未结合者。四条腿里有两条是填充的义肢假腿,所以锥子刺进去也没感觉。他当时处于一种局部痛觉缺失的状态。

但等案子结束时,这个未结合者消失了。岛上发现的遗体全都是结合人,生还的三个人也一样。那么那个未结合者去哪了?果然只能认为,他在岛上跟异性结合,变成了真正的结合人。

明白到这一步,所谓的密室之谜也就破解了。早上七点,今井在电话里说话的对象根本不是麻美,而是另一个孩子。那时候大吉梦洋子跟麻美早就被杀了。凶手等电话结束后迷昏了那个孩子,带到隐密的地方进行结合。杀死父女是在六点到六点半,带走另一个孩子是七点多,而丘野跟圷开始守门是七点二十分。这下时间线全部对上了吧?」

「也就是说,大吉梦洋子其实有两个小孩。那他为什么要藏起那个孩子?」

「咦,你还没想到喔?」姬子惊讶地瞪大眼。「我想大吉梦洋子,是打算做跟吉祥寺监禁男一样的事。」

吉祥寺监禁男──中村大史。

那个在夏日午后,我看着电视新闻慌忙逃离租屋处的记忆,瞬间鲜活了起来。中村大史是一个跟寺田之家渊源极深的未成年性爱影像爱好者。他因为涉嫌在地下室豢养亲兄妹并强迫他们结合而被捕,审判至今还在进行。

「所以他是为了让亲生兄妹结合,才特地躲到这种与世隔绝的孤岛上养孩子……?」

「你也太慢才反应过来了。洋房仓库里藏了那么多录影带,他肯定是受了那个监禁男的影响。」

这么说起来,我记得我看到的那些录影带标题,确实都是以兄妹相奸为题材。那些作品八成也是中村大史监制的吧。大吉梦洋子对众人态度异常冷淡,一定是担心自己的癖好被人发现。

「所以大吉梦洋子才拼死隐藏那个少年的存在吗?」

「嗯。不管发生什么事,他大概都想隐瞒自己有两个孩子这点吧。当初漂流到岛上时,今井只看到了那个少女,所以大吉梦洋子那时还没慌了手脚。但到了傍晚,麻美偷偷溜出洋房跟双里起冲突后,他想到万一跑出去的是那个少年,肯定吓得不寒而栗。也正因为这样,勃然大怒的大吉梦洋子才会严厉警告你们不准靠近洋房,甚至为了以防万一,还在山路上设下了那个橡皮绳陷阱。」

听着姬子的推理,我回想起大吉梦洋子的卧室。画室里摆满了美术书跟摄影集,卧室里却排着几盒与他风格不符、给小孩看的灵异录影带。那个房间里,恐怕不只住着大吉梦洋子,那个少年也一直跟他同进同出吧。如果麻美是姐姐、少年是弟弟,那只有麻美被分到个人房间也就不奇怪了。

「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凶手了。」

姬子说着,一口气干掉杯里的红茶。

「一个穿着结合人仿真套装的未结合者凶手,一旦跟孩子结合了会变怎样?你只要稍微动脑想一下就懂了。就算声音跟动作可以模仿结合前的自己,但脸会完全变成另一个人。这样绝对会穿帮的。也就是说,凶手必须是那个在结合前后,都一直对周围隐藏真面目的人才行。

这不就有一个人吗?编了一个被警察通缉的破烂借口,然后从头到尾都戴着面具的家伙。」

我认命地靠回椅背。姬子正一脸得意地微笑着。

「我知道了。凶手就是丘野大树千果吧。」

「精确地说,是夺走了丘野大树千果的面具,并冒充他的那个未结合者吧。

事情的起因,是前往吴多岛的渔船上发生的那场暴行。自称侦探的今井把寺田之家的三个人推下海,还想把罪名嫁祸给那个操舵手。虽然不清楚今井是受谁指使,但想到寺田之家干的那些勾当,不难想像恨他们的人有多少吧。

在暴风雨中失去航向的渔船陷入大混乱。就在那种绝境下,你死命地抓住船侧的缓冲轮胎,拼命爬回甲板。那一刻你脑子里想的,只有要在不被今井发现的情况下活下去。幸好你当时穿着结合人套装,真面目还没曝光。你想,只要能换一张面具,就能伪装成别人。但话说回来,面具哪有那么容易到手?

就在你刚动这个念头时,发生了跟玩笑一样的巧合。在剧烈摇晃的甲板上,丘野大树千果就这样一路滚到了你面前。那个因为犯下伤人案被通缉的丘野,为了不让真面目曝光,明明是个结合人,头上却戴着仿真面具。你发现他的面具因为撞击快要脱落了,简直是天助你也。你立刻制服丘野,剥掉他的面具,然后把他踢下海。」

回想起那个瞬间,我不禁咽了口唾沫。我把丘野拖到船尾的死角,骑在他身上夺走面具,随即将那具瘦小的身体踢进了大海。如果没有那份幸运,我绝对会被今井逮住灭口吧。

「虽然有人听到丘野落海的水声,但因为出演人数没变,大家只以为是货物掉进海里了。就这样,你脖子以上戴着丘野的面具,脖子以下穿着套装,登上了卡里加里岛。

不过就算进了宿舍,你还是没法安心。在自我介绍时,今井不是吹牛说他能一眼看穿穿套装的未结合者吗?听到那话你简直吓疯了。万一被今井发现你换了身份,他绝对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你。哪怕只是一个细微动作的不自然,只要被看穿不是结合人,你就死定了。在这种恐惧下撑一个星期,谁都受不了吧。」

姬子的话,让我在洋房里的经历再次苏醒。耳边仿佛还响着今井那自鸣得意的声音。

──穿着假套装的普通人?一眼很难断定,但只要让我跟踪半天,我有自信能抓到狐狸尾巴。

当时今井那副胜券在握的语气,真的让我背脊发凉。

「所以你决定孤注一掷。要避免被拆穿是未结合者,唯一的方法就是停止当个未结合者。你去洋房领食物时,偶然看到了那个少年的身影。你想,只要跟那个少年结合成为真的结合人,身份曝光的风险就会降到最低。

你没时间犹豫了。隔天清晨你偷偷溜出宿舍,在洋房杀了大吉梦洋子跟麻美,然后跟那个少年完成了结合。这就是二号那天清晨命案的真相。」

姬子的推理准确到令人恐惧。那个早晨发生的事,至今仍清晰地烙印在我脑海里。

十二月二号六点多,我撬开了卡里加里馆的大门。大约三十秒后,女儿麻美露面了。我用水果刀顶着她,命令她带我去见大吉梦洋子。那个长得比实际年龄成熟的少女,沉默地领我进屋,穿过走廊上了二楼。

当时大吉梦洋子在画室睡觉,但少女却故意把我带进她的房间,门一关上就拿着美工刀对我发动攻击。或许是因为没跟外界交流过,她对陌生人动刀竟然毫不犹豫。不过,十五岁的小鬼哪是成人的对手。我按住她的头,一把划开了她的喉咙,她吐着血倒在地上。

接着我一间一间房搜过去,在画室找到了熟睡的大吉梦洋子,然后杀了他。大吉梦洋子完全没抵抗,过程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就在我对着大吉梦洋子的尸体喘口气时,我终于发现,我的脚上竟然插着一根锥子。冷静下来想就知道是什么时候刺进去的,但当时我整个人已经杀红了眼,竟然误以为是被麻美刺中的。我气得冲回二楼,对着麻美的胸口又补了一刀。我不觉得她还活着,纯粹只是想发泄愤怒顺便补刀。

就在我冷静下来,确认现场没留下证据时──客厅的电话响了。我听着铃声响了一会,接着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年急忙跑下楼接起电话。我偷听着那还没变声的稚嫩嗓音,听起来好像是宿舍那边出了急病。我慌了。万一有人上山来领药就糟了,现在要在洋房里跟少年结合根本没时间。

于是我打晕了从客厅走出来的少年,用画室找到的钥匙锁上大门,把少年搬进了森林。我把他死死绑在树上让他在那里动弹不得,然后才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广场。在那里,我刚好遇上来找人的圷,结果只好跟着演了一场发现尸体的戏。

等到我再次见到那少年,在强行的爱抚下完成结合,已经是二号下午四点以后的事了……

「就这样,你的计划大成功,你如愿变成了真正的结合人。总算能松一口气了吧?」

「是啊。那时候真的觉得得救了。」

我深深点了点头。作为结合人醒来那一瞬间的感官冲击,现在还残留在我的全身。

「不过,我也没敢完全放松。因为结合对象只是个十几岁的小鬼,结合后的我体型缩小了不少。我当时超紧张会被发现体型变了,事实上,圷好像真的有隐约察觉到。」

「喔?那后来怎么没露馅?」

「他好像自己脑补,以为我原本穿的是增高鞋吧。除此之外,在高处我也会故意装恐高症,怕被今井那混蛋推下去,总之我一直小心翼翼不露出破绽。」

「哼……」姬子舔了舔嘴唇。「对了。听说你在岛上动不动就吓晕,那个也是演的吗?」

「刚开始会昏倒,是因为我戴着那层面具又到处活动,导致贫血发作。至于变成结合人之后的那几次,全都是演戏。我想只要让周围的人以为我心脏不好,就不会有人起疑了。」

「想得还真是挺周全的嘛。那变成结合人之后,用不到的那套套装,你丢到海里了?」

「没有,我挖个坑埋在土里了。没想到三天后那附近刚好雪崩,害我提心吊胆,深怕被发现。还好土石没崩得太厉害,逃过一劫。」

「原来如此。你那时一反常态跑去救圷,这才是真正的理由啊。那杀掉神木友千代的也是你啰?」

「不然还有谁。」

「那你是怎么拿到那把菜刀当凶器的?你一个人根本爬不上仓库二楼吧?」

「啊,那种高度我根本构不到。其实啊,大吉梦洋子设的机关有两个,一个是射出长锥,另一个是射出菜刀。第一个机关我完全没发现就踩中了,但第二个刚好被我看到,我就顺手解开绳子把菜刀拿走了。虽然我原本就有带水果刀,但想到要杀那对父女还得威胁那个小鬼,用刀的地方肯定很多,多拿一把比较保险。」

「喔……原来是这样。」

姬子摸着下巴,露出一副佩服的神情。事实上,我当时也觉得运气站在我这边。山路旁有两棵树都留下了绕绳子的痕迹,但今井他们自作聪明,以为那只是大吉梦洋子练习时留下的,没发现还有第二个机关。

「但为什么连神木友千代都要杀?」

「那是他自找的。那家伙在来八丈岛的大型客轮上,好像跟真正的丘野混熟了。上岛之后,他一眼就看出我跟真正的丘野掉包了,竟然还敢跑来威胁我,说什么想赎罪就拿捐献来换。钱我是不在乎,但要是被他去跟今井告状,我就全完了。所以啦,我只能杀了他。换作是你,你也会想杀了那种家伙吧?」

「哈哈哈,那确实该杀。」

姬子勾起半边嘴角笑了笑,随即整个人跨过桌子凑了过来,一脸严肃地盯着我的眼睛。

「干……干么?」

「我放心了。原本还以为你会因为同伴都死光了,加上自己又得病而意志消沉呢。看你现在这样,挺精神的嘛。」

「哪有你说的那么轻松。」

我叹了口气回答道。其实我只是因为久违地能跟人敞开心扉说话,心情稍微好转一点而已。那两个同伴的死,在我胸口留下了一个大得吓人的空洞。

我正低着头,姬子却突然伸手捧住我的脸,将她那血色极差的双唇死死贴了上来。两张粗糙干裂的表皮互相磨蹭。我吓得赶紧按住她的后脑勺,用力将她推开。

「你发什么疯!我可是羊齿病的感染者!」

姬子却像是觉得很有趣似地大笑起来。

「像你这种杀人如麻的混账,果然还是怕死啊。为了活命,甚至不惜跟不喜欢的男人结合……想到就觉得好笑。」

「你少在那边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才没开玩笑呢。人类说穿了,也不过就是一袋装满血的大袋子罢了。你同伴都死光了,你还在那边软弱给谁看啊?明明以前动不动就诉诸暴力、活得那么随心所欲,现在这样真的很难看耶。」

「你在教训我吗?少在那边说风凉话。我的人生就只剩下寺田之家了,我被神给抛弃了!这种绝望你怎么可能懂!」

「一个靠卖自己演的女女影片赚钱的混球,还想求神保佑?你是有病吗?」

姬子突然扯开嗓门大吼。

「你听好,不是只有像那群《花苞之家》的偶像一样受人追捧的人生才是正解。人类大半辈子都是到处排泄、追着异性的屁股跑,最后两脚一伸就死了。什么爱、友情、羁绊,全都是为了逃避内心不安而编造的鬼话!反正大家都跟猴子没两样,你就连同伴的那份一起,拼死活下去就是了!」

「少在那边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命令我。」

「只会出一张嘴却什么都不敢做,你还真的就是只猴子。你这个没死成的废物。」

「你这臭婊子……我好声好气听你讲,你倒是越来越得意忘形了啊!」

我忍不住从口袋掏出美工刀。姬子猛拍桌子尖叫:

「就是这个眼神!这才是寺田之家的暴徒──欧娜可该有的样子!」

欧娜可。

这名字我已经一个月没听到了。

寺田之家的伙伴都有根据本名取的绰号:根津稔(Nezu minor)叫「老鼠(Nezumi)」,栗本秀夫(hideo)叫「比迪欧(Video)」。而我的绰号,是将我结合前的本名──丘野萌子(Okano Moeko)的姓氏,写成罗马字后倒过来读的结果。

「你以为我想跟男人结合吗!我是为了活下去才没得选!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少在那边嚣张,丑八怪!」

我一把掐住姬子的脖子,发狂似地将她撞向五斗柜。柜顶的花瓶摔得粉碎。姬子蜷缩在地上,头顶缓慢地渗出血来。

「再来啊!你这个这个同性恋!」

姬子用那种充满挑衅的眼神瞪着我。我用两只手死死压住她的喉咙,另外两只手扯下了她的运动裤。一股汗味与排泄物混合的恶臭扑鼻而来。我抓起她的双脚向左右撑开,把玻璃碎片塞进肛门,又对着她的下腹部猛力殴打。

「我早就看穿了!当初怂恿刊来找我复仇的人,就是你这婊子对吧!」

「哈哈哈……你果然发现了?」姬子拍手大笑。「那女孩根本不知道杀死她哥哥的人叫什么名字,连性别都不知道。我只告诉她凶手就在寺田之家里,没说到底是哪一个。没想到最后会演变成那样的大屠杀,真是太有趣了!」

「你这畜生!长得这么丑还敢笑得这么开心!」

我重新握紧美工刀,把刀刃从肛门插入直肠,再往更深处推进。那一瞬间,我仿佛听见了她腹部深处脏器碎裂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哈!」

「住手!不准碰日向子!」

一声突如其来的咆哮让我猛然回头。只见一个全身被胶带捆得死死的结合人,正倒在我不远处的脚边。他的皮肤红肿溃烂得像被滚水烫过,无数的水泡正不断流出脓水。虽然看起来像个怪物,但那声音我听过。

看来是一直被关在五斗柜里的那个结合人,趁乱撞破柜门爬了出来。因为外面下水道工程的噪音太大,我竟然没发现动静。他原本塞在嘴里的抹布,此刻正滚落在地板上。

「呀啊!救命啊!我要被杀了!」

姬子故意发出夸张的尖叫。

那名结合人死命用门牙咬开手臂上的胶带,疯狂挥舞着四只手朝我扑了过来。

「放开她!不准碰我的女儿!」

对方明明看起来已经三十好几了,身上却穿着那件印有《花苞之家》标志的T恤。

「那个案件关系人……原来就是你啊。」

我死死握住沾满血迹的美工刀,对准了那张腐烂的脸孔,猛地挥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