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幕 教学相长(Homines dum docent discunt)
近卫队的大规模抓捕行动,过了短短四天就被人遗忘,王都内的流言蜚语也随之销声匿迹。
搜查毫无进展。钟宫什么都没说,但能感觉到她很忙碌。
所以,奇智彦打算做一些只有自己能做的事。
委托打猿的黑衣男子,似乎过着相当富足的生活。他可能是豪族,地主,商人,退役军人,亦或者是名门之人吧。现在,王国里正好有个机会能让这些人齐聚一堂。
那就是将王国军和帝国军送入大陆战场的阅兵活动。
「喂,奇智彦。真的会来吗?」
「我哪知道。认真点找,黑衣男可能也会出席。」
「这怎么找得到啊。这群人穿的礼服都长得差不多。」
荒良女无所事事地生着闷气,那样子完全就是一只熊。
石磨带着自家的堂兄弟们,围在引人注目的奇智彦和熊身边。由于阅兵在野外举行,且人员众多,所以增加了护卫。奇智彦一行人拨开人群,缓缓前进。
「黑衣男可能是退役军人。这是打猿想起的线索。黑衣男看着腕表,似乎无意间嘟囔了一句『一千五百零五点』。那是军队的读法【注1】。王都内具有一定社会地位的军方人员,肯定会被邀来参加这场阅兵。」
作战如下。引人注目的奇智彦和荒良女作为诱饵。黑衣男不知道奇智彦暗杀计划下没下手,还是已经失败了。他也不知道荒良女和打猿已经招供,且正在帮助搜查。
黑衣男大概会来确认奇智彦的状况吧。他会直接来打招呼吗,还是远远地从旁观望呢。
这场阅兵人多眼杂,对军方人员的警戒也比较松,可以说是机会绝佳。
所以就反过来利用这点,在奇智彦的周围配备身穿私服的近卫兵,寻找可疑人物。
奇智彦和荒良女只需要用事先准备好的理由,寻找黑衣男即可。
作战本来是这样的,然而。奇智彦喃喃自语道。
「没想到人会这么多啊。」
有人支起了路边摊,有人在拉客,有人在大肆演说,有人在表演杂技。当然,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身穿正装。
熊不高兴地低吟道。
「首先,这个阅兵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啊。一直说马上马上的,但这不是已经过了两小时吗?」
「毕竟情况复杂。」奇智彦嘟囔。
由帝国军和王国军组成主体的『同盟军』,正在远方的大陆与共和国军战斗。那个在王宫宴会上将荒良女推给自己的司令官,就是帝国军的指挥官,实际上也是整个『同盟军』的指挥官。
王国将国内的演习场、储备物资、食品、医疗设备和港口等等后援设备和资源提供给帝国。
帝国军用运输船将在大陆消耗的部队送到王国而非遥远的帝国本土,让士兵休养生息后,重新编队再送回大陆。
王国军虽然很弱,但因为这些原因,王国对帝国来说是相当重要的同盟国。
王国市民从新闻和回来的士兵口中得知战况,属于『虽然不会输但暂时还赢不了』这种最没意思的内容。当局想振奋豪族和市民们的士气,但没钱。雇佣士兵的费用又很便宜。所以就举办了这场阅兵。
这次参加阅兵的军队,是王国陆军和近卫队,以及在王国训练休整的帝国军部队。
在仪式结束之后,他们就直接乘上运输船前往大陆战线。
部队先在王都的演习场集结,行进至首都的主干道,向市民充分展示威容之后,再穿过设置在中央广场演讲台上的贵宾席前,在广场中整备队列。之后是高官们对士兵和市民们发表演说,再升国旗奏国歌。本该如此。
不过,王都的天气预报表示,午后天气会变差。
于是,主办部门中负责接待来宾和准备服装的人抱怨,如果让王公显贵们被雨淋湿就麻烦了。
王国军的高层便不负责任地说,那就推迟吧。
帝国军发起抗议,这样一来部队的运输计划就全乱套了。
然后就一直争论到了现在。
「哼。」荒良女不爽地吐了口气。
「这么多王公贵族,那么大个军队,怎么会为了场小小的雨争成这样。」
奇智彦愈发厌烦这头只会满嘴抱怨的熊了。
「有空找碴就要找。有机会犯错就会犯。这就是人类。要恨就恨这场雨吧。真是场讨厌的雨。要下就干脆点下不行吗?」
前去主办的帐篷里和运营商量的咲找到了奇智彦,出声说道。
「殿下,安排有些变化。请您先去和幸月姬大人合影。」
奇智彦听到这个喜讯,不由得绽开笑脸。
「太好了,公主看完阅兵之后,总是太过兴奋。多亏这场雨,倒是省了点事。」
荒良女一脸不满地盯着奇智彦。
「和刚才说的不一样吧。」
「这也是人类的一面哦。」
奇智彦戏谑地说,荒良女盖上熊头遮住了脸。
◇ ◇ ◇
美丽的事物总是转瞬即逝。梅花凋零,红叶飘散,烟花在刹那间燃尽。阅兵也是一样。占据报纸整版的壮观景象只有几分钟,前后基本都是无尽的等待和演讲的时间。
构图好看的照片,是人工捕捉到那一瞬间的努力结晶。
「二位殿下,请看这个镜头——公主殿下,请看这边!镜头在这里!」
拍照的地点设置在面向广场的剧场之内。摄影师在带有巨大闪光灯的照相机对面努力哄着幸月姬,摄影助手和奶娘也用玩偶吸引她的注意。
「幸月大人,你知道那个叫镜头的东西,在拍的时候可以看到对方的脸吗?」
奇智彦撒了个无关痛痒的谎,「咦?!」坐在膝上的幸月姬聚精会神地看着镜头。
「好,笑一个!」摄影师迅速按下快门。
无事发生。摄影师和助手检查了一下巨大的相机,似乎是闪光灯的灯泡坏掉了。摄影师俯身低头道歉,助手连忙跑去取备用灯泡。奇智彦宽容地笑了笑。
忙里偷闲的几分钟,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奇智彦眺望着王宫。王宫坐落在王都东边山丘上,有着白墙和赤红的屋顶。那里有一座特别显眼的高塔,既象征着王的权威,也是能一览王都和港湾美景的观光胜地,若是王都陷入战乱,也能在那里配置机关枪和狙击手。
有人轻轻拽了拽奇智彦的袖子。
奇智彦低头一看,坐在膝盖上绾着仙女般发髻的幸月姬,露出惹人怜爱的笑容恳求道。
「奇智大人,给我讲讲那只鲨鱼手的故事吧!」
孩子天真无邪的笑脸令人安心。
「祖母大人,把我丢在御崎的离宫里。」
奇智彦一边思考着故事的展开,一边缓缓说道。
「所以,我就向速波湾的鲨鱼提出『我来数数你们一族的数量吧』,它们就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列。于是我就可以踩着它们的背过海!一蹦!一蹦!再一蹦!」
「哇!」幸月姬睁大了眼睛。
「不过,没过多久就露馅了,被鲨鱼咬掉了手脚!」
「诶?」幸月姬用双手揉搓着自己的脸。希望她别把妆蹭花了。
「我正哭喊着『好痛,好痛』的时候,鹰原公来了!」
「飞在天上的叔父大人!」不知为何,幸月姬坚信鹰原公是住在飞机上的人。
「叔父大人告诉我,只要把手脚泡在海水里并晾干,就能重新长出来。我开心地照做了——结果痛得不得了!一吹都能掉出盐来!刺刺的,麻麻的!」
「呀——!」幸月姬坐在奇智彦的膝盖上激动地晃着身体。
「这时,幸月的父亲大人,也就是大王赶来了。他将帝国人的技术告诉我。用清水洗净,再去收割过稻子的水田里摘下稻穗仔细揉搓,便能长出手脚来。」
「哦!」幸月姬睁大了眼睛,眼中充满了对世界之宽广的惊讶,以及对父亲的尊敬。
「然后,长出来的是——」
奇智彦压低声音。
「鲨鱼的手!」
幸月姬牢牢抓住奇智彦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左手,天真无邪地笑了。
无法动弹的左手传来一阵刺痛。奇智彦咬牙忍痛,努力保持着微笑。
助手小跑着回来了,迅速换完灯泡,告知准备完成。
这次顺利拍完了照。
身穿宫廷服饰的奇智彦,让一身传统打扮的幸月姬坐在膝盖上,用右手抱着她。
左手拿着闪烁黑色与银色光芒的指挥杖。左脚则装有银色的辅助用具与黑色皮带。
拍摄结束后,他将幸月姬还给在一旁待命的奶娘。
「非常抱歉,城河公。」
听到奶娘的话,奇智彦夸张地张开双手笑了。
他的左手只能抬到腹部的高度。
◇ ◇ ◇
回到会场的人群中后,荒良女迅速靠了过来。
「奇智彦很受小孩子欢迎嘛。」
「因为小孩子喜欢怪物。」
「你只会用这种别扭的说法吗?」
「奇智彦殿下对弱者很温柔。他不会吓唬自己不怕的人哦。」
奇智彦戏谑地说。荒良女仰望天空沉默了一会。
估计是觉得很热,荒良女将熊皮系在腰上。她将手搭在熊皮上说。
「那个鲨鱼的故事,真的是编的吗?」
「你听到了?这熊的耳朵还真灵。」奇智彦没有正面回答。
「话说回来,你找我找得还真快啊。是有什么诀窍吗?」
「从走路方式上看的。认人最好的方法就是看走路姿势。」
「那我应该很好认吧。走路姿势和别人都不一样。」
「真是个不懂女人心的家伙。为何不说『真亏你能找到我啊,这一定是命运吧!』」
「你还真懂如何追女人。那我问你,攻陷女人的最好时机是?」
「在她哭的时候。」
「这熊真是现实。」
奇智彦将右手握着的杖柄抵住下巴。因为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在她哭的时候吗。有违伦理道德,且太功利了。」
「奇智彦啊,追求利益有什么不对?」
「我可没法下命令阻止你下地狱哦。」
荒良女咧嘴一笑。
「也不存在死后还有效的命令。只要杀了对方就不会被怨恨。」
奇智彦发出充满感慨和吃惊的叹息。
「只要一看到你,我就会想起母亲。」
「如果这是在追女人,那说法可太糟糕了。」
「母亲的思考方式和你一样。」
「你要继续这个话题吗?」
「咚!」远处响起了午炮的声音。
本来预定在10点半开始的阅兵,在各方争执不下之时已经到了正午了。
「刚才的声音是?」
荒良女精准地转向了音源所在的西北方,御崎之湾的方向。她的耳朵果然很灵。
「是正午的信号。水兵会在津守御崎用炮台发射空炮。」
「津守御崎,是那座要塞所在的地方吗?有点像海岬的地方。」
「你观察得很仔细嘛。对。那就是津守离宫的所在地。战乱时期那里就作为王宫。」
奇智彦闲来无事,用手杖在空中画着地图。
「御崎根部是堀越水道。穿过水道往里走是住江神殿,午炮台,再往前走便是原先的王都,现在则是小邑。」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小村落的意思。御崎前面的星形要塞,现在作为离宫。我到九岁为止都住在离宫里,那里住起来相当舒服。这个御崎将速波湾的外湾和内湾分开,港口和军港都在内湾里。」
「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声音。」
「这么一说,最近好像都没响。是在维修吗。」
「由小见大,还真是个随便的国家。」
荒良女嘟囔道,看向人群的缝隙。
「啊,是咲。」
咲快步走来,指了指南侧的剧院。
「殿下,王立剧院的迎宾室和大厅,都设置了休息区域。」
随后,她又指了指身旁的笼子和身穿礼服的栗府家少年。
「您要的一笼新鲜蜜柑,和我家的异父弟弟。」
奇智彦对紧张得浑身僵硬的少年笑道。
「请多关照。和咲一起把这些分给大家。就说『这是城河公送来的小礼物,聊表心意。用清甜的汁水来解解乏吧。』然后关键是这句。『各位侍从也请务必享用。』」
奇智彦取出一颗蜜柑递给少年,少年像对待宝石一般战战兢兢地接过。
咲微微一笑,优雅地行了一礼。
「交给我吧。」
咲迈着踏实的脚步走向剧院,带着扛着蜜柑笼的弟弟,以及寻找黑衣男的借口。
大概有五六成的人准备前往休息处。人群向南缓缓前进。
一直凝视着人潮的荒良女忽然低声道。
「啊,是鹰原公。」
奇智彦迅速躲到了荒良女的背后,荒良女无奈地叹了口气。
鹰原公带着跟班和负责王室的周刊记者们,浩浩荡荡地走向剧院。
之前那个『闲事佬』一边拍鹰原公的马屁,一边指挥着跟班们。明明没人让他这么做。
身穿礼服与军服的男女包围着这一行人。军服袖子上的队章画着『藤蔓缠绕的城堡』。
荒良女观察了一番男女的动作。
「围在外圈的人看起来很能干(、、)。那些家伙是谁?」
「是鞍练一族的人,鹰原公的后盾。在王国中能排进前五名的强大豪族。」
「对奇智彦来说就像是栗府兄妹那样吗。为何不让他们随侍身旁?他们应该是最可靠的人吧。」
「因为很强大,所以会插手管自己的事。鹰原公不喜欢这样。」
「哼——」荒良女眺望着经过眼前的一行人。
广场上的人渐渐散去。
「鹰原公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爬行动物。」
「确实,长得看起来就很冷血。虽然脸还不错。」
「他和正常人一样有温情。我指的是没脑子。他不知道就算是家人,也要保持底线,忠义也该有个限度。」
「讲得还真过分。」
「没主见。不晒太阳就浑身难受。没人拍马屁就会感到不安。」
「你对亲哥哥的评价还真是刻薄。」
「别在意。他对我的评价更加刻薄。」
奇智彦望着荒良女,像是用舌尖触碰蛀掉的牙齿一般慎重地问道。
「荒良女也有兄弟姐妹吗?」
「我没有兄弟姐妹。我父亲是煤矿开采公司的经理,母亲原本是教师。」
奇智彦本来还有点期待会得到『在森林里被熊养大』的回答,结果这意料之外的普通背景令他大吃一惊。
「你的家乡在帝国哪里?」
「柏林。」
「……在哪来着?怎么拼写?」
「嗯——在这,易北河流域附近的某个城镇。」
荒良女用手在空中画出地图。
「哦,是科隆市附近那块?下日耳曼尼亚吗?」
「不对,那是莱茵河!易北河在更东边。」
「易北河对面?!新日耳曼尼亚?!那个帝国边境上的乡下地方?!」
「柏林不是乡下!」
荒良女生气了。护卫的石磨听到吵闹声,前来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吗?」
奇智彦对石磨说,熊似乎是来自易北河的对面。石磨也震惊了。
「那个偶尔会发生国境纠纷的地方?那不是超偏的吗?」
「柏林不是乡下!空气新鲜,也有煤矿……还有铁路!」
「一班车大概隔几个小时?」
奇智彦得意忘形地问,荒良女立刻从背后绞住了他。
十二岁生日那天,荒良女被熊选中(、、)了。
荒良女和家人、同学一起去野营。她带着朋友在草丛中探险。
她在那发现了一个濒死的老人,继承了他的熊皮。
老人用嘶哑的声音说,很久很久以前,在如同今天这样晴朗的夏日,他被熊选中了。对方是个老婆婆。因为我比小姑娘你更加莽撞,就大着胆子问她是从哪里得到这东西的。
老婆婆答,不记得了。我也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得到的。那是个如同今天这样晴朗的夏日。
当荒良女伸手靠近熊头之时,还是一名少女。但当她接过熊头之后,就变成了熊。
在那之后,警察告诉她,结果还是没弄清老人的来历。虽说是老人,但荒良女那时才十二岁,所有三十岁以上长有胡须的男人,在她眼中都很老。
从那以后,她就开始传教熊,组织叛军,之后的发展大家就都知道了。
「真是个难以置信的故事。」
奇智彦自然不会照单全收,他用指挥杖挠了挠下巴。
「现实中本就充满了离奇之事。」
荒良女自信满满地抱着手。奇智彦想换个话题,便若无其事地开了个玩笑。
「不管怎样,叛乱都以失败告终了。」
听到这话,荒良女高声大笑。
「你说什么呢?叛乱还在继续啊!」
◇ ◇ ◇
关于自己,奇智彦能说的事并不多。毕竟他是王族。只要去图书馆调查名人簿,或者是随便找个见多识广的人问问,就能知道个大概了。
「母亲——王妃在怀孕的时候,曾经持续三天高烧不退。结果生下了一个手脚麻痹的孩子。」
奇智彦说得仿佛事不关己。因为既不想被当成笑料,也不想被同情。
「父亲对我十分愧疚。明明他什么错都没有。母亲则十分恨我。明明我什么错都没有。哪边都很讨厌。」
荒良女慎重地问。
「麻痹,是什么样的?」
「手和脚使不上劲,也没什么感觉。如果长时间坐在地板上,脚会麻掉对吧?就像一直保持着那种感觉一样。肩膀和手肘能动的幅度很小。脚关节姑且能动,但左脚短了三厘米。」
「不会痛吗?」
「指尖多少有感觉。肩膀附近也是。上臂和大腿就算用针刺也感觉不到痛。」
「不是这个。我是说生病带来的痛楚。」
「现在要是突然剧烈运动的话,肌肉会僵住。大概就这种程度吧。小时候倒是只要呼吸就会痛,时常三天三夜没睡着过。我曾经求医生做手术砍掉我的手和脚,让他相当为难呢。」
奇智彦忽然想起这些事,轻轻笑了起来。
「那时候他们会帮我注射安眠药。所以我就拜托医生『把针扎在左手上』。因为那边不会痛。小孩子比大人们想象中要聪明得多哦。」
在奇智彦眼里,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就不由得说了出来。
他忽然回过神。要是荒良女的眼神里流露出怜悯,该如何是好?
背后不由得冒出冷汗。奇智彦装作若无其事地抬起头。
荒良女不知何时戴上了熊头。真是只聪明的熊。
「可以摸一摸吗?」荒良女在熊皮下问道。
「因为可怜我吗?」奇智彦开玩笑地反问。
如果她说是,那就绝对不会让她摸。
「熊本来就觉得所有人类都很可怜。因为人类无法成为熊。」
荒良女的回答轻易超越了善恶和人理的范围。奇智彦放弃抵抗,伸出左手。
他隐约感觉到她抓住了自己的手肘。与其说是皮肤感受到了触感,不如说成是肩膀因挪动而变得僵硬更合适吧。
他也感受到了些许温度。就像被阳光照耀一般朦胧的温暖。他知道这是错觉。自己的左手和左脚时常像泡在热水里一样温暖。不知是不是因为失去了感受寒冷的能力。
「你能感觉到吗?」熊问。
「要是说『我只对你有感觉』的话,会更受女孩子欢迎吧。」
「这小鬼真让人不爽。」
荒良女脱下熊头,露出太阳般灿烂的笑容。
「你还记得吗?熊喜欢别扭的东西。」
「那我应该相当受熊喜欢吧。」
奇智彦一如既往地挖苦道。
「你讨厌自己吗?」
听到荒良女这过于直白的提问,奇智彦不由得吃了一惊。
「你突然说些什么啊。」
「你总是拿自己当笑料,让大家取笑。」
「因为大智若愚之人总是如此。」
「卧室洗脸台的镜子上蒙着布。」
「因为我总是拿着单手镜整理仪容。」
「卧室里明明有着气派的更衣室,却没有穿衣镜。」
「因为石磨会帮我穿,袜子也会帮我套。」
「卧室里的衣服,全部都是长袖和长裤。宅邸里没有一张奇智彦的照片和画像。」
荒良女的眼神十分纯粹,诚实,正因如此,才毫不留情。
「你讨厌让人看到自己的身体吗?」
奇智彦认输地叹了口气放弃了,告诉她。
「我讨厌看到自己的身体。特别是透过别人看到这副身体时流露出的怜悯,来看到自己的身体。」
熊忽然猛地抱住了自己。奇智彦拼命挣扎着。
「你干什么——」
「放心吧。」
荒良女说。那是强大,威严,而温柔的声音。
是王的声音。是熊的声音。
「熊不会区别对待。不管是国王,执政官,跑腿的小孩子,还是九十岁双目失明的尼姑,只要侮辱了熊,熊就会拼尽全力来一记日耳曼尼亚式过肩摔。」
温暖又坚定的拥抱带来的踏实感,和对老人小孩使用暴力到底是怎样的思绪混合在一起。
这份矛盾,一定就是荒良女本身吧。
◇ ◇ ◇
最终,阅兵直到接近下午一点的时候才开始。
首先,载有王的轿子从广场东侧,也就是王宫的方向出发。王族与豪族们则骑马跟随在前后。
市民用欢呼与口哨表示欢迎。在围绕广场一周的队伍中,也有奇智彦骑着黑马的身影。
「你居然真的会骑马。」
强行出面当马夫的荒良女说。
「以前,王都民间流行过一首打油诗。『不会骑马的王子』。我很不甘心所以拼命练习过。」
「真是一段佳话。」
「然后,那首诗就改了标题,变成了『会骑马的王子』。」
「这也是人生啊。」
短暂的阅兵结束,王族和豪族们在大讲台的后方下马。
王族和预定演讲的人排在前列,除此之外的人则站在后方,由工作人员引导落座。
大讲台是个巨大的石块,拥有和房子一样大的基座,坐落在面对中央广场的方向。
王兄坐在最高处的大王专用席上。全体起立。王妃和幸月姬随后落座。
排在最前列的是包含奇智彦在内的王族一行人,以及宰相、国防大臣、稻良置大将军,还有帝国军司令官等人。
咲则候在奇智彦位置的后方待命。
乐手吹响喇叭,奏起一阵轻快的行进曲。
奇智彦从高处环顾广场。
祖父王的巨型肖像照。写有标语的横幅。挥舞的旗帜。各大报社的摄影机。军乐队。
挤满广场的市民。大量身穿军服、礼服、西装的人。退役军人。王都的权贵。
这其中至少有一个人,想要奇智彦的命。
军旗引领着士兵们行进。如船帆般飘扬的帝国式军旗在空中猎猎飞舞。
绘有女神的旗帜。喂奶的豺狼、老虎、大象。斧头是近卫队。铜锣则是钟宫氏的旗帜。
士兵的队列从广场西侧入场,绕广场一周之后,抵达预定位置整队。
「喂,你们在干什么!」不知是谁在广场上大喊。
奇智彦抓住大讲台的扶手,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比平时高了近两米的视野中,可以看到行进队伍大乱,士兵们挤成一团,纷纷提着来福枪一齐冲了过来。
这是要造反吗?
奇智彦立刻寻找本该在大讲台下待命的石磨。
士兵们集中在大讲台下面围着某人。
那家伙就是罪魁祸首?真给人添麻烦。是谁?
凝神细看,士兵们围着的是在大演讲台下的荒良女。
麻烦的人是奇智彦。
「熊!是熊之女神!」
疑似是领队的军官叫道。他的语气就像个兴奋的孩子。
「你真的把大将军扔飞出去了吗?!」
「摸摸我的头吧!祝我武运昌隆!」
士兵们围在荒良女身边,不如说是簇拥着她,纷纷赞美着熊之女神。
熊大喜过望地摸摸士兵们的头,给了他们几个拥抱,还被举着抛了起来。
鹰原公翻着白眼目瞪口呆。王妃稍稍有些吃惊,幸月姬则笑了。和义彦僵着脸面无表情。
王兄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
「快滚!杂兵们!」
奇智彦站起身,破口大骂并用手杖击打士兵。
准确来说,是敲响大演讲台的栏杆吓唬他们,在士兵的头上挥舞手杖作势驱赶。
士兵们吓得纷纷逃散,追上来的指挥官们像放牛一样重新归整队列。
「为何要打?」
荒良女从大演讲台下扬起脸,对台上的奇智彦说。她的语气很是不满。
「为了保护你们。」
奇智彦只抛下这句话,忽然紧紧抱住候在一旁的咲。
「呀!殿下,大庭广众之中不能这样……」咲边说边整理着头发。
「陛下的脸色如何?」奇智彦用只有咲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陛下的脸色?」
「他是什么表情?在笑?还是在生气?」
咲越过奇智彦的背后,视线正好对着王座的方向。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
「镜子!把镜子给我!」因为咲的回答太过含糊,奇智彦抢过她的小镜子,装作在看头发的样子,偷偷观察王兄的脸色。虽然他看起来没怎么生气,但神色中流露出一丝怀疑。
奇智彦在心中暗叫不妙。
继承权位置不高也不低的王族(、、、、、、、、、、、、、),麾下有个来历不明的庇护民在士兵中声望很高(、、、、、、、、、、、、、、、、、、、、)。这非常危险(、、、、、)。
不管是送上声援的士兵,还是拥有声望的庇护民,以及保护她的王族。
镜子上滴上了一滴水。
「哎呀,不好,下雨了。」
咲手心朝上,喃喃道。
转眼之间,骤雨就像打翻了一盆水般倾泻而下。
王国和帝国的要人都有侍从撑伞,围观的市民则纷纷躲到周围建筑物的屋檐下避雨。
阅兵列队的王国军居然乱哄哄地逃到了帐篷里面。本该负责维持队伍秩序的指挥官们一马当先躲雨去了。因为王国军不是个训练有素的军队。
以精明强干着称的帝国军则巍然不动。近卫队也站在原地任由雨淋。伫立在雨中的王国军只有三队。每一队的军旗上都绘有铜锣。是钟宫氏的部队。
「这是面很重要的镜子,可不会随便借给任何人。」
咲边说边取回了镜子。冰冷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奇智彦的手。
「话说回来,这雨下得太不巧了。真是猝不及防。」
「是场及时雨啊。」
奇智彦用咲也听不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这样就能蒙混过去吗?
◇ ◇ ◇
「殿下,没想到您还会骑马。想必是经过了一番努力锻炼吧。」
在放饮料的帐篷里收集情报时,撞见了稻良置大将军。
将军胸前挂着满满当当的勋章,带着以大佐为首的好几名副官。
「我大概之前也在将军面前骑过马。」
奇智彦淡定地说。
「诶?真的吗?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我记得那时就骑在您旁边。」
「喂,真的吗?」
将军问身旁的大佐,大佐可怜兮兮地辩解道「那时候我在大陆所以不太清楚……」
「嘛,不管怎样都可喜可贺。」
将军含糊地把这事一笔带过了。真亏这人能当上大将军。
「真是的,我说过今天别办了。我就知道今天肯定会下雨。湿气让胡子都蔫了。」
将军捻了捻他那蓬松宽厚的白胡子。看来那个不负责任的军方高层就是这家伙。奇智彦盯着他的胡子问。
「将军……我之前就很好奇,您的胡子究竟是怎么定型的?」
「每天早上过一遍砂糖水晾干就能定住了。」
「哈哈哈。」以为他在开玩笑的奇智彦笑了。但将军没有笑。「诶?是真的吗?」
「蜡油这东西不行。以前我用火融化它的时候,不小心烧掉了胡子。」
那不是蜡油的错,该怪将军自己靠火源太近了吧?
「砂糖用热水就能融化,而且舔起来甜甜的。夏天天气热的时候,流到嘴里的汗都是甜的。尝尝吗?」
「就算您跟我说尝……别别别,您别把胡子凑过来!我不会舔的!」
此时,外头传来飞行表演的飞机声,帮了奇智彦一把。包括将军在内的出席者们纷纷走出帐篷,眺望飞在空中的小点。奇智彦也前去观看。虽然从独特的纵列双引擎式的外型上看,知道那是帝国制的<渡鸦>战斗机,但无法判断是王国空军还是帝国军的机体。
将军捻着胡子低吟道。
「那个叫飞机的东西,每次看都觉得很不可思议。明明是铁块却能够在空中飞。」
「确实。」奇智彦随口搪塞着这个行事随便的老爷子。
「虽然每次都会问它的飞行原理,但不知为何每次都会忘记。」
「常有的事。奇妙的是每次都只记得问过,却不记得答案。」
此时,背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那不是铁块!是铝合金。哟,奇智彦!你睡过那个熊女了吗?」
鹰原公闪亮登场。他的身边依旧簇拥着一大群跟班。
将军恭敬地向身穿空军制服的鹰原公行了一礼。
「您很熟悉飞机吧?」
「那是<渡鸦>Ⅱ战斗轰炸机。飞行表演的人是我的朋友。」
鹰原公认真地答道,明明没有问他却连机型也说了。这人在奇怪的地方很实诚。
「飞机之所以能飞得起来靠的是四个力。发动机的推力,机翼的升力,施加在机体上的阻力和重力。当这些力量取得平衡的时候,飞机就飞起来了。」
奇智彦明知故问。
「如果力量平衡崩坏了会怎么样?」
「会坠机。或是在空中解体。」
鹰原公因能教授他人学识而心情大好。
力量平衡。不论是家人,朋友,企业,政府还是王权,大抵都是如此吧。
将军低吟道。
「哈哈,机翼的升力吗。所以飞机才不能倒着飞啊。」
鹰原公听到这话开心地笑了。
「不不,可以倒着飞哦。将军您见过吧,特技飞行。」
「但是,要是倒着飞的话,机翼就没有升力了吧。」
奇智彦十分震惊。这将军难道是笨蛋吗?
鹰原公不知该如何回答,便扬长而去。「那就是一军之首吗!?」估计他觉得拉开一定距离就听不到了,但这边听得清清楚楚。将军望着鹰原公的背影,奇智彦窥探着将军的脸色。
「话说回来,我有件要事想拜托殿下。」
将军转向奇智彦,表情意外地严肃。
「要事,是指?」
奇智彦突然想起来,将军在庆祝奇智彦就任的宴会上,似乎曾经为了陈情前来。
「就是那个,那个帝国送来的麻烦礼物。」
将军的语气十分粗鲁。奇智彦顿时脊背发凉。
他保持微笑,在心中暗暗提高警惕,装作平静而若无其事地问道。
「哦?怎么回事。」
「您应该知道吧。毕竟那玩意又高大又吵闹。」
将军不耐烦地说。
「和我比起来什么东西都会显得很高大。」
奇智彦拿自己的身高反驳。
「而且野蛮,又可疑。」
「有那种家伙吗?」
奇智彦的笑容有些尴尬。
「加上臭烘烘的。味太大了。实在受不了。」
「不至于说到这份上吧。」奇智彦努力让自己保持笑容。
「不管是王国人还是帝国人,大家都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四只手脚——大多数人是这样。」
就在此时,荒良女走进了帐篷。
「奇智彦,那边的将军是?」
「稻良置大将军。讨厌高大野蛮还臭烘烘的家伙。」
「我知道了。是在王宫相扑时输给我的人。」
荒良女笑了。那是如熊一般快活的笑容。
「你说什么!那是平手!」
将军像在和孙子争执一样,开玩笑地抗议道。
「我可是漂亮地把你扔了出去!」
「我马上就做了受身迅速站了起来。在战场上被扔出去不算输!」
「那下一次就折断你的脖子吧。」
「别忘了我们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相扑。」
将军无视了自己刚才说的前提反劝道。
熊和老将军和乐融融地谈笑着。相扑就是能像这样将人与人联结在一起
荒良女朝着饮料桌走去,将军切回正题。
「殿下,关于那件事。」
奇智彦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搞错了什么。
「稻良置大将军……大将军您说的……那个东西叫什么来着?嗯——我忘记了……」
「当然是骆驼啊!叙利亚产的!您以为是什么?」
「说出来估计挺伤人的。」
「感觉可能是挺伤人的。」
「那还是不说比较好……骆驼怎么了?」
「王立动物园还没有做好接收它们的准备。近卫队说没有地方养,所以就只好交给军方的骑兵队照顾,但我们又不知道要怎么养它们,而且又吵又臭。」
「骆驼会叫吗?!」
「叫得可大声了,像吹海螺一样。马厩里的马都受惊了。」
「很臭吗?」
「它们会吐口水。口水格外地臭。之前还吐到我军服胸口上了,您要闻闻看吗?」
「我不闻!别凑过来!然后,您想怎么做?」
「可以把骆驼移到王宫里吗?」
「诶……」
将军的要求太乱来了,奇智彦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要养在王宫的哪里?骆驼不是很高大吗?」
将军唰地抬起手,指向比奇智彦的脑袋高得多的地方。
「大概这么高?」
「很大啊……」
「高约两米,前后长度有三米。」
「您打算养在哪里呢?」
「它们怕冷,所以要养在有屋檐的地方。嗯,比如集会场、大礼堂,或者大浴场……」
「不能让人和骆驼一起洗澡……」
「骆驼很乖的。」
「它们的口水很臭吧!」
「那就养在王宫神殿吧。那里平时没人。而且很宽敞,门也很大。」
「不能让骆驼进入神殿。您别老说些乱来的要求。」
「神明们也不会无聊。因为它们会一直大声叫。呜——呜——」
「不能让那种家伙跟神明同住……」
「嘛,总之请您考虑一下,务必在大王面前美言几句。」
「我要怎么美言,才能让王宫接收这骆驼啊……」
「殿下,饮料来了——发生什么事了?」
去排队的石磨回来了。
实在是一言难尽。随后,奇智彦忽然想起了原本的目的。
他向将军、大佐还有副官们,简洁地说明了黑衣男的外貌。
「我的侍从向那位借了把梳子,但没问人家的名字。这边希望能够给人回个礼。您有什么头绪吗?」
「是什么样的梳子呢?」将军问。
「是橡木制的,涂了漆。没有纹章。因为不是什么便宜的东西,不好就这么收着。」
「齿数是多少?」
「齿数?」奇智彦吓了一跳。「不,我没数。有什么问题嘛?」
「如果哪里有缺的话,说不定能成为线索。」
这将军果然是个笨蛋吧?
「不,没有欠缺呢。」
「那还真是遗憾。不过,按这描述似乎和登目那家伙很像,年龄相仿,样子也是,对吧大佐。那么我先——」
「等等,将军,请等一下。」奇智彦用右手拉住将军的手臂。「那位名叫登目的是?」
「是殿下您的父王,先王的侍从。曾经参军过,现在在王都里开了家店。」
「呀,那还真是个有用的情报……为何要问梳子的齿数?」
「不可能是那个男人。」
「为什么如此肯定?」
「他不可能送这么贵重的东西。那家伙很缺钱。」
「缺钱?您确定吗?」
「嗯,也因此来找过我好几次。」
若那人真的缺钱,就愈发有可能是他了。
「将军借钱给他了吗。」
「我不会借钱给朋友。但我给他介绍过好几个工作。」
有点能理解这位将军为何如此有人望了。
「可能就是那位。可以告诉我他的联系方式吗?」
「不可能是登目。那家伙不会碰女人的,大家都知道他只和同性交往。」
「哦哦,那肯定就是了!」奇智彦用力拍了拍石磨的腰。
「太好了,找到了呢。」
石磨瞪大眼睛望着奇智彦。
「哦哦!」军人们纷纷赞叹。
「原来如此,是位美男子啊。身姿,肌肤,还有屁股的形状都很不错。」
将军莫名具体地夸奖了石磨。
「难怪城河公被迷得七荤八素,老夫若是再年轻个十五岁,肯定也不会放过他的。」
石磨就像出席品种比赛的狗一样被团团围住,奇智彦趁此机会从大佐那边得到了情报。
【注1】:军队式时间读法是直接读数字的,这里指15时05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