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幕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Errare humanum est)
王都的中央广场充斥着假日午后的安稳气息。阳光温柔,气温舒适,商人们摆出摊位卖着饮料和轻食,叫卖声充满了活力。
面对广场的一幢出租屋的二楼,奇智彦和钟宫大尉在布有家具的房间里静静地待机。
「那个可疑的接头人真的会来找荒良女吗?」
今天已经是奇智彦闭门不出的第六天了。连自己都能感觉到声音中充斥着倦怠感。他身穿对王族而言较为简洁的三件套西服。手杖靠在身边的小桌子旁,上面放着帽子。左手随意地搭在椅子把手上。
钟宫从藏在窗帘里的望远镜中抬起头笑道。
「军队里常言『静如处子,动若脱兔』,还请您忍耐一下。」
从窗帘紧闭,但开了条缝的窗户里传出广场的喧闹声。春日午后的平稳假日。大家都兴奋不已。奇智彦竖起耳朵,倾听着孩子们富有穿透力的高亢笑声。
钟宫沉着冷静的模样很是可靠,但没法打发无聊。
奇智彦靠在柔软的椅子上,看着读过好几遍的报纸。
头版上写着『王弟死了』,展开一看后面跟着个『吗?』真是露骨的销售手段。
荒良女坦白的那天晚上,奇智彦立刻叫来了钟宫大尉,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钟宫等人制定的作战如下。他们悄悄把奇智彦从宅邸里转移到这,然后放出传闻,说奇智彦死了,不,是重病卧床,谁也见不了。委托人应该会想确认一下暗杀计划是成功还是失败吧。对委托人来说,暗杀王族的计划攸关性命。如果让荒良女在人多的地方闲晃,对方肯定会前来确认。近卫队会严密地监视着熊,抓住接头人,从而顺藤摸瓜找到委托来源。
钟宫让奇智彦隔离在这间出租屋内。房间里有武器也有电话,频繁换班的便衣近卫兵负责护卫奇智彦和监视广场。现在正好轮到钟宫值守。
钟宫一边用望远镜监视着广场,一边用手头的军用野战电话和部下持续保持联络。
「暗杀犯真的会老老实实来付尾款吗?」
奇智彦故意大声抱怨着,钟宫理性地答道。
「如您所说,大概不会来付清尾款吧。但是,熊拿着可以作为证据的信件和金粒,也能作出证言。为了封住她的嘴,对方肯定会有所行动。」
「拿熊做诱饵吗。」
奇智彦嘟囔道。真是可怕的女人。随后,奇智彦就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探查广场上的情况。
这几天,王弟贵体抱恙的传闻在王都内闹得沸沸扬扬。
贵族和侍从们在宅邸和议事堂里窃窃私语。王国中为数不多的中产阶级,官吏、国企员工、军官将校、医生、技师、律师、教师与学生,都读了报纸上夹杂着臆测的文章,在茶馆和俱乐部内议论纷纷。大多数不识字的庶民,则通过街头的广播和口口相传得知。
戴着鸭舌帽的报童们在房间的窗户下叫卖着。
「『王族的不详之子』身怀重病?详情请看今天的报纸,只要十钱!」
「重磅独家情报!『被诅咒的王子』的诅咒蔓延全身?本刊独家采访!」
「『鲨鱼王子』死了吗?!会感染其他人吗?!详情请看本刊!」
其中还有机灵的家伙,一边打着太鼓唱着歌。
「『撑破王妃肚子的王子!这回要自取灭亡啦!』嘿!嘿!嘿!」
奇智彦右手扶额,撑着脑袋压在把手上。
「我还真是受欢迎啊。」
「那只熊也很受欢迎哦。」
钟宫换了个话题,把望远镜递给他。
荒良女在王都中央的广场上闲晃。从熊的毛皮缝隙中能看到巫女服。
她一会走在草坪上,在绿植的树荫里乘凉,一会又坐在长椅上,偷看旁边大叔手上的报纸,吓了他一大跳。
侍奉异教之神的巫女,那副仿佛从历史电影中穿越出来的打扮十分引人注目。
有人在画她的素描,有人把她认成街头艺人向她扔硬币,也有游手好闲的有钱人想拍照。
穿着黑色诘襟制服的两名巡警,远远地望着这场骚动,监视着可疑的熊。
「确实很受欢迎,可惜我并不羡慕。」
奇智彦说,钟宫笑了。奇智彦将望远镜还给钟宫,又坐回了椅子上。
「但是,为何要在王都的正中央租一间屋子,而不是在近卫队的设施,或者我的别墅里呢?」
「因为,这次的作战在队内也只有极少人知道。从手段和财力来看,委托人相当有实力。而且,目标还是近卫队长官,实在胆量过人。不知是因为对方有自信能逃过近卫队的搜查,还是准备了逃跑手段,或是有特殊的情报来源吗。虽然很难想象,但队内也可能有人协助。」
「近卫队内……」
奇智彦十分惊讶,不由得喃喃道。
近卫队是王室的亲卫队。它起源于祖父王的贴身近卫,发誓只效忠大王,是不同于国军和警察的第三方武装集团。在王都和国内要地里,拥有单独的搜查机关、战斗部队及通讯网络。
他们负责了王宫和重要设施的警卫、王族的警备,以及地方警察难以处理的广域犯罪。
另外,还有个公开的秘密。近卫队也在暗中监视着豪族们的可疑动向。
若是近卫队内有人在暗中协助,那事情就麻烦了。
「虽然没有证据,但我认为应该慎重处理。所以避开了需要大量人手负责警备的广阔兵营以及别墅。这间屋子姑且是用其他名义租来的近卫队的秘密基地。」
沉默持续了数秒。奇智彦询问的声音自然变得僵硬起来。
「钟宫大尉,这个作战……在近卫队中有多少人知道?」
「只有我,以及现在行动的部下们,还有司令官和王族警备的负责人。」
沉默再次降临。这样一看,事态相当严重。虽然对钟宫的尽心尽力觉得有点抱歉,但奇智彦几乎忘了自己前几天刚成为了近卫队的长官。
「所以,我非常感激。」
钟宫喃喃道。奇智彦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先摆出了认真的表情。
「您将如此重大的任务优先交付于我,我感到非常光荣。守护王族是近卫兵的荣耀。」
「当然,因为你非常可靠。」
奇智彦真挚地点了点头,在心中暗自道歉。
抱歉,自己是在提到『钟宫应该会热心地折磨荒良女』之后,才联想到她指定了这个任务。
这明显是会左右钟宫经历的重大事件。难怪她对搜查这么上心
奇智彦忽然有些不安,嘟囔着说。
「果然应该把石磨或者咲一起带来。」
「那两人稍微有点显眼。他们侍奉殿下很长时间了吗?」
「年龄等同于工龄。我们是同一位乳母养大的。他们是护卫的孙子,是乳母之子,也是我的学伴。」
奇智彦把玩着手杖。
「钟宫大尉从军很久了吗?」
「年龄等同于军龄哦。」
钟宫稍微有些自豪地笑道。
「我的父亲从属于陆军,他在赴任北方城塞的时候也把母亲带了过去。我是在兵营出生,和相似立场的孩子们一起玩耍长大的。」
奇智彦摆正姿势倾听。姿势很重要。
「都玩什么样的游戏呢?」
「捡炮弹的碎片,或是在射击场内挖子弹之类的。城塞的山脚下有村落,那里会回收这些金属。以此换来的点心真的很美味。」
钟宫开心地说完,忽然低声喃喃道。
「那种东西,为何会如此美味呢。」
「一定是回忆的味道——」
奇智彦正打算回以玩笑。
「请等等。」
钟宫紧张地打断了他的话,集中精神看向望远镜。
奇智彦也猛然回神,悄悄走近窗边,从窗帘缝隙窥视广场。
荒良女周围挤满了人,有个穿着高卢外套的小巧身影,从死角接近了她。
那人装作要赏钱的样子,迅速将某物塞入荒良女的腰包。紧接着,人影径直离开。
荒良女确认腰包后,摘下熊头作为信号,露出栗色的秀发。
钟宫迅速拨打野战电话,熟练地摇着把手。
她向奇智彦点了点头,拿起话筒对部下说。
「这边是总部。状况02。状况02。嫌疑人的特征是——」
◇ ◇ ◇
在对方行动的那天下午。奇智彦,石磨,荒良女,以及带着数名部下的钟宫,微服私访了旧街区。所有人都穿着便服。均为帝国制的量产短衫,以及同样是量产的皮鞋。
钟宫指了指街道对面的平民饭店说。
「目标的踪迹消失在这家店前。」
荒良女穿着高卢外套,脑袋包着兜帽,目不转睛地观察着饭店。
「是在这家店被甩掉的?」
听到荒良女的话,钟宫默默摘掉金边眼镜,收进胸口的口袋中,从中取出了指虎。荒良女也摆出相扑的架势。奇智彦出面制止了他们。
「二位,二位……看在我的面子上就罢手吧。」
穿着私服的钟宫意外是个美女。她的肌肤富有光泽吹弹可破,黑发像被水濡湿一样顺滑。眼眸细长,手脚白皙纤长,柳腰细到仿佛一只手就能环住。若是没有那凶恶的眼神与手上的指虎,很可能会被喜好东方审美的帝国人邀去当雕像模特。
奇智彦没有能混入旧街的私服,但由钟宫准备的画有帝国公司标志的短衫完美融入了旧街区的风景中。不过,他穿的是长袖长裤和长靴。
他不想让人看到手。长靴是无法替换的定制品。而且要是露出了脚,特别是那具让人印象深刻的步行辅助用具,就会暴露身份,所以用布遮住了。这样一来,打扮得就像写真杂志里看到的日耳曼尼亚人一样。
荒良女仔细地观察完周围,小声嘟囔道。
「这地方还真穷。」
石磨听到这话,向所有人解说道。
「这里叫做狗吠街。原本是无家可归之人的临时居所。其中有难以在故乡谋生的人,被放逐的奴婢,还不了欠债的人,逃犯,逃兵,以及他们的家人。街道以这些人为中心扩张起来。」
这是个肮脏的街道。是密密麻麻地紧贴在垃圾之海与秃山缝隙中的街道。
此处位于王都北部的速波湾与东部的驴越山地之间,非常潮湿,明显不是适合人居住的地方。那里聚集着无数临时搭建的小屋。小屋杂乱无章地使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建筑材料,有木头、泥土、苇草、竹子、草席以及波纹铁板等等。屋顶侵蚀着茶色的山脚,远远看起来就像山腰的铠甲。
荒良女疑惑地环顾周围,向石磨问道。
「周围的山,或者说是山脉?一棵树都不长吗?」
「你觉得这里的居民看起来有钱买正规价格的石炭和柴火吗?无视入会权砍柴的人还算好的了。其中还有人聚众违法采伐运到街上去卖呢。」
「诶,这个国家的警察不会拦着吗?这里再怎么破也好歹是首都吧。当地居民呢?」
「违法采伐的人要是贿赂豪族们或者警察干部的话,居民们就只能忍气吞声了。」
荒良女像是受到了文化差异冲击似的,轻轻摇了摇头。
「那人现在在干什么呢?已经没有树能砍了吧。」
「谁知道呢。说不定用采伐攒的本金做别的生意去了。」
「这国家还真是不得了……」
身为民族叛乱头目的熊,事不关己地嘟囔道。
奇智彦小声问钟宫。
「这些家伙不会太显眼了吗?」
「没关系。这条街上只有警察会引人注目。您看,周围的人也不在意吧。」
奇智彦环顾周围。原来如此,狗吠街是个民族大坩埚,更准确地说,是条混沌的街道。
石磨和荒良女那移民系的容貌以及帝国语的对话都融入其中。
满身是血的男人躺在街边,但没有一个人在意。
弯弯曲曲的小路两旁是木头和泥墙建筑。地皮裸露的小巷里满是尘埃,加上商人们在地上铺着草席摆摊,显得更加狭窄了。每户人家的窗户都没有玻璃,只有木制的窗板。
路上有半裸的小孩光着脚玩耍。看不到肥胖的孩子,也没有手脚残疾的孩子。
钟宫悄悄问奇智彦。
「您真的要进去吗?里面不是什么有趣的地方。」
「虽然腿脚不便,但我可是个急性子。让我见识一下你工作的手腕吧。」
奇智彦说完,快步走向店铺。
孩子们眼尖地发现了拖着一只脚走路的男人,立刻发出了哄笑和奚落。
◇ ◇ ◇
一进入目标饭店后,没有铺装的土房就映入眼帘。穿过垂挂在入口的遮阳布,里面是吧台和三个桌位。店主在吧台里面的厨房冷淡地说。
「欢迎光临。」
店主是个留着胡须纹有刺青,体格十分粗犷的男人。奇智彦第一次在这条街上看到如此强壮的人。
店铺深处似乎有包厢,店主站着的吧台旁有个入口。
蒙着眼睛,凶神恶煞的男人们由此进进出出。
奇智彦和荒良女坐在桌边。由三人中最熟悉这种场合的石磨来应对店主。
「老板,这边有些什么吃的啊。」
「一杯酒二十钱。饭是咸菜和汤。鱼另外算钱。」
店主板着脸说。石磨点了全员份的酒。
奇智彦悄悄对荒良女说。
「那家伙似乎异常熟练啊。」
「附近好像有娼馆。大概是那的常客吧。」
「谁在说帝国语!」
听到怒吼声,奇智彦惊讶地抬头一看,店主正恶狠狠地瞪着荒良女
「帝国佬吗?滚出去!」
奇智彦只好为不懂王国语的荒良女解围。
「她是移民。现在一样是王国人。」
店主也瞪了眼奇智彦,看到他残疾的左手和左脚不禁皱起眉头。
「你是干什么的。」
「在茶馆里弹手风琴的。」
「你们有钱吗?」
石磨迅速把几张纸币塞给气势汹汹的店主,结束了这个话题。
端上来的浊酒很淡。不一会后,钟宫和两名部下进了店里。
「欢迎光临。」
店主和之前一样冷淡地抬起头。他在看到钟宫的眼镜和额头时僵住了。
「这……这不是近卫的公主大人吗!」
听到近卫队时,店里的客人也僵住了,他们像是看到男人偶遇了熊,守望着事态发展。
「巡逻辛苦了!今……今天天气真好呀。……您、您最近怎么样?」
「我过得可好了。和福富屋先生可不一样。」
钟宫的笑容比杀气满满的表情还恐怖。
店主擦了擦汗珠。
「这周的警卫税应该交了吧……那个,请您饶我一命。」
钟宫和部下笑得愈发愉快。钟宫露出的虎牙让人联想到蛇的獠牙。
「今天只是有点私事来转转,很久没来老板的店了。哎呀,这里一直都很适合放松。给我来一杯——你们也要喝吗?」
钟宫那亲切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突然变成一声厉喝。
店里的客人们都默默地屈从于威胁,将钱放在桌子上,逃也似地冲了出去。
一名近卫兵站在店门口,擅自挂上了『打烊』的门牌。
另一名近卫兵大步走进店铺深处,堂而皇之地搜寻店内,将客人们统统赶了出去。
钟宫再次开口道,声音出奇地平静。
「其实我在找朋友的朋友。身高大概这么高,是个穿着高卢外套的女孩子。」
「啊,是附近常见的衣服……」
店主取出藏起来的上等酒瓶和碗,满满地倒了一碗。
「不是还和你亲近地说过话吗。隔着吧台开玩笑什么的。」
钟宫死死盯着店主,一口气喝掉了酒。
「嚯,是帝国酒吗。还真大方。」
「不不,哪里哪里。」
「从哪偷来的?嗯?」
「哎呀,您别开玩笑了。」
「女孩的名字是?」
「……不知道,是谁呢。」
沉默笼罩店内。钟宫稳重地微笑着,舔了舔嘴唇,若有所思地把玩着酒碗。
「上了釉啊。不是瓦器,是上等的陶器。这青瓷看起来是大陆制造的,对吗?」
「是的,您真有眼光。」
「哟,肯定是花了大力气搞来的吧!老板,你很中意这个吧?」
「嗯,嘛,刚好看到的二手货……」
钟宫夸张地扬起手将餐具砸在收银台上。餐具发出惊人的声音碎掉了。
「手滑了。给我换一个——然后,那姑娘怎么说?」
荒良女喝干碗里的浊酒,对奇智彦悄悄道。
「不管是警察还是近卫队,哪里都一样啊。」
◇ ◇ ◇
钟宫的手法果然非常熟练。近卫队和警察利用问出来的名字、特征与服装展开了全城通缉。
在车站、主干道、飞机场和港口的检查站通报特征。告知王都的金融机关、兑换所和当铺,若是有人使用金粒,特别是女孩的话就立马上报。目标(、、)的家位于狗吠街一幢危楼集合住宅的五层,但偷偷搜了遍家后,就故意放着不管,只派人监视。
凶手判断风头过去返回家中时,已经到了第二天的傍晚时分。
在她取钱和换洗衣物的时候,近卫队突然闯了进来,凶手吓得肝胆欲裂。
「啧,蓝帽子(近卫兵)?!」
娇小的少女从藏金子的床板缝隙中抽出手。相貌体格都和描述一致。
戴着蓝色筒帽,身穿军服的钟宫走上前来。
「是打猿吧?我们是近卫队,现在要逮捕你。」
「怎么会,下面……!」
凶手透过窗板的缝隙往街道下瞧。
她看到扛着卡宾枪的近卫兵正监视着卖东西的老婆婆,顿时哑口无言。
「果然是同伙啊。」
奇智彦在门口喃喃道,越过近卫们的肩膀打量着凶手,也就是打猿。
打猿比想象中的还要娇小。她个子很矮,身材瘦小,眼睛大大的,看起来像个孩子。实际上可能就是个小孩。从及肩黑发的缝隙中能看到勾玉耳饰。
她穿着像是男装的短衣,在纤细过头的腰部打了个结。衣服不长也不短,白皙的小腿透出青筋。脚踝上戴着玉制装饰。赤裸的脚指上套有金色指环。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知道那老婆婆表面上卖东西,其实是在暗中望风?」
站在旁边的荒良女问。熊皮的威压感从刚才开始就很强烈。
「因为她卖的是瓜。」
「然后呢?」
「旁边就有个公共水池。瓜是用来解渴的。谁会在池边卖水呢。」
「要卖水的话就得到沙漠去吗?哼。」
荒良女在熊皮下自言自语道。
「呜呜,老哥,能不能再松一点呀。」
套着手铐的打猿被近卫兵带到门口。
奇智彦看着打猿。打猿看着奇智彦。特别是他那只瘸着的脚。
打猿的脚在蓄力。她开始悄悄移动身体重心,带着测量距离时的独特眼神。
奇智彦凭借长年的经验看穿了这些。
「钟宫——」
但警告没能赶上。
一切都在同时进行,一切都像慢动作般奇妙地发生。
打猿像猫一样在空中改变姿势。她穿过狭窄的房间,飞至窗框用双脚着地。
荒良女抬起上身,挥舞出的拳头击空了。
视角瞥见了拔出枪的近卫兵。
听到了钟宫说「别杀了她」的制止声。
奇智彦的身体飞到空中,狠狠撞在集合住宅的廉价走廊上。
「她跳下去了,快追!」
钟宫对街上的部下怒吼,随后不由得骂道。
「难以置信,这可是五层!」
石磨抱起了奇智彦。
「殿下!殿下!」
「我、我被踢了吗?」
「被踢了。她用双脚踢的。像袋鼠一样。」
「我被踢飞了吗?」
「被踢飞了。那名少女利用踢殿下的反作用力,从窗户逃走了。」
「我会作为被小孩踢飞到走廊尽头的王族名垂千史吗?」
突然遭到了久违的暴力,让脑袋一片混乱,奇智彦不禁说出了平时不会说出口的真心话。
「奇智彦,没事吧?」
单手抱着熊头的荒良女突然出现在眼前。
「好像没出血,骨头呢?」
「不知道。身上不痛,但我就算左手左脚都骨折了也不知道吧,毕竟没什么痛觉。」
荒良女熟练地触诊了一番奇智彦的手和脚,说「没事。」奇智彦目瞪口呆地嘀咕着。
「难以置信。」
「人活着偶尔也会遇上这种事。」
「难以置信,熊居然看起来很可靠。」
听到奇智彦的玩笑,荒良女豪放地大笑。她戴上熊头,用力拍了拍奇智彦的肩膀。
「好啦,我们走吧!」
走?奇智彦听到这话困惑了一瞬。
「去哪?」在提问之前,身体再次悬空。
「殿下?!」视野角落的石磨慌了神。
「荒良女?!」奇智彦在荒良女的肩膀上挣扎。
「下面的家伙,给我让让!」熊大吼一声踩上窗框,随后委身于重力。
◇ ◇ ◇
虽然仅过了数分钟,但奇智彦觉得好像已经过了几个小时。
夕阳照耀下的狗吠街像是某个遥远的异国。以熊的姿态狂奔的荒良女,宛如异教的神明。
但由于她扛着奇智彦,往好了说看起来像扛着病患的护工,不过多数人会觉得是人贩子吧。
「放我下来,笨蛋!」
奇智彦怒吼道。先前坠落时吓到停止的心脏终于开始跳动。
「笨蛋!蠢货!你这熊!」
「别那么夸我嘛。」
熊一边奔跑,一边用超乎常人的肺活量大笑道。
「奇智彦没法和我跑得一样快吧。看吧,这是熊的一片好心。」
「很痛啊!」
「啊,果然还是有哪里断了吗?」
「我的蛋蛋夹在左脚和你中间了!」
「忍着吧,不就是一两个蛋蛋吗。」
「蛋只有两个啊!」说完,奇智彦突然反应过来。
「荒良女,你朝哪里跑?知道打猿去哪了吗?」
「我知道啊。在近卫队发出吼声和警笛的方向。」
吼声和警笛从四面八方传来,「哎呀。」荒良女停下了脚步。
后面追来了一辆摩托。钟宫坐在侧驾上。
「蠢货!放殿下下来!」
荒良女老实地放下了奇智彦。奇智彦僵在地上,感觉像晕船一样。
钟宫下了侧驾,挺直脊背。
「殿下,这片地区已经封锁完毕,但那家伙跑得实在太快。」
听到这话荒良女不客气地笑了。她的气息丝毫不乱。
「也就是说,又跟丢了吧。」
「小心我把你这熊的嘴缝起来!抱歉,殿下。因为这片地区很复杂,搜索人手不够。」
「钟宫大尉,去找铁匠铺。」
奇智彦一边调整蛋蛋的位置一边说。
「您指的是?」
「打猿要解开手铐,肯定会去有铁砧、锯子或者金属切割机的地方。」
「哦哦!」荒良女、钟宫和司机都发出了佩服的赞叹。
钟宫看向附近的一栋铁皮建筑物。
「您真是明察秋毫。那么,最近的应该就是那个罐头工厂。」
说完,钟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迅速取出望远镜。
奇智彦也抬起手凝神细看。仔细一看,天花板附近的采光窗敞开着。
钟宫从枪套里拔出两把枪。动作就像穿衣服一样自然。
「如果是那个身手灵活的家伙,可以从那里钻进去吧。我去调查一下。」
奇智彦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一个人吗?和这边的近卫兵一起去如何?」
钟宫指着手上的枪笑了。那是久经沙场,富有自信的笑容。
「两把枪就足够了。」
随后,她向司机下达指示。
「中士,你去通知各位。」
此时,荒良女唰地向前一步。她傲然地笑着,像个相扑选手似的抱起了手臂。
「钟宫,也加我一个。」
「你难道不怕背后会吃枪子吗?」钟宫笑眯眯地说了句让人笑不出来的话。
「那可得给我瞄准咯。反正你也打不中。」荒良女也面带笑容挑衅道。
「你们两个给我好好相处。」
奇智彦姑且叮嘱了一句,准备坐上近卫队摩托的侧驾。
就在此时,一双大而温暖的手抓住奇智彦的衣领,像抓猫崽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回过神时,奇智彦发现自己又在荒良女的肩膀上了。他不由得大叫。
「荒良女!喂!这回反了啊?!」
「出发咯,奇智彦!」
人贩子熊二话不说开始冲刺。
奇智彦以屁股朝前的姿势开始加速,震惊的钟宫在眼前逐渐远去。
「请等等,殿下……等下,你这熊女!」
钟宫举起手枪瞄准荒良女的背部,但这样会射中奇智彦,她只好马上放弃,跟在了后面。
◇ ◇ ◇
女人们的脚程很快。只消数分钟就到达了铁皮盖成的工厂。
工厂有两个门。一个巨大的货运入口和一个像是给事务员和夜巡使用的粗糙木门。
荒良女和钟宫静悄悄地解除了看守那扇门的三个黑帮成员的武器。
钟宫解除了举起手枪的一人的武装后,去工厂周围调查了。
被荒良女抓住脑袋互撞的两人,也昏倒在地板上。
奇智彦将抓来的黑帮成员的证言用帝国语翻译给荒良女。
「不妙,里面似乎正在进行私酒交易。」
「私酒?」
荒良女用帝国语嘟囔着歪了歪头,黑社会害怕地缩起身子。真的把她当成熊了吧。
「违法交易政府专卖的麦酒和蒸馏酒。听说这个工厂是交易的地方。」
奇智彦环顾周围。太阳已经落山,四下昏暗无人。不知是因为这并非二十四小时工作的工厂,或是已经倒闭了,还是说有人在刻意赶人呢。
「打猿那家伙,似乎也认识黑道那边的人。这下事情就麻烦了,护卫有一大把。」
此时,钟宫弯着腰侦察回来了。
「那个叫打猿的小鬼,被黑帮抓住了。她似乎不知道这里是交易现场就潜了进来。黑帮们都觉得她是对方安排的间谍,两边正剑拔弩张呢。」
「我知道了。」奇智彦虽然还有点没理解事态,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就更麻烦了……钟宫大尉,近卫队还有多久会到?」
「最快也要再过十分钟。因为为了包围这个地区,人员比较分散。」
大家都沉默了。奇智彦为了掩饰疲惫,故意戏谑地说道。
「近卫队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办呢。」
「熊在这种情况下会这样。」
荒良女笑着把拳头打得嘎吱作响,黑道成员害怕地瞪大了眼睛。
奇智彦制止了她。他的脑袋早已开始高速运转。
「等下,我想到个有用的点子。因为体积不大,可以单手拿着。钟宫大尉,五分钟内速战速决吧。」
工厂的粗糙木门发出夸张的声音被踹破了。
当破坏的木门之中出现了一只两脚熊时,黑帮们都十分动摇。
「那是什么玩意啊?!」
荒良女冲进吵吵嚷嚷的黑道之中。
她沉下重心,在人群间穿梭。宛如在树林中奔跑的熊一样,将挡路的家伙全部撞飞了。
那利用了天生优势的体格,和瞬间看穿对方重心的眼力进行的冲刺,正是熊一般的招数。
她抓住了两个看起来像是头头的人。被掐住脖子的两人痛苦挣扎着寻求空气。
「老大?!」
「喂,枪呢!杀了这头熊!」
拿着手枪、猎枪以及连发散弹枪的黑帮们,这才如梦方醒般抄起家伙。
「射击、射击——」
如同机关枪般的连射声盖过了战吼声!
数名黑帮成员接连倒下,滚落在地发出惨叫。
众人吓得缩起身子,寻找声音来源。随后,他们看到了门边双手拿枪的近卫兵。
近卫兵——钟宫精确地瞄准了拿枪的人。她没有浪费多余的子弹,也没有射偏目标,在一呼一吸之间打出了十二发子弹。她干脆地丢掉两只用完子弹的手枪,再次抽出两只枪。
「我们是近卫队!放下武器!给你们三秒钟!」
黑帮成员的思考陷入停滞。同时失去了下达指示的头目与可靠的远距离攻击武器,震惊与害怕冻住了脑袋。尖锐的警哨声划破寂静。窗边传来喊声。
「三班绕后包围!」
一名黑帮扔掉竹枪举起双手,出于从众心理,所有人都纷纷照做。
从窗边确认到这点的奇智彦深深叹了口气,取下口中从钟宫那借来的警哨。他确认了腕表,真的才过了五分钟。虽然他对钟宫夸下了海口,但依旧难以置信。握着警哨的右手,直到现在还在颤抖。
随后,奇智彦焦急等待真正的近卫队赶来。
◇ ◇ ◇
十五分钟之后,近卫队赶来了。三十分钟后,接到联络的警察来了,把黑帮成员悉数拷走。在那之后又过了十五分钟,钟宫尽情地踹着滚在地上的打猿。
打猿的手被拷在背后,脚踝绑上绳子,手脚一起反捆成虾状。这样就无法护住身体,只能像面团似的任人捶打。
奇智彦在工厂内找到一张不那么脏的椅子坐下,缓缓舒展着脚。
「不用和从五楼跳下来的你们对抗,大概是唯一的安慰了。从一开始就不上擂台反而更加轻松。话说回来,石磨那家伙哪去了。」
荒良女一直抱着手臂,站在那里欲言又止,最后她还是忍不住悄悄问奇智彦。
「不阻止那种暴行没关系吗?证人会死掉的哦?」
「现在我去阻止的话,打猿之后可能会被谁杀掉。因为她踢了王族,还愚弄近卫队。」
荒良女吃惊地摇着头。
「多温柔的王子大人啊。」
「也有这种形式的温情呢。荒良女,能成为我的庇护民真是太好了。」
「你哪来的脸说……啊,看起来差不多结束了。」
奇智彦站起身来,用夸张的姿势靠近并扬声说道。
「各位,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先住手吧。」
荒良女跟在后头,表情一言难尽。
「熊现在有点讨厌你了。」
近卫兵将如青虫一样躺在地上的打猿拖了起来,强行让她跪下。
钟宫蹲下身,抓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
奇智彦在钟宫身后探头一瞧,吃了一惊。打猿的眼中似乎还有力气。
钟宫用下巴指了指荒良女。
「交给这只熊女的信,是谁给你的?」
打猿什么也不说。她死死咬住下唇,盯着钟宫。
不知是因为疼痛、恐惧还是紧张,她的呼吸十分凌乱。
「你听说过近卫队本部的地下有什么吧?残酷又下流的黑暗传闻。」
钟宫抬起帽子,露齿一笑。
「都是真的。就算没了个小偷,谁也不会在意。」
「……不是。」
打猿轻声说道。大家纷纷竖起耳朵。
「不是小偷。是盗贼。」
钟宫放肆地大笑,近卫兵们也附和着笑了。吼叫般的笑声就像威吓一样。
「既然是盗贼,那就用断手刑吧。」
钟宫利用对方的无知,随意捏造了一个法律里没有的刑罚。打猿害怕地睁大了眼睛。
「像后面那家伙一样?」
打猿看着奇智彦。
奇智彦心头火起,身体右转,移到荒良女的身后。
「那是两码事。」钟宫含糊地蒙混了过去。
「怎么办。没了你那得意的手,也没法继续干盗贼的勾当了吧。」
「我不知道!知道也不会说!」
打猿顽固地抵抗着。奇智彦在熊的背后寻找插话的机会。
「话说回来,这种时候近卫会怎么做呢?」
「对呢。首先是将一把针在火上烤过之后,塞进指甲缝里吧。」
「来、来啊!塞就塞!」
「我说到做到。」
打猿自暴自弃地喊道。钟宫十分淡定。一看就是做惯了这类事情的人。
「我可以说几句吗?」
在惨剧开始之前,奇智彦插话道。
「盗贼打猿,你为何不肯说?因为钱吗?还是害怕委托人的报复?」
「才不是!」
「原来如此,确实,有那脚速的话也不怕报复吧。那么,是因为黑道上的规矩吗?」
打猿沉默了。这等同于肯定。她面对温柔对待自己的人意外地直率。
「但你现在,已经破坏了规矩。」
奇智彦低声嘟囔道,他故作费劲地转过身,拖着脚准备退下。
「等等!瘸子!这是怎么回事!」
被绑住的打猿瞪大双眼拼命挣扎。鱼上钩了(、、、、)。
「那些黑帮的人,大概认为是打猿你向近卫队通报,或者至少是你找来的吧。被两个组织加上近卫队盯上,应该很难在这条街上生存了。」
「怎、怎么会……我只是为了找锯子才被抓……」
「要是那些人会相信你的说法就好了……」
奇智彦不动声色地否定了她拼命找出的借口。
打猿无力地垂下头。这大概是至今为止最让她受打击的一件事。
奇智彦趁她心灵脆弱之时吹风道。
「如果要说有什么对策——」
打猿立马抬起了头。
「不,普通人的想法还是算了。」
奇智彦作出要撤回前言的样子。
「瘸子!你快说啊!」
打猿拼命地死缠烂打。看来破坏黑道的规矩比近卫队还要可怕。
奇智彦巧妙地隐藏了对失礼称呼的不满,摆出亲切的表情建议道。
「打猿,为了活下来,你应该帮助近卫队。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保护你免于报复。」
「好!我什么都说!」
打猿挣扎着拼命咬住钟宫的军服袖子。
『诶?我来保护这家伙吗?』钟宫瞬间露出了嫌麻烦的表情。
◇ ◇ ◇
整理完打猿杂乱的语序,补足她贫乏的词汇后,大概是这么一回事。
某天,打猿在工作(、、)时,一位穿着黑色外衣的男人前来搭话。对方的年龄大概在五十上下。身材发福且穿着体面,手上戴着昂贵的手表,套着几个戒指。其中没有印章戒指。
黑衣男自称是地下工作的中介。有个工作想拜托打猿。其实他爱上了某个身份高贵之人的妻子。想让她把这个皮袋捎给妻子的侍从。里面是情书和附赠的金粒。走出大路就可以马上看到侍从。那是个披着熊皮的高大帝国女人。
打猿收了礼金,接下这个随意的工作。在那之后又过了十天,男人再次出现,说再给一次情书。打猿接受委托,把东西塞给了熊,然后直到现在。
钟宫召来部下,干脆利落地下达指示。刚才那凶恶的模样仿佛装出来的一样。
「中士,在本部安排人去画男人的肖像画,你们去中介那里。注意别杀掉了。」
随后,钟宫转向奇智彦。奇智彦为了不让打猿听懂,用帝国语(、、、)问道。
「要找黑衣男对吧。这种时候近卫队会怎么做?」
「男人能采取的手段只有一种。那就是混在王都的富裕阶级中逃亡。但幸运的是,逃亡很困难。现在是战争时期,对间谍的监视很严格。如果有钱的市民带着大笔钱离开王都,或者是两手空空匆忙离开王都的话,监视网会有动静的。可以追踪。这些情况构不成威胁。」
「那么,有威胁的情况是?」
「男人潜伏在王都,通过正规手续转移资金后,从逃亡的地方再次送来刺客。在变成这样之前,我们要彻底搜遍高级住宅和旅馆。现在开始就是和时间赛跑了。」
奇智彦和钟宫都紧张地垂下了目光。和躺在地上的打猿对上了眼。
「那个,近卫的公主大人,我老老实实全说了……」
打猿极尽所能谄媚道,但钟宫像是现在才想起来似的,俯视着打猿。
「顺便把这货带到牢里吧。若是亲切地折磨一番,说不定会想起更多东西。」
「诶?这么残忍吗?!」
打猿拼命扭动身体,但她被捆得死死的,什么都做不到。
近卫兵们抓住绑着打猿的绳子拎在空中。少女痛苦挣扎着。
「手要断了……!脊椎要断了……!」
「那是接下来(、、、)要做的呢。」
听到钟宫恶劣的玩笑,近卫兵们快活地笑着,回到工作中去。
奇智彦看着打猿。看着被世界合理的残酷束缚,痛苦挣扎的少女。看着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参与了暗杀自己的计划,还踢了自己,对自己的手脚作出无礼发言的少女。
奇智彦在心中叹了口气。逐渐陷入自我厌恶。为什么是我……
「无论如何都要带到牢里吗?」
奇智彦用帝国语(、、、)问道。钟宫一脸惊讶地回头。
「您有哪里不满意吗?」
钟宫也用帝国语回答道。她察觉到奇智彦不想向打猿透露多余情报的意图。
「不,因为是我说的。只要老实坦白就能得到近卫队的保护。」
「您无需在意。这只是个下贱的小偷。没有信守诺言的价值。」
钟宫的语气公事公办,十分熟练而冷淡。
「而且,她有可能向委托人报告。如果发现她在说谎,也必须作出惩罚。」
「那么,关在我的宅邸里也是一样吧?」
近卫兵注意到命令系统的上头似乎出现了分歧,将重物丢到了地上。
「咕!」无法做受身的打猿发出了悲惨的呻吟。
「殿下真是温柔。」
钟宫试探着奇智彦的真意。是有什么理由,还是大人物的一时兴起呢。
奇智彦稳重而有条理地说明道。
「刚才那场逮捕骚动,马上就会在王都里传开吧。委托人要是有特殊的帮手,在知道打猿被捕后,可能会逃离王都。或者是在近卫队的牢里把打猿杀掉封口。」
奇智彦使用了钟宫自己提出的『间谍假设』。人很难否定同意自身论点的意见。钟宫这样的嗜虐狂似乎也不例外。
钟宫的表情变了。从处理诉怨的表情,变回了搜查官的表情。奇智彦继续补充道。
「所以就当成(、、、)打猿逃跑了——偷走了全部金粒。」
陷入思考的钟宫听到奇智彦的话,猛地抬起了头。
「金粒?」
「剧本是这样。打猿接了黑衣男的委托,把皮袋偷偷塞给了熊。不过袋子是空的。打猿偷走了金粒,扔掉了信。所以不论是熊还是奇智彦或是近卫队,以及打猿本人也完全不知道这个阴谋。打猿是个不守信用的小偷,所以这种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钟宫沉思了一会后,问奇智彦。
「这个方法有不自然的地方。为何今日近卫队出动并闯入了这个工厂?」
奇智彦的脑袋早已开始流畅运转,当即想出了答案。
「钟宫你们正在搜查一桩私酒案子,打猿也牵扯其中。她感知到危险接近,于是拿着金粒逃出了王都。既然是个小偷,那就算逃走也没有人会在意。和有社会地位的黑衣男不一样。近卫队姑且是下了通缉,但她手上的逃跑资金很充足,估计是找不到吧。」
钟宫继续思考,寻找说法中的瑕疵。奇智彦进一步完善自己的方案。
「我的宅邸非常适合藏身。因为有各种各样的人出入,所以打猿混在里面也不会很显眼。侍从都是亲密的人,因此不存在间谍。宅邸里也有近卫兵常驻警备。这样可以暂时隐瞒打猿的逮捕和自白,以此争取到时间,寻找黑衣男人的真实身份。」
钟宫沉思了一会,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头。随后,她提出了第二个疑问。
「城河公在这几天内没有在人前现身,是不是不太自然呢。都登上报纸了。」
「因为真的生病了。谁都会生病,没什么不自然的。病名就随便找一个。最好是能隐瞒症状的那种。」
钟宫继续提出第三个疑问。
「回到宅邸之后,必须增加殿下周围的警备。但是,没有理由和借口。」
「现在宅邸里收到了山一样多的匿名信和杀害预告。每次报道我奇智彦生了重病之后都会这样。因为我很惹人厌呢。就用这个借口来增加警备。」
奇智彦进一步堵住钟宫的退路。
「而且,黑衣男人万万不会想到,本该逃走的打猿,居然在我奇智彦的宅邸里。就算我亲口告知,他也一定不会相信吧。毕竟真相就是如此难以置信。」
奇智彦想知道这番说服是否有效,不动声色地观察钟宫。随后他感到了困惑。
钟宫那双读不懂感情的眼眸正凝视着奇智彦。
奇智彦不知道这兆头是好还是坏。
钟宫转过身,靠近躺在地上的打猿。她单膝跪地,拔出别在腰上的蕨手刀。
打猿害怕地瞪大双眼,但钟宫只是割断了连接打猿手铐和脚踝的绳子,让她轻松了一点。
「谢、谢谢!近卫的公主大——」
咚!刀子猛地刺进地板。距离打猿的脸不到三厘米。
钟宫用蛇一般的眼神,静静地威胁道。
「要是逃走就杀掉你。举止无礼也杀掉。就算什么都没做,若是那位大人期望的话也杀掉。别忘了。钟宫给予你的,也可以由钟宫剥夺。」
打猿害怕地浑身颤抖,眼角渗出泪花。赤裸的脚趾紧紧纠缠在一起。
钟宫判断已经恐吓够了,解开她的手铐,切断了脚绳。
「走吧。」
钟宫说道,近卫队开始准备撤退。
「走咯。」
荒良女双手叉腰堂堂说道。奇智彦等人也准备打道回府。
打猿摩挲着手铐勒出的痕迹,来回打量着披着熊皮的高大异国女人,和手脚残疾的谜之男人后,悄悄靠近了奇智彦。她似乎觉得这边比较好说话。
「那个,非常感谢,瘸子……老板。」
打猿居然用帝国语(、、、)如此说道。
奇智彦和荒良女都惊讶地瞪大了眼。
「你懂帝国语吗?!」
「当然啦,别把我和你这乡巴佬混为一谈!」
荒良女粗暴地揪住打猿的脖子,单手把她提起来在空中死命摇晃。
被折腾了一番丢下来后,打猿毕恭毕敬地说。
「咳咳,熊姐……抱歉……咳咳,我太任性了。」
「你没读过塞给我的信吗?」
「读和写我就不会了……我是单靠听学会说的。」
打猿对着奇智彦,更准确地说是对着奇智彦背后的钟宫鞠躬行礼道。
「那个,老板,该如何称呼您呢。」
奇智彦觉得要是老实说出来的话,会让事情变得复杂,于是用开玩笑的语气搪塞道。
「我是个只剩左手的跛脚男。名字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就在这时,姗姗来迟的石磨大声说道。
「王弟城河公应该在这吧……啊,殿下!」
石磨勇猛果敢地闯入威胁完全消失的工厂。
「殿下,您没事吧!」
「直到刚才为止呢。」
奇智彦不由得盯着石磨。这家伙到底是有多不会看场合啊。
「哎呀,真是让我好找。问近卫兵,每次的回答都不一样,这附近也很容易迷路。还能再见面真是太好了,这下可以放心了。然后呢,回去的路是哪边来着?」
「你真的是我的护卫吗?」
有人戳了戳奇智彦的肩膀。
是荒良女。荒良女看着地板。
打猿匍匐在地。
她肩膀颤抖,双手捂住了眼睛。
「啊——打猿……」
奇智彦战战兢兢地搭话道,打猿趴在地上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石磨单膝跪地问她话,打猿才断断续续地作答。
「她似乎是害怕直接看到王族的身影会双目失明,若是说了坏话,舌头就会烂掉。」
「希望她能先反省一下暗杀我和踢了我这两件事。」
奇智彦不由得惊讶地嘟囔道。背后披着熊皮的荒良女问。
「这个国家的普通人到现在都是这种样子吗?」
奇智彦疲惫不堪,不由得气血上涌。
「你这熊没资格说三道四吧!」
此时,石磨战战兢兢地说。
「那个……殿下。这位想让你碰一碰客栈老婆婆的膝盖。」
「膝盖?!」
奇智彦不明白打猿的意图,困惑地重复了一遍。
「听说让贵人触碰之后,就能够治病什么的……」
「现在还信这个吗?!现在?!这已经不是祖父王那个年代了啊!」
背后的荒良女佩服地低声嘟囔道。
「简直就像法老王一样啊。我还是第一次实际看到神权和王权不分离的产物。」
因为打猿的强烈要求,奇智彦不得已只好去碰了碰老婆婆的膝盖。
在那之后,他就命石磨赶快带老婆婆去看医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