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诚实人之岛③
13
十二月七日。
好不容易盼到了清晨,与此同时,双里渡薰的死讯也传了过来。
大约六点半过后,今井发现双里已经没了呼吸,连忙跑去四号房喊浅海医师。等医师赶到切脉时,双里的体温早已冷透,断气至少好几个小时了。死因是坠崖导致的全身挫伤,进而引发多重器官衰竭。
虽然是自杀,但这已经是这岛上的第四名死者了。看着平时总是一脸倦怠的浅海医师此时在房门前死死咬着嘴唇,圷心里也满是苦涩。他不禁怨恨起当初那个因为演出费诱惑,就跑来应征这份诡异工作的自己。
「隆冬下冰雹,这岛的气候真的是疯了。幸好大家没受伤。」
早餐前,今井盯着三号房那扇碎裂的窗户感叹道。冰雹的冲击力集中在西北侧,三号房跟四号房都受灾惨重。小奈川老师与浅海医师睡的那间房,窗户也裂得像被车撞过的前挡风玻璃。
「我昨晚还以为有狙击手,差点没吓死。后来发现是冰雹才松了口气。」
丘野依旧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他那副厚脸皮的态度,圷只能在一旁苦笑。
「我有个提议,大家要不要再去一次卡里加里馆?」
九点多吃完那顿迟来的早餐后,今井缓缓竖起他那黝黑的手指提议。
「事到如今,还去那干么?」浅海医师语气自暴自弃。
「因为不确定定期船几点会到,也不知道会从哪个方向过来。船主就算没发现异状,也一定会去洋房露面。为了避免错过,我们最好直接在山顶待命。」
今井对答如流,显然早有准备。当然,理由绝不只如此,毕竟他昨晚才夸下海口说已经知道凶手是谁。
虽然再次面对尸体令人却步,但没人提出异议,五个人便决定在中午前再次上山。
十一点前收拾好行李,众人向住了一周的组合屋告别,踏上前往山顶的路。
这是圷受伤后久违地呼吸到户外空气。玄关路灯旁散落着不少甲虫尸体,景象让人毛骨悚然。阳光偶尔穿透云层,但山道在巨木遮蔽下显得昏暗刺眼,风也冷得刺骨。雪虽然化得差不多,不至于滑倒,但路面泥泞不堪,非常难走。圷起初试着靠三条腿支撑,但左后腿的剧痛让他最后只能由另外四人轮流搀扶上山。
抵达山顶时,已是十一点半。
望向海岸,定期船还不见踪影。反而吸引众人目光的是洋房旁那栋红砖仓库,它现在的模样简直惨不忍睹。
「惨歪了,这看起来像是被大王乌贼蹂躏过一样。」丘野看着两层楼的仓库嘀咕。
山顶因为缺乏遮蔽,冰雹的威力大得惊人。仓库一楼跟二楼都有采光窗,一楼面朝广场,二楼则面朝大海。现在两扇窗都碎成了渣,整栋仓库看起来像座废墟。
「里面该不会藏着人吧?」小奈川老师看着漆黑的室内问。
虽然挂锁锈死了,照理说没人能进出,但凡事总有万一。
「进去确认一下吧。」
今井拨开窗框残留的玻璃碎片,一弯腰钻了进去。丘野虽然犹豫了一下,但也不甘示弱地跟了上去。仓库空间似乎很深,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死角。
「里面怎样?」小奈川老师大声喊道。
「灰尘很厚,就是间普通仓库。木架上堆了一些旧家电、厨具、画具跟素描本。喔,危险……还有不少刀具。还有不少外文书。我现在上二楼看看。」
今井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内回荡,紧接着是一连串嘎吱嘎吱的木梯磨损声。
「哇靠!这什么鬼啊!」
上方传来丘野失声大叫的声音。浅海医师与小奈川老师面面相觑。他们绕到靠海那一侧仰望,但二楼窗户离地约六公尺高,根本看不见内部。
等了一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楼,丘野那颗脑袋从窗框探了出来,脸上带着一抹粗鄙的坏笑。
「那个装清高的艺术家,原来骨子里是个大色胚啊!二楼窗边摆了满山满谷的这玩意,多到都能开店了啦!」
丘野手里拿着的东西,与这座充满艺术气息的孤岛极其不搭──是几卷崭新的成人影带。
推开破损的大门走进卡里加里馆,玄关大厅依旧躺着那具血淋淋的尸体。
这是圷第一次看到神木的遗体。他左胸那道黑洞般的伤口触目惊心,干涸的血迹大面积地污染了地板。那具略显肥胖的遗体此时看起来竟有些滑稽,让圷心中涌起一股窥视禁忌的罪恶感。
五人进了廊下右侧的餐厨室。画室里躺着大吉梦洋子,大家也不想进卧室,这成了唯一的去处。走廊的地板依旧嘎吱作响,在死寂的洋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里跟五天前来的时候一样,没什么生活感。餐具虽然整齐,却让人无法想像那对父女围着餐桌吃饭的温馨画面。椅子只有三张,圷与小奈川老师便坐在客用的沙发上。
肚子有点饿的浅海医师去厨房翻了翻,却两手空空地回来。
「没吃的吗?」今井问。
「只有一些耐放的储备食品而已,连一件像样的烹饪器具都没有。看来这对父女以前过得很不健康啊。」浅海医师有些嫌弃地垂下肩膀。
一旁的丘野正一脸认真地盯着一卷名为《呕吐症妹妹3》的影带封面。他死死盯着封面上全裸的少女,半晌才低声冒出一句:
「没湿。」
「这种时候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小奈川老师皱眉。
「不是啦,老师。你看这影带外盒,一点都没受潮耶。明明就放在破窗户旁边,不觉得很玄吗?」
「只是碰巧吧。」
小奈川老师一脸无语。丘野却歪着头,依旧死死盯着封面上那个一丝不挂的少女。
圷靠在沙发上,茫然地看着窗外飘动的云。这星期以来,他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看云。
「定期船应该快到了。在警察跟记者过来把这里搅得天翻地覆前,我想在这边做个了结。」
今井平静地开口。他虽然姿态放松地靠在椅子上,但那四只眼睛却闪烁着锐利的精光。
「了结?」
「也就是查明大吉梦洋子先生、麻美,以及神木友千代先生遇害的真相。虽然警察迟早会查出来,但我不希望在那之前,大家还要带着不必要的猜忌互相折磨。如何?大家没异议吧?」
今井环视众人。圷当然没意见。
或者该说,这时候会有异议的,恐怕只有凶手本人。
确认四人都点头同意后,今井挺直背脊,身高几乎要顶到天花板。他张开大嘴,开始了他的推理。
「那么,我们先来思考第一起案件──狩狩父女遇害的事件。两人的遗体是在十二月二日早晨被发现的。死亡时间推估在清晨六点到八点之间,但麻美在七点整跟我通过电话,浅海医师当时也在场,所以可以确定她是在那之后遇害的。
麻美的喉咙与胸口都有刺伤,但只有胸口的伤口没有生前反应。这代表凶手在杀害麻美后,至少在现场停留了三十分钟以上才补了那一刀。既然她是七点后遇害,代表到了七点半,凶手肯定还在屋内。
然而,从七点二十分到发现尸体为止,圷先生与丘野先生一直死守着洋房的正门。这房子没后门也没密道,凶手根本无处可逃。用侦探小说的说法,现场当时就是一个密室。」
「这我们都知道啦,」丘野没好气地啐了一口。「我们想知道的是凶手到底怎么溜的,还有那混蛋是谁!」
「我明白。但各位要先厘清一点,凶手压根没料到圷先生和丘野先生会出现在山顶。丘野先生当初连同房的圷先生都没说就要偷溜上山,凶手更不可能预知。所以,这个密室并非凶手刻意设计,而是突发状况。
正要逃离现场的凶手,从大门的鱼眼孔看到广场上的人影时,肯定吓出一身冷汗。如果就这样被盯着,他根本走不了,因为广场上的人明显正对这屋子起疑。万一对方破门而入,他就会被当场逮住。被逼入绝境的凶手,在那一刻想出了一个计策。」
今井缓缓起身,看向大吉梦洋子陈尸的那间画室。
「请回想一下案发现场。我当时立刻产生了两个疑问。第一,凶手为什么要刺麻美两次?第二,凶手为什么不干脆把现场伪装成父女自杀的样子?」
丘野愣了一下,歪着头问:「没伪装成自杀……这也算疑点喔?」
「当然算。我们这群人跟这对父女素昧平生,根本没有杀机。如果凶手伪装成父女吵架后自杀,他就能彻底摆脱嫌疑。既然他在杀死麻美后还逗留了半小时,绝对有充足的时间布置现场。」
「要把他杀伪装成自杀,没你说得那么容易吧?」圷忍不住插话。
「不,其实非常简单,至少在这起案子里是如此。凶手只要把掉在二楼儿童房的凶器拿下来,放到一楼画室就行了。只要换个位置,现场就会变成大吉梦洋子在吵架中失手杀了女儿,随后因为悔恨而在画室割喉自尽。这个剧本完全成立。」
原来如此。麻美是被杀的这点很明确,但大吉梦洋子被杀的证据,仅仅是因为现场没有凶器。如果画室里留有一把刀,大吉梦洋子自杀的说法就成立了。事实上,案发初期丘野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那这跟密室有什么关系?」小奈川老师问。
「这就是重点。凶手为什么不把刀拿去画室?我的结论是,在凶手原本的计划中,两具尸体都应该在二楼儿童房被发现。」
「……啊?」丘野撇撇嘴。「但大吉梦洋子的尸体明明是在一楼画室被发现的啊。」
「那是因为出了意外,凶手不得不临时把尸体移到画室。他本该连刀一起移过去,但情况太突然,他没反应过来。你们还不懂吗?凶手是为了逃出密室,才临时把大吉梦洋子的尸体搬到画室的!」
一阵沉默过后,浅海医师低声呢喃:「原来如此……」
「各位明白了吧?凶手把尸体横放在画室,故意拉开一点窗帘,是为了诱导破门而入的我们第一时间冲进画室。而当时,凶手就躲在走廊对面的房间──也就是我们现在坐的这间餐厅厨房里。趁着我们三个被画室的尸体夺走注意力时,他再悄悄推开这扇门,溜进走廊,从正门扬长而去。
我再强调一次,原本两具尸体都该在二楼,这样就能伪装成冲动杀人后的自杀。但为了脱身,凶手不得不移动尸体,才造成了那个奇怪的现场。如果警察来了,在楼梯那条深红色的地毯上,肯定能验出搬运尸体留下的鲁米诺反应。」
圷回想起发现尸体那一刻的窒息感。就在他们被那恐怖的伤口与死状吸引时,凶手竟然就在他们背后擦身而过。
「所以我们完全被凶手耍着玩……」
「现在后悔也没用了,重点是看穿凶手的真意。接下来,我们思考下一个疑问。」今井故意用一种轻快的语气说道。
「也就是凶手为什么要刺麻美两次,对吧?」
「正是,他在现场待了三十分钟以上,还刺了麻美小姐两次,理由究竟为何?这里要记住一点──直到我们破门前一刻,凶手原本没打算移动大吉梦洋子的尸体。
如果两具尸体都在二楼,且各只有一道致命伤,虽然看得出是自杀现场,却很难判断是谁杀了谁。究竟是父亲杀女儿,还是女儿杀父亲?这很难厘清。
但凶手却在麻美身上补了那一刀。那一刀没有生前反应,摆明了麻美是被杀的。换句话说,凶手补那一刀,是为了彻底排除麻美弑父后自杀的可能性。」
今井停顿了一下。全场死寂,每个人都屏息以待。凶手想伪装成自杀现场,却又一定要让大家觉得是爸爸杀了女儿。为什么?凶手的逻辑在哪?
「大家看起来还是想不通。这时就要请各位回想一下,二号当天早上掉在山路上的那条白色橡皮绳了。
大吉梦洋子为了防范我们,设下了锥子陷阱。当丘野在六点二十分经过时,橡皮绳已经被触发了,代表在那之前就有人上过山。那个人显然就是凶手。
对于想伪装成父女自杀的凶手来说,这个陷阱是致命的误算。既然橡皮绳被触发了,就证明昨晚有外人入侵。试问,一对准备要共赴黄泉的父女,怎么可能半夜还有兴致去山路散步?更何况大吉梦洋子是设陷阱的人,他自己不可能中招。如果不处理掉这个矛盾,父女吵架自杀的剧本就演不下去了。
绞尽脑汁的凶手,终于想出了一个勉强能自圆其说的方法。他刻意不使用洋房里的工具,而是用那把为了防身而从宿舍带出的水果刀杀了人。如此一来,就能营造出双重假象。让大家以为父女中的一方,为了伪装成是被我们这群漂流者杀害后才自杀,才特地去宿舍偷了这把刀。」
虽然逻辑极其复杂,但圷听懂了今井的意思。凶手原本想把谋杀伪装成自杀,但因为单纯的自杀说不通,只好再改伪装成「看似他杀的自杀现场」。
「但这套假戏还有个破绽。再怎么说也是深夜,设下陷阱的人自己落入陷阱,这实在太不自然了。如果设机关的人跟主导自杀的人是同一个人,这剧本就演不下去。正因如此,凶手才不得不在麻美身上补一刀,好让大家明确判定这场自杀是由大吉梦洋子主导的。」
逻辑听起来很通顺,但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今井显然看穿了他的心思,露出了一抹自信的微笑。
「各位应该也发现矛盾了吧?正如大家所见,设下机关的人应该是大吉梦洋子,毕竟他那天冲到宿舍对着双里破口大骂,还威胁说靠近洋房就没命,这绝对错不了。
然而凶手却在麻美身上留下了死后伤,试图让现场看起来像是大吉梦洋子主导的谋杀后自杀。这就产生了矛盾,这代表大吉梦洋子竟然中了自己亲手设下的陷阱。
由此只能导出一个结论,凶手根本不知道大吉梦洋子曾去宿舍闹过。也就是说,凶手误以为设下机关的人是麻美。」
圷忍不住低呼了一声。他想起今井解开陷阱之谜时,也觉得那是个孩子气的把戏。如果没看到大吉梦洋子发火,误以为陷阱是十五岁少女设的,确实合情合理。
「所以说……」
「十二月一号晚上,大吉梦洋子冲到宿舍兴师问罪时,唯一一个因为在洗澡而没露面的人──神木友千代,他就是杀害父女的真凶。」
死寂笼罩了整个房间。
今井的语气充满自信。神木企图将命案伪装成同归于尽的自杀,却不幸遇上了两个变数,第一是他上山时意外触发了陷阱;第二是圷与丘野突然出现,断了他从正门脱身的路。在这重重意外下,才产生了那个诡异的现场。
「所以……神木其实是个普通人啰?」浅海医师压低声音呢喃。
「没错。因为他明明杀了人,却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不是凶手。」
「但他为什么要杀那对父女?」
「动机还不明,但既然大吉梦洋子会躲到这种孤岛,肯定有段不光彩的过去。神木显然有着非杀他不可的理由。等回到本土,我会查个水落石出。」
「那……又是谁杀了神木?」
「这就是关键了。根据海滩脚印被冲刷的痕迹,以及山坡上掉落的麻醉药包,可以推测神木在五号下午三点前就走海路去洋房。也就是说,他在遇害前几小时就已经在现场了。恐怕他是打算在那里埋伏某个人灭口,结果反遭对方杀害,这才是真相。
那么,神木打算袭击谁?那个人肯定知道神木就是杀死父女的凶手。既然隐瞒了真相,代表那个人肯定也是混进来的另一个普通人。神木运气不好,真面目被另一个同类看穿了。
至于这人是怎么看穿神木的?考虑到发现尸体那一刻神木趁乱逃跑,当时有机会察觉的,只有在现场的丘野、圷跟我三个人。那天,一定有人看着神木逃走的背影,却选择了保持沉默。」
圷哑口无言。今井不可能指认自己,而圷根本没杀人,嫌疑自然只剩下一个人。
「你这混蛋……给我好好想清楚!」丘野的声音近乎咆哮。
「什么事?」
「你自己当时对着尸体也吓傻了好吗!在那种情况下,谁会注意到有人蹑手蹑脚溜走啊?」
「我起初也以为不可能,但后来勘查现场时我发现,这栋洋房的走廊建造得不好,走每一步都会嘎吱作响。就算你再怎么垫着脚尖走,三个人里面总有一个人会听到声音才对。
接下来就是单纯的不在场证明了。神木遇害是在五号下午五点半到六点半之间。既然现场在洋房,当时腿骨折待在三号房的圷先生首先排除。而我当时虽然进进出出,但几乎都在二号房守着双里。洋房来回要四十分钟,我绝对没那个时间。这点,浅海医师可以作证。」
今井看向浅海医师,医师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你、你们串通好了对吧!你们想联手陷害我!」
丘野那四只眼睛因愤怒而充血,对着今井大吼。
「我们不可能串通。既然神木是普通人,那剩下的人里就只有一个冒牌货。我跟浅海医师不可能两个人同时都在说谎。」
丘野肩膀剧烈颤抖,死命瞪着今井,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威胁神木的,但神木显然感觉到了威胁。当你以玩侦探游戏的名义上山时,神木突然对你发动袭击。在拼死反抗中,你用那把防身用的菜刀杀了神木。真相就是这样。
能满足所有凶手条件的人,只有一个。丘野先生,凶手就是你。」
海浪声在死寂中回荡。
圷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斗,但今井与丘野只是死死地瞪着对方。
「你……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干了吧?」丘野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但一直没说……你这个骗子!」
就在那一瞬间,圷似乎看到今井的脸色微微阴沉了一下。
「你就算在那边胡言乱语也没用的。要反驳就拿出证据……」
「大家都被骗了!这家伙才是那个普通人!我亲眼看到了,在那艘渔船上,杀了那三个摄影组工作人员的人,就是这个自称侦探的混蛋!」
「这种毫无根据的指控,可以适可而止了吗?」
面对丘野的怒吼,今井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各位,丘野露出马脚了。杀死工作人员的人是那个失踪的舵手,你在这时候说谎,刚好证明了你就是那个可以说谎的普通人。」
「不是!你这混蛋才是普通人!」
丘野嘶吼着扑向今井。今井像是早有准备地侧身闪过,随即一个扫堂腿将丘野摔在地板上,死死压住。他动作纯熟地掏出一条白绳,将丘野的四只手臂反绑在背后。那条绳子,正是当初陷阱用的橡皮绳。
「你们这群白痴!这正中他的下怀啦!别在那边发呆好不好!」
「太难看了。要反驳,就请拿出逻辑。」
今井冷冷地说。丘野倒在地板上,眼神像是要生吞了今井。
「你这晒黑的混蛋。好,你给我听着。如果证明我不是凶手,你绝对要帮我解开绳子。」
「那是当然。我没兴趣随便绑架无辜的人。」
「说得真好听。那我就告诉你们吧。杀了狩狩父女的,既不是神木,也不是我。遗憾的是,凶手已经死了,不在这里。但是,还有一个共犯正厚着脸皮活在这里……那个人的名字叫作──」
丘野环视了众人一圈,最后目光死死钉在斜对面椅子上的那个人。
「浅海瑞树遥,就是你这家伙!」
「我说你,脑袋是不是洞啊?」
被指名为凶手的前医师浅海,依然托着腮,语气极其轻蔑地吐出这句话。
「我可不想被一个脑子有病才被开除的医生教训。」
「所以我才说你脑袋有洞,指的就是这种自以为是的反应。」
「好了,既然他想说,我们就听听看吧。」
今井适时地出声安抚浅海。
「哼,趁现在多装一点从容吧。你们这群人就是想把我当成代罪羔羊,好赶快结案对吧?我就让你们见识一下,这世界没那么好混。
我早在登岛第一天就发现大吉梦洋子在隐瞒什么了。那家伙的行为完全没有逻辑:前一秒还在玄关想赶我们走,几小时后又送食物过来;嘴上说体贴我们准备了衣服,私底下却设了那个会射出锥子的鬼机关。
而让我的怀疑转为确信的关键,就是我在他的卧室里发现了《恶灵教室》这种儿童向的灵异录影带。那天晚上我们去领物资时,他可是斩钉截铁地说过他讨厌神秘学。这样的人卧室里却摆满了这种影带,这不可疑吗?
这答案连没用的小鬼都想得到。圷,我之前跟你提过吧?那个自称艺术家的家伙,根本就是多重人格。」
丘野朝圷使了个眼色,一脸得意。虽然他那套接合人的都市传说总算收敛了一点,但本质上还是同一套逻辑。
「那这跟浅海医师是凶手有什么关系?」今井问。
「吵死了,闭嘴听我说完。简单来说,大吉梦洋子的体内住着两个人格──一个对我们友善,另一个对我们敌视。这两个人格记忆不互通,频繁切换,所以他的行为才会前后矛盾。
但这里有个新疑点,就是山路上的锥子陷阱。如果他是多重人格,设陷阱简直是自杀,因为另一个人格可能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踩到。我不相信大吉梦洋子活到这把年纪会没自觉,他不可能冒着被扎伤的风险去设那种机关。
所以,我们得逆向思考,那个机关的目标根本不是我们,而是大吉梦洋子自己。是其中一个人格,想杀死另一个人格──这才是二号当天命案的真相!」
「这完全是你的幻想吧。」今井毫不留情地打断。
「闭嘴啦混蛋!听着,这样才解释得通。早就打算带全家寻死的大吉梦洋子,一号晚上在山路设了那个要杀死另一个自己的陷阱。当然,飞出来的不是锥子,而是水果刀。至于锥子,是他事先丢在沙滩上用来掩人耳目的。
大吉梦洋子回房杀了麻美后,切换成了那个人格。那个人格什么都不知道,还想着要下山关心我们,结果就被橡皮绳绊倒,被飞出来的水果刀精准地刺进了喉咙。他当时肯定一脸错愕吧?奄奄一息的他爬回画室,最后在那里力竭身亡。」
「这说法跟现场状况完全不符,纯属空谈,」今井冷冷地反驳。「如果喉咙中刀,受害者第一反应一定是当场拔刀。要是致命伤是在山路造成的,那路上一定会留下大片血迹,但事实上,大量血迹只出现在洋房画室。」
面对今井的反驳,丘野趴在地上,却露出一抹诡异的坏笑。
「问得好!那天晚上雪停了,山路没血迹确实很奇怪。但别忘了,这岛上可是住着一种恶心的怪物啊。」
「怪物?」
「赤子螨啦!那群专吸尸血的变态生物。如果路边流着新鲜的人血,它们肯定一窝蜂涌上来吸个精光。大吉梦洋子连这点清道夫的习性都算计好了。」
原来如此。如果是那种巨大的吸血螨虫,被血腥味吸引而来充当现场清洁工,确实不是没可能。就算不能完全消灭痕迹,也能让圷他们在经过时察觉不到异常。
「呵,你还真能编啊。虽然我不觉得这岛上有这么多螨虫,但就算这点成立,画室里那滩血你要怎么解释?」
「那滩血是假的啦!你们还记得素描本上那幅画吧?就是红紫色跟金黄色交错的奇怪抽象画。告诉你们,小爷我在印刷厂打工两年不是白混的:洋红一○○%加上黄色九○%,就能调出跟鲜血一模一样的颜色。画室里多的是颜料,大吉梦洋子早就预料到这一步,预先泼好了假血。
这种小把戏只能骗骗外行人,专业医疗人员绝对一眼就能看穿。但是,浅海,你这家伙竟然装作没发现,还故意报了一个胡扯的死亡时间,让人以为那是清晨发生的案子。为什么?因为你就是想看我们在那边疑神疑鬼、互相残杀!要不是你在那边瞎搞,这案子早就破了。怎样?你反驳啊!」
丘野撑起上半身,激动地咆哮着。浅海医师依然托着腮,冷冷地俯视着他。
「不好意思,听起来你只是在拼凑对你有利的解释罢了。」今井张开四条手臂说道。
「你说什么?」
「就算大吉梦洋子真的是双重人格,玩这种烂透的把戏有什么意义?」
「做些毫无意义的事才是艺术家的本分吧。」
「太荒谬了。首先,你没有发现这个把戏本身就已经破绽百出吗?就算他真的成功在山路上中刀,谁能保证他一定会爬回画室?他可能死在路边,也可能跑来宿舍求救。你这套说法,必须建立在他一定会回画室死在那里的巧合上。」
「那、那是因为……因为凶手是他的另一个人格,他能控制身体啊!」
「既然都能控制身体了,干么还要搞这么复杂的陷阱?直接拿刀抹脖子不就好了?」
丘野一时语塞,只能死死咬着牙瞪着今井。
「我再指出一个致命的矛盾,刺死大吉梦洋子的凶器,确定就是儿童房里那把水果刀。就算一切如你所言,本该掉在山路上的刀,又是怎么移动到二楼房间里的?」
「不对!是浅海这混蛋在撒谎!他说刀刃跟伤口吻合根本是编的,真正的凶器一定另有……」
「那就更奇怪了,如果现场没刀,山路上也没刀,那刀呢?二号清晨第一个上山的,不就是你吗,丘野先生?」
今井语速极快,丝毫不给丘野喘息的机会。丘野眉头深锁,似乎陷入了混乱。
「真、真的假的……难道真的不是这样……?」
「废话。被你这种低级的推理当成凶手,我才想哭呢。」
浅海医师靠回椅背,长长叹了口气。众人也跟着松了口气。
「很遗憾,看来这绳子是不能帮你解开了。」
今井交叠着腿说道。就在这时,玄关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在今井的带领下,众人走向玄关大厅。隔着门廊,隐约看见两道人影,应该是大吉梦洋子签约的定期船船员。他们正透过磨砂玻璃的裂缝,用充满疑心的眼神往屋内窥视。
「哎呀,你们终于来了。」
今井脸上带着笑,推开了大门。
门外的两名船员都是未结合者。一个是穿着风衣的矮小男人,另一个则是穿着水手服的长发少女。两人的关系令人费解。而今井对着这理应是初次见面的男人,竟莫名地凑过去低声耳语。
「你们认识吗?」
今井完全无视小奈川老师的询问,只管跟那男人交头接耳。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转向那名始终低着头、不发一语的少女。
少女戴着一副薄荷绿的大耳机,耳机里不断漏出重低音的无机质节奏。唾液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打湿了胸前的领巾,那模样横看竖看都不像是处于正常的精神状态。今井伸手摘下少女的耳机,凑到她耳边轻声诱哄。
「欺负茶织姐姐的就是那些人……杀了茶织姐姐的就是那些人……」
说完,他抬起手,指向了圷这群人。
「这是在干什么?」
浅海医师惊恐地往后退。
「定期船的船员早就死光了。听说是今天早上被这女孩杀掉的。」
今井回过头来,脸上原本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冷得像是一张木刻的能面。
「你在胡说什么?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开玩笑的人是丘野先生,」今井语带遗憾地摇了摇头。「要不是他多管闲事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原本大家都可以平安回本土的。真可惜。」
今井顺手捡起玄关地上那把沾满血的菜刀,递给少女。少女双手握住刀柄,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从凌乱的长发缝隙中露出布满血丝的三白眼,缓缓逼近众人。
圷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双脚发软僵在原地。他能感觉到那少女身上散发出纯粹的杀意。大脑疯狂叫他快逃,但他只能听见自己的牙齿喀喀颤抖,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请听我说!」
小奈川老师跨出一步,试图稳住局面。少女的动作停住了。
「我们不是你的敌人,我们……」
「别听这群卑鄙小人撒谎!」今井突然爆发出一声厉喝。「就是这群人杀了茶织!」
「不,不是的!我们真的不是敌人……」
就在小奈川老师拼命劝说时,后方走廊传来一阵动静。
「喂!你们这群浑蛋!不准把我丢在那里!我要宰了你们!」
丘野正趴在餐厅厨房的地板上疯狂叫骂,双手被反绑的他像条肉虫一样在地上蠕动,显然还没搞清楚现在的情况。
少女像只蝗虫般猛地弹跳而起,撞开了圷与小奈川,手中的菜刀直直朝丘野的头顶挥下──丘野的谩骂声瞬间断绝。圷惊恐地伸长脖子一看,丘野的头颅竟然从头顶被活生生地劈成了两半。后方,传来了今井近乎疯狂的笑声。
「怎么会这样……」
浅海医师崩溃地瘫坐地上。
少女杀红了眼,转身蹬地,竟然踩着神木的尸体飞跃到半空中。惨叫声还卡在浅海医师的喉咙里,下一秒,一道银光划破空气。鲜血,从浅海医师的颈部喷涌而出。
「干夫!跑啊!」
小奈川老师一把拽住圷。圷忍着左后腿断裂的剧痛,连滚带爬地奔过走廊。虽然知道逃上二楼也是死路一条,但现在根本没别的选择。今井肯定早就盘算好了这一切,才故意把大家引到这栋洋房里。
当右脚踏上二楼阶梯的红地毯时,背后传来一阵钝痛。少女朝他丢了东西。圷重心不稳摔倒在地,眼角余光看见一颗滚过来的东西──那是浅海医师的人头,四只眼睛还惊恐地圆睁着,伤口处血肉模糊。最恐怖的是,那颗头似乎还有意识,嘴唇正无力地一张一合,却只能发出如破风箱般的嘶嘶声。
「快上来!」小奈川老师在上方焦急地呼喊。
圷越急腿越软,双脚纠结在一起,怎么也站不起来。
「──」他战战兢兢地回头,看见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女正朝他冲来。她手上的菜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根原本用在陷阱上的长锥。圷心凉了一截,眼看少女高举利锥就要刺下,血沫在空中乱舞。
「妈的……痛死人了啦,死小鬼!」
原本头部裂开的丘野,竟然在此时猛地起身,给了少女一个沉重的冲撞。
少女尖叫着摔倒在地,圷反射性地扭动身体,锥子插进了眼前的地板。
「圷!动手啊!」
丘野虽然双手还被橡皮绳绑着,却用上半身死死压制住挣扎的少女。少女疯狂甩动长发,像受惊的野兽般反抗。丘野那裂开的脸孔中,竟然露出了另一张完全不同的脸。
「快点!拿那根锥子杀了她!」
丘野的催促声随即变成了惨叫,因为少女正死死咬住他的胯下。没时间犹豫了。圷咬牙伸手抓向那根锥子。
「欺负女孩子,这样可不行喔。」
今井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还没等圷反应,肩膀就被狠踹一脚,利锥被今井强行夺走。今井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你……你到底是谁?」
「不是说过了吗?我是侦探啊。」
今井露出无机质的笑容,对准倒地的圷,高举起锥子──
这下死定了。圷脑中一片空白,那一瞬间,他脑海中竟浮现了小学毕业典礼上女儿的笑脸。
「干夫,快跑!」
原本躲在暗处的小奈川老师突然冲出来,死命抱住今井的背。两人重心不稳向后倒去。圷忍痛翻身而起,从措手不及的今井手中夺回利锥。现在不是发抖的时候了。
「……」
圷高举长锥,用尽全身的力气朝今井的胸口刺了下去!温热的鲜血从今井的心窝喷溅出来,喷得圷满头满脸。今井踉跄着想去掏口袋里的武器,圷眼疾手快,对着他的手腕又是猛力一刺。手机、折叠刀,还有一堆贝壳从今井口袋散落一地。今井发出一声闷哼,抓着冒血的手腕倒在地上。
「喂!快来帮忙啦!」
回头一看,被少女咬住的丘野正在嘶吼。没时间犹豫。圷朝少女的头挥动锥子。
「哇,危险!」
锥子擦过丘野的手臂,刺进了少女的肩膀。圷当机立断解开绳子,脱困后的丘野疯了一般骑在少女身上,对着她的脸疯狂挥拳。
「去死!去死!你这丑八怪!去死──!」
就算少女的脸被打到变形、眼窝凹陷,丘野依旧没有停手。他甚至把手指塞进少女的嘴里,像野兽般硬生生扯开她的血肉……直到那张脸彻底模糊,丘野才停下了拳头。
「等一下……还有一个人!」
小奈川老师的话让圷猛然惊醒。那个穿着风衣的男人不见踪影。
「圷,拿来!」
丘野站起身夺走利锥。此时他脸上原本那层皮已经剥落了大半,看起来完全成了另一个人。
他们踩过一地的贝壳冲出门外。只见那个脸色苍白的男人正瑟缩在悬崖边。
「你这家伙又是谁?」
丘野举着锥子逼问。小奈川老师赶紧挡下丘野。
「你不是船员吧?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别……别过来!」男人吓得语无伦次。「是我……是我雇了今井……为了报复寺田之家的那三个人……」
「报复?你是说摄影组?」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那些畜生监禁了我侄女……还害死了她……啊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道这都是我的错吗?」
「把话说清楚!我们也是受害者!」
「谁管你们……谁管你们啦!反正已经来不及了……」
男人抬起头,视线刚好对上丘野。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惊恐达到了极限,连颊肉都在颤抖。
「你……你难道是……」
男人惊叫着指着丘野,拼命往后退。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说啊!」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突袭。男人一个重心不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这样坠入了万丈深渊。
14
这场惨剧发生约五个小时后,晚上七点多,圷在小奈川老师与丘野的轮流搀扶下,回到了宿舍。
途中,他们穿过灌木丛下到东北边的礁岩区,发现那艘风衣男与少女搭乘的游艇就停在那里。登上甲板后,众人赫然发现一具被乱刀捅得面目全非的男尸。即使是外行人也看得出,这人断气还不到半天。虽然对这张脸没印象,但他应该就是定期船原本的船员。
「那群畜生杀了这大叔,抢了这艘船啊。」丘野有气无力地说。
他们进去驾驶舱看了一下,但没人知道引擎怎么发动,更别提要有什么靠直觉开往八丈岛的勇气了。
「回去吧。」
「啊,惨了!」
丘野话才说完,就传来扑通一声重物落水的声音。
回头一看,栏杆外的海面上激起一阵水花,那根长锥正缓缓沉入海底。看来是丘野不小心手滑,把从洋房带出来的凶器掉进海里了。
「完蛋,重要证物被我弄丢了……要去捞吗?」
「算了吧,拿着那种利器到处晃也危险,我们还是快回宿舍吧。」
「也是啦。」
众人看着海面上微弱的涟漪,转身离开了海边。
回到宿舍后,三人在浴室洗掉身上干涸的血迹,连饭都没吃就瘫在三号房的被窝里。
圷躺在床上,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女儿的脸庞。那是在被今井袭击、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一瞬间,脑中闪过的同一个笑容。发现自己心中竟然还残留着这份身为父亲的温情,这让他觉得有些害羞,却也感到一丝温暖。
身旁的小奈川老师与丘野都发出了安稳的鼾声。圷带着一种莫名的满足感,渐渐沉入梦乡。那是个没风、异常静谧的夜晚。
十二月八日,清晨。
三人不约而同地醒来,在食堂吃了顿早餐。依旧是干粮配咖啡,这种毫无新鲜感的菜色。
「我们还有剩吃的吗?」丘野托着腮问道。
「宿舍这里的还能撑一阵子。就算吃完了,卡里加里馆那边应该还有一个月份的存粮。」
「但我一点都不想过去。」圷回答。
小奈川老师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毕竟那里现在躺着六具尸体,没人想靠近。
「那到时候那边的东西也吃完的话怎么办?去森林摘果子吃吗?」
「不然,就只能试着开那艘游艇回陆地了吧。」
「话说今井的手机呢?既然有像是同伙的人来到这里,他一定是和本土保持着联络。这么说来,那家伙的手机并没有坏掉吧。」
「离开洋房前我确认过了,不行,」圷解释道。「打斗的时候摔在地上,电路板好像碎了。」
「搞什么,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
「失踪了这么多人,外界迟早会发现异状展开搜索的。我们只能相信这一点了。」
小奈川老师看着周围那些空荡荡的椅子,垂下肩膀。话虽如此,圷心里也清楚希望渺茫。身为诚实人,大家都习惯与社会保持距离,就算消失几个月,恐怕也不会有人察觉不对劲。
「对了,我有一件事想确认一下,」小奈川老师啜了一口咖啡,看着丘野。
「我知道啦,不用你说我也懂。你想知道我到底是谁对吧?」
丘野哼了一声,语气依旧傲慢。
虽然声音没变,但丘野此时的长相与昨天之前简直判若两人。原本那头漂白的长发变成了干净的平头,原本那张平淡无奇的脸,现在竟然变得轮廓深邃、五官精致。横向排列的四颗眼球,透着如名模般端正而锐利的光芒。
就像脱皮的蜥蜴一样,从丘野原本那张裂开的假脸下,长出了一张全新的脸孔。
「毕竟一般人的皮下,可不会突然长出另一张脸啊。」
听着圷半开玩笑的吐槽,丘野这才坦率地笑了出来。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的了。我本名叫丘野大树千果,这点没错。我也是货真价实的诚实人,虽然现在口说无凭就是了。
我在结合前,是个叫大树的影像创作者。你们没认出我,看来平常真的都不看电视。我的结合对象叫川崎千果,她是个名模,红到常上杂志特辑的那种。我们是在《花苞之家》的录影现场认识,半年后结合的。」
「咦?所以你是原版节目的演出者?」圷惊讶地问。
「对啊。你看,结合前的影子应该还留了不少吧?」
丘野收起下巴,摆出一个模特儿般的招牌冷酷表情。但圷横看竖看都没印象。小奈川老师似乎也一样,一脸尴尬地看着丘野那副得意的样子。
「你们这群人真没见识。等回本土我再拿照片给你们看,保证吓死你们。」
「但贵为名作演出者的你,为什么会跑来参加这种冒牌节目?」
「唉……我全招了啦。我其实是因为伤人案被警方通缉。是千果的老爸对我提刑事告诉的。」
如果是以前,圷听到这种事肯定会大吃一惊,但现在看多了死人,他的大脑已经麻木了,心里竟没什么起伏。
「所以……你伤了结合对象的父亲?」
「没错。那是去年七月的事。千果本来就是个备受保护的千金小姐,她老爸从头到尾都反对我们结合。虽然我们是自愿结合的,但谁也没想到最后会变成诚实人。那阵子我大受打击,心情很闷,有次在赤羽喝酒刚好被她老爸撞见。他像要替女儿复仇一样,拿酒瓶冲过来砸我,我也一时冲动还了手。看到老头倒地不起,我吓到直接跑路。你们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后悔,早知道就该第一时间去自首。」
「那对方现在还好吗?」
「听说一度昏迷,但后来康复了。我一直想去投案,但就是没那个勇气。后来我心一横,想说干脆躲到这种南国小岛一个月,好好面对自己,等出去后就去自首。反正没警察、有饭吃,还能拿一笔酬劳,挺划算的。」
「……所以,昨天之前那张脸是?」
「当然是面具啊!怕被认出来报警才变装的。」
这当然不是祭典卖的那种塑胶面具,而是专门店贩售的结合人仿真套装的头部配件。这种利用人工细胞培养制成的变装套装,外观几乎可以乱真。特别是日本制的高精细套装,在海外许多国家甚至是禁止进口的违禁品。
「要不是丘野先生戴着这个面具,在洋房时我们早就没命了。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幸运吧。」圷感叹道。「但我还是得保险起见问一句,这岛上发生的这一连串惨案,真的跟你完全无关吧?」
「那我可以发誓。我可不是那种会杀人的货色。」
在圷看来,丘野不像是在说谎。光是让结合对象家长受伤就吓得惊惶失措的年轻人,实在让人无法联想成连续杀人的犯人。
「那么,今井先生的推理是错误的啰?」
当圷这么喃喃自语时,
「那是当然的吧。那个晒黑鬼的推理怎么可能会是对的。」
丘野探出身子,提高了音量。
「但是,我觉得那套推理也还算合乎逻辑。」
「蛤?被那家伙整得那么惨,你竟然还相信今井说的话?那家伙的推理,肯定全都是胡说八道。」
「其实我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想,」小奈川插话道。「我终于注意到今井先生推理中的矛盾了。是刀的位置很奇怪。」
「刀的位置?」
「是的。如果相信今井先生的推理,犯人为了从密室逃脱,将大吉梦洋子的遗体从儿童房搬到了画室。明明只要把水果刀丢在画室地板就能伪装成自杀,却没有这么做,是因为移动大吉梦洋子先生的遗体是预料之外的事──他是这么说的。
但是在发现大吉梦洋子死掉的画室地板上,扩散着相当大量的血迹。即便杀害现场是在儿童房,也代表犯人是在将遗体搬到画室之后才拔出刀子的。这就很奇怪了吧?这变成犯人在画室拔出刀子后,又再次把刀拿回儿童房。我不认为焦躁不安的犯人会采取这种行动。」
「对,没错。今井果然是个冒牌货。」
丘野高兴地拍手说道。
「那么犯人是为了什么才移动遗体的呢?」
「不,我认为大吉梦洋子从一开始就是在画室被杀的。如果犯人想把两人伪装成一家人自杀,在他不小心触动山路机关的那一刻,应该就把橡皮绳带走才对。他把那条绳子就那样留在那里,代表他并没有打算隐瞒有人通过山路的事,也就是说,他压根没打算伪装成父女自杀。」
「也就是说,以伪装自杀为前提的神木先生、丘野先生犯人说,也都是错的?」
「是的,我是这么想的。」
小奈川用力点头。既然今井是个不惜杀人的异常者,而他发表的推理也已经被找出矛盾,就没有任何理由再相信他。昨天的推理,不过是侦探为了替自己方便收场而编造的谎言。
「今井先生对摄影组三人动手的事,是真的吗?」小奈川问。
「是真的。我怕被牵连才一直没说,但那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圷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穿着风衣的男人。照那男人的说法,是他雇用今井来报复摄影组三人。这一连串事件,难道是从船上的杀戮开始的吗?
「……偏偏他又有能力用煞有其事的推理把罪名嫁祸给丘野先生,真是可怕的人物。」
「根本是怪物。说到底,他本来是想由自己解决事件漂亮收场,结果不顺利,就打算把我们全杀了吧。杀了狩狩父女和神木的也一定是那家伙。」
忽然间,圷右前臂的掌心浮现了将锥子刺进今井心窝时的感触。从伤口喷出的血液、掉在地板上的折叠刀与手机,还有散落一地的贝壳。今井确实是个自私又精于算计的人,但另一方面,他竟然也有收集贝壳这种可爱的一面,倒是令人意外。
「请等一下,丘野先生。说杀害狩狩父女的凶手是今井先生,会不会太武断了?」
听到小奈川这么说,丘野不满地噘起嘴。
「为什么啊?怎么想都是那混蛋吧。」
「命案发生的二号那天早上,今井先生一直跟浅海医师待在食堂,上了山顶之后,也应该一直和丘野先生他们在一起。他不是不可能犯案吗?」
丘野反射性地张开嘴,却似乎找不到好的反驳,就这样语塞了。
「那照你的想法,还有别的凶手?」
「我不知道。事件的真相,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
「搞什么,否定了今井那套假推理就结束了?学校老师还真没用。」
「丘野先生,在这里吵架有什么意义?」
「我可以说一件事吗?」小奈川举起右前臂说道。「我不知道这和事件有没有关系,但有件事一直令我在意。」
「喔,不错啊,这种感觉。接下来真相就会像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倒出来的模式吧。」
丘野一边啃着干面包一边说道。真是个轻松的家伙。
「这我不敢说。我在意的是,第三天晚上在宿舍外徘徊的人,真的就是双里先生吗?」
窗外洒进来的柔和阳光,将三人的影子清楚映在食堂地板上。
沉默了约十秒后,率先开口的是丘野。
「双里自己都承认了,那不就是他吗?就算他是普通人,也没必要特地说谎吧。」
「让我确认一下。圷先生和丘野先生是在三号晚上十一点过后,目击到在外头徘徊的人影。那道人影的四条腿──确实是白色的,对吧?」
圷和丘野对看了一眼。那一瞬间的景象,确实深深地烙印在眼底。虽然上半身被树叶遮住看不见脸,但窗外的沙地上确实有一名结合人在行走。被路灯照亮的那名结合人的腿,白得近乎透明。
「也许有光线角度的影响,但看起来确实是白色的。」
「绝对没错。不过那又怎样?难道你要说双里的腿小腿毛很浓,不可能看起来那么白?」
「不,请想一想。双里先生在隔天发作了羊齿病。从他穿长袖、戴口罩遮住皮肤,还喷了浓烈香水来看,可以知道他在发病前就深受体臭困扰。像他那样的人,如果裸露皮肤外出,会发生什么事?应该马上就会被昆虫爬满全身才对。」
原来如此,圷忍不住拍了一下膝盖。脑海中浮现出电影《赤色之人》的开头,那个全身是血的少年敲门的场面。少年正是因为羊齿病散发出的甜腻气味,而被无数昆虫咬得满身是伤。
即便外观尚未出现异变,羊齿病患者的体味也会发生变化,这并不罕见。曾是内科医师的浅海也说过这点。电灯周围原本就聚集了大量飞蛾和甲虫,若双里靠近,想必全身都会被虫咬。然而那晚浮现在黑暗中的人影,腿白得像幽灵一般,并没有任何昆虫群聚其上。
「确实,很难想像双里会特地裸露肌肤走到电灯底下。也就是说,那家伙是普通人?」
「不,我想现在下定论还太早。我在意的是,隔天今井先生前往二号室,询问双里先生是否知道可疑人物身份时,用了什么样的词汇。圷先生,你还记得吗?」
圷回想了一下。那是神木遇害的前一天,十二月四号。当时只有他和浅海医师陪着今井进房。
「我想想……好像是问:『他们看到有人在外面徘徊,请问那个人是你吗?』」
「果然。他并没有明确说出人影是在哪一天被目击到的。大家应该也记得,在那三天前,双里先生曾对麻美搭话,触怒了大吉梦洋子先生。双里先生会不会是把今井先生的问题误会成那件事,才承认的呢?」
原来如此。双里因为心中有愧,误以为又被追究三天前的事。这确实有可能。不过──回想起当时双里的举动,圷仍觉得有些说不通。
「请等一下。今井先生追问双里先生的时候,双里先生看起来是在看浅海医师的脸色。我原本以为,那是因为他违反了浅海医师要他静养的叮嘱。可是,双里先生向麻美搭话,是在他发烧之前的事吧。如果照小奈川老师的说法,双里先生在意浅海医师脸色这一点,不就不自然了吗?」
「不,我认为双里先生在意浅海医师的脸色,是因为另外一个理由。其实在大吉梦洋子先生发怒的一号傍晚左右,双里先生之所以偷偷溜出宿舍,是为了和浅海医师碰面。」
小奈川说得理所当然。这件事圷还是第一次听说。
「那是什么鬼话?」丘野提高了声音。「你有证据吗?」
「有,很简单。根据大吉梦洋子先生的说法,麻美是在树荫下突然被双里先生叫了名字。可是,在大吉梦洋子先生冲进宿舍大吵之前,我们根本没有机会知道那个少女的名字。也就是说,双里先生当时叫的并不是麻美(Asami)的名字,而是浅海(Asami)的姓氏。」
圷回想起大吉梦洋子冲进宿舍的那一刻。确实,当时他们还不知道少女的名字。小奈川的指出正中要害。
「从浅海医师那么尽心照顾双里先生也看得出来,他们在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认识了吧。考虑到这部电影的主旨是让初次见面的诚实人共同生活,我想他们是刻意装作彼此不认识。事件发生后,他们原本也可以公开关系,但大概是害怕招来不必要的怀疑才选择保持沉默。双里先生之所以看浅海医师的脸色,应该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双里去世时,浅海医师那副黯然神伤的表情,忽然浮现在圷脑海中。对浅海而言,双里或许是同为诚实人的、无可取代的朋友。
「……也就是说,那个白腿可疑人物的真身不是双里先生,但他也未必是普通人。真复杂。」
「当然,双里先生是普通人、只是说了谎,这种可能性也依然存在。」
「那么,那双白得吓人的腿到底是谁的?」
当丘野这么问时,小奈川也歪起了头。
「不知道。那件事和神木先生遇害有没有关系,也还不清楚。」
「关键的地方都不知道啊。真不灵光。」
「……」
「关于那个,我已经知道了。」
当圷这么一开口,两人同时瞪大了眼睛。
「你已经知道了吗?」丘野问道。
「不是知道,我是说,这件事应该能用消去法推演。那天晚上,宿舍里共有七个人。在假设我和丘野先生都没有说谎的前提下,有可能在外面徘徊的人,就只剩下另外五个人了。」
「那得了羊齿病的双里首先可以排除掉吧。」
「是的。这样就剩下四个人。接着,浅海医师和小奈川老师也可以排除。两人的寝室是四号室,不经过我们所在的三号室门前,是无法走出玄关的。那天晚上,因为发生了赤子螨骚动,我们一直把门开着。对于神经紧绷到连天花板掉下的灰尘都会误认成虫的丘野先生来说,我不认为他会没注意到有人从房门前经过。」
「确实如此,」小奈川抱起手臂点头应道。「房间的窗户是固定窗,要外出就只能从玄关出去。」
「没错。这样就剩下两个人。最后,今井先生也可以排除。既然目击到的可疑人物双腿是雪白的,那就不可能是全身晒得黝黑的今井先生。」
丘野咕噜一声,咽了下口水。
「也就是说……」
「剩下的就只有神木先生了。晚上十一点多在宿舍外面走动的人,除了他以外不可能有别人。」
「嘿,所以被杀掉的神木才是那个普通人吗?」
丘野喃喃自语,小奈川也跟着点头。
「神木先生斩钉截铁地说过自己没有外出,所以他就不可能是诚实人了。」
「不,这也不能下定论,」圷慌忙摇头。「也有可能是在睡眠状态下,无意识地走出了房间。」
「什么嘛?你是说梦游症吗?要想到那种地步,不就没完没了了。」
「是吗?先不论真假,我觉得本人曾宣称有梦游症这一点是不能忽视的。神木先生持有的麻醉药,浅海医师也说过对梦游症确实有效。神木先生的言行虽然很可疑,但患病的可能性是无法完全排除的。」
「所以说,结果还是没办法断定他是诚实人还是普通人啰?可恶,根本就在原地打转。你这家伙也不怎么灵光嘛。」
丘野仰望着天花板,嘴里吐出恶言。沉默片刻后,小奈川猛地站起身。椅子横向翻倒在地。
「怎么了?」
「不、这不是原地打转。刚才那是非常重要的线索。搞不好,我、我能弄清楚杀害神木先生的凶手是谁了。」
小奈川急促地喘着气。或许是因为太过激动,在阳光映照下,他的双颊泛着红晕。圷还是第一次看到小奈川露出这种表情。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认为干夫刚才说的推论,是通往杀害神木先生之真凶的关键提示。
如果我说的有哪里不对,请两位纠正。根据浅海医师的判断,神木先生的推定死亡时间是在下午两点半到六点半之间。不过,既然多名成员都目睹凶器菜刀直到五点过后都还在厨房,行凶时间应该是在那之后,也就是下午五点半到六点半之间。」
「也有可能是浅海那家伙是冒牌货,故意报了一个假的死亡时间啊。」
「的确有这可能。不过,浅海医师详细记录了遗体的状态,似乎原本打算事后交给法医查看,这跟伪造死亡时间的行为并不相称。我认为推定死亡时间是可以采信的。」
「好啦,所以呢?」
「神木先生应该是在这个死亡时间之前,就溜出宿舍前往卡里加里馆了。凶手或许是偷看到了这一幕,或者是跟他事先约好。悄悄前往洋房的凶手,在杀害神木先生后回到了宿舍。」
小奈川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撕下一页日历,用原子笔在背面画了起来。他在卡里加里岛的全图上,画出了三条箭头。箭头似乎是在模拟足迹。
(见附图1)
「假设这就是卡里加里岛。从宿舍通往洋房的山路上,留下了去程与回程各一串、共两组足迹。问题在于,这些足迹真的就是凶手的吗?」
「如果那不是凶手的足迹,那凶手不就等于是瞬间移动到现场了吗?」
「并不是。」小奈川直接否定了丘野。「通往洋房的路并不只有山路。只要避开满潮时间,沿着海岸线走也是能抵达现场的。」
圷歪着头想了想。海岸小径被海水淹没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到晚上七点。也就是说,在行凶的五点半到六点半之间,海岸路应该是无法通行的。认为凶手走的是山路,这理应是理所当然的逻辑。
「在行凶的时间点,海岸路根本不能走啊。」
「说得没错,但请先把那个问题搁在一边。说到底,我们认为山路足迹是凶手的根据是什么?是因为在海岸路前往洋房的斜坡途中,发现了神木先生随身携带的小药包,对吧?如果神木先生是走海岸路去洋房,那用消去法来想,山路上的足迹自然就是凶手的。这个逻辑很自然。
可是,神木先生掉落那个装有注射器的小包,真的就是案发当天的事吗?神木先生在三号晚上曾在宿舍外徘徊,这不就代表,他在那个时间点就已经弄丢麻醉药了吗?」
圷也不自觉地站起身。小奈川的脖子也渗出了汗水。
「等等,你冷静点。我觉得这推论太疯狂了。那家伙有梦游症本来就是可信度极低的猜测,拿这个当基底去推理也太……」丘野粗鲁地反驳道。
「那晚出现的白色双腿神秘人是神木先生,这点应该没错。不过,关于他当时是否梦游发作,确实如您所说还有讨论空间。
但如果他当时是梦游发作,那他丢失麻醉药这点就毫无疑问了。他那种药非常强效,几乎能百分之百抑制梦游,对吧?打了药却没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即便他当时没梦游,既然他在那个时间点在外面晃,认为他是在寻找遗失的麻醉药,这也比较自然。恐怕是他白天在岛上勘查时弄丢了药包,所以才溜出来找找看是不是掉在附近。」
「也有可能药就在身边,只是那天刚好不想打吧?」
「我不能说完全没这可能,但我认为不现实。那种麻醉药成瘾性极强,他都特地带到孤岛上了,应该可以确定他已处于成瘾状态。」
「哼,好吧。听起来也有点道理。」丘野坦率地收回了反驳意见。
「因此,掉在海岸斜坡上的药包,完全不能证明神木先生是在五号当天经过那里的。」
确认丘野点头后,小奈川在纸上又补了一幅岛屿的示意图。
「在这种情况下,可能性就增加到了两种:第一种是原本的判断,神木先生走海岸路去现场,凶手则在山路往返。第二种则是神木先生走山路去现场,而凶手去程走海岸路,回程走山路。」
小奈川在各自的箭头旁写下了名字。
(见附图2)
「两种看起来都有可能啊。」丘野说。
「真的是这样吗?神木先生当时应该是在寻找丢失的药包。如果他真的走了海岸路,应该会发现并捡起药包才对。药包之所以一直掉在那里,代表神木先生没经过那条斜坡──也就是说,走海岸路的人其实是凶手,这样想才比较自然。」
「神木先生不小心没看到药包的可能性也不是零吧。」圷补充道。
「对了,我想起来了!」
丘野猛地瞪大眼睛,小奈川也以同样锐利的眼神盯着他。
「想起什么了?」
「我前天也跟圷提过吧?神木死掉的隔天,我们在查山路足迹时,今井从脚印里捡了个东西藏起来。那玩意儿看起来像小石子,我那时觉得很奇怪。
但今井死的时候,口袋里不是掉了一堆贝壳吗?所以我在想,那时候他从足迹里捡到的,会不会就是贝壳?今井那混蛋一定有必须把贝壳藏起来的理由!」
「那组足迹是上山还是下山的?」
「下山的,是从卡里加里馆回宿舍的足迹。」
「果、果然是这样!」
小奈川像是要把胸中的激动压下去,停顿了一下。
「如果一次都没去过海边,只是在山路上往返,鞋底是不会沾到贝壳的。凶手是走海岸路前往洋房,然后走山路返回宿舍的。今井先生察觉到贝壳与他的推理产生矛盾,才藏起了证据。看来今井先生的推理果然是错的。」
小奈川在上面的示意图上,用力地画了一个大大的「×」。
「原来如此。然后呢?」
「是的──」面对丘野的追问,小奈川忽然用一种虚弱的声音回答。
「喂,不是说能找出凶手吗?结果只是戳破今井的假话就结束了?真让人白高兴一场。」
丘野语带讽刺地靠回椅背,故意叹了一口气。小奈川也擦了擦脖子上的汗,坐回了折叠椅。
「我原本觉得,好像快抓到凶手了……」
「每个人都只会让人空欢喜一场啊。到头来,还是不灵光。」
「不,不只是空欢喜而已。」
圷开口说道,丘野一脸狐疑地抬头看他。
「又是你喔?这次又是怎样?」
「我明白了。凶手的条件。」
「凶手的条件……是吗?」
小奈川以一种期待与不安交织的语气问道。
「这种时候就该说是凶手的真面目吧。」
丘野也撇着嘴,在一旁嘟哝着。
「我看还是不要告诉丘野先生好了。」
「哈哈哈,别闹别扭嘛。你说的凶手条件到底是什么?」
「请各位想一想。凶手是走海边的路前往卡里加里馆,然后走山路回宿舍的,对吧?那么,为什么凶手去程跟回程要走不同的路线?如果他知道那条不容易被发现的海边路线,来回都走那边不就好了吗?」
「难、难道……」小奈川停下动作说道:「是因为海边那条路走不通了?」
「没错。海滩会被海水淹没的时间是在下午三点到晚上七点之间,所以凶手应该是在三点以前前往洋房,并在那之后才返回宿舍。
然而,这样一来就会产生另一个矛盾。被视为凶器的菜刀,直到五点为止都还在宿舍厨房。因为现场有好几个人的目击证词,这点绝对不会错。可是,三点前就抵达犯案现场的凶手,是不可能用五点前还留在宿舍里的刀杀死神木先生的。」
「什么叫不可能?神木实际上不就是被厨房那把大菜刀给捅死的吗?」
「不,这点跟杀死狩狩父女时的水果刀不同。目前并没有证据能证明神木先生是被厨房那把菜刀刺死的。我们能肯定的事实只有两点,第一,五点过后厨房的菜刀不见了;第二,八点过后发现了被刺杀的神木先生。」
「所以你的意思是,现场掉的那把刀,跟厨房不见的那把根本不是同一把?」
「没错。凶手为了误导犯案时间,先用洋房里原本就有的刀杀死神木先生,然后在五点过后才把宿舍的菜刀藏起来。那把刀大概是被埋在附近的土里了吧。」
圷说到这里便闭上了嘴。小奈川思索地蹙起眉头,丘野则像是要理清混乱的思绪般,扭动着四只手臂。
「你说的我都懂,但犯案用的那把刀到底是从哪来的?」
「他用了原本就在现场的东西。」
「开什么玩笑,卡里加里馆的厨房里根本没有任何像餐具的东西好吗!」
「所以,他是从隔壁的仓库里把刀拿出来的。」
「蛤?」丘野发出傻眼的声音。「仓库里确实是有刀没错,但门锁不是锈死了,根本进不去吗?」
「如果采光窗的玻璃破了,就能进去了。」
「不对吧,冰雹砸破玻璃是六号晚上的事。神木遇害的五号那天,玻璃应该还是好的吧?」
「所以,是凶手在五号那天亲手打破玻璃的。如果打破面朝广场的窗户一定会被发现,但如果是面海的那一侧,就完全不用担心被看见。丘野先生,你还记得二楼窗边排着的那些成人影带吗?」
「……啊?《呕吐症妹妹3》喔?那又怎样?」
「正如丘野先生也注意到的,那些影带的外盒完全没湿。如果海侧的窗户是被冰雹砸破的,冰雹碎块一定会喷进去,影带也会湿透。但那些影带却跟新的一样。也就是说,那扇窗户不是因为冰雹而破,而是被人为打破的。
六号晚上刮的是强劲的北风。在这间宿舍里,破掉的也只有朝向西北方的窗户对吧?山顶也一样,朝向西北广场的窗户被冰雹直击,但朝向东南的另一侧窗户根本没受影响。不过,只要不仔细观察,看起来就像所有窗户都是被冰雹砸破的一样。对凶手来说,那场冰雹简直是天助他也。」
一阵几秒钟的死寂。小奈川慎重地选择措辞,缓缓开口。
「所以……凶手利用了有两把大菜刀的盲点,策划了一场让犯案时间看起来是在下午五点半之后的不在场证明工作,是吗?」
「是的。当然,我不认为凶手一开始就计划得这么周详。他应该是三点前到了洋房,想找凶器时刚好在仓库发现了菜刀,在那之后才想到利用这点来制造不在场证明。」
「也就是说,凶手是在五号下午三点左右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家伙啰?」
丘野四只眼睛发亮地说道。
「没错。不过,光凭不在场证明很难抓人,因为那时大家为了找失踪的双里都分头行动了。关键在于凶手打破的海侧窗户是在二楼。就算是我们之中最高的双里先生,也不可能构得到六公尺高的窗户去打破它并潜入仓库。」
「那凶手到底是……」
小奈川惊讶地张大了嘴。圷则缓缓点了点头。
圷曾在浅草看过一个巨人。身高超过六公尺的巨人,一边发气球给小孩,一边在街上走。当然,那不是真的巨人,而是裙子底下藏了两个结合人,但在旁人眼里,那看起来就像怪物在走路。
这起案件的凶手,恐怕也用了同样的手法。结合人的平均身高约三公尺,即便像双里那样的大个子,也构不到六公尺高的窗户。但如果是两个人,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一个人用四条腿站稳,让另一个人跨在肩上,再用四条手臂撑住对方的腿,就能伸到两倍的高度。
「所以凶手是……两人组?」
灿烂的阳光照在丘野的脸颊上。圷交替看着两人的眼睛,继续说道:
「混进演出者中的普通人有两位。而杀掉神木先生的凶手,当然必须是普通人。如果凶手是诚实人,今井先前的盘问早就让他露馅了。这是必要的先决条件。
再加上,现在确定凶手是两个人。普通人有两位,凶手也有两位。也就是说,只要找出这岛上的两个普通人,那两个人就是毫无疑问的杀人犯。」
「原来那两个冒牌货从一开始就是同伙啊,」丘野感叹道。「所以,你有头绪是谁了吗?」
「还不知道。但这已经是巨大的前进了。」
圷挺起胸膛,丘野却不满地撇了撇嘴。
「喂,这桥段我也腻了啦。搞不清楚到底是前进还是后退,抓不到凶手就没意义吧!」
「你别说得那么轻松好吗?外行人能推理到这地步已经很神了。」
「啊~真不爽。喂,老师,接下来没什么让人眼睛一亮的推理了吗?」
丘野转向小奈川,小奈川抱着手臂陷入苦思。
「感觉……感觉快抓到了,却又差那么一点。」
「结果最后还是卡住了吗?」
「干脆来查个稳妥一点的不在场证明吧。从这栋宿舍到卡里加里馆,再怎么赶也要花上二十分钟。如果凶手是在下午三点左右抵达现场,那么推测起来,至少在两点四十分到三点二十分之间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就是凶手。」
小奈川说着,用原子笔敲了敲长桌的边缘。
「那种事查得出来吗?」丘野仰望着天花板说道。「我那时在睡午觉,刚好三点听到你的惨叫,之后就一直一个人在雪地里找人。我又没遇到半个人,这根本不能当成不在场证明吧。」
「确实没法证明。那段时间我正在说服打算跳崖的双里先生,而干夫应该是被雪崩吞没倒在地上。既然没有证人,这些都称不上是不在场证明。」
「再加上关系人几乎都死光了,连想拿个证词都没门。」
小奈川撕下一页日历,本想写出演员们的不在场证明,但不久便像是认命了似的,垂下了肩膀。
「我、干夫、丘野先生、今井先生、浅海医师,大家全都没有不在场证明。虽然只有跳崖的双里先生看起来能排除嫌疑,但这也没有客观证据。如果凶手是那两个普通人搭档,也不能排除我在说谎的可能性。」
「拿来给我看。」
丘野也盯着那张纸片沉吟了好一会,但不到一分钟也放弃了。看来光凭不在场证明,确实无法缩小凶手范围。
圷用力按住四片眼皮。这场面真是荒谬到了极点。嫌疑范围明明很窄,而且其中大多数人都是无法说谎的诚实人,照理说找凶手应该很简单才对。为什么会陷入这种困局?圷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股晕眩感。
「腻了啦。这又不是推理小说,找凶手根本是强人所难。去泡杯甜死人的咖啡来喝吧。」
「你要放弃吗?」
「少废话。听好了,就算我们这些外行人继续在那边推理,也不保证能找出凶手。你看,就像那幅画一样。」
丘野这么嘟哝着,指向挂在墙上的艾雪名画《上升与下降》。也就是那幅修道士们无止尽地绕着阶梯打转的作品。
「我们既不是警察也不是侦探。再说,要是线索不够,不管再怎么挤出脑汁,最后肯定也只是原地打转。反正应该不会再死人了,轻松点过吧。」
明明刚才还对抓凶手兴致勃勃,果然还是个随心所欲的家伙。圷放松了肩膀的紧绷,茫然地注视着那幅《上升与下降》。
换个角度想,如果在那屋顶阶梯上有一名修道士被杀了,就算是再厉害的名侦探,恐怕也逮不到凶手吧。能解开修道士命案的,只有在艾雪世界里呼吸的画中人物。比如那个靠在阳台边缘的人,或许就很适合。
同样的道理,也可以套用在他们面对的这起案子上。能解开卡里加里岛杀戮真相的,想必只有这三个人。这座岛上,隐藏着只属于这里的真相。不知不觉间,画中修道士们的脸,竟与岛上的七个人重叠在了一起。
等等,原地打转的阶梯……?
圷定定地盯着《上升与下降》。丘野和小奈川都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一股像是有人徒手搅动脑浆般的兴奋与混乱,猛然袭向了圷。
「怎么了?」小奈川问道。
难道,竟然是这么简单的事吗?圷屏住呼吸,像是喘不过气般开口说道: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丘野问。
圷舔了舔下唇,缓缓开口。
「当然是……凶手是谁。」
圷又撕下一页日历,向小奈川借了原子笔,在纸片的四个角落分别写下姓氏。右上是圷,右下是丘野,左下是双里,左上是小奈川。
他从纸片上抬起头时,小奈川和丘野都正茫然地张着嘴。
「请两位想一想,这四个人各自要成为凶手,需要满足什么条件。」
(见附图3)
两人狐疑地点了点头。圷先指向自己的姓氏。
「我要成为凶手,条件是什么?丘野先生曾主张在三点整听到了我受伤时的惨叫。如果这是实话,我就不可能出现在洋房杀害神木。因此,我要成为凶手,前提是丘野先生在说谎,也就是丘野是普通人这个条件。」
圷停顿了一下,从右下的「丘野」往右上的「圷」画了一支箭头。
「那么丘野先生呢?你认为自己要成为凶手,需要什么条件?」
「条件?」丘野不爽地歪着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是身高。凶手为了伪造不在场证明,从二楼窗户潜入仓库。窗户在六公尺高的地方,那是必须两个结合人合力才勉强构得到的高度。但丘野先生,失礼了,你以结合人来说非常娇小,身高是多少?」
「一九○啦。怎样?」
「当然没问题。结合人的平均身高是三公尺。如果你是凶手,为了爬上那扇窗,你必须得到身高超过四公尺的人协助。而在这岛上,符合这条件的人只有双里先生。
但双里先生曾说,他不是凶手,也不知道凶手是谁。因此,丘野先生你要成为凶手,前提是双里先生在说谎,也就是双里是普通人这个条件。」
圷在左下的「双里」到右下的「丘野」之间加了一支箭头。丘野依然一脸茫然,小奈川却像是按捺不住激动,整个人探身靠向桌子。
「接下来是双里先生。他很简单,小奈川老师亲眼目睹了他从崖上跳下去。」
「是的。我发现他是在两点五十分,几分钟后他就跳下去了,所以他绝不可能是凶手。」
「谢谢。所以双里先生要成为凶手,前提是你刚才的证词是谎言,也就是小奈川是普通人这个条件。」
圷从左上的「小奈川」往左下的「双里」,画下了第三支箭头。
「最后是小奈川老师。老师要成为凶手,需要什么条件?首先,这适用于所有人,要成为凶手,绝对必须是能说谎的普通人。但另一方面,我知道老师是诚实人。高一那年,我偷看过老师的健检报告确认过了,这绝对不会错。
到这里两位应该明白了吧。老师要成为凶手,前提是我刚才的证词是谎言,也就是圷是普通人这个条件。」
圷画下最后一支箭头,从右上的「圷」指向左上的「小奈川」。
(见附图4)
「这简直跟《上升与下降》一模一样……」
小奈川一边对照墙上的画,一边用空洞的声音说道。
「我要成为凶手,需要丘野是普通人。丘野要成为凶手,需要双里是普通人。双里要成为凶手,需要小奈川是普通人。而小奈川要成为凶手,则需要我是普通人。」
圷停顿了一下,又撕下一页日历。
「但是,这座岛上只有两个普通人。因此,在丘野、双里、老师和我这四个人之中,至少有两个人是货真价实的诚实人。我们暂且把其中一名诚实人称为X,剩下三人称为A、B、C。」
圷潦草地在纸的右上写下X,再从左上开始逆时针写下A、B、C。
「既然X是诚实人,他就不会说谎。既然他不说谎,那A就不是凶手。因为A要成为凶手,必须具备X是普通人这个条件。既然凶手是两名普通人组成的,那么A不是凶手,自然也能推导出A是诚实人。
那B呢?如果A是诚实人,他就不会说谎,所以B就不是凶手。依此类推,B也是诚实人。
C也是一样。如果B是诚实人,C就不可能是凶手。当然,C也是诚实人。」
「所以……X、A、B、C这四个人,全都是诚实人?」
「没错。X是谁并不重要。只要这四人中存在任何一个诚实人,就能推导出这四个人全体都是诚实人。也就是说,这四个人全都不是凶手。」
「那么,凶手就是……」
(见附图5)
小奈川像是要把这结论吞下去似地喃喃自语。丘野也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排除掉我们四个人,剩下的嫌疑人就只有浅海医师和今井先生了。这两个人,才是杀害神木先生的真凶。」
15
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正午,毒辣的阳光不断拉高宿舍里的气温。
圷将手移开纸片,惊觉自己的掌心竟湿成一片,他对此感到惊讶。食堂里笼罩着一股一点都不像隆冬该有的闷热感。
「看不出有什么漏洞。」
小奈川老师依旧带着茫然的表情,喃喃自语着。
「撇开今井那个浑蛋不谈,另一个凶手竟然是浅海吗?」
面对丘野那充满恨意的语气,圷也跟着点了点头。一想到帮自己诊治腿伤的浅海医师竟然是杀人凶手,背脊就不禁感到一阵发凉。
「动机到底是什么呢?」
「……虽然我很不想这么想,但那种东西说不定从一开始就没有。对今井先生来说,他大概只是想要一个在绝海孤岛上解开密室杀人案的功绩而已吧。」
「密室?对喔,那密室杀人的真相到底是怎样?杀掉狩狩父女的手法到现在还是个谜啊。」
「说实话,如果今井和浅海两个人就是凶手,我觉得他们爱怎么编都行。」
小奈川老师难得用一种自暴自弃的口吻说道。
「喂,你也太随便了吧。」
「真的是随便吗?在杀害狩狩父女的二号那天早上,今井先生主张他在七点整跟麻美通过电话。但问题是,听见那通电话的人只有浅海医师一个。如果根本没那通电话,而两人在七点前就已经遇害的话,那所谓的密室之谜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了。」
原来如此,诚如小奈川所言。两人的推定死亡时间在六点到八点之间,所以只要六点过后杀人、七点前回到宿舍,这在现实中是完全办得到的。
「等一下!既然麻美身上有两道伤,凶手在现场停留了三十分钟这点应该错不了吧?就算他在六点整杀人,代表凶手直到六点半都还在洋房。我之前说过,我六点半就到山顶广场了,那为什么我没在那里撞见凶手?」
「那大概是因为推定死亡时间本身就是鬼扯吧。」
「我不这么认为,」小奈川老师插话。「我刚才也说过,浅海医师详细记录了两具尸体的状态。如果他打算骗警察,应该不会特地做这种多余的事。」
「那就是在六点半过后,趁丘野先生在广场晃荡的空隙,悄悄溜走的吧。毕竟那段时间,你也不是一直死盯着大门对吧?」圷分析道。
「你是脑袋坏掉喔?那时候圷你不是正走在山路上吗?既然你没跟任何人撞个正着,就代表凶手没办法离开现场啊。这点你要怎么解释,喂?」
丘野指着圷,一脸得意地笑了。虽然脸变了,但那讨厌的性格看来一点都没变。圷抱着手臂,仰望着天花板。
如果采纳今井与浅海是凶手的说法,那凶手如何逃离洋房的密室之谜确实解开了;但取而代之的,是凶手如何从山顶回到宿舍而没被发现的新谜团。这根本称不上是破解了密室。
如果要强行解释,凶手或许没走山路,而是走海岸路线回宿舍。那天没积雪,确实没法从脚印追踪行动。但是,凶手理应无法预知圷会走山路上山,所以为了避开圷而刻意绕远路这种说法也显得很牵强。
「我能问一件事吗?」小奈川老师举起手问道:「那天干夫你们三个发现尸体、回宿舍带浅海医师上山时,抵达洋房后,你有没有马上吃喝了什么东西?」
「咦?」
小奈川到底想说什么?圷回想起二号早晨,他那时精疲力竭地下山。今井一回到宿舍,就把昏倒的丘野交给浅海照顾,自己则去海边找小奈川。圷当时头晕目眩地进了食堂,在那里……
「我喝了。喝了一杯浅海医师帮我泡的咖啡。」
「果然。在那之后,你就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睡意袭来,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睡在三号房了,对吧?」
「是、是的。」
「那你几个小时后醒来时,有没有觉得肚子饿到不行?全身关节还酸痛得要命?」
「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被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有那种感觉……」
「我也是这样。我醒来后吃的那碗杂炊,简直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东西。」
听完丘野的话,小奈川老师像鸡啄米似地猛点头。
「如果是这样,那密室的谜团就解开了。这两个人在登岛前就是同伙,预先计划要在录影期间杀人。他们是用安眠药让我们五个人整整昏睡了一天,然后在那段空档杀了狩狩父女。今井在一号晚上自我介绍时不是请大家喝咖啡吗?那杯咖啡里早就溶了安眠药。药大概是从神木的药包里偷来的吧,虽然我觉得他们应该早就自己备好了。总之在药效下,我们整整昏睡了一整天。」
「整整一天?安眠药锭有这么强效吗?」
「光靠咖啡或许办不到,但他们中途可能换成了用注射器施打静脉麻醉药。剂量的调整跟时机的掌握,这对身为前内科医师的浅海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
「为什么要费这种大劲啊?」
「为了在风险趋近于零的情况下杀掉那对父女。只要所有人都睡死,就没人能目击过程,而且多出了一整天的时间,什么证据都能抹灭干净。为了演一场对侦探最有利的完美犯罪,他们硬生生制造出了这段空白的一天。
然而在作案当天,发生了意想不到的状况。本该陷入昏睡的圷先生和丘野先生,不知为何在大清早就醒了过来,甚至还跑去了卡里加里馆。」
圷不禁咽了口唾沫。关于自己和丘野两个人的安眠药为何没有发挥效果,他大概能想像得到原因。
或许是因为曾受熟识的导演怂恿,直到几年前为止,圷都过着整天与安眠药为伍的生活。正因为身体产生了耐药性,药效才没有像预期中那样发挥作用吧。
至于丘野,则是在上床睡觉前不久,刚好在厕所撞见了天敌赤子螨。那时候丘野八成在隔间里大吐特吐,也算他运气好,刚好把吞进去的药物全都吐了出来。
当然,如果他们在一号晚上被施打了静脉麻醉,二号清早绝对是不可能醒来的。恐怕浅海医师那时深信,这五个人至少到二号中午过后都还会受药效影响。
「我认为今井先生在二号清晨,独自一人杀害了狩狩父女。如果只是单纯的父女自杀案,就没侦探发挥的余地了,所以他故意在麻美身上留下没有生前反应的伤口,好留下还有另一个凶手的证据。
完成工作正准备离开洋房时,今井先生从正门的鱼眼孔往外看,恐怕也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了吧。因为本该在昏睡的丘野先生,竟然就在广场上晃荡。虽然他趁隙溜出了洋房,但如果任由对方在现场胡搞,那可不是闹着玩的。甚至万一被发现剩下的演出者全都被下药迷昏,整个企图就会彻底曝光。今井先生当时肯定吓到脸色发白。
就在这段时间里,过了七点,连圷先生也出现在山顶。这时今井先生横下心来,捏造了一个双里先生身体不适的鬼扯理由出现在两人面前。如果那时直接走掉反而会被怀疑,于是今井先生干脆跟着两人一起,演了一出发现自己亲手杀害的遗体的戏码。他一边监视两人的举动,一边巧妙地将两人带回宿舍,打算在他们察觉异状前再次给他们喂下安眠药。对凶手来说幸运的是,丘野先生一看到尸体就吓晕了;而剩下的干夫也被灌下溶有大量药物的咖啡,总算让他们平安度过了这场危机。」
圷在脑中反复咀嚼着小奈川老师的推理。即便逻辑对得上,这也不是个能轻易接受的说法。也就是说,当初发现尸体回到宿舍时,包括老师在内的其余伙伴,全都被药物迷昏着──事实竟然是这样。
「等一下,老师。你当时不是在宿舍目送今井去洋房拿药吗?那代表七点多时今井确实人在宿舍。这不是矛盾了吗?」
「让人产生这种错觉,正是今井先生的目的。丘野你们三人发现尸体是在十二月二号;但我从睡梦中醒来,目送今井先生前往洋房,却是隔天三号的事了。今井先生把二号跟三号发生的事伪装成是同一天,借此制造出他在发现尸体前一直待在宿舍的不在场证明。」
圷差点忍不住发出惊叹。以这临场发挥的诡计来说,简直精巧到让人胆寒。今井操控了演出者们的睡眠时间,成功让嫌疑避开了自己与浅海。
「三号清晨,我从漫长的昏睡中醒来,看着今井先生演了一出去洋房拿药的戏。实际上,那个时间点距离狩狩父女遇害已经过了一整天,但我根本无从得知。我照着他的指示,跑去海边寻找干夫与丘野先生的身影。其实那个时候,你们两个正躺在三号房里睡得像死猪一样呢。」
「那个假侦探,脑子到底坏到什么地步啊。根本是被他玩弄在股掌间嘛。」
丘野啐了一声。圷也是同样的心情。
今井唯一犯下的错误,大概就是那句「七点跟麻美通电话」的发言吧。那原本是为了不让突然出现在山顶的自己显得可疑而随口编的谎,却成了致命失言。这句证言与死后的伤口一比对,就产生了那个到七点半都还在洋房内的凶手却凭空消失的密室悖论。
「可是,双里那副高烧发烧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在演戏啊。」
「那是当然的。我想他大概是被丢在门廊那种地方吹风受凉,才真的感冒发烧了吧。」
「太狠了吧,」丘野撇撇嘴。「等等,那照这么说,今天的日期也搞错了吗?」
「没错。实际上今天应该不是十二月八号,而是十二月九号了。」
圷不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原来他们直到最后,都还在今井的掌心里起舞。
「对了,说不定神木先生当时也提早醒过来了,」小奈川老师望向窗外说道。
「什么意思?」
「神木先生也常吃安眠药,体质应该也产生了耐药性。所以他比浅海医师预料的还要早醒,并且察觉到了凶手的诡计。我想这大概就是神木先生被杀的原因吧。」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当时如果是圷或丘野先醒过来被发现,被杀的可能就是他们了。一股冷汗顺着颈后流下。
案子的疑点大致都解开了。照理说应该感到豁然开朗,但实际上,却只有像铅块般沉重的倦怠感不断压上来。
「干夫,我认为我教给学生的,一直都是正确的道理。」
小奈川老师突然垂下眉梢,语气低沉。
「正确的道理?」
「遇到真正危险的东西,果然只能逃跑。笨拙地正面迎击,只会折损自己的寿命。霸凌、犯罪、债务、火灾、海啸、雪崩……还有侦探。你不觉得吗?」
小奈川老师一脸认真地回望着一脸茫然的圷。这番话听起来前言不搭后语,但老师的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恩师的话,向来都是真理。从今以后,绝对不要再跟侦探扯上关系了。圷在心中默默发誓。
※ ※ ※
关于卡里加里岛,也就是东吴多岛的大量离奇死亡事件,首次被报导出来,是在十二月二十四日的深夜。
据说最先察觉异状的,是负责管理吴多岛的不动产公司员工。那名男子在十二月中旬本想去岛上偷看电影拍摄的状况,却没见到摄影剧组的身影,甚至连登陆过的痕迹都找不着。
心生疑虑的男子随后拜访了住在八丈岛、负责承租船只的操舵手,却发现此人也从半个月前就忽然人间蒸发了。由于八丈岛当时接连有好几名渔夫失踪,男子虽然确信发生了某种事故,却因害怕被公司追究责任而选择保持缄默。直到一周后的十二月二十三日,男子在与朋友的酒席上不慎说溜了嘴,事态才因这名朋友的报警而曝光。
翌日二十四日清晨,海上保安厅的搜索船在吴多岛东方十五公里的海面上发现了渔船残骸。一小时后,又在东吴多岛发现了搁浅在礁岩上的渔船,并由登陆的搜索队员救出了包括圷在内的三名生还者。
警方随即马不停蹄地展开侦讯,但圷透过主治医师开具的诚实人诊断书,很快就洗清了嫌疑。不必遭受警方多余的猜忌,这大概是身为诚实人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吧。到了新年前后,圷拄着拐杖,回到了住惯了的那间公寓。
这起发生在艺术家之岛的大量杀人事件引发了大众关注,圷的身边也日夜不分地挤满了记者与看热闹的人。因为受够了那些好奇的目光,圷拉上窗帘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地度日。换作是以前的自己,或许会因为寂寞而意气消沉,但不可思议的是,这次他的心情却格外平静。
就这样,在事件曝光半个月后的某个周六夜晚。房间里的市内电话响起,是一通陌生号码。圷理所当然地假装不在家,但因为铃声响得实在太久,他才一脸无奈地拿起话筒。
「喂?是我,你听得出我是谁吗?」
是女儿的声音。
「我在电视上看见都吓傻了,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好、好久不见。」
圷的舌头有些不听使唤。
「没受伤吧?身体还好吗?」
「嗯……嗯。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谢谢你……谢谢你活着回来。」
这句完全没预料到的话,让圷百感交集,一时语塞。距离上次跟女儿说话,已经是小学毕业典礼那时的事了。他记得那时候,女儿的咬字还带着稚气。
「谢谢你活着回来。喂,说点话嘛。」
女儿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竟然还有人会为自己的安危感到担忧,这让圷既惊讶,又感到纯粹的喜悦。
「这该是我要说的。谢谢你。」
回过神时,圷已经滔滔不绝地倾诉起在卡里加里岛所经历的恐惧,以及在那绝境中对女儿日益强烈的思念。女儿偶尔搭上几句话,静静地听着圷诉说。
「那个……我、我可以去见你吗?」
圷战战兢兢地问道。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你!什么时候?」
话筒另一头传来了爽朗清澈的声音。
「越快越好。」
「啊,但我现在住在东京。这里人满多的,你走在街上会引起骚动吧?毕竟电视上整天都在播那件案子。」
「那……我戴顶帽子去吧。」
「嗯。对了!为了方便相认,你穿着《花苞之家》的T恤过来怎么样?」
竟然还有那种东西吗。节目明明早就播完了,看来在中高生之间的人气依旧很旺。
「那样……反而会更显眼吧?」
「没关系啦。也有那种设计比较简单的款式。」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
圷问清楚地址后挂上了电话。女儿他们现在似乎住在一栋五层楼公寓的顶层。女儿的话语不断在耳边回荡,这让他那张与其性格不符的脸庞不由得放松下来,露出了笑意。
圷拿出笔记型电脑,立刻在购物网站上买了《花苞之家》的T恤。网站上卖着许多国中女生会喜欢的流行服饰周边,这让圷感到有些难为情。
搜寻时,他也找到了整理演出者经历与照片的报导。他一时兴起点开了川崎千果与大树的报导,却几乎从中找不回自己所认识的那个丘野大树千果的影子。不过,或许现实就是这么回事吧。
隔周的周六,圷来到了女儿居住的台东区。他在最靠近的车站厕所里换上了《花苞之家》的T恤,朝着女儿等待的公寓走去。
这半个月来始终无精打采的自己,竟然只因为能见到女儿就如此雀跃,这让他觉得很不可思议。骨折的腿也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家人的珍贵,这回真是刻骨铭心。
虽然想到要和寄养父母见面就有些心情沉重,但他对于自己的行动没有一丝迷惘。小奈川老师的人生训诫在胸中复苏:
没关系。真到了万一的时候,逃走就好了。
感受着胸中急促的鼓动,圷穿过了装饰着东欧风格纹样的大门。
微微带着春意的阳光,耀眼得让人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