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某日 ARUHI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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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怎么一回事?这里是什么地方?
明明刚才前一刻,我还在闹区的人潮里挤着。但一瞬之间,夜晚的霓虹灯、餐厅排油烟机吐出的油腻臭味、路人的喧哗、汽车的喇叭声,所有的一切竟然全都消失了。
就像突然被拔掉插头的电视萤幕。一切归于虚无。就在瞬间发生。
到底怎么回事,我完全搞不懂。现在我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闭上眼睛,周围也不是一片漆黑。但是,眼前除了一层像沉淀物般厚重的铅灰色帘幕之外,我看不到任何物体。
感觉全身像是深深沉入水中,无论怎么拼命挣扎、胡乱挥舞,双手都抓不到东西;双脚也只是在那边踢着虚空,完全没有着地的感觉。
在我这超过半世纪的人生里,从未体验过这种像噩梦一样、诡异的漂浮感……不,这该不会是在坠落吧?
啊,原来如此。我终于也堕入地狱了吗……我不免这么想。
不,这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冥府,也就是阎罗王的厅堂,所谓的地狱。
是因为生前那些残酷的恶行遭到报应,所以我才被打入这个异样的混沌空间吗?我是很认真地这么想着。
我不怀疑自己的神智。反倒觉得这样解释,心里反而舒坦,一切都说得通。 毕竟,我是个杀人凶手。
我冷酷地夺走了一名年轻女孩的生命;我和那女孩几乎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下手的理由仅仅是因为她在我儿子身边转来转去,我看了很碍眼。就只是这么无聊的理由。
不过我这么一说,恐怕会让人误会。误以为我井俣广辉,是那种对儿子爱错方向、抱持异常执着的父亲。
其实并不太对。我这个人,基本上对自己以外他人的祸福生死,一概不放在心上;就算对方是父母、子女这种血亲也一样。
以前我在某个探讨霸凌问题的电视节目上,听过一个词:「Gemütlose」。似乎是德语,翻译叫「无人性型」。指的是那种对他人毫无体贴、良心、同情或怜悯之心的人格类型。
我正是这一类人。也许我不该在没专业知识的情况下随便断定,但我确实就是所谓的冷血动物,这点错不了。
说起来,一九九○年出生的儿子土志田苍弥,在这漫长的三十四年岁月里,我们见面的次数少到用两只手数得出来。
世人大概都误会了。以为我在儿子出生不到一年就和土志田茉莉离婚,是因为怀疑苍弥其实是别的男人的种,就像那种演烂了的爱恨剧码一样。可惜,那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也不至于天真到会相信,茉莉一旦跟我订婚,就会以此为界,干干净净斩断跟前男友的关系。
我以前任职的学校法人,那位理事长鞍留滋把茉莉硬塞给我,纯粹是为了做做样子、避免家庭纠纷,并不是因为他对她没感情了,这事一目了然。因此,苍弥的亲生父亲可能是鞍留滋这件事,对我们来说与其说是疑惑,不如说是心照不宣的事实。
至于我从未想过做DNA鉴定来确认亲子关系,也不是因为一九九○年的技术不够准,或什么时代背景的关系。毕竟直到现在,我连儿子的血型都不感兴趣,甚至搞不清楚。
我之所以能如此轻易地舍弃妻子、走出家门,不过是看穿了自己生性孤僻,绝非能与他人和谐共处的人。什么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感或爱情,我连一丁点儿都没有。
前妻和儿子如今在哪里、过得如何,是死是活,只要不影响我的日子,我才懒得管。不,本来应该是这样的,然而……
大概过了六十岁之后,我的心境也产生了各种变化。同时经历离婚,以及辞去私立学校的临时讲师等变故,我在老家像寄生虫一样窝了三十几年;而这几年父母相继过世,对我的影响也不小。
那个话不多、也不怎么行动,偏偏只有多余的存在感特别强烈、碍事又惹人嫌的老爸走了,老实说我只觉得清静;老妈也差不多一样烦人。可是,一旦失去那个会替我打扫、洗衣、煮饭的人,活着这件事立刻变得麻烦得要命。
再也没办法指望父母的年金收入也很伤。我甚至想过干脆隐瞒死讯、伪造他们还活着来诈领年金,但那样一来,又觉得太麻烦。
真是不可思议:当我开始自暴自弃,觉得人生随时收摊都无所谓时,另一方面却又对自己的身后事变得异常挂心。这看似矛盾,但并不是那种「因为上了年纪所以心情复杂」的含糊理由;其实有一件具体的事件,成了引爆点。
大约在一年前,应该是二○二三年二月左右,长年音讯全无的儿子土志田苍弥,竟意外地被我发现还活着。
那天下午,我顺路买东西,在闹区闲晃时走进一间便利商店。那是我第一次去的店,不熟门路,当我在找厕所时,忽然瞄到影印机。正式名称我不清楚,只见上盖掀着没关,玻璃面上放着一张明信片大小的白纸。
我随手拿起来翻到背面。首先看到的是市内某家牙齿矫正诊所的名字跟电话,接着是「齿列矫正治疗费」的栏位:写着抬头姓名跟七位数的金额,还贴着印花税票。
看来像是收据。正好有店员经过,我随口说了声「有人东西忘拿啰」,便匆匆进了厕所。
上完厕所回来,店里有个穿黑色高领上衣、黑色窄管牛仔裤,身形削瘦的年轻男子。他对另一位店员轻轻点头,说了声「谢谢」,正要离开。
我脑子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已经开始尾随那个看来二十岁上下、长得颇斯文的年轻男人。边走边忍不住偏着头想:怪了,我到底是针对那男人的哪一点起了反应?
那时新冠肺炎还没从新型流感等传染病降级为第五类,男人戴着大大的防护口罩。所以我并不是因为看清他的脸才觉得眼熟。
如果只是在街上擦肩而过,顶多也就是觉得他眉毛、睫毛修得很像时下偶像,猜想他是不是牛郎之类的那样,转眼就会忘得一干二净。可是。啊。原来如此──
是名字。那张忘记拿走的收据上写着「土志田苍弥 样」。也就是说,那个男人,就是我儿子苍弥。
我不禁对自己竟然没能立刻从名字反应过来而有些傻眼。不过,最后一次见到苍弥是他还在念国中时,已经过了二十多年了。照理说(以那时来算)他应该三十三岁了,我起初却把他误认成二十出头,觉得年轻得离谱。认不出来倒也不能说完全没道理。
既然如此,本来对苍弥毫不关心的我,为什么会突然开始跟踪他?要是十年前偶遇的话,恐怕我在认出儿子的下一秒,就已经把这事抛在脑后了。
然而那一刻,就算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也不为过──我内心对他人,竟然萌生了深切的执着。这无疑是因为父母过世前后,我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也就是我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死亡。
对了,我竟然完全忘了,我还有个儿子。确实有个能把我的基因传到下一代的人,好端端地存在着,不是吗?
在我身心日渐衰弱、束手无策只能一步步走向腐朽的虚无与恐惧中,那突然照进来的,正是一线光明。能够超越「死亡」这个绝对虚无的希望,只剩这条路。
与其说是溺水的人想抓根稻草,不如说连我自己都觉得,我已经陷入一种带点疯狂与偏执的精神状态。所以才会这样。
正因为这样,当我查出苍弥住在便利商店附近的单人公寓时,对于出入那房间的女性身影,我感到了不小的不安与威胁。我原以为是前妻土志田茉莉为了照顾儿子才来往,结果不是。
是个更年轻、跟儿子年纪差不多的女孩。这女人是谁?跟苍弥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一时冲动,便着手调查她的底细。那时候的我,恐怕早就已经不正常了。
我又不是职业侦探,当然不懂什么跟踪技巧。一开始我想追从苍弥房间出来的她,结果被她直接搭计程车甩掉;但不久后,我总算查到一栋位于郊外住宅区的两层楼房子。
那房子以前应该是店铺兼住家,现在似乎歇业了;玄关屋檐上方有一块空白,看来是拆掉招牌后留下的痕迹。如果不是这一带的居民,恐怕猜不出那原本是什么店,但我立刻灵光一闪,哎,这里该不会原本是洗衣店吧?
这缘分未免太奇妙。那栋房子的地址,以及门牌上「多久」这个姓氏,让我有印象。三十多年前,那是个社会对个资管理还很松散的年代;我任职学校的学生名册里,「监护人职业」那一栏就写着:「多久洗衣店」。
「不好意思,我是「广富学园」的人。」
我立刻拦住一位看起来像附近居民的老太太,假装自己是现职老师开口打听。
「请问──这里是多久美那子小姐的家,没错吧?」
「美那子啊,早就不住这里啦。都好几年没碰过面了。啊,说起来最近听说她好像终于结婚了,跟以前的同学还是什么的。那孩子也该五十岁了吧?哎呀哎呀,总之是好事啦。她从小就像女明星一样漂亮对吧?就是因为太显眼,反倒是把男人们吓跑了,还是她眼光太高也说不定;反正到头来单身一辈子也挺常见的。我还以为美那子也会是那一型。」
「不,我弄错了。我问的不是美那子小姐,是更年轻的那位小姐。」
「艾莉娜?那孩子也一直住在老家,看起来完全没有要嫁人的样子,这样真的行吗?以前好像还会帮忙家里的生意,不过你也知道,因为新冠肺炎嘛。那家代代相传的店,不是被她爸爸收掉了吗。」
老太太连让我插话的空档都不给,径自滔滔不绝说着。「她爸也还不到退休的年纪,但我更担心艾莉娜。得快点把终身大事定下来才行。记得她应该快三十五岁了吧。不过,是不是因为那样啊:她小时候,双胞胎弟弟小圭发生水难过世;妈妈因为那件事跟爸爸感情失和,最后又跟别的男人一起逃走了。她受的心灵创伤,到现在还走不出来……嗯?咦?」
聊到这段带点丑闻味的家族史时,老太太忽然偏了偏头。「艾莉娜是读『广富』的吗?我记得以前好像听说她县立高中读一半就退学了吧?」
那一脸怀疑的样子全是装出来的。这位看起来就很爱聊八卦的老太婆毫无戒心,像水龙头关不紧似地,把个人资讯全都泄漏出来。根据她的说法,出入苍弥房间的女孩,是多久家的长女,艾莉娜。
她的父亲,也就是户长多久龙吾。我在「广富学园」当临时讲师时,曾经教过他的妹妹多久美那子。
也就是说,多久艾莉娜这女孩,是美那子的侄女……吗。唔,真是的,怎么偏偏是苍弥那家伙遇上了她。
从那之后将近一年,我几乎都利用外出的空档绕去儿子住处附近,仔细监视周边。之所以花了那么久,单纯是因为我办事不灵光,再加上旧病复发,跑医院占去了我生活的大半时间。
长期监视的结果,从多久艾莉娜进出的频率来看,她跟苍弥的关系显然相当亲密。再加上我那儿子看起来根本没在做什么正经工作。
反观艾莉娜小姐,做的是夜晚的特种行业,而且在店里似乎还是个红牌。虽然我也没亲眼看过她的薪资单,但之所以能这么推测,是因为她在闹区昂首阔步的模样,无论何时都那样飒爽、充满活力,简直像个女王。
反正不管怎样,不难想像我那儿子现在就是给她包养的小白脸。说到底,光看那张让我确认苍弥还活着的牙齿矫正收据就知道,那可是一笔高达七位数的治疗费,无业的儿子哪可能自己付得起。恐怕是多久艾莉娜出的钱吧。
苍弥能指望金援的人,除了她没别人了。这在我将近一年的跟踪监视中已经查得很清楚:他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前妻土志田茉莉,已在二○二一年去世,据说是感染新冠引发肺炎。虽然不确定苍弥跟多久艾莉娜是在那之前就交往,还是之后才搭上线,但即便失去了唯一的家人,他倒是牢牢抓住了能取而代之的摇钱树。
只是,我怎么跟踪,都没看到苍弥去诊所的样子。牙齿矫正照理说要花上两、三年;难道那张收据是全部疗程结束后才付的钱吗?……不过我也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盯着儿子不放。大概只是刚好跟我监视或去医院的时间错开了吧。
至于多久艾莉娜这女孩,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对男人死心塌地的类型,还是单纯出手大方,这都姑且不论;基本上她似乎对苍弥言听计从。一般来说,在身体柔软度高的孩童时期做牙齿矫正或许还值得推荐,但对于发育停止、下颚难以扩张的成年人而言风险很高,据说最好还是别做比较保险。
或许只是价值观不同吧。换作一般人,多久艾莉娜就算觉得「这可能会变成毫无意义的浪费」而舍不得掏钱也不奇怪。她竟然乖乖地替他垫了七位数的巨款。这女人也未免太顺从了,或者是说我儿子当小白脸的手腕相当高明?
他那种生活方式,对我来说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撇开是否真的有血缘关系不谈,我顶多感慨一句「苍弥八成也跟他老爸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渣男吧」之外,大概也不会特别放在心上。前提是,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几年前的话。
假如我死了,遗产理当全归苍弥所有。有个直系继承人存在,对如今几乎举目无亲的我而言,能多少减轻死亡这种虚无的沉重感,竟是一种连我自己都惊讶的救赎。这是我毫无虚假的心声。但──
但如果他不是单身,事情就完全不同了。更何况,那个问题儿子的女朋友,偏偏是那位我曾经最不擅长应付的学生──多久美那子的侄女。这简直是我想像中最糟糕的孽缘。
嘴上说不擅长应付,但我在三十多年后还能立刻想起多久家的地址和美那子的名字,这也很明显了:说穿了,当时的我,其实被多久美那子这个女孩强烈地吸引着。
她虽然没惹出什么大麻烦,但性格调皮、毫不怯场,言行举止又很早熟。那一头连动漫美少女都要自叹不如的双马尾,乍看跟她那张轮廓深邃、偏艳丽的脸蛋不搭,却又散发出一种绝妙的华丽感,动不动就超级显眼。再加上成绩还是学年第一,那种反差萌,简直把青春剧里的典型女主角都比下去了。
被美那子吸引的男人,当然不只我一个。不管是学生还是教职员,想必多得是。只是大多数人可能是被「她好像在跟年纪很大的社会人士交往」这种煞有介事的传闻给吓退了,把她当作高岭之花,只敢远远观望。
其他男人怎样我不清楚;至少对我来说,多久美那子这女孩,会在各种层面刺痛我作为男人的根本自卑,是个很麻烦的类型。
当然,她本人并没有对我做什么;她根本不曾主动出招,只是我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卑感里而已。毕竟讲师与学生的关系,也不太可能有多少私人接触的机会;再加上我当时也才不到三十岁,种种因素加起来,我就像个刚受到官能启蒙、被搞得团团转的青春期少年一样,始终被那种下流的欲望和饥渴感撩拨得停不下来。
对这样的她,即使自己到了这把年纪,仍然无法彻底消除、克服那份不擅长应付的意识,着实感到有些无奈。总之,对我而言,多久美那子就是憧憬与爱慕、愤怒与憎恨复杂交织,是我在这世上最该避之唯恐不及的女人的第一名。
那么,接下来必定会招来各方吐槽。比如说就算有血缘关系,美那子和多久艾莉娜毕竟是完全不同的人,你把无处发泄的敌意转向艾莉娜这合适吗?或是说就算现在看来亲密,也未必就一定会修成正果吧?又或者说你那遗产到底有多庞大,值得你费尽心机去避免儿子和外人共享?诸如此类。
这些说法全都没错。尤其是遗产那一段,连我自己都觉得笑死人。能勉强撑到现在还没负债,简直是奇迹等级。
父母过世后,我原本就靠着所剩无几的存款啃老本度日;再加上医疗费日益沉重,生活只会愈发困苦。到了二○二三年年底,我甚至不得不把手机也解约。报纸早就停订了;为了省电费,别说电视,几乎大部分家电的插头我都长期拔着。
像我这种社会适应不良、麻烦透顶的老爸就算死了,还指望儿子会有什么正常反应,才是真的荒唐;他当然会放弃继承,恐怕连骨灰都不会来领。
面对这铁一般的现实──或者该说,刻意把视线从现实移开的我,却只是一味沉迷于那种既空虚又疯狂的独角戏,觉得苍弥身边那女人的底细让我不爽,这类精神上的平衡已然崩坏,我无法阻止自己暴走。无法原谅的,就是无法原谅。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多久艾莉娜从苍弥身边拉开?我开始认真地摸索。最好是以谁都察觉不到那是出于我的意图与策略的形式。
终于,在二○二四年一月,我成功把多久艾莉娜从这世上排除了。也就是说,我杀了她。
我并不是从一开始就钻牛角尖认定只有这个选项。只是结果变成了那样而已。说到底,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对多久艾莉娜究竟有没有明确的杀意;不过就算换个说法,叫过失致死也好、伤害致死也罢,本质终究是一样的。
在闹区人潮中尾随多久艾莉娜,对我而言已经半成习惯的某个夜晚,我走过一扇印着「ANOTHER VISION」字样,色彩鲜艳、带点迷幻风格标志的大橱窗前。
那是我当临时讲师时代,因为职场聚会曾好几次经过的地方。昭和末期的泡沫经济时代,那里确实是专做陪酒小姐生意的租借服饰店;现在却摇身一变成了夜间营业的圣代专卖店。听说最近流行喝完酒后吃圣代收尾。时代真是变了。既然营业型态不同,严格来说把店面大窗称作展示橱窗也许不太精确了……
我一边装作透过那扇橱窗窥视店内,一边对那突如其来的千载难逢机会,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我悄悄加快脚步,从暗处贴近,从背后把多久艾莉娜推了出去。
她被一辆计程车撞上。那辆车八成是为了在乘客下车前想多跳一次表,所以才猛然加速。那纤细的身体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被弹上半空。正是那一瞬间──
我的视野随即转暗;意识就这样被整个带走、被掳往异世界。事情经过就是如此。再次强调,这一切都是字面意义上的事实,不是什么修辞比喻。
猛然回神时,我全身已被一种不可思议的铁灰色包裹。在这既不像气体也不像液体的异空间里,我连自己究竟是站着还是躺着都分不清楚。
我本能地察觉到:这里是神也好、恶魔也罢,总之是超越人类智慧的存在,由那双看不见的手将我拖进来的审判场。因为夺走了多久艾莉娜的生命,我将在此受审。
这不是理性推论。无论多么讲求逻辑的人,面对如此异常至极的状况,都只能做出这种解释。
啊。啊。对了……我忽然想起来。糟了。糟、糟糕。
我杀的并不只有多久艾莉娜。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我一时大意忘了。我身上还有一条人命……对,我还杀过一个人。
那个人是我以前的同事,福森孝吉……这么一来刑罚也会加倍吗?还是说,杀一个人跟杀两个人,量刑其实差不多?无论如何都很不妙。我浑身发抖,想像着自己会被震怒的阎罗王施以何等酷刑。就在那时。
(不不,不是那样喔。)有个声音传来。与其说是用耳朵听见,不如说是直接在脑中响起。
(这里并不是所谓的地狱。)
听起来像女人的声音,却又有种生成式AI朗读新闻的棒读感。(不过嘛,视情况而定,也不是不可能变成某种「地狱式」的裁决就是了。)
「怎、怎么回事?既然这里不是地狱,那至少你也不是阎罗王吧?」
(为了便于理解,请称呼我为MC。)
「MC?咦……是司仪或主持人那个意思?」
(大致如您所想,井俣广辉先生。您被召唤了。)
她若无其事地无视了我的问题。(被召唤到这个异次元,西元一九八九年的世界。)
仿佛那一句话按下了开关,先前只是一味被灰色浊雾填满的视野陡然一转,变成了全彩画面。
各种物体在色彩中逐渐浮现轮廓:一张小巧的咖啡桌、两张椅子的简易会客组,以及一张床,凭空出现。
我全身感受到重力的同时,双脚踏上地面。我是垂直站着的。环顾四周,大概四坪左右吧,是那种单调、毫无起伏的商务旅馆客房般的感觉。
只是,没有任何一扇窗。也不能说是取而代之,但墙上挂着一台大电视;那位置若是仰躺在床上看,角度恐怕刚刚好,这让商务旅馆的感觉愈发浓厚。
可是等等。MC刚才不是说这里是一九八九年吗?「喂喂。三十五年前的世界,应该还不存在这种薄型、宽萤幕,大概有四十三吋的机种吧?」
(原来如此。虽然这里属于异次元空间,但您已经接受了目前是以一九八九年为舞台这件事。适应力挺强的嘛,非常有意思。)
「不、不是说我接受了什么……」
我再次打量四周,自称MC的家伙,连个影子都没有,只有声音像神谕一样降下来。
既然室内格局很像商务旅馆,那么壁挂电视后方大概就是卫浴设备吧。我如此判断后走过去。打开门,果然是洗手台。
镜子里,一个年轻男子正回望着我。一头浓密乌黑的头发;还有那略显圆润、皮肤紧致饱满的脸颊。
这是我。而且,还是我大约三十岁,那个莽撞年轻时期的模样。我不禁发出「恶啊」的一声怪叫。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觉得有些恶心。
偏偏我现在身上穿的衣服,正是我在二○二四年杀死多久艾莉娜时所穿的那件。总觉得有点格格不入。虽然说同样都是井俣广辉,但这种穿搭品味和这副年轻的长相配起来,就是有种微妙的诡异感。
「这、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说白了,就是「最终遗愿(Final Wish)」。)
「啥?」
(也就是所谓最后的愿望啦。让我来为您详细说明一下吧。说到底,人类这种生物啊,各位的一生可都是过得历尽沧桑、千辛万苦的呢。所以至少在临终之际,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我们就如各位所愿,通通替你们实现吧!大概就是这样,对。)
「呃,所以那是怎样?有什么只有被选中之人才能拥有的秘密特权之类的吗?」
(不不不。 Final Wish是一项不分年龄、性别、人种,保障给所有人的权利喔。)
「不管对方是谁、不管什么愿望都能帮忙实现吗?魔法喔?这种比幼稚园小孩无理取闹还扯的事,我听都没听过。」
(那当然啰。毕竟愿望成真的人,都已经过世了嘛。他们又不可能死而复生,跑去向世人分享、宣扬自己的亲身经历。所以关于这项一生一次的超级大放送,大家可以说是不太清楚……不,应该说根本是一无所知。)
「既然根本没人知道,那这种光怪陆离的现象,照理说也不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吧?就算想许愿也无从许起啊。」
(要让Final Wish成立,必须履行的手续只有一个,而且非常简单。那就是把您最后的愿望,像拍电影一样,事先构思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意思就是要您先好好做好心理准备啦。而且不能只是漫无目的地想着要是能这样就好了啊这种模棱两可的东西。您必须把大纲扎扎实实地架构起来,就像写一本小说一样。打个比方吧,每个人应该都有那么一两个「唯独这家伙我绝对不原谅,真想亲手杀了他」的对象吧。说不定还更多,可能有五个、十个。如果您想把这些家伙当作黄泉路上的伴手礼,一次全部收拾掉的话,只要您有这个心愿,那么舞台、登场人物,乃至于各种道具,我们这边全都会为您准备妥当。作为交换,剧本就请您本人事先好好写清楚。大致上就是这个意思。)
「事先写好剧本?呃,那是说要正经八百写在纸上的意思吗?」
(例如写在日记啦、遗书啦,如果您想照字面意思把它记录下来当然也没问题。不过,就算不留下实体纸本或数位资料,只要以想像的方式,在您自己脑海中把整个故事架构完成,这样就OK了。只不过细节一定要确实推敲好。比方说有十个人,就把这十个人全部聚集在像孤岛那样与世隔绝的地方。如果故事是把他们一个接一个处决掉,那就不光是目标人物的姓名、性别、年龄等个人资料,就连他们各自的死法和死亡顺序等等,也全都得巨细靡遗地仔细设定好才行。)
「等、等一下。那你的意思是,所谓Final Wish这个企划的全貌,就是帮人安排一出像是某部《一个都不留》那种大量杀戮的戏码吗……?」
(哎呀不不不。刚才说的充其量只是个例子。我并不是在说「如果不具备某阿嘉莎•克莉丝蒂式的集体屠杀癖好,我们就不受理您的愿望」。内容完全随您高兴。只要把愿望企划书尽可能详细明确地准备好,那就OK了。在当事人死亡的那一瞬间,一切都会为您实现。)
「说什么在死亡的瞬间?那样的话,不管是吃再好吃的东西,还是做再爽的事,不就什么也尝不到、什么也享受不了了吗?毕竟人都已经死了啊。」
(所以我刚才说过了,这里是异次元。时间的流动和现实世界是不一样的。容我用稍微诗意一点的说法来总结,没错,大概就是将永恒封存在瞬间之中吧。即使您在这座宅邸里度过了几个月、几十年的时光,这一切也都只会收纳在当事人的主观感受里。与此同时,原本世界里的所有物质现象都将维持静止。别说是一秒、就算是一毫米,时间和物体都不会前进,也不会移动。这样您懂了吗?)
把这种装潢廉价、活像连锁商务旅馆的房间称作「这座宅邸」,实在有种夸大广告的嫌疑,不过现在显然不是吐槽这个的时候。
「也就是说,在原本的世界濒死前的那短短一瞬间,这个时空会把你们所说的Final Wish给设置好。而当那个舞台正在运作时,原本世界的时间是不会流动的。这么说来,就像某种停格功能对吧?」
(果然您理解得很快,真是帮大忙了。完全正确。所以,就算最终遗愿的内容是以年为单位的长篇大作也No Problem。一切都能照当事人的心意实现。如何?这明明是超级划算、堪称人生最初也是最后的压轴大回馈,但实际上会行使这项权利的人其实很少喔。因为绝大部分的人类,往往都没把愿望的具体蓝图准备好,就这么死掉了嘛。)
「这不是废话吗?说到底,一般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拥有这种特权啊。那当然无从做什么心理准备了。」
(正因为如此,只有那些,虽然做梦也没想过会成真,却还是忍不住日复一日,对着那些空虚而阴暗的热情所催生的妄想,巨细靡遗且执拗地纠结不放的人;也就是世俗眼光中,往往被偏见视为狂热分子或偏执狂的这类人,才能在临终之际,神不知鬼不觉地,获得字面意义上来自异次元的恩惠。嗯,简单来说,这就是这套机制的运作方式啦。)
撇开这点不提,从刚才开始,这家伙的说话口吻就一直像在冗长地念着什么三流落语的段子,实在有够瞧不起人。偏偏那嗓音又像外国电影里的女性中文配音一样,冷静又淡然,这反而让气氛显得更加古怪,也更具挑衅意味。
「也就是说,平常越是把自己关在象牙塔里、整天沉浸在无聊幻想中的家伙,在面对人生最后的愿望时,就算只是短暂的特权,也越能尝到甜头,是这意思啰。不,等等。不对啊。」
说出口后我又重新想了想,我可不是那种平常会沉浸于不切实际妄想的人。这点很明显不符合。
毕竟也是这把年纪了,如果能实现的话,我也想过要恢复年轻健康的身体,尽情沉溺于肉欲、食欲等各种感官与享乐之中。这种返老还童的幻想,偶尔也确实不是没有过。可是,话又说回来。
为什么偏偏是一九八九年?二十九岁这个年纪,有什么特殊意义吗?还是说…… 「平成元年,有发生过什么让我印象深刻的事吗?我实在不记得自己平常有特别怀念那一年啊。」
(您误会了。)
「咦?」
(我刚才说过了吧。您是被召唤来的。)
「呃,这个嘛……」这么说来,刚才好像的确是这种说法。「被召唤的意思,难道是说……」
(您并不是这部作品的制作人。井俣广辉,是被叫来这里的演员之一。)
「被叫来的那一方?喂,那、那是什么意思啊?」
(差不多也该为您介绍其他被召唤来的各位了。)
「啊?咦?所以说,这里还有其他人?」
(房间的门是自动上锁的,离开房间时,请千万别忘了带钥匙喔。)
房门的猫眼旁边有个挂钩,上面挂着一个传统圆筒锁的钥匙圈。这什么鬼。大概是因为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商务旅馆的印象,我忍不住吐槽这年头居然不是用房卡,这跟刚才那台宽萤幕薄型电视简直是两种极端的不搭。
算了,这不重要。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人被带来这个异次元空间?这到底是什么状况?究竟要开始什么?
而且,如果我自己是「被叫来的」,那也就是说,这里是某个其他人策划的最终遗愿舞台啰?
也就是说,有个闲着没事干的怪胎,平常就把自己人生最后的愿望剧本写得妥妥当当的;然后根据那家伙临终前的要求,包括我在内的一群人,就被强制从现实世界召集到这里来了。如果把这位MC的说明照单全收的话,看来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我是被卷进这起事件的一方,并不是主角。换句话说,我只是被分配到了一个配角的位置,是吧?
既然这样,那在现实世界,也就是二○二四年的时空中我其实还没死。因此,一旦这场莫名其妙的闹剧结束,我就能好端端地回到原本的世界。总之,这样理解应该没错吧?
疑问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我尽可能试着用逻辑去说服自己,却一点也无法豁然开朗。非但如此,困惑反而越来越深,搞得脑袋简直像大塞车一样。
(我们将在餐厅让各位见个面。劳驾您移步到楼下。)
我下意识地拿起钥匙圈,把这把圆筒锁钥匙塞进裤子口袋。虽然对这种任凭MC摆布的自己感到有些火大,但继续在这里傻站着也无济于事。
正准备把手伸向圆筒状的门把时,我的视线忽然往旁边一瞥。隔着走道,就在浴厕门对面的衣橱,它的拉门微微敞开着,缝隙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一丝光芒。
那东西大概在视线高度的位置,呈现出半月形的轮廓,看起来就像中世纪西洋电影的战斗场景中,那些身穿铠甲的士兵所挥舞的巨斧刃面……是装饰品之类的东西吗?那股金属般的光泽让我心底涌起一阵不安,但探究这玩意儿的来历还是留到晚点再说吧。
我决定先走出房间。看着脚下的走廊地板一点一滴地映入眼帘,我小心翼翼地把门慢慢往外推。正想尽量安静地反手把门关上时,仿佛要盖过我的动作一般,传来喀嚓一声。
开门的声音在走廊上响起。那显然不是我这扇门的声音。
我不由自主地缩起半边身子,将视线移向右方。就像是早就在那里等着我似地,我和她四目相交了。
就在我隔壁,不,严格来说,是右斜对面的房间。此刻正要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的,是一名女性。
发尾微微往内卷的中长发,戴着一副宛如蜻蜓复眼般、充满时代感的特殊粗框眼镜。她娇小玲珑,却有着丰满肉感且比例匀称的曲线。我绝对不可能认错。
是土志田茉莉。而且还是浑身散发着诱人费洛蒙、正值女人味巅峰时期的她。
啊。原、原来如此。如果这个舞台真的是在一九八九年,那么此刻出现在我眼前的茉莉,就是二十七岁了。她会以如此年轻的模样登场,某种意义上也是理所当然的。
正是在这个时期,我和茉莉发展出了深厚的男女关系,隔年苍弥便出生了。换句话说,现在站在我眼前的,是还没生过小孩的她……呜、哇啊,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刚才在镜中认出二十九岁的自己时,虽然也吃了一惊,但总觉得缺乏真实感,说穿了就是半信半疑。可是,如今像这样被迫与三十五年前的茉莉面对面,我也只能彻底认栽了。
『没错,你就死心吧,只能乖乖接受这个异次元空间里的一切了……』她紧绷着腮帮子凝视着我,那表情仿佛在步步进逼地对我下达通牒。简直就像是那位MC的代言人。
当然,那也不过是我的错觉,茉莉自己想必也正感到困惑吧。她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正瞪得圆滚滚的。
只是话说回来,她那原本应该显得丰润且带点颓废感的双唇,如今却紧紧抿成了一字型,抿得连嘴唇的厚度都快看不见了。这是一种茉莉鲜少在人前展露、带着某种深沉心思的神情,让我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该怎么说呢。茉莉固然也很惊讶,但她看起来却像是多少已经预料到,自己会在这种局面下碰见二十九岁的我……不过,假设在这个时间点,茉莉也从MC那里听到了和我刚才一样的说明,那倒也未必有多不自然。
毕竟如前所述,我和茉莉的关系始于一九八九年;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的确算是个特别的年份。当时,以临时讲师身份任职于「广富学园」的我,受到了该校实质独裁者、理事长鞍留滋不少提携。他和我母亲是旧识,靠着这层关系,我在职场上颇受照拂。
像我这种年轻小辈,之所以能有人帮忙牵线撮合与茉莉的关系,表面上的说法,当然也是鞍留滋爱管闲事的一环……但那终究只是表面说词。实情是,自从茉莉进学校当行政职员以来,鞍留滋就一直将她当作私下的宠儿;到头来,他只是顺水推舟地把这个麻烦甩锅给我罢了。
最开始听到一九八九年时,我并没有立刻联想到这层因缘。那是因为,茉莉这个女人的存在,对我而言早已变得遥远;说得更露骨一点,就是她在我心中早已沦落到毫无价值,而且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一点,对茉莉来说想必也是彼此彼此吧。只是,就算她对我这个男人早已毫无留恋,但那段在昔日情人鞍留滋的推波助澜下,说得更直接些,是在半强迫的状态下与我发生关系,甚至一路发展到生子、结婚的过去,她仍有可能将其视为自己人生中最大的污点,至今仍对那份屈辱耿耿于怀。
因此,这次异常状况发生时,当茉莉从MC口中得知舞台设在一九八九年,她说不定立刻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自己很可能会碰上年轻时的前夫,也就是我。这样想倒也合情合理。
茉莉傲慢地微扬起下巴,移开了视线。她以一种趾高气昂的姿态,刻意把我当空气,就这么从我眼前走了过去。看着她的侧脸。
怎么回事?总觉得好像有点像谁……我恍恍惚惚地目送着她的背影,忽然恍然大悟。
对了,是苍弥。和苍弥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在我那几乎长达一年、尾随监视儿子的行动期间,自二○二三年五月八日起,新冠肺炎从新型流感等感染症降级为第五类传染病。伴随着这个政策,街上不戴防疫口罩的行人渐渐增加,我也终于能从远处,大致看清成年儿子的整体长相。只是在那个阶段,我还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时隔三十五年,再次仔细端详二十七岁的茉莉,我吃了一惊。她的五官轮廓,竟和苍弥相似得让人心底发毛。既然是母子,这当然是理所当然的事;然而比起这点,我还联想到了一个更具冲击性的事实。那就是──
不是别的,正是我当初为何不惜弄脏自己的手,也要去抹杀那个在此之前几乎毫无交集、名叫多久艾莉娜的女孩的动机。我一直单纯地将其解释为:问题根本不在她本人身上,我只是单纯想排除那个缠在苍弥身边的碍事者而已。这种自我解释固然不能说错;可是,看来在我深层的潜意识底层,还翻涌着一种更根本、也更生理性的排斥反应。
那个源头,正是茉莉。说穿了,无非就是我对前妻所怀抱的强烈抗拒感。
过去我几乎可以说完全没有这份自觉,因此一旦意识到,才发现这份情感竟根深蒂固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甚至已经可以称之为憎恶了。反过来说,这或许也正是茉莉对我而言极为特殊的铁证。至于这是否纯粹因为她是苍弥的母亲,这点暂且不论。
就是这样。多久艾莉娜这个女孩,会让我想起茉莉。与其说她们五官轮廓相像,不如说她肯定会刺激到我内心深处的某种情结,对我来说,她们根本是同一类型的女人。
假设苍弥之所以会被多久艾莉娜吸引,是因为她和自己的母亲相像,那么在世俗的眼光看来,会将这种发展视为理所当然的人,想必不在少数吧。
若再进一步推衍,同样地,我之所以会冲动杀害多久艾莉娜这个我根本谈不上了解的人,其实也可以看作是一种在深层心理学上、针对茉莉的替代性加害行为。也就是说,这同样是一种顺水推舟、理所当然的结果,也不是不能理解。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种逻辑似乎有些跳跃;可是没办法,我现在脑子一片混乱。对于茉莉那股如乌云般深沉的漆黑杀意,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我总算勉强将视线,从正要沿着走道走下镂空楼梯的她身上移开。
假设这次重逢的对象,是个将近六十岁、老态龙钟的茉莉,那么像现在这种近乎疯狂、爱恨交织又充满矛盾的加害冲动,根本连一丝一毫滋生的余地都不会有。这点我很确定。
然而偏偏,同样是这个女人,只不过是年轻了三十五岁……仅仅因为这个差别,我就立刻无法对她保持无动于衷。这种出于本能的现实与肤浅,连我自己都觉得既可笑又可恨。
为了重整思绪,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宽敞得几乎让人误以为是体育馆里的室内游泳池,天花板也很高。
从走道的扶手往下看,被四周绕成一个长方形的下方立体空间底部,并不是水池,而是一个挑高的中庭大厅。看来,这里就是MC所说的餐厅。
虽然房间内部是商务旅馆的风格,但公共空间虽称不上极尽奢华,倒也还算像模象样。要说带点都会型饭店的氛围,也未尝不可。我试着数了数上层整齐排开的各个房门,连我的房间在内,总共十间。
那些房门此起彼落地开开关关,男男女女陆续现身。然后他们也和刚才的茉莉一样,沿着镂空楼梯往下走,朝着餐厅走去。
那些人,果然也都是被MC召唤到这个异次元空间来的家伙吗?让我瞧瞧,究竟都聚集了些什么货色吧。正当我也朝着楼梯口走去,眯起眼睛想看清楚的时候──
正好从正对面沿着走道走来的一名年轻女孩,一看到我,便猛地停下了脚步。我这边也是一瞬间吓得僵在原地。
她虽然没穿「广富学园」的制服,但毫无疑问,是我任职那段期间的学生。一双大眼睛配上高挺的鼻梁,长相十分早熟;那头双马尾尤为醒目,还拥有一具充满魅惑的纤细身材。
是多久美那子。而且,既然现在是一九八九年,那就是她高中三年级时的模样。
青春洋溢、水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的女高中生。此刻她就在我的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