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在几乎没怎么睡好的情况下,我一大早就起床了,像平常一样沐浴做早饭。后鬼女士看我在做饭,急急忙忙跑了过来。

「是我疏忽了,菜菜绪大人!夜行大人昨晚外出值勤,到现在还没回来。听说是有推不掉的应酬,今天大概不需要早饭了。」

「咦?」

我有种心痛的感觉。

夜行大人是不是不想看到我?

不安的念头一波接着一波,情绪也越来越负面。

「……是……这样吗?对不起,我还擅自做了这些早饭。」

「千万别这么说!菜菜绪大人做的早饭,对我们这些妖怪来说也很宝贵,我一定会全部吃干净的。让我尝尝没关系吧?没关系吧?」

「咦?啊,请用。」

后鬼女士是顾虑到我的感受,才这样说的吧。我昨天就很消沉,她也注意到了。

昨天那件事,夜行大人果然在生气吧。

他在气那支发簪。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从穿廊走回自己的房间。两名女佣在打扫庭院,我经过时听到她们在说悄悄话。

「唉,你知道吗?夜行大人和菜菜绪大人的婚礼啊……」

我躲在转角处,偷听她们的对话。

「听说本来日期都决定好了,又取消了呢。」

「咦?是喔?为什么?」

「好像是夜行大人决定的。」

……咦?

我捂住嘴巴,身子不停颤抖。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难道,夜行大人不愿意跟我结婚了……?

「而且啊,白莲寺的媳妇都有一些不好的传闻对吧?据说啊,白莲寺家仗着他们容易生下灵力强大的女子,以此赚取高额的聘金,还靠那些嫁出去的女子操弄其他家族呢……」

「菜菜绪大人在白莲寺家过得很苦不是吗?她不会那样吧?」

「这可难说了。就我所知,她本来是要嫁给白莲寺家的少主,说不定她的心啊,还向着自己的前未婚夫呢。」

「你、你不要乱讲话啦……」

女佣们结束对话,各自回到工作岗位上。

我从不知道白莲寺家的媳妇恶名在外,宗家确实有可能干那种勾当。

可是我不一样,宗家纯粹是要赶我走,才答应这桩婚事的。

话说回来,都怪我没有主动说明那支发簪的来历,夜行大人才会不信任我吧。他看我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似乎充满了失望和猜忌。白莲寺家的媳妇名声不好,他会有那样的反应也无可厚非。

原来……

我和夜行大人的婚事就这么告吹了啊。

后鬼女士为我准备的中餐和茶点,我都吃不下。我以身体不适为由,躲在房间里。

我坐在窗边凝视晚霞,双手疲软无力,掌中握着那支发簪。

夜行大人取消了婚礼,我也没资格留下来了,到时候一定会被送回白莲寺家。

我又得回到那间小破屋,被迫戴上面具……过着畜生不如的悲惨生活了。

不,我一定会过得比以前更惨,一定会的。

「……果然,只是一场梦啊。」

我对着晚霞自言自语。

像我这样的不洁之人,不可能像平凡女子一样得到幸福。只是这一个月的生活太美好、太梦幻了,我才误以为自己有机会得到幸福。

其实,梦早晚是要醒的。

「菜菜绪,我进去啰。」

夜行大人打开我的房门,我一直盯着窗外,也知道他回家了。

「怎么了,菜菜绪。我听后鬼说,你今天都没吃饭是吧?」

「……」

「多少吃一点吧,不然对身体不好。」

我缓缓望向夜行大人。

「我身体不好……对夜行大人来说很重要吗?」

夜行大人讶异地看着我。

「你到底在说什么,菜菜绪?」

「……」

我沉默不语。

夜行大人注意到我手上的发簪,开门见山地问我:「菜菜绪,你还是……忘不掉自己的前未婚夫白莲寺丽人吗?」

「咦?」

「你想回到他身边吗?」

我不懂夜行大人为什么会讲这种话。

「今天早上,我在阴阳寮的本部遇到了白莲寺丽人,他想把你讨回去。他说,他不能放任你沦为红椿家的祭品。」

夜行大人口气淡然。

我也就默默地听下去。

白莲寺的少主愿意退还两倍的聘金,并提供别的女子给夜行大人,只要夜行大人愿意取消这桩婚事。

「……」

我依旧一语不发。

夜行大人看我不说话,接着说下去。

「确实,我每天都吸你的血,伤害了你的身体。」

「……」

「倘若你还忘不了他……我……」

「没这回事。」

我打破沉默,斩钉截铁否定夜行大人的话,夜行大人吃了一惊。

我无法再这样下去了,于是我倏然起身,坦白自己一直没丢掉发簪的原因。

「我……」

「……」

「我之所以一直保有这支发簪……」

说着,我举起发簪插向自己的喉咙。

「——菜菜绪!」

夜行大人看穿我的意图,飞快抓住我的双手。一阵纠缠过后,夜行大人把我压到墙上,不让我自残。

「你在干什么!快住手!」

发簪稍微割破了我的喉咙,我能感觉到伤口渗出温热的鲜血。

我泪眼婆娑,颤颤巍巍地告诉夜行大人。

「……家乡的人……一直说我……是个被妖怪玷污的女子,没有资格活下去。」

夜行大人惊恐地看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以,真到了受不了的时候,我打算用这支发簪自尽……我一直、一直抱着这样的心情……撑过来的……像我这样被玷污过的女人,只要有这支发簪,随时都能逃离苦难的现实。这种想法也安了我的心。」

我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勉强苟延残喘的。

「菜菜绪……」

我的身子再也使不上力,靠着墙壁跌坐在地。

夜行大人蹲到我面前,依旧不放开我的手。我瘫在地上,握着那支发簪说道:「很可笑对吧。就是为了捡它,跑到结界外被妖怪抓走。就为了这支、破发簪,我……」

不,或许正因为如此,我才想用这支发簪结束一切吧。

想自杀方法多得是,但我总觉得,只有这支发簪能真正让我解脱,原因我也说不上来。

我过去深爱着少主,为了这份感情,我不惜打破禁忌离开结界,去捡取这支发簪。

结果被妖怪抓走,刻上妖印,从此失去了洁白之身。

我对少主的爱害我落到了这般下场。

「少主给我的发簪,对我来说就是诅咒,也是我用来结束一切苦难的寄托。所以,我到现在还不敢放下这支发簪。」

这便是我持有这支发簪的真正原因。

我只是想随身携带一个可以随时用来自杀的凶器。

「我根本不在乎少主了。我心中早就没有他了,因为……」

因为少主他……

「那一天,他嫌弃我一身猴骚味。」

那一天,我被自己心爱的人彻底嫌弃、彻底抛弃。

那一天,我仿佛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我知道,自己心中有某种东西彻底瓦解,再也回不去了。

为什么少主现在还想把我讨回去?

为什么少主以为我到现在还向着他?

他对我那么残酷,怎么还有脸说那样的话。

「求你了,夜行大人,不要把我送回少主身边。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菜菜绪。」

「我受够了,好可怕。我不想回到那种地方了。」

不管是少主,还是晓美姐,白莲寺家的一切都让我感到绝望。在那里遭受的歧视、暴力、羞辱、惩处,我到现在都还忘不了。

一想到过去的遭遇,我就泪流不止,浑身发抖。

「求你了……夜行大人,不要连你也抛弃我。」

我终于说出了自己最真切的心愿、最任性的要求。

就算夜行大人猜忌我、讨厌我,我也没有其他人能依靠了。

不过我也明白,这是我不该说的话。无比空虚的情绪开始支配着我,似乎告诉我这一切都结束了。

我心如死灰,眼中失去色彩,只能靠在墙壁上,别过头回避夜行大人的目光。

算了吧,反正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干脆就这么消失吧,亲手结束这一切吧,我早就是行尸走肉了。

「对不起,菜菜绪……」

夜行大人一把抱住我,将我紧紧搂在怀里。

我失去了唯一的希望,静静承受着孤独和无力感,他却抱住了我。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你竟然伤得那么深。」

夜行大人一遍又一遍恳切地向我低声道歉。

然而,我还是心如死灰,像是被挖空了一般。

「是我错了,我以为你始终忘不了那个男人,才会举棋不定。毕竟我确实伤了你,也对你感到愧疚。」

「……」

「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送你回去。他一直虐待你,事到如今才想把你讨回去,我不可能把你送回去的……」

「……」

「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心意。我想知道,你向往的幸福是什么。然后……我希望你能选择跟我在一起。」

「……」

要我选择……夜行大人……?

「可是到头来,我还是伤了你的心。对不起,菜菜绪,请你原谅我……」

我茫然了,流着眼泪抽抽噎噎地问道:「夜行大人,你不是取消婚礼了吗……」

「取消婚礼?我只是换个日期而已,谁跟你胡说八道的?」

「……咦?」

我眨眨眼睛,泪水也掉了下来。

「不、不过,听说白莲寺家的媳妇恶名在外……靠着联姻的方式,暗地里操弄其他家族不是吗……夜行大人……你不是怀疑我吗?」

「什么?你喔,这些浑话从哪里听来的啊?的确,白莲寺家的媳妇名声一向不好,但我从没怀疑过你。你至今也没做过那类的事啊,今后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好了。」

我的世界慢慢恢复色彩,视野中只有夜行大人的红眼睛。

「所以,我可以待在这啰……?」我小声地提出这个疑问。

夜行大人皱起眉头,拭去我眼角的泪水。

「当然了。你不在我很困扰啊,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了。」

「可、可是……你昨天、不是说不要我的血……」

夜行大人知道我指的是哪件事,尴尬地说道:「昨天一大早我就吸过你的血了,我怕增加你的负担。况且,白莲寺那家伙注意到你脖子上的伤口,也让我颇有顾虑。我很后悔……不该对你那么冷漠。」

「……」

「还有,昨天阴阳寮找我过去,刚好碰上一些推不掉的应酬,我才整晚没回家。然后今天一大早又被那个大少爷叫住。」

夜行大人不耐地咂咂嘴,我跟平常一样,吓得抖了一下。

「我推迟婚礼,也是有各种原因。这我之后再好好跟你说,总之……」

夜行大人凑近我的脖子,亲吻被发簪割破的伤口。

感觉他好像要咬我的脖子,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好甜。」

夜行大人喃喃自语,他拉开一段距离,站起身来。

「唉——」

只见他双手掩面,在房里踱步,发出了长长一声叹息。

由于他的叹息实在太哀怨、太沉重了,我怯生生地站起来,开始担心他的状况。

「呃,那个,夜行大人……?」

「你的血不是一般的美味啊。我怎样都戒不掉了,不可能放你走的。」

夜行大人说得铿锵有力,还抢走我手中的发簪,一把扔到窗外。

动作之潇洒,毫不拖泥带水。

「咦?夜行大人?」

「你再也不需要那玩意了。」

我目瞪口呆,夜行大人扭过头来对我说:「我会好好珍惜你,让你对生命重新燃起希望,不必再仰赖那玩意。我要帮你打造一个归宿,一个可以安心生活的归宿。」

他伸出大手温柔抚摸我的脸颊,信誓旦旦地说道:「听好啰,菜菜绪,我绝不会抛弃你的。」

「……」

「不对,我会竭尽所能留下你……不让你被人夺走。」

夜行大人抬起我的下巴,俯视着我。

「选择我吧,菜菜绪。」

他以热情而真挚的眼神向我保证。

「我一定会保护你,那个男人再也伤不了你。」

啊啊。夜行大人的红眼睛真的好漂亮,跟那天一样,深深打动了我的心。

他的眼神掳获了我的心,我再也无法拒绝、无法怀疑他了。

「是……我愿意,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听到我的答复,眯起了眼睛。

我的嘴唇被泪水沾湿,夜行大人缓缓凑了上来,给我一个深情的吻。

这是我们第一次接吻,我紧张得浑身僵硬,渐渐地放松身子,把一切都交给夜行大人。

我再次落泪,胸口隐隐作痛,心中满是酸楚。

就好像一道难以治愈的孤寂伤口,终于得到了渴望已久的关爱,伤口微微发疼。

——与其被厌恶、被拒绝、被抛弃,最后失去一切,我宁可一辈子不再爱上任何人。

——那么,我会对夜行大人动心吗?

我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支离破碎的爱情在我内心重组,恢复了脉动。

这一天,我总算明白自己对夜行大人的「心意」,再也骗不了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