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吧……那个是。

那个犯人,难道真的是我的丈夫藤绳章介?真的吗?

那道黑色人影。在闹区熙来攘往的人潮中,才刚看见他悄悄从背后逼近艾莉娜,下一秒,他就把她从人行道一把推向了车道。那个人……紧接着──

艾莉娜就这样被刚好驶来的汽车硬生生撞飞。那声划破闹区人群喧嚣的惨叫,究竟是她发出的,还是其他路人的?

沉闷的撞击声,交杂着刺耳的煞车声与怒吼声。比艾莉娜的身体被抛向夜空还更早一步,那道人影便猛地一转身,逃进了昏暗的小巷。

那一连串画面的残影,就像影片逐格播放似的,死死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怎么也挥之不去。然后,就在那一瞬间。

在这片混乱的景象中,唯独那一小块区域,简直像被剪刀剪出一个圆洞般聚焦放大了。那是一张只有豆粒般大小的男人脸庞。

我和他对上了眼。只有短短的一瞬。对方有没有看清我这边,我无法确定;但那的确是。那个男人就是。

果然,那就是章介。绝对没错。我的丈夫。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章介会去杀我的侄女多久艾莉娜?而且还是那样巧妙地伪装成交通事故。

丈夫为什么要做这种丧心病狂的事?不,我知道。

关于他的动机,其实……其实我心知肚明。

章介之所以对名义上的侄女痛下杀手,是因为他被人怂恿了。或者该说,他是在不知不觉中,沦为了受人操纵的傀儡。

可是章介本人,并没有这个自觉。

说到底,就连我这个对他添油加醋、灌输一堆有的没的的始作俑者,当初也根本没打算要让丈夫鬼迷心窍、逼他走上绝路。完全没那个意思。

「跟你说喔。虽然我觉得你绝对不会相信啦。」

我像这样神秘兮兮地开口,是在上个月。新冠肺炎从新型流感等感染症降级为第五类传染病大约半年后的,二○二三年十一月。

那天章介难得待在家里。也不晓得是哪根筋不对,他竟然和我一起坐在桌前吃着宵夜。

「这件事是真的。千真万确。」

我原本想尽量装出轻松闲聊的语气,却没拿捏好。声音莫名透出一股无谓的倦怠感,连我自己都差点半带苦笑地吐槽自己「你这是怎样,呼吸困难快死掉了吗?」不过就结果而言,这反倒勾起了章介的兴趣。

「因为啊,我亲眼看到了。看得一清二楚。」

听见我这句意味深长的嘀咕,正沉迷于非法线上赌场的章介,倒也没有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哦──看到了?看到什么?」虽然口气有些敷衍,他还是确实做出了反应。

接着,我只说了一句「存折」,章介便从智慧型手机上抬起了头,将视线转向我。这角度正好让我忍不住心想:像这样和丈夫面对面正眼相看,还真是好久没有过了。

「我哥银行存折的余额。有九位数喔。九位数。不是吧,很难相信对吧,真的。吓死人了对不对。」

「等一下。」

章介睁圆了眼,随即又露出警戒,皱起了眉头。

「余额?不是,先等等,美那子你怎么会去看到大舅子的存折?」

「上个月啊,我哥开车送我去医院。」

我这话里暗藏着讽刺,言下之意是谁叫你这个做丈夫的,老是把自己重要的老婆晾在一边,只好由他代劳啰。不过他大概完全没听懂吧。

「他在候诊室里才刚坐下,就马上跑去洗手间了。肩背包就那样搁在椅子上。啊,当然,我是说龙吾喔。」

章介微微眯起眼、歪了歪头,大概只是想催我继续往下说而已。可是他平常对我娘家那边的人向来冷淡得很,我甚至忍不住怀疑:你刚才那个表情,该不会根本没把「多久龙吾」好好认知成自己大舅子的名字吧?

「我不经意一看,发现那个肩背包没拉好。然后也没多想,真的,完全没多想,就探头往里面看了一下。结果里面放着一本存折。我心想,哎呀,哥哥平常还会把这种东西带在身上啊,就忍不住好奇……」

「喂喂喂,就算是兄妹,隐私还是隐私啊,隐私。」

「就是莫名有点在意嘛。封面上印着结算用帐户。」

「结算?那是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啦。好像是那种虽然没有利息,但存款会受到保险全额保障的帐户?算是某种存款保险理赔对策吧。总之我就把存折翻开来看了。结果里头的入帐居然只有一次,而且那个金额竟然高达,九位数。」

我先把右手整个张开,举到眼睛的高度,接着再用左手比出一个V字手势,让两只手叠在一起给他看。

「七……欸。七、 七亿?存折余额?屁啦。真的假的?」

「我刚刚不就一直讲了吗。真的啦。」

「可、可可可可可是,大舅子怎么会有那么大一笔钱──」

「不知道。大概是中了彩券吧。」

「中奖了?哇。真的中奖了?」

「大概啦。我又没去确认。不过我哥那个人,股票跟投资根本碰都不碰。除了这个之外,我也想不到别的可能了。」

「太扯了。」

章介像倒抽一口气般发出惊叹,双眼闪烁着贪婪的混浊黄光。

「大舅子几岁来着?快六十了吧?不过这样一来,晚年可就稳了啊。是喔,难怪。家业收掉之后,他也不找工作,每天看起来一副悠悠哉哉闲晃的样子。」

都不用我另外添油加醋地补充细节,章介自己就先脑补说服自己了,真是帮了大忙。

「对吧。所以要是现在我哥突然死掉的话,艾莉娜想必也会吓个半死吧。」

「什么意思?」

「你想嘛。要是她在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突然翻出那种宝藏级的存折,还不吓到差点腿软。」

「不不不,她们可是父女耶。艾莉娜应该早就知道了吧,至少老爸中过彩券这种事。」

「我可以跟你赌。她不知道,绝对不知道。龙吾那个人,就算对家人,也不会把自己的底牌掀给别人看。」

「咦,会吗?大舅子是这种人吗?我对他完全没有那种神秘兮兮的印象耶。至少对我来说啦。他看起来明明就是个表里如一的好人啊。」

「那只是因为他八面玲珑、待人圆滑,大家才都被骗了而已。比方说啊,你有发现吗?」

我故意把声音压低,装得别有深意。

「龙吾是男同志这件事。」

「欸?真的假的?」

「先说喔,这也是真的。千真万确。」

「可是,他不是好好地跟女人结过婚吗?虽然我一次都没见过艾莉娜的妈妈就是了。」

「也许多少偏双性恋吧。不过自从晴夏小姐失踪事件之后,他当单亲爸爸也早就超过二十年了。但是别说再婚了,连一点桃色传闻都没传出来过。」

「就算这样,也不能那么随便就断定人家有那种嗜好吧。」

「这正好说明了他这个人,绝对不会把真正的自己展现给别人看啊。」

「我是不太明白,你那结论到底是循着什么逻辑得出来的啦。嗯──不过嘛,这么一说,以前我好像隐隐约约也有过这种感觉。」

大概是被我这番笃定的口气给镇住了,章介的视线游移不定、有些心虚地由下往上瞥着我说道:「所以大舅子就是那种……连自己的底牌都不会摊给家人看的谨慎个性。不能泄漏给别人的秘密,就绝不会泄漏。就算对方是自己的独生女,七、七……」

章介说到一半便顿住的嘴唇,明显停在了一个正要吐出「七亿」的口形上。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也就是说,成功了。完全照着我的盘算走。

我狠狠诓了丈夫一把。没错,这整套什么彩券中奖云云的说法,包括在医院候诊室偷看哥哥存折那一段在内,从头到尾全是胡扯。之所以还刻意搬出「结算用帐户」这种对缺乏社会常识的章介来说极为陌生的词汇,也不过是为了多添些细节好把他唬得晕头转向,让整件事听起来更具说服力罢了。

至于龙吾的男同志倾向,充其量也只是我以前偶尔会有这种感觉罢了,根本谈不上有什么确凿的证据。这也一样,只是为了把那套虚构设定,也就是「哥哥虽然坐拥高达七亿圆的巨款,却连对艾莉娜都能只字不提,是个极其谨慎的人」再补强得煞有其事而已。

那么,我为什么要特地对丈夫搬出这么一套无聊的编造故事呢?那都是因为新冠肺炎。更准确地说,是因为它的后遗症。

我感染新冠肺炎,是在前一年,也就是二○二二年。因为职业的关系,疫苗我能打的都打了,当时心里也不是没有涌起一股「为什么是我?」的荒谬感。不过因为症状没那么严重,老实说,我起初根本没当一回事。可是,就在我放心地以为两个星期左右就痊愈了之后,等着我的却是地狱。

明明没有发烧,早上却因为严重的倦怠感而起不了床。就连发出声音都很吃力,连正常的日常生活都无法维持。被诊断为慢性疲劳症候群、不得不持续跑医院的我,别说是劳力活了,就连挤出笑容都办不到,最后甚至只能辞去照护员的工作。

不久之后,新冠从新型流感等感染症降级为第五类传染病。和一点一滴恢复正常生活的社会大众恰成对比,我虽然还不至于卧床不起,却天天被那种不安与恐惧折磨着,我害怕自己正渐渐变成丈夫章介眼中碍事又累赘的包袱。

这绝不是被害妄想。现在的章介,正盘算着该怎么漂亮地把局面导向离婚、好把我一脚踢开;他正在寻找借口,伺机而动。

因为他是有前科的。虽说用前科这个词到底妥不妥当还很难说;总之,章介这个人到了五十二岁(以当时的时间点来说),已经是个把离婚与再婚重复了三次的狠角色。

他和我是私立「广富学园」的同学。从还是学生的十几岁起,藤绳章介就是个在年长女性圈子里异常吃得开的男人,甚至还曾被传得煞有其事,说他的初体验对象,是当年学校里的某位女老师……

看来他打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走上小白脸这条人生道路。高中毕业后,他明明好不容易以应届身份考上了医科大学,却又中途退学。二十出头时娶的第一任妻子,听说是比他大八岁的国际线空服员;而第二任妻子更大他一轮,甚至还是个带着小学生孩子的瑜伽老师。

自己不工作,却偏偏在「让有本事的年长女性把他当可爱宠物养着」这件事上,有着出类拔萃的天分。这就是所谓的藤绳章介专属招牌。

听说他每一段婚姻都维持了将近十年,但破局的原因两次几乎如出一辙:只要女方那边的高龄家人开始出现健康问题、需要帮忙照护或同住时,章介便一副太麻烦了我才不要的态度拒绝到底,最后干脆落跑。像这种因为如此自私的理由而离婚,照理说怎么都该闹得很难看才对,可是这男人大概天生就是个对付女人的情场老手吧,似乎在巧妙避开修罗场这件事上,也相当有一套。

各自的细节暂且不提,类似的经过一连发生两次之后,章介大概也对年长妻子感到腻了吧;他第三次黏上的,是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酒店小姐。对这位年轻娇妻,章介可是一反常态地相当入迷;然而一旦女方有了别的心上人,被干脆狠甩掉的反倒是章介自己。

这一击似乎伤得他不轻。而我之所以能和章介结婚,也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在于:我正好巧妙地趁虚而入,钻进了他情伤的空窗期。从年长妻子一口气摆荡到年轻妻子之后,在极端反差的反作用力下,最后让他在昔日女同学,也就是我身上找到了所谓「刚刚好」的感觉。

当然,我自己见机行事、积极出击也是个重要因素。对一个从国中时代起就一直暗恋着章介的人来说,这个在自己快五十岁时才终于掉到眼前的机会,简直是千载难逢。那是绝对不能错过的天赐良机。

像这样重新回头一想,我还真是纯情专一。不如说,根本是有点蠢吧,蠢得连我自己都想哭。国高中那段日子里,每次被学校的朋友问起喜欢哪一型的男人,我明明就是怕被人发现藤绳章介同学完全是我的菜,才老是故作姿态地宣称:「嗯──这个嘛,如果要交往的话,我绝对是选年长、又可靠的社会人士吧。」想到那样的自己,真是可怜。

当然,章介对我这份从青春期一路延续下来、令人心酸的爱慕根本毫不在乎。他历经那么多女人之后,最后之所以选择了我,也完全不是因为终于发现了多久美那子这个人本身的魅力。

说穿了,对一个离过三次婚却还想再婚的章介来说,我不过就是个刚刚好、很方便的对象罢了。没有结过婚,也没有拖油瓶,父母也早就过世了;偏偏又对他死心塌地。这样一来,对于那种「我想被人养,但什么扶养家属、带小孩的麻烦女人我可敬谢不敏」的章介而言,我根本就是再理想不过、最划算的现成物件了。

换句话说,对他而言,一个没办法继续做家事、无法工作,甚至不久的将来还可能需要人照护的妻子,根本只是个碍手碍脚的累赘。也就是说,我已经失去利用价值,不过是个等着被裁员的对象罢了。

章介就是这种直线到不行、货真价实的渣男。说真的,面对这种薄情又恶劣的极品烂丈夫,我还真想狠狠呛他一句:「老娘才不希罕你咧!」如果我办得到的话。可是,我办不到。

这和所谓爱到卡惨死的弱势又有点不太一样。硬要说的话,就是历经了多年苦闷的单恋,好不容易才勉强和这个男人结为夫妻,现在要我主动放手,总觉得未免太亏了吧。大概就是这种心态。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一种穷酸性格或惯性,或许还更贴切些。

也不光是对章介本人的执着;对我这种健康亮起红灯的人来说,要是在这把年纪被丈夫抛弃,完全可以想见往后的人生会有多悲惨。那已经超越了荒谬,而是纯粹的恐惧了。

话虽如此,要我上演那种「拜托不要抛弃我嘛~」的一哭二闹戏码,对他根本也起不了一丁点作用。这种时候,若说有什么筹码能拴住章介这种厚颜无耻的家伙,答案说穿了就只有钱,别无他法。于是我才想出了那招,对,就是编造「哥哥龙吾中了高额彩券」的谎言。

这根本用不着外人来吐槽,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手段实在是卑劣到了极点。可是,不管是炒股也好、投资也罢,要是我瞎掰声称自己意外发了一笔横财,章介肯定不可能轻易相信。

但如果是扯到龙吾身上,就算章介厚着脸皮直接跑去问当事人:「恭喜啊大舅子!哎呀真是羡慕死人了,听说你中了超高额奖金?」也用不着担心会穿帮。不管哥哥再怎么老实否认说「没这回事,我根本连彩券都没买」,被贪婪蒙蔽双眼的章介,也绝对听不进去。所以啰。

我本以为万无一失了。哪怕只有那么一瞬间。但我实在太天真了。

靠着娘家获得了天文数字财产的谎言,试图将丈夫的心拴在自己身边,这个盘算的确没有落空。可是,章介的反应却远远超乎了我的预期……不,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或许正是他那种本性下理所当然的结果吧。

如果龙吾死了,继承遗产的就是他的独生女艾莉娜。可是,假如她死在父亲前头,那么没有其他亲人的龙吾,他的遗产就会全数由他的妹妹,也就是我来继承。

在章介看来,老婆的东西自动等于我的东西,自然是天经地义的道理。这简直再明白不过了。我作梦也没想到,丈夫竟然是个为了尽快完成这套简单粗暴的夺产计划,连杀人都在所不惜的家伙。

理所当然地,他的恶行绝不会就此打住。既然章介已经这样伪装成交通事故抹杀了艾莉娜,他下一步绝对会把目标转向龙吾。先不管他打算用什么手段,总之会杀了他。然后,在那之后──

要指望丈夫有那个闲情逸致,乖乖等到继承了亡兄遗产的我自然老死,那简直是缘木求鱼。作为最后的收尾,章介肯定会亲手断送掉这第四任妻子的性命。

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种下的祸根。真的……真的,彻头彻尾,真正的元凶就是我。

我糊里糊涂递到丈夫手上的,不只是这个荒谬又毫无意义的杀人动机。还包括了那个绝佳的下手机会。章介行凶的那一瞬间,我之所以恰巧在现场,根本不是什么偶然。

艾莉娜现在有个论及婚嫁的对象,听说是她打工那家店的经理。为了把男友介绍给父亲龙吾认识,她决定找个时间,邀龙吾到他们两人工作的那间店里碰个面。

我从哥哥龙吾那里听说这件事后,一时嘴快,就把那场初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泄漏给了章介。

他就用那种很轻浮的口吻说着:「那家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我也满好奇艾莉娜的男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耶。要不我也去偷偷看一眼,凑个热闹好了。」我做梦也没想到,那点资讯竟然成了促使丈夫痛下杀手的导火线。

章介大概深信着,只要将多久一家灭门的任务完成,自己就能独吞那笔七亿圆的天降横财了。

但那不过是个巨大的幻影。说穿了就只是张看得到吃不到的大饼。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让他认清这个一点都不好笑的现实,阻止他继续干出更愚蠢的凶行。

这、这到底是怎样,突然来这出。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咦。我死了?该不会吧。

不会吧,我,咦?这是说,我死掉了吗?

走在街上,被谁从背后推了一把,然后被车撞了……咦。就、就这样?就这样没了?欸欸欸──?

为、为什么我会突然碰上这种毫无来由、悲惨又荒谬的事啊?

当时的我,才刚在每个月固定回诊的牙医诊所调完牙套的矫正线,正走在去上班的路上。

我打工的地方叫「Spinach Pine」,是当地一间老字号夜店。从昭和时代创业起,这家店就非常有远见地导入了所谓的多元化概念。员工不只有女性,也有不少伪娘或跨性别者。因此,在一般世人眼里,多少也有把它当成Gay Bar的印象。

其实我爸也是误会的那票人啦。「好好一个年轻女孩,整天宅在家里,再怎么说也太不健康了吧。虽然也不是穷到没饭吃,但你好歹也去打个工当作散散心吧。」他就爱对我说这种教。自从高中辍学后,我就一直只是在家帮忙;后来老家的「多久洗衣店」收起来了,对着彻底沦为家里蹲的我,老爸竟然跑来这样对我说教。

于是我就想,那就去应征个夜班工作好了。结果等我回去报告说:「我决定去Spinach Pine做公关接待喔。」老爸当场傻眼。「咦,为什么?女孩子在那里不是不能工作吗?」

后来仔细一问,结果搞半天,是他一直认定那家店就是Gay Bar。爸爸很久以前好像也曾出于好奇去过一次,还歪着头纳闷:「我记得当时招呼我的,好像全都是男的啊。」

至于那是因为刚好撞上只有男员工排班的时段,还是说其实店里明明也有女生,纯粹是老爸自己擅自以为全店都是男扮女装,这点就先不管了。

我虽然顺利被录用了,偏偏那时正是二○二一年,整个社会都被新冠疫情笼罩的时期。就算我戴着防疫口罩、带着随身消毒喷雾,做足万全准备去上班,店里每张桌子也都用压克力隔板隔开,只是别说客人了,店内几乎连个人影都没有。每天都闲到只能拍苍蝇。

不过嘛,毕竟是这种非常时期,会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完全在预料之中。倒不如说,这反而是正中我下怀的发展。

说白了,我从一开始就没什么想认真工作的意思。只要能为了在老爸面前有个交代,摆出「你看,我这不是心境一转、好好开始在外面工作了吗」的姿态,那就够了。

话又说回来,爸爸也差不多啊。或者更该说,你有资格这么说我吗?确实,因为新冠疫情居家办公时间变多,大家出门的机会减少,导致整个洗衣业都遭受重创,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我们家也是,客人肉眼可见地减少了,这确实是个不争的事实。可是要说老爸真有被逼到非得那么猴急地把店收掉不可吗?我是有点疑惑。当然啦,我对经营基本上是一窍不通就是了。

然而我总忍不住怀疑,老爸该不会原本就想把家业收掉想得不得了吧?他大概早就摩拳擦掌,心想只要有个随便什么借口,老子就要尽早关门大吉;刚好碰上新冠疫情,他根本是见机不可失,顺水推舟罢了。

他表面上倒是还会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张严肃的脸,说什么把从先代手中接下的家业,就这样白白毁在自己手里,全怪鄙人无德,实在是痛彻心扉、悔恨至极啊。其实说穿了,他心里的台词根本是「啊,总算解脱了」不是吗?

明明才五十多岁,离退休还早得很,他也不去找新工作,每天就那样游手好闲。在这个人生百岁的时代,他都不会担心自己老后的生活规划吗?那种乐天派的态度,简直让人怀疑他该不会偷偷中了彩券。不过嘛,这点就先撇开不谈。

老爸自己明明也正满心享受着那种软烂的尼特族身份,却还对我说什么「要不要去打个工啊」。这话到底凭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双重标准也该有个限度吧。到底有什么毛病啊。

难不成,是因为我们父女俩都属于室内派,整天二十四小时两个人宅在家里,让他觉得很嫌烦?要是这样,那他就更该自己去找工作吧。

但老爸偏偏还大剌剌地说风凉话。「说起来,那家店啊,呃,已经是二十多年前了吧,我去过一次后就没再去过了。现在不晓得变成什么样了。下次不如去喝一杯,顺便看看艾莉娜工作得怎么样好了。」拜托,三十好几的女儿又不是小学生,这又不是家长教学观摩。真有那闲工夫,先去就业服务站好吗。

说到底,现在全世界明明正遭逢名为新冠肺炎这种前所未有的灾难,他却完全没有一点危机意识。这不只是老爸的问题,「Spinach Pine」那边也半斤八两。虽然店家的经营方针不关我的事,但在这种非常时期,居然还特地开职缺征工读生,一般来说会这么干吗?

想当然耳,客人根本不会上门。这店迟早都非得停业不可。到时候我当然也一定会被炒鱿鱼。但那也是因为疫情的关系,不是谁的错。

就算我一毛钱都没赚到,就又变回原来的家里蹲状态,也没有人有资格对我说三道四。老爸如果无论如何都想找个人来开刀,那就请去骂「Spinach Pine」好了。怪它偏偏在这种时期,还不长眼地雇了我这种打工仔。

对啦,你现在应该懂了吧。当初叫我「去打个工」,而我偏偏故意选了夜间公关业,正是因为我早就料到会有这步田地啦。前面说这对我来说是正中下怀的发展,也不是随便说说的。

到底会先被命令在家待命,还是突然宣告炒鱿鱼,对我来说哪种都无所谓。反正打扮了也没人看,每次都还得特地把自己弄得漂漂亮亮,跑去那种空荡荡、冷清得跟鬼屋一样的店里,实在让人懒得去,只会越待越忧郁而已。拜托快点给我个痛快吧。

算了,反正不管怎样也撑不了几天吧,起初我还这么乐观地以为。没想到,他们对我这种区区打工仔,却迟迟不肯解雇。薪水虽然只有最低限度,却还是照发。这到底是在演哪出。

我记得像什么疫情补助金或雇用调整补助之类的,不是得让店休业才拿得到吗?还是说,就算不是完全停业,只要认定有某种程度的缩减营业,也能拿到补助?我也不太清楚。哪个大神来教教我吧。总之,明明根本没客人,这家店到底是怎么周转下去的,简直是个谜。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位除了餐饮业还广泛经营其他事业的老板,是个相当古怪的人。明明对今后社会局势的发展没有任何具体的远见,却还是死要面子地放话说:「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在,不管怎样,就算倾家荡产,Spinach Pine也绝对不准停业。」

那位我连面都没见过的大人物个人的热情先放一边,总之,就是这位老板那种让人搞不清到底是纯粹心血来潮、还是搞错重点的信念,决定了我之后的命运……虽然这话说给第三者听,肯定会觉得夸张过头了。

就这样,几乎没怎么做过实务,只是白领打工费过了一个月左右。有一天,经理把我叫了过去。我心想终于要宣告炒鱿鱼了吗,带着半是死心、半是哎呀总算可以解脱啦的轻松感走进休息室。然而,对方开口对我说的,却是一句出乎意料的话语。

「客人几乎不上门,每天闲得发慌,对多久小姐来说也挺难受的吧。你觉得呢?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干脆别待在店里,来帮我一点私人的忙呢?」

向我提出这建议的,是一位姓土志田、当初我应征打工时帮我面试的人,名字叫苍弥。

虽说是店里的经理,但他好像也会亲自下场接待客人。虽然我还没亲眼见过,但听说他有时维持男儿身,有时也会应客人要求扮女装。可以说是个全能型选手,或者说工具人?随便啦,都好。

「不用特别设定期限,就看疫情状况。条件是,多久小姐随时想回店里上班都没问题。这点我也已经拿到老板的许可了。」

听他说,苍弥先生那位快满六十岁(以当时来说)的母亲,最近身心都衰弱了不少。虽然还不到非得送进安养机构的严重程度,但做儿子的还是挺担心的。

「毕竟是这种非常时期,本来我自己应该是可以一直待在家的,可是你看,因为老板的意思,我还是得像平常一样死守在店里呀。」

所以,他想找个人在自己不在家时,代替他照顾母亲的生活起居。话虽如此,老人家又不是卧病在床,所以其实只需要陪在她身边,跟她聊聊天打发时间就可以了。

听起来似乎不怎么难;而且如果只限苍弥先生去店里上班的时段,对我来说被绑住的时间跟现在也没差。加上日薪还会比在店里稍微多给一点的话,至少在我看来,实在没什么好拒绝的理由,于是我就有点心动了。

在苍弥先生家里见到的那位名叫土志田茉莉的母亲,留着一头发量丰盈的银发,看起来像是真发,既没拿拐杖也没坐轮椅。金属细框眼镜后的那双细长双眼,怎么看都称得上是炯炯有神。至少跟衰弱这个词完全沾不上边。

别说日常起居需要人帮忙了,她看起来甚至硬朗到反过来照顾家人都不成问题。真不愧是母子,让人不禁联想说,要是苍弥先生扮起女装长相大概就是这副模样吧,散发着一股妖艳的气质。

单看外表,给人一种满刻板的印象:感觉超适合去演那种爱恨纠葛的八点档里,总是比女主角还抢戏、把男人耍得团团转的狡猾狐狸精。不过,在这个阶段,我还没特别察觉到她性格里有什么强烈的怪癖。于是从隔天起,我就不再去「Spinach Pine」,改成去土志田家报到了。

虽说是照顾生活起居,其实也不过就是傍晚去一趟土志田家,帮茉莉女士准备好晚餐和茶水,之后就看她的心情,随便陪她看看电影或聊聊天。我非做不可的差事,几乎就只有这样。

照理说,我应该要一直陪着茉莉女士直到苍弥先生回家才对,但因为他每晚下班时间不固定,所以他跟我说,不用那么死心眼地等他回来也没关系。不管再怎么晚,晚上八点左右我就能闪人了。明明是这么松散的工作条件,打工费却还比「Spinach Pine」更高。换算成时薪,轻轻松松就翻了三倍。

对一个没什么其他工作经验的人来说,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不过这算是一份相当好康的打工,应该值得偷偷开心一下了吧。只不过──

只不过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茉莉女士那强烈且难搞的个性开始让我感到厌烦。如果要更加不留情面地说,我甚至开始质疑起她的人品。

比如说她看电影的品味。茉莉女士的日常消遣,不是看现在流行的网路串流,而是看二手DVD的西洋电影。起初我还以为她看的类型五花八门。

在跟客厅相连的厨房里准备餐点时,我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她看,看着看着,就发现了这些片子的共通点。虽然表面上涵盖了动作片、科幻片、恐怖片和悬疑片,看似涉猎广泛,但不管哪一部,里头全都像套好公式一样,塞满了浮夸又过火的枪战场面。

而且,不知道是刻意卖弄还是怎样,明明在剧情上看不出有什么必要性,但只要一有空档,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全都会拿起手枪或突击步枪一阵疯狂乱射。

原本应该是很严肃的场面,却因为那多到接近搞笑的枪林弹雨,把人体、物体,甚至是异形怪物全都轰得粉碎。在这种单纯沦为残骸的意义上,人类的尊严和大型垃圾简直等价,这世界观根本就是搞笑片的调性了。

人类这种生物,说不定在根源上,本来就会对这种简单粗暴的破坏行为感到某种爽快感吧。可是茉莉女士的情况,已经沉迷到不太寻常的地步。所谓的剥削电影(Exploitation film),指的是那种无视剧情,专卖露骨性爱或过激暴力的电影;我甚至忍不住想,茉莉女士的脑海里,该不会存在着某种专注于无节制枪击破坏与杀戮的枪战剥削电影之类的专属分类吧?

而且那种仿佛在说,什么被逼到走投无路才扣下板机的挣扎啦、苦恼啦,统统去吃屎吧!反正只要疯狂开枪、射个痛快就好了啦!这种极具煽动性却又毫无意义、宛如大拜拜一样的枪战场面,茉莉女士竟然看得目不转睛、无比狂热。尤其是她那张天真无邪又幸福洋溢的表情,真的是,唉,受不了。

说她天真无邪,也的确是没错。而且美得令人屏息,同时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的猎奇感。

「……那个,不好意思。茉莉女士……」

这已经超越毛骨悚然的程度,让我感到相当害怕,于是我曾试探性地向她询问。

「看来你很喜欢看电影呢。那比如说……像爱情片之类的,你都不看吗?」

「爱情?不,完全不看。那种东西看了只会让人火大而已。不光是男女情爱,那种描写人性的剧情片也一样。什么青春啦、友情啦、亲情啦。你们这群算哪根葱的无名小卒,到底在误会什么?凭什么摆出一副世界主角的架子,在那边搞些故作深沉的心理战啊。整天在那边喊着伤了人啦、被伤害啦。什么鬼玩意?谁管你们啊。还不就是一群脸皮厚又爱无病呻吟的家伙,把他们自我满足的自慰戏码无止尽地播给人看而已。这算什么惩罚游戏啊?」

没想到她回得这么直接又露骨,害我当场傻眼。从这位看似冷艳的银发贵妇口中,竟然会冒出自慰这种字眼,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还真是挺耐人寻味的。

「明明心脏早就长满了跟菜瓜布一样粗的钢毛,还硬要说自己是什么玻璃心,随便啦关我屁事。那种东西不会早点砸碎算了?什么人际关系的微妙细节啦、矛盾冲突啦,真是有够烦。只不过是谈个恋爱或家里那点破事,彼此心意没对上就在那边又哭又叫,搞得像世界末日一样,这种家伙真希望他们通通快点去死一死。偏偏戏剧就是爱让这种货色一直猖狂下去。看了真是压力山大。随便怎样都好、随便是谁都行,快点把这群家伙给我乱枪打死吧。啊,虽然有时候他们也会在那种骗人眼泪的绝症片里病死,但那种的更不行。」

也就是说,在她看来,那些碍眼又烦人的家伙,不管三七二十一通通开枪打死,赶快把他们从画面上清掉不就好了吗?简单总结一下,茉莉女士似乎就是想表达这个意思。

当然,那种典型的B级恐怖片内容,像神秘杀人狂毫无意义地到处屠杀无辜居民的类型剧情,她也是爱得不得了。不过在刀具、电锯等各种杀戮手段之中,茉莉女士似乎对枪击这种方式觉得最爽快。又或者,正因为她在现实生活里根本没有机会摸到真枪,妄想才会无限膨胀,那种邪恶的宣泄感也就随之倍增。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如果只是这样,那顶多也只是一句「茉莉女士真是人不可貌相,品味还挺重口味的呢」就能带过的事,要从这点就去非议她的人格如何如何,或许也不太恰当。可是呢──

一叶知秋。像什么心理变态、反社会人格之类的专有名词,我自己也不想随便拿来给人贴标签,但说真的,我对于「茉莉女士这人,该不会是真的有病吧?」的疑虑,却是一天比一天深。

而这份疑虑,在她当着我的面大放厥词时,达到了最高点。

「我说啊,艾莉娜。你这个人,穿衣服的品味真的很差耶。说难听一点。嗯,糟透了。」

「从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在想了。你为什么老是穿裤装?而且如果是时髦的款式也就算了,偏偏净是些那么土、那么不起眼的衣服。嗯?如果你是觉得自己很适合走中性风,那你打从一开始就误会大了喔。」

这世上偶尔就是会有这种讲话不看场合的人。所以我本来也打算把心里那种不爽的感觉先压下去,用大人的成熟态度敷衍过去。但是──

「发型也是。你如果要剪短,那也该剪得像样一点,别弄成那种好像自己随便乱剪、偷工减料的粗糙样子。你啊,应该要再、再更仔细打理自己才行。」

一般来说,这也可能是那种常见的爱管闲事大婶模式,也就是虽然爱多管闲事、听起来有点自以为是,但本人其实并没有恶意。不过茉莉女士的情况,怎么看都像是故意的,或者该说,明摆着就是满怀恶意。

因为她每次对我吐出那种近乎侮辱的字眼后,都一定会立刻道歉。而且完全不等我有任何反应,翻脸跟翻书一样快。

「啊,对不起。让你不高兴了?抱歉抱歉。不过啊,我只是觉得,你在挑衣服或化妆上,应该还有很多可以改进的空间嘛。就只是这样而已。真的只是这样,完全没有别的意思。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不,如果你真的觉得抱歉,那就该从一开始挑好用词再开口吧。这种再正当不过的吐槽,我直觉告诉我:对这个人恐怕完全起不了作用。

说穿了,她这个人根本没办法克制自己去说出伤害别人的话。这已经不是神经大条那么简单,而是刻意为之的人身攻击。正常人根本不会说出口的话,茉莉女士却像是压抑不住那种施虐的冲动。

也不晓得她是不是自己也有所自觉,才会不管我有什么反应,每次都像硬要补一枪似地刻意道歉。她语气里带着一股强迫人接受的压迫感,仿佛反过来在指责说「要是连这点话都听不进去,你也未免太不成熟了吧?」一点诚意都没有。

一开始我还以为,她本人多少是在试着打圆场,这样想根本大错特错。光是她从一开始就丝毫不顾虑对方的心情,这点就已经出局了。那句道歉不但不能当作免死金牌,对她而言,甚至连那种常见的自我欺骗都不是。

茉莉女士的道歉,本身其实就是攻击的一环。她借由表面上装出假惺惺的道歉,反而更进一步加深对方的心理创伤。她明明非常清楚这种加乘效果,却还是刻意把言语霸凌和道歉绑成一套组合拳。

伤害别人这件事,对茉莉女士而言,想必才是无上的愉悦吧。为了能更深刻地品尝那种快感,她甚至不惜钻研各种武器与战术。

当我领悟到这一点时,真的是从心底感到寒意。原来所谓的毛骨悚然,就是这种感觉。

「还有啊,艾莉娜。你看,这个。你那排牙齿,真的还是想办法去弄一弄比较好吧?」

茉莉女士把脸凑到几乎要鼻尖碰鼻尖的极近距离,直勾勾地端详着我的脸。而且她还特地连问都不问,就直接把我的防疫口罩给摘了下来。

我这边根本连觉得她无礼没常识,进而生气或傻眼的余裕都没有。结果茉莉女士果然又接着说:「对不起喔。抱歉抱歉,我说了很失礼的话呢。」照惯例,带着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一味地低姿态道歉。

「可是,不是啦。我绝对不是在说现在的艾莉娜不好喔。只是啊,我是真的、真的希望你能变得更、更可爱。真的啦。你看,你看。正因为是这样想,我才提这个建议的。你要不要试试看做牙齿矫正?我可以介绍你一间很棒的诊所。啊,手术费你不用担心。全部我来出。」

这、这女人到底在发什么神经啊?这未免也太突兀了吧。她脑袋该不会真的有洞吧?

我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能傻楞在原地。这种时候,我是不是该酸她一句:「哎呀,茉莉女士你还真是大方呢,难道你钱多到没处花吗?」光是苦恼要不要反唇相讥,就已经耗尽了我的脑力。

结果她却像看穿了我内心在想什么似地,若无其事地说:「我年轻的时候啊,曾经和某位超级有钱的男人关系很亲密喔。他是我当时任职的学校法人的理事长,底下还开了很多间公司。我那时候就是一直接受他的经济援助。单身的时候也好,跟苍弥的爸爸离婚之后也好,一直都是。所以其实啊,我从来没有为钱烦恼过。虽然那位先生已经过世了,不过呢,在他们家属为了遗产大打出手之前,我早就偷偷把能捞的好处,狠狠捞了一大票过来了。」

这有什么好拿来炫耀的啊?我根本连问都没问,她却突然炫耀起情妇史。完全搞不懂。这到底只是单纯的恶趣味,还是怎样?太莫名其妙了。真不知道她的精神构造到底是怎么生成的。

要是再跟这种人继续耗下去,迟早连我自己都会精神崩溃。我是真的感受到危机感,于是立刻向苍弥先生表明想辞掉这份打工的意愿。

结果还没等我把理由仔细说清楚,他就先发制人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我猜……我妈是不是对你说了很多不恰当的话,或者做了什么失礼的举动……?」

在这个阶段,我对他的反应还没有特别起疑。毕竟他们是住在一起的母子嘛。就算我不把细节一一交代清楚,事情的经过大概也早就从茉莉女士本人口中传到儿子那里去了吧。果然,苍弥先生接着说:

「我妈她,该不会……有针对多久小姐的外表,提了很多没分寸的要求吧?例如,说你最好改善一下穿着品味啦,或者该换个发型和妆容之类的。」

「对。没错,就是那样。既然知道,苍弥先生你居然……」

话一出口,我顿时气血上涌,那股强烈的怒火又重新烧了上来。「根本不只这样!真的,完全不只这样!你知道你妈妈对我说了什么吗?她居然当着我的面说,钱由她出,要我去把牙齿矫正好。这种白目的话,她居然也说得出口!」

这下苍弥先生终于倒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哑口无言,眼睛睁得老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既然知道,苍弥先生你难道什么都不做吗?对你妈妈那种行为,你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不是那样。不是说我早就知道,而是……你突然说想辞职,所以我才想,啊,该不会是那个吧。嗯……果然。其实我妈算是有前科。呃,虽然用前科这个词也不太对,可她以前也做过类似的、让人很困扰的言行。」

「类似的?难道她对别人也做过那种失礼的事?你妈妈她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打算干么……」

「这个……如果用一句话来说的话,呃,我妈是在找雏人偶。」

「什么?」

「我这样讲,只会让你更混乱吧。我会好好说明的,可以先听我说完吗?至于你最后能不能接受,那是另一回事。总之先冷静点,至少先听到最后。」

在等我点头的空档里,苍弥先生深吸了一口气,停顿了片刻。

「我从小到大,曾经好几次差点死掉。这里是字面上的意思,差一点连命都没了。」

「是生病吗?还是出车祸之类的?」

「硬要说的话,算是……事故那一类吧。」

苍弥先生把话说得有点含糊。含糊得很自然,自然到当下根本不会立刻察觉自己被他巧妙地糊弄过去了。

不过那是很久之后我才知道的事,苍弥先生之所以曾经好几次差点丧命,似乎其实是因为遭到了某个人的肢体暴力袭击。不是,等等等等,那哪里是什么「事故」啊。那分明就是「案件」了吧!

「而且,这还不是发生一两次就结束的事。作为母亲,她难免会开始怀疑:这孩子该不会是被诅咒了吧?或者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给缠上了?」

这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事,袭击苍弥先生的歹徒竟然不只一个。而且每一次,犯人似乎都是彼此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咦?咦咦咦?太可怕了吧。

光是被同一个人死缠烂打就已经够恐怖了,好不容易刚觉得逃过一劫,转眼又来一劫。竟然还会从不知名的地方,一个接一个冒出新的加害者。这未免也太不合理了。这么一想,担心儿子的茉莉女士会因此濒临崩溃,或许也不足为奇。

「照这样下去,儿子总有一天会真的失去生命。她因为过度恐惧,一心只想着有没有什么解救的办法,整天钻牛角尖,到最后思绪竟然走偏到了一个很诡异的方向。」

实际上,她好像也找人做过好几次驱邪,但都没什么明显的效果。结果搞到最后──

「我也不知道我妈是从哪里生出这种想法的。总之,她似乎认为:既然无法避免儿子遭遇灾厄,那只要找个替身来顶替不就好了吗?」

原来他刚才说的「雏人偶」是这个意思。就像传统的女儿节人偶那样,代替孩子承受降临的厄运。

「对,原理上就是雏人偶的功用。可是我妈不知为何,却觉得与其用人偶,不如找个活生生的人来当替身,效果说不定会更强大。」

「也就是说,只要找个能在灾难降临时,代替苍弥先生的替死鬼,就能解决一切。她打的是这个算盘吗?」

以拍电影来比喻的话,就是把人生中所有危险的动作戏,全推给替身演员去演就对了。道理不是不能懂,但这算盘未免也打得太精了吧,或者该说,这想法也太一厢情愿了。

而且如前所述,这个时候的我,还以为苍弥先生遭遇的灾厄只是单纯的「意外事故」,所以当时心里其实只觉得说:「呃,这是在招募一个愿意代替宝贝儿子受伤的志愿者吗?哇,超瞎的。」

如果我当时就知道这其实是会闹出人命的暴力案件,那我的反应绝对不可能只停留在「算盘打得太精」或「一厢情愿」这种程度而已。因为说穿了,这不就是在问「有没有人愿意代替我儿子去死」吗?

「先不管该叫替身还是替死鬼,总之,我妈认为,既然要能担当这个角色,那就非得找个跟我长得很像的人不可……不,我懂你想说什么。就算她再怎么担心儿子的安危,这种想法也实在太自私了。」

「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有点转不过来。也就是说,我可以理解成茉莉女士一直在找跟苍弥先生很像的人,来当你的替身吗?」

「嗯。所以,只要她一认定某个人跟我长得像,或者只要稍微改造一下就能弄得很像,母亲就会彻底暴走。她会完全失去分寸,不管对方愿不愿意或生不生气,她都毫不在乎,擅自就想去改造人家的外表。发型啦、穿着啦,半强迫地要把对方弄得跟我的外貌一模一样。不过,这下可真伤脑筋。我也没想到,母亲竟然连把牙齿排整齐这种粗暴的话都说得出口,这点连我都……」

「我不懂的就是这个地方。就算真的是因为这个理由,茉莉女士为什么偏偏找上我?如果要替苍弥先生找替身,那不是非得找个男生不可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在母亲的主观认知里,好像觉得我这个人比较偏女性化的特质。反正儿子工作时本来就会扮女装,所以就算替身是个女的,她大概也觉得完全没问题吧。」

这点倒还真有点说服力。虽然我还没看过苍弥先生扮女装的模样,不过他要是扮起来,大概真的会变成一个美得像年轻版茉莉女士那样的美女吧。可是,唉。

「我自己其实也搞不太清楚。我真的有那么像苍弥先生吗?」

只要换个发型、改变穿衣风格,最后再去戴个牙套,艾莉娜就会变得跟儿子一模一样了?至少在茉莉女士眼里,是这么认为的吗?

「这个嘛。老实说,我自己觉得倒也没那么像。不、不对,应该说正好相反。如果我真的觉得你长得像我,我是绝对不可能把照顾母亲这份打工塞给你的。因为那肯定会惹出麻烦。」

「这倒也是。」

「结果实际上也真的让多久小姐你有了不愉快的经验,还深深伤害了你。我真的很抱歉。照理说,应该要让我妈亲自向你低头道歉才对。」

「不,不用了。只要能让我辞掉去你家打工的差事就行了。」

茉莉女士那种虚情假意的道歉,只会让人看了更火大,这简直是用膝盖想也知道的事,所以我直接回绝也是理所当然。其实,话停在这里就好了。可我偏偏又多嘴补了一句。

「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茉莉女士了。」

至于为什么说这句话是「多余的」呢?并不是因为我没顾虑到苍弥先生的心情。而是因为,到头来,反而是我自己被这句话给束缚住了。

就在我辞掉土志田家打工的那个时间点,茉莉女士确诊了新冠肺炎。她虽然被送进县立医疗中心,但由于免疫力严重低下,结果连痊愈康复的机会都没有,就因肺炎并发症过世了。

没有其他亲近的亲属,变得孤零零一人的苍弥先生,在当时那种社会氛围下,连个像样的丧礼都没办法办。据说骨灰坛是直接从医疗中心默默抱回家的。而我自己,偏偏又正好是茉莉女士死前的密切接触者,正在进行居家隔离;加上苍弥先生那阵子也没心力在社群软体上跟人聊天,所以这一连串事情的细节,我全都是很后来才知道的。

然后,以茉莉女士的死为契机,我和苍弥先生的关系迅速升温了……这种剧情发展,简直廉价得像三流的狗血闹剧,让人有点无言。连我自己都忍不住自嘲,这样真的好吗?

本来,苍弥先生为了上班方便,就在店附近另外租了一间单身套房。自从茉莉女士过世后,他就主要都睡在那边了。然后,不知不觉地──

对,就是不知不觉地,我也开始跑去他那里了,甚至还拿到了备份钥匙。表面上我还对老爸装出「我还在Spinach Pine偶尔打零工」的样子,其实却是一个人窝在苍弥先生的房间里耍废杀时间。心情好的时候,也会顺手帮他打扫、洗衣服之类的。这根本就是半同居的状态了嘛。

不过,等到真的和他发展出更深一层的关系后,我才终于意识到。啊,原来是这样。原来我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已经被苍弥先生吸引了啊。

不只这样。好像连他那边,也一直都是喜欢我的。不不,不要误会,这绝对不是我自我感觉良好。因为,只要重新回想一下当初在「Spinach Pine」面试时的场景──

「欸,苍弥先生,你该不会,其实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一直对我有意思吧?」

直到现在,我才后知后觉地从记忆里他对照着履历表、一边盯着我脸看的那副表情中,察觉出一丝意味深长、又带着亲近感的气氛,于是便半开玩笑地这么问了。结果,苍弥先生却给了我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

「果然,你都不记得了啊。其实我跟多久小姐,是读同一间小学的喔。」

「咦?真的假的?」

「而且还是同届的。」

「骗人!」

那不就表示,他跟我同年?咦,我一直都以为他比我大耶。

「因为整整六年我们都没同班过,就那样毕业了,所以你对我没印象也是正常的。不过,我跟你弟弟从三年级开始就是同班同学,交情还满好的喔。」

「……溪登?真的吗?」

时隔多年再次说出那个已故双胞胎弟弟的名字,我可能在无意识中,表情蒙上了一层阴霾。苍弥先生仿佛也察觉到了,微微顿了一下,才点点头说了声「嗯」。

「我本来觉得这也没什么好特地拿出来说的,所以就一直没提。溪登过世的时候,其实我原本也是要跟其他孩子一起去的……去那条发生意外的河。可是那天,我身体不太舒服。完全没有想游泳的心情。而且暑假才刚开始嘛,我心里还很轻松地想着,就算错过那一天,之后跟溪登或其他人一起玩的机会还多得是。没想到,作梦也没料到竟然会发生那种事……」

「所以,我去面试的时候,你马上就知道是我了?」

「一看到多久这个姓,我就想起来了。对了,溪登以前说过,他有个双胞胎姐姐。年纪也对得上。我就想,难道这个人就是?这样。」

以他的这番告白为分水岭,我们之间的关系,明显推进到了另一个阶段。

首先,是我不再对他用「先生」这类的敬称。一知道我们原来是同届同学,我立刻就改口叫他「苍弥」,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翻脸速度未免也太现实了,不过反正我本来就觉得,这种见外的叫法迟早总得改掉嘛。苍弥那边大概也是为了配合我,之后便不再叫我姓氏,而改叫我「艾莉娜」。

然后,到了茉莉女士过世将近一年后,也就是二○二二年的秋天左右。随着我开始认真思考自己跟苍弥未来的发展,我忽然又想起了茉莉女士当初那个既白目又失礼的提议。

「欸,你还记得吗?就是矫正牙齿那件事。要是苍弥愿意代替你妈帮我出那笔钱的话,我啊,倒是有点想试试看呢。你觉得怎么样?」

实际把这话说出口后,连我自己都不禁对这种问法的露骨程度感到傻眼。此刻这句「你妈」的语感,几乎已经跟「我婆婆」没有两样了,说穿了,这根本就是一次拐弯抹角的逆向求婚。

这番话里暗示着我们两个,早就已经亲近到就算我开口要一笔绝对不便宜的医药费,也不算突兀了喔。除此之外,还带着一股几乎是半强迫的施压,像是在强调着你看,我甚至愿意把自己改造成能符合已故茉莉女士标准的模样,只为了能当苍弥的妻子,这样的我,是不是很惹人疼呢?压力。满满的情绪勒索。

当然,肯定会有人认为这种表现有些流于情绪化,且带有负面观感。至于苍弥当时究竟是怎么解读的,我也无从得知。可是说真的,深陷在最接近厌恶、又最为复杂的困惑中难以自拔的人,其实正是我自己。

说到底吧,假设茉莉女士那时还活着,那么就算我再怎么被苍弥深深吸引,也绝不可能动念去想跟他结婚。这点我敢百分之百肯定。要我去当茉莉女士的媳妇,门都没有。

若硬要用最不加修饰的说法来讲,那就是──太好了,碍事的家伙终于消失了,所以我现在也可以毫无顾忌地跟苍弥在一起啦。这种心态,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否认。

听起来或许很矛盾,可是也正因如此,我心里那种因为曾经说过「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茉莉女士」所产生的赎罪感,反而越来越深。我很清楚,她在那之后立刻暴毙,根本不是我的错;而我自己在那边瞎抱着罪恶感,本身也很荒谬。这点道理我懂。即便如此。

我之所以像被强迫症发作一样,非得主动提出想做牙齿矫正不可,说不定,对我而言那与其说是对茉莉女士的赎罪,不如说更像是一场除灵仪式……是不是正因为这样呢?也就是说,她死后反而让那种诡异的存在感越来越强烈,简直像是如果我一个不小心继续跟苍弥待在一起,就会被她诅咒似的。

简单来说,就是「我会照你希望的去矫正牙齿,所以麻烦你干干净净地从我心里滚出去吧」。我想,我恐怕是想彻底斩断茉莉女士对我的纠缠。

若再往更深层面去剖析,或许我其实在潜意识里,期待着苍弥会拒绝我的这个提议。那不只是钱的问题。像是成年后身体骨骼已定型,这时候做矫正会有各种风险。光是反对的理由,随便找都有一大把。

当时只要苍弥能亲口回我一句:「我妈说的那些话,你根本不用放在心上。」那我就根本没必要特地去做什么牙齿矫正,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就算已故茉莉女士的存在感再怎么强大,我的心也能保持平静。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完美的除灵仪式了。

可是可是,苍弥这家伙居然极其干脆地回了句「好啊」,就这么答应了。结果既然是我自己先开的口,也就再也拉不下脸反悔。事情就演变成,从跨年后的二○二三年开始,我真的乖乖去某家牙医诊所报到做矫正了。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新冠肺炎从新型流感降级为第五类传染病。随着客人陆陆续续回到店里,我也重新回到了「Spinach Pine」打工。真正开始做起公关接待的工作后,或许是因为这行还满对我胃口的吧,意外地相当开心。

其中也有客人因为我习惯用男性的「仆」当第一人称,就老实地照单全收,误以为「多久艾莉娜」是个用女性艺名在上班的男员工。不过嘛,那也就那样。反正也不会造成什么困扰,所以我基本上都懒得解释。

像是有些大叔熟客,会一本正经地感叹:「小拓啊,你真的很会装女人的声音耶。」这时我就会故意嘟起嘴回他:「因为人家本来就是女的啊。不是小拓,是艾莉娜啦。」然后对方就会照例回我一句:「少来少来。好啦好啦,小拓。」直到这里为止,都是固定套路。

苍弥知道了我和那群老熟客之间这套一个礼拜可以重演上百次、简直玩不腻的老梗之后。有一天,他递给我一张制式表格说:「下次如果又有人把你认成男的,你就拿这个给他看,怎样?」

那是一张结婚登记书。上面已经填好了苍弥的名字。「这个,你把自己的名字也写在旁边给他看,他总该会信了吧?啊,还是说,他大概还是只会笑着说:『少来了,小拓,这次道具还做得真逼真啊。』结果照样被他当玩笑打发掉呢?」

当然,后半这些是玩笑话。不过关于跟我结婚这件事,苍弥是认真的。这点再明显不过了。

终于来了啊。总算来了、来了来了──之类的那种紧张感或小鹿乱撞的情绪,我是一点都没有。嗯,我本来是这么以为的啦。

然而说不定,我其实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更晕船吧。因为结果就是,我在当场把自己的名字签上去之后,竟然就在同一天,火速把结婚登记书直接送去户政事务所办理登记了。

向老爸和阿姨报告什么的,完全被我抛到脑后了。啊,等等,糟了。苍弥的事,我不是到现在都还没介绍给任何一个家人认识吗?不妙不妙。总之,下次就先约老爸来店里碰个面,然后当场锵锵──来个「恭喜登记结婚」的惊喜发表好了。老爸一定会吓一跳。好,就这么办。

问题就出在那一天。我在做完每月一次的牙套矫正线调整后,便直接前往「Spinach Pine」。离开店时间还早,老爸也说他会晚一点到,不过苍弥应该已经在店里了才对。

我走出牙医诊所,在大马路的十字路口前停下脚步。就在那时。有什么东西,不,是有人碰上了我的背。

「咚」地一下。突然就撞了过来。

我整个人往前扑去。

我正踉踉跄跄地往前踏出几步时,耳边传来了汽车的煞车声。叽叽叽、嘎嘎嘎、嘎呜呜──

那声音刺得人耳膜发疼,简直像特摄灾难片里怪兽发出的咆哮。

「砰」──一道既猛烈又沉闷的冲击。

我的全身在那一瞬间飞到了半空中。

啊,该死。有人从背后把我推了出去。直到这时我才终于察觉,可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我的身体就像被擀面棍辗过的面团一样,从车顶一路滚到引擎盖上,骨碌骨碌转了两圈半,然后像雪崩一样摔落下去。透过前挡风玻璃,我和那名惊愕失色的高龄驾驶对上了眼──就在那一刹那,视野仿佛发出「啪」的一声骤然暗了下去。彻底断片。

啊……这是。死了?我,死掉了?

看来,好、好像……是这样。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仿佛就要这样整个人被埋进虚无里似的。

这、这也太瞎了吧。我才活了三十出头而已耶。

可是,为什么。太过分了。为什么,为什么啊?

在那片仿佛永无止境的漆黑之中,我恨不得当场跺脚似地不停哀叹着。就在这时。

「嗯?咦?」

四周突然白了起来,也亮了起来。「啊啦啦啦啦──」我不由自主发出一声荒腔走板的怪叫,撑起上半身……咦?

不知为何,我正躺在一张床上。

咦。这是什么?这里是,哪里啊?

乍看之下,是个大约八坪左右的房间。除了正前方墙上挂着一台大型宽萤幕电视之外,简直杀风景到了极点;可话说回来,这也不像是医院。

我大致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还穿着刚才那件羽绒外套,可是不管怎么看,身上都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口或疼痛。怪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刚刚被车撞得那么惨,却毫发无伤,这怎么可能嘛。身处这种明显异常的状况里,我忽然也觉得,这副身体不知怎的,也有种和自己熟悉的四肢不太一样的异样感。

也就是说,果然──

「……死了?我死掉了吗?」

那这里就是所谓的死后世界啰?不、不过话说回来啊,不管这里是天堂还是地狱,这装潢未免也太廉价了吧。我一边压低声音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一边总之先下了床。

壁挂电视后方还有一小块空间。

我把那里半开着的门往自己这边拉开,往里头一探。里面是马桶和整体卫浴,完全是一副商务旅馆客房的格局。

我正想低声碎念一句「这什么」,却突然变成了一声含糊的呻吟。「鬼?」

设在整体卫浴与马桶中间的洗手台镜子里,有个女人正回望着我。

「……咦。」

那是我。

不,应该说,明明应该是我才对,可是──

「咦。这?这这这……」

我正想接着问「这谁啊?」时,仿佛打断我般,有个像是女性的声音响了起来。

(没错。你死了。)

与其说那声音是被耳朵听见的,倒不如说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照理说应该已经死在现世的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这整段来龙去脉的细节,如果一一说明的话,对其他成员来说就会变成又长又无聊的重复解说。是的。所以以下叙述介绍,恕我省略。顺带一提,请称呼我为MC。)

明明被一句「以下省略」这么随便地敷衍过去了,但我却还算干脆、而且几乎是在瞬间,就理解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啊,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临终之际的最终遗愿。也就是所谓的「Final Wish」启动之后,这次是被召唤进来的篇章。是这么回事吧。那感觉像是根本用不着千言万语去说明,资讯就已经瞬间下载进脑袋里一样。

(理解得这么快,真是帮大忙了。毕竟啊,要把这种非日常的舞台设定,对十个人一个一个一字一句地重复说明,实在是浪费时间到了极点。)

「等、等等,先等一下。」

我现在根本没空去管「十个人」是什么意思。

「关于最核心的那个『最终遗愿』之类的事,的确像直接印进脑子里一般,清清楚楚就传达过来没错。可是这不表示我就已经搞懂现况了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担心。床啦、整体卫浴啦,那些都只是形式上摆着而已。毕竟你已经死了嘛。所以睡眠、排泄,还有进食,统统都不需要了。)

「我不是在问那个。为什么我会长着这张脸?」

我像是下意识想去找声音的主人似地,朝半空中来回张望了两下,然后又重新指向镜子。

「这女人是谁?镜子里照出来的,虽然像是我,可是又不是我啊。这到底是谁?」

(好的,请冷静。首先,让我们先把一个大前提讲清楚吧。)

MC的声音并没有出现什么明显变化,但我不知为何还是整个人绷紧了神经。怎样怎样,是要开始对我说教了吗?像什么「明明是女的还自称『仆』,装什么小男生啊」之类的。

不过嘛,照理说。像MC这种明显该是超自然游戏主持人、带着严肃感的角色,应该不可能是那种像爱碎念的小姑一样的杂鱼角色吧,理论上是该这么想没错。不过这也很难说。

毕竟我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某种压缩资料传送型的心灵感应,总之这家伙居然只靠一句「以下省略」这样简直可以称作极致偷懒的一句话,就把这种情况下最重要的世界观设定,通通敷衍了事地轻松带过耶。

(现在,这个异次元空间的时代设定,是平成元年。也就是一九八九年。)

「咦。也就是说,呃……三十几年前?欸欸欸?不是,等等等等。平成元年的话,我根本还──」

(没错。你是在隔年的一九九○年出生。所以本来,你是不可能来到这个年代的。因为「多久艾莉娜」这个人,当时还不存在于这世上的任何一个角落。)

「那我现在身处一九八九年的世界,不就根本不合理吗。」

(正是如此。至少如果是以「多久艾莉娜」的模样,就不可能。)

「什么?」

(比方说,如果这里设定的是一九七○年,那么不管再怎么调整、再怎么设法蒙混过去,你都不可能被召唤到这里来。可是,设定在你出生前一年,这就绝妙了。也就是说,虽然作为一个独立个体尚未成形,但在母体之中,你的生命已经可以被辨认出来了。正是这套逻辑发挥作用,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欸──喂!」

我差点跌倒似地猛然扑到镜子前。

「咦,妈妈?难不成,这个──这、这个……这张脸,是我妈妈吗?」

这么一说,这个鲍伯头。好像真的在以前的家庭相簿里看过。

(没错。严格来说,你现在是进入了──在和你父亲多久龙吾登记结婚之前、年仅二十三岁的「盐本晴夏」里面。欢迎来到「米斯特里翁之馆」。啊,虽然这名字听起来挺浮夸的,不过这也只是希腊语里的「Mystery」而已,没什么深意。单纯只是为了方便称呼罢了。今后各位在对话之中,请适时使用这个名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