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不成茉莉这女人,其实打从一开始精神状态就很不正常,只是我一直没发现而已?看着她在萤幕里口若悬河、情绪激昂的样子,我越看越觉得毛骨悚然。搞不好我现在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正常人类,那股阴森感正一点一滴地爬上我的背脊。

摘掉招牌眼镜、以素颜示人的茉莉,对我来说是非常陌生的。没想到这副长相竟然这么像恐怖片。那双三白眼像串在签子上的白玉团子一样,神经质地上下左右乱转,配上她说到激动处喷出的口水,整张脸显得毫无血色,活像个诡异的人造物。

更骇人的是她口中吐出的内容。她哀切地诉说自己被阿市和勘治父女绑架到深山洋房监禁,被那两个人联手极尽凌辱之能事,差点丢了性命。

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按理说,如果是平时,从茉莉口中听到这种像三流色情小说一样腥膻色的情节,我肯定会兴奋到原地爆炸,直接冲进她房间。就算下面硬到能撞破房门,我也要对她发动攻势。可是现在呢?

现在的我别说起色心了,我根本是被吓到快哭出来。那个我曾经无比向往、靠着她的幻想撸过几万次管的茉莉,竟然让我恐惧到这种地步。

就算脑袋不自觉地开始想像她失去自由,被一个精力过旺的老头跟一个戴着假阳具的女人联手干到站不起来的画面,也一点都不色情,只让我觉得恶心想吐。

如果只是单纯没性致也就算了。现在的我,已经不是硬不硬的问题,而是整个人像在雪山遇难一样,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寒意,快被冻僵了。

「老师,很过分吧?福森老师,是不是很过分?对不对?对不对嘛?」

她用双手不断抚摸自己的下巴到喉咙,身体不停扭动。我看她那样子,真怕她下一秒就会开始蹂躏自己的胸部。茉莉本人可能觉得这是在激发男人的保护欲,但在我眼里,这简直就是某种新型态的妖怪。

「如果只是要杀我,干脆一点给我个痛快不就好了?可是那两个人,竟然像是在玩乐一样,把全裸的我反手捆绑,让我趴在地板上。他们一人抓着我的一只脚跟往外折,简直像在掰免试筷一样……」

「哇啊!够了!别说了!」我不想听!这电视难道没装什么高科技的自动伦理审核功能吗?求求你,把茉莉这些满是禁语的疯话全部打上哔音吧!我真的在心里拼命祈求。

「等他们蹂躏够了、满足了,竟然还打算把我切成碎片埋进山里。如果我当时什么都不做,真的会被杀掉。在那种极端状况下,我怎么可能逃得掉嘛?对吧?所以我只能反击啊!不然死的人就是我了。那是正当防卫!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生死决斗!结果,赢的人是我。那两个人最后只能在那里展示他们那寒酸的裸体尸首。」

茉莉就像无声电影的旁白配音员一样,越讲越嗨。她巨细靡遗、微入极至地描述自己如何趁隙反击、如何断了那对父女的气。

她说她夺走了阿市防身用的刀,接着剖开了阿市的肚子、挖掉了老头的下体……这一连串无视自主规制的猎奇描写,轰得我像个被打得眼冒金星的拳击手,意识都快飞了。

「福森老师,这下你懂了吧?那全是不可抗力。我没有别的选择,为了活下去,我只能杀了市野濑父女。啊,不过喔……」

本来我已经瘫软到快昏过去了,但茉莉下一句话让我猛然惊醒。

「先说清楚,那个女人我可没杀喔。」

「什么?」

「她,我没杀。」

「呃……你是指谁?」

虽然我刚才对茉莉说话变得很粗鲁,但不知不觉中我又缩回去用敬语了。这大概是求生本能吧,下意识觉得这种疯子绝对不能随便刺激。

「你说的她是谁?」

「呃……按房间顺序来看,就是在我房间右手边那一间的……」

「喔,盐本小姐?就是多久美那子那个……准大嫂?」

我虽然没确认晴夏的身份,但看她跟龙吾那种亲密样,应该就是那种关系吧。

「大概是未来的嫂嫂吧?我不熟。她怎么了?」

「所以我说,我没杀那个女人啊。」

不,这种毫无逻辑的辩解突然冒出来,我压力很大好吗。根本没人指控你杀她啊!你到底想干么?

「我跟她是在这里才第一次见面,我根本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被叫过来。啊,对了,不只那女人,还有那个男的。福森老师你隔壁房那个。」

「呃……你是说井俣老师?难道……」

喂喂,虽然一九八九年你还没跟他结婚,但这口气也太生疏了吧?你们不是早就搞在一起了吗?虽然想吐槽,但我还是忍住了。

「井俣老师怎么了?」

「那个人,我也没杀喔。」

所以我说啊,根本没人在审判你好吗!我已经完全听不懂这疯子在忏悔什么了。就在我被吓到想跑的时候,茉莉又自顾自地加快语速:

「对,我没杀他,所以我对他没事情要办。但他却出现在这里了,进了这座『米斯特里翁之馆』。」

「没事要办?对井俣老师?」

「很奇怪吧?明明我没叫他,他却跑来了,这不是犯规吗?我觉得很莫名其妙,心里很不舒服,所以刚才趁乱让他跟其他四个人一起消失了。总之先让他变白骨。这部分都还算顺利,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女人就是不消失!盐本晴夏死都不肯消失!明明我对她也没事要办,我都叫她消失了,她却还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赖在这里。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为什么啊?」

「等、等一下……茉、茉莉……」

我脑子一阵混乱,分不清自己是要叫她的名字还是要叫她「等一下」。最后我脱口而出的却是另一句话。

「该不会……难道……」

一意识到我想说什么,我的后脑勺瞬间一阵冰凉,像被贴了冰袋一样。

「难、难道,茉莉小姐……你就是……这座馆的许愿者?」

「哎呀,糟了。」

刚才那股妖气和邪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像小女孩般天真无邪的灿烂笑容,填满了整个电视萤幕。

「哎呀呀,这下该怎么办呢?对不起喔。我这人真是太不小心了,嘿嘿。一兴奋就不小心作弊了。啊,不对,精确地说,是让福森老师你作弊了。」

「作……作弊?」

「我明明拜托大家自己思考为什么被叫来这里,结果我竟然忍不住对福森老师一个人把答案全说出来了。」

「你……你在说什么!答、答案?什么答案?」

「算啦,就这样吧。反正我的目的也达成了。」

「你的目的?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而且福森老师您真大方,不只接纳了自己的分,连理事长和市野濑父女的分也一并承担下来了。真的,非常感谢你喔。」

「所以我说!你到底在讲什么鬼话啊!」

「总之呢,福森老师,你的回合顺利结束啰。」

「结……等、等一下!」

「好啦,掰掰──!」

噗滋一声,萤幕黑了。

「喂!茉莉!等等!喂喂喂!等一下啊!」

我伸手想去拿遥控器,结果──

「……咦?」

明明抓起来的遥控器却从指尖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咦?咦?欸欸欸欸?」

我的手……我的手竟然像隔水加热的巧克力一样融化了……咦?欸欸欸!在融化?

我陷入了极度恐慌,但那股黏稠的液体完全停不下来。运动衫的袖口简直像出水口一样,不断涌出褐色的液体。哇啊!哇啊啊啊!

骨、骨头!皮肤剥落的地方,手背的骨头竟然露了出来……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MC并非有意透露。但最终遗愿的许愿者是有事要找多久艾莉娜,但没有要找她的双胞胎弟弟溪登的人,这可是个有点、不,是非常重要的提示对吧?绝对没错。

为什么许愿者没有要找溪登?可以考虑的理由。那是因为他或者她没有见过溪登。不仅如此,说不定根本不知道我曾经有双胞胎弟弟这件事?

也就是说许愿者,不是我小时候,而是长大成人后认识的人物?嗯,对了。一定是这样没错,有这种感觉。

如果这个想法命中的话,除了现在变成只剩骨头的五个人,在「米斯特里翁之馆」的成员中符合的人物只有一个。苍弥的母亲,土志田茉莉。

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总觉得她找我有事吧。而且是不太令人愉快的类型。

首先想到的是,茉莉女士大概担心自己死后儿子的女性关系吧。趁着母亲不在想要接近苍弥的不良女子,不用自己的眼睛确认的话死不瞑目,这样。平常就在练习最终遗愿的剧本,很有可能。

虽然不知道是否预见到多久艾莉娜会和儿子结婚。但毕竟是在苍弥周围晃来晃去的碍眼小妞,以这样的理由,把我的名字记在召唤名单的第一位也不奇怪。

到这边还算说得通。那么,其他八个人呢?以什么因缘被召唤的呢。一定和生前的茉莉女士有某种连接点吧。我完全没有头绪。

特别是除了爸爸、美那子姑姑以及章介先生以外的那五个人,全都是这次在这里才初次见面的人。他们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或者该说,就算认真去想那些人也是白费力气。我只能试着去推测自己被召唤到这里的理由。

问题在于,那样的推测是否能让许愿者满意。总之,我想先试着找爸爸和美那子姑姑聊聊,问出些情报。假设他们两位,或是其中一人,对自己与茉莉女士之间的恩怨有印象的话,或许能提供一些参考。

所以,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摆弄电视遥控器,试着进行远端通话。但爸爸和美那子姑姑似乎都处于通话中,看样子,那两个人好像正凑在一起深谈着什么。

完全没有要结束的迹象。这什么啊。远端通话难道仅限两人吗?连那种可以多人开会的群组通讯功能都没有吗?我一边摆弄着遥控器,一边感到焦躁。

不过算了,仔细想想,我也没义务非得死板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可。去别人的房间看看,好像也没被特别禁止。

嗯,没错。不管是爸爸还是美那子姑姑,随便哪个都行,直接去找他们谈谈吧。总之,离这里比较近的是爸爸的房间。

我扔下遥控器,碰了出入口的门。结果那个动作,引发了一种宛如正在触犯禁忌般的心虚感,连我自己都感到无言。难道在自觉之上,我已经被这座荒唐无稽的馆内气氛所毒害了吗?一这么想,总觉得极度地晦气。

或许是其反作用力吧,我特意以几乎快要踢飞过去的气势打开了门。结果──

「呜。呜啊啊啊呜呜呜!」

像野兽咆哮的叫声在通道响起。但是,我意外地平静。

或许是因为刚才那场阿鼻叫唤的修罗场,让我对多少程度的事态都产生免疫力了吧。毕竟,被特大号的斧头刃部往自己脸上劈下来这种事,可不是随便就能体验到的呢。现在这点程度的小事,我已经不会惊讶了喔──

我再次将门大大打开,来到走廊。让人想捂住耳朵的「呜呜呜」惨叫声持续着。

那声音的主人,就在隔着挑空空间的另一侧走廊。他全身像是被混杂了肤色与灰色的油漆淋过一般,踉踉跄跄地倚靠在扶手上。

那个运动服身姿的人物,想要抬头,啪嗒。脑袋简直像掉落的球体一般,滑落了下来。在那瞬间,下巴的部分嘎地重重撞击在扶手上。

从头顶到脸部,头发与皮肤像流下的粘液般消融而去。完全无法辨识究竟是谁。但是,自从那个人现身后就一直半开着的门,是名为福森孝吉的男性的房间。

从露出的头盖骨眼窝深处,充血的眼珠瞪着我这边。

嘴唇和周围的肉都烂掉,只剩牙龈的嘴,啪嗒啪嗒上下动着。好像拼命想要挤出声音。但是,每次都有泥巴般的块状物飞散,向楼下的餐厅大厅啪嗒啪嗒,像五月雨般落下。双眼还有从牙齿间露出的舌头,全部黏稠地融化掉。

全身完全变成了白骨,咕噜。啪嗒,趴在通地道板上倒下了。我束手无策地凝视着从扶手缝隙露出的溶解人类头盖骨顶部。这时左侧,传来了喀嚓一声。

传来了某个房间门被打开的声音。正打算回头看去的那一瞬,却来不及了。啪哩啪哩啪哩、啪哩。

犹如挑高的天花板都要被剥落下来一般,激烈如雷鸣般的枪击声轰然炸裂。

「好痛!」

我的脸颊与额头,突然感受到一股像是被用力弹了额头般的痛烈冲击。而且,不只是一个人,而是像是有大群人同时一拥而上,对着我连环弹指般的猛烈连击。

「痛死了。痛、痛痛痛痛痛!」

我正遭受的,并不是弹额头那种程度的痛楚。是子弹。

我不自觉地用双手护住脸部摆出防御姿势,但不管是肩膀还是腹部,接二连三地窜过阵阵剧痛。无法忍受那如怒涛般的连射,我当场整个人往后翻倒。

「好痛!」

框地一声,后头部直击地板,那股力道简直是换作一般人绝对活不成的势头。

「痛、痛……痛、痛死啦啊啊啊──!」

手脚剧烈痉挛到让我担心是不是要从躯干上断裂脱落了,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这是怎么回事,你这家伙。」

对着拼命挣扎想撑起上半身的我,传来了这样的怒吼声。

「为什么你会在那里?为什么你没有消失?」

那阵踏着沉重脚步向这边逼近的声音,是土志田茉莉。我总算勉强撑起脖子向上看去。一瞬间,我还以为是别人,但那是因为她没有戴眼镜的缘故。

「快点消失。然后给我回到原本的世界去。」

茉莉将那种只有在动作电影里才看得到,规格粗犷强悍的突击步枪,像是示威般地重新架好。喂喂,真的假的啊。

我比较习惯五十多岁模样的她,二十多岁的茉莉那种充满施虐倾向的姿态,简直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异世界转生战斗作品里的暗黑女主角,具备压倒性的视觉冲击。

「我可不记得,有把你呼唤到这里来。」

她那冰冷却又紧绷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茉莉的脚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只要她心血来潮随便抬起脚尖,感觉就能直接踢歪我的脸,这么近的距……嗯?

什么,这个鞋?像男用款式。而且这个总觉得好像见过。没有悠闲思考的时间。

咚。侧头部突然传来剧烈冲击。视线化作一片漆黑,呈放射状炸裂开来。

「啊。好痛!」

我原以为是被茉莉用鞋子踩了,但不是。是在极近距离下被开枪射击了。

「痛、痛痛痛!就说很痛了!」每当我试着撑起双手站起来时,就会遭到砰砰砰地毫不留情的枪击。而且还是将突击步枪的枪口,直接抵在我的身体上开火。没有顾虑,也没有慈悲。连碎片般的怜悯都没有。

「痛!痛痛。痛。都说很痛了。该死!住手,笨蛋」

每当子弹劈哩吧哩地陷入体内,我的手或脚尖就会朝向各个地方往乱七八糟的方向弹跳。我无计可施地仰面在那里倒成一片,腹部与胸部随着枪声的节奏,像安全气囊般膨起、弹跳。

「这很不正常吧,这种事。」

一度停止开火,茉莉后退几步。不,「这很不正常吧」应该是我的台词。

「喂,MC小姐?不觉得很奇怪吗?明明没呼唤的人,为什么有两个都出现在这里?无视规则吗?这难道不是重大的违约吗?呐。再加上,你这家伙。」

茉莉一边仰望着头顶上方,一边再次将枪管戳到我的鼻尖前。

「就像那个男人一样,就算我心里默念着给我融化消失吧,也不会消失。像这样打算把你击毙也没用。到底要怎么做你才会从我眼前消失,回到原本的世界去?」

「你、你?果然」

鼻腔被射穿滚到嘴里的子弹,我呸地吐出。已经不是顾虑对年长女性叫「你这家伙」是否妥当的时候。

「果然是你。你就是最终遗愿的许愿者啊。」

茉莉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她更加胡乱地、疯狂地扣动着突击步枪的扳机。

至于我,想起身的奋斗努力终究徒劳无功,被无数的子弹给完全钉死在地板上。

「唉。做到这种程度还不肯消失吗?算了,也罢。一直纠缠在你这种人身上也没用。反正,我对你这种货色本来就没兴趣。只要能达成我原本的目的,反正一切都会消失殆尽的。连这个『米斯特里翁之馆』一起。」

「等、等等。给我等一下!」

茉莉轻巧地跨过在我头顶上方拼命挣扎的我,脚下发出咔通咔通的鞋音迈步离去。我拼死撑起脖子,试着追寻她的背影。

茉莉正朝着走廊深处、尽头的那间房间走去。朝着爸爸的房间。

「说起来老哥呢?你是从什么样的情况下被召唤来这里?」

远处断断续续传来像雨点敲打玻璃的声响,我没放在心上。萤幕里的龙吾似乎也没特别反应。

我想,大概又是谁在乱开枪吧,反正这里也死不了人,随便啦。我自己都觉得自己麻木得可怕。不论多么荒唐异常的环境,人类的适应力还真是高得惊人。

「跟美那子你一样,也是平安夜。刚才说过,我原本打算以受邀和女儿男朋友相见为名去店里。当时我正在家里准备出门,想说差不多该出发了,结果这时……」

老哥的话突然断了。这种突兀的停顿很不符合他的性格。他的视线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些犹豫。

「出门的时候怎么了?」

「电铃响了。我以为是快递,结果开门一看……」

「是谁?」

「是苍弥。」

「去店里前你们约好要见面?是为了给艾莉娜惊喜做最后确认吗?」

「不,没约好。但苍弥说虽然时间早了点,他是来接我的,还说……」

哒哒哒哒──!老哥的话被打断,一阵宛如坏掉的机器轰鸣声炸开。我愣了一下,分不清声音来源。那种独特的环绕音效,简直像同时从萤幕里跟我的房门外两头逼近。

「咦?」

龙吾皱起眉,就在他转头看向自己房间门口的那一秒,他瞪大了双眼。「哇!」猛地后仰,踉跄退后。

看起来像是正要转身逃跑的老哥,脑袋砰的一声,伴随着鲜红的血雾,像被砸烂的西瓜一样瞬间炸裂。

龙吾的身体晃了晃,缓缓向后倒下。等他从萤幕消失后,随即传来石像倒地般的沉重闷响。

「啊,抱歉抱歉,龙吾先生。我不小心就开火了。讨厌啦,真是的,这样不行。我明明是要来向你道歉的。可是刚才那气氛太顺手了,就忍不住……对不起喔──」

伴随着那种古怪、装可爱的高分贝嗓音,有人闯进了老哥的房间。虽然萤幕没拍到脸,但那绝对是土志田茉莉。刚才那枪声,看来是她直接拿枪射烂了房门锁。

「对不起喔,龙吾先生。明明得正经跟你道歉才行。哎呀,这下变成了道歉的平方了呢。总之,还是对不起啦──」

萤幕里依然没出现茉莉的身影,只有那尖锐的嗓音不断从喇叭传出来。

「别的人就算了,唯独对你,我一定要好好道歉才行。对吧?不然请你来这里就没意义了。你可不能就这样消失喔,不然我精心准备的最终遗愿就泡汤了。来吧,重来一次。喂,快起来啊,龙吾先生。这次我一定要跟你面对面,好好道歉。嗯,慢慢来,直到我尽兴为止。」

听着背后传来那段疯疯癫癫的独白,我猛地打开衣柜,抓起刚才乱开的那把麦格农手枪冲出房间。

斜对面就是老哥的房间,门被打得千疮百孔,几乎裂成两半。

我正要喊着「老哥!」同时冲过去,这时──

「姑……姑姑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让我的脚硬生生钉在原地。

「美那子姑姑啊啊啊──!」

「咦?」我看向挑高大厅对面的长廊,有个人正靠在栏杆上。那人全身被打成了蜂窝,脸也快被打烂了,但那人显然是……

「晴夏大嫂?」

「不对!」

「咦?」

「我是艾莉娜啊,姑姑!我不是老妈,我是艾莉娜!」

「什么?你……你在说什么啊?」

「我是艾莉娜!我知道我现在看起来是老妈的样子,但我真的是艾莉娜!我不是老妈!」

那个看起来像大嫂的人,用双手拼命抹脸,像是想撕掉脸上的假面具。嵌在肉里的弹头一颗颗掉下来,啪啦啪啦地落下一楼大厅。

「我真的不是老妈……」

「这到底怎么回事?是在演哪出?」

「那家伙对老妈没兴趣,对溪登也没兴趣,所以他们才不在这。他要找的人只有我!」

「你在说什么啊,晴夏大嫂?你说的话我完全听不懂……」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懂了、懂了。」

突然,第三个人的声音插了进来。是土志田茉莉。她端着步枪,踢开缠在脚边的门板残骸,从老哥房间里走了出来。

我以为老哥会跟在她身后,但完全没动静。老哥怎么了?

我视线不自觉往右撇。在理事长房间隔壁,也就是福森老师房门前,挂着一套缩掉的运动服,里面的肉身已经溶光了。那是福森老师?难道老哥也……?

老哥也跟楼下那五个人一样,身体融化,在房间里变成一堆白骨了吗?这种疯狂的恐惧在我胸口炸开,但我现在根本没空去确认。

「原来你是艾莉娜啊。怪不得呢。我还在纳闷明明没叫盐本晴夏,这女人怎么会在这。如果是艾莉娜就说得通了,难怪我刚才想让你跟井俣一样溶掉却失败了。因为你是受邀的客人嘛。嗯,我确实有事找你。」

「你……你果然……?」

「我必须跟你好好道歉。为此,才请你来这座『米斯特里翁之馆』。因为啊,是我把你……」

「苍……苍弥?你是苍弥吗?」

「是我杀了你。对不起喔。但我原本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那双鞋……难怪我觉得眼熟。那是我送给苍弥的礼物,不是吗?」

「一开始我没打算杀你的。真的。就算登记结婚了,我也没想过要你的命。相反地,艾莉娜,你必须活着才行。毕竟我还特地花钱让你去整牙、让你变漂亮呢。」

「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鬼话?」

「你原本应该是我的替死鬼。为了让你更像女装时的我,我才精心打理你的穿衣品味,连牙齿都要整得一模一样。这还用问吗?我投了这么多资本在你身上,就是为了这个。」

「替……替死鬼?」

「没错。你就是我的替灾人偶。代我承受这世上所有灾厄的、最重要的替身。」

「灾厄?你在说什么啊?」

「这世界到处都是危险,每个人都想害我。福森、鞍留那个老色鬼、市野濑父女……那些变态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想上我。甚至还有人想要我的命。虽然目前我全摆平了,但好运不会永远都在。所以我需要替身,需要一个替我被玷污、替我被杀掉的人偶。」

「你简直疯了!你脑袋坏掉了吧?」

「你原本该成为那个人偶的,艾莉娜。你这么重要,我怎么会预料到自己会亲手杀了你呢?艾莉娜,我是真的想好好珍惜你,让你永远陪在我身边。但你问我为什么杀了你?那是因为……人偶再怎么重要,也只是为了预防不一定会发生的灾厄。比起那种不确定的保险,还是眼前的十亿遗产比较香吧?」

「我真的听不懂,你到底在喷什么鬼话啊!」

「如果说是为了将来打算,那当然是眼前的十亿更重要啊。谁会放着大钱不拿,去选择那个寒酸的人偶?」

「我不懂!什么人偶?为什么我要当你的替死鬼──」

「所以我才说我搞砸了呀。亏我那个啰唆的老妈还看好你是个好素材,结果我竟然亲手把你杀了,当然得跟你好好道歉才行。为此我才请你过来。对不起喔,艾莉娜,真的对不起,竟然把你给杀掉了。」

「我不懂!我不懂啦!你给我解释清楚!」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找你的事情已经办完了,掰掰。」

「等……等等!苍弥!你给我站住!这是我──」

话还没说完,晴夏大嫂脸部的下半部便啪地一声裂开,掉在地上。她双膝跪地,上半身一歪,全身转眼间就化成一滩烂泥。最后,只剩下一堆白骨。

在那具白骨上,有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另一个女孩的残影。那是……真的吗?

「……刚才是艾莉娜?那真的是借用大嫂身体现身的艾莉娜吗?」

「看来是呢。」

那个披着土志田茉莉外皮的怪物,视线死死盯着那堆白骨,冷冷地对我说:

「不然就奇怪了。要是没把艾莉娜抓过来,这趟最终遗愿的初衷不就落空了?」

「为什么要把设定搞得这么麻烦?既然你是许愿者,又要找艾莉娜,为什么不让她直接用本人的样子出现?」

「真要说的话,确实是我疏忽了。把『米斯特里翁之馆』设在艾莉娜还没出生的年代,算是我的一个低级失误。构思这场计划时没把细节对好,凡人难免犯错嘛。」

直到这时,那个「土志田茉莉」才转过头来看向我。

「对,就是低级失误。我只是想说,既然要达成临终愿望,我希望能用老妈的样子来执行。谁知道为了配合我的愿望,系统竟然精准挑选了老妈怀孕的一九八九年作为舞台。真是意想不到的巧合。」

「为什么?你为什么非要用你妈的样子来执行遗愿?」

「这还用问吗?以我的美学来看,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我妈更完美的视觉形象了。她是完美的代名词。」

「……喔,原来是这种恶心的理由。」

「你那是什么扫兴的表情?」

「没什么。只是觉得,不管是恐怖片还是现实,杀人狂到头来果然都喜欢变装成自己的老妈啊。」

「你是在讽刺我落入俗套吗?不过也罢。毕竟,我也把你给杀了。」

听到这声告白,我本该感到震惊的。但不知为何,涌上心头的却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绝望感。

果然,现实世界的我,也已经注定要被杀掉了。这是逃不掉的宿命。

「多久美那子小姐,原本你是不在邀请名单上的。毕竟那天我才第一次见到你。可惜,时机太差了,我不得不让你闭嘴。」

「闭嘴?」

「你看到了吧?看到我推艾莉娜去撞车的那一幕。」

原来我被抓进这座馆的时间点,是在这混蛋行凶之后。也就是说,是在他正要杀死我的那一刻。

「所以……那时候把艾莉娜推出去的人……是你?」

虽然心里早有底,但当真相摆在眼前,我的声音还是忍不住颤抖。

「那不是……不是章介干的吗?」

「你说藤绳章介?喔,他是另一个目击者。没错,人不是他杀的,他只是刚好在现场看戏而已。」

「章介也看到了你的犯行,所以……」

「对,所以我只好连他也一起封口了。」

章介的死,跟我的情况一样,在现实中也是接下来发生的事。也就是说……

啊……一个极其简单的逻辑结果浮现,像被重锤击中一样,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代表,那堆变成白骨的章介,意识回到二○二三年圣诞夜的瞬间,就会立刻被夺走性命。不,不对。在原本的世界线,他其实早就已经死了。

不只是章介,我也一样。我们两个,早就已经被土志田苍弥杀了。这就是历史的既成事实。

「对你跟章介,纯粹是突发状况下的灭口。我对你们可没什么怨恨之类的麻烦背景。」

「那其他人呢?你说的麻烦背景是指什么?你是带着明确动机杀他们的?」

「大部分是正当防卫。尤其是市野濑父女跟理事长那个老色鬼。我不杀他们,死的就是我。至于福森那个变态,我不确定他会不会死,本来只想用药惩罚他那恶心的癖好。结果隔天新闻竟然说,福森身上有大片被打烂的痕迹,我也吓了一跳。可能是被电脑砸死的。我走之后是有强盗进去,还是福森本来就还有别的仇家,我就不知道了。」

「那真正的凶手可能是后来进去的那个人啊!如果福森的死因是外伤,那杀他的就不算你了吧?」

「那不重要。真正的死因这种琐事没意义。事实是我让他喝下了致命量的精神药物,所以在我的意识里是我杀了他。就是这股意识把他召唤到这里来的。」

「那……龙吾呢?」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我心脏狂跳。没错,照这逻辑,老哥在现实中也已经被这家伙杀了……

「……难不成,你利用了老哥私下准备的那份遗书?」

苍弥夹着突击步枪,对着我做了一个鼓掌的假动作。

「老哥承认害死晴夏大嫂的罪行告白后,你把他伪装成自杀的样子,对吧?」

「伪装成龙吾先生上吊自杀。这样一来,他的遗产就会由女儿艾莉娜继承。原本我想等手续办完再动手,但那时候我太兴奋了,想到十亿遗产马上就要到手,整个人都亢奋起来。离开龙吾家后,我带着那股激动情绪直接去了店里。没想到半路上看到艾莉娜刚从诊所出来的背影,我一秒钟都等不下去了。唉,连我自己都觉得太急躁了,真是没出息。」

苍弥重新举起步枪,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我。

「我真的太心急了。如果再谨慎一点,事情本来可以办得更漂亮。结果却沦落到被藤绳章介跟你目击现场,搞得一团糟。」

「所以你就杀人灭口,越杀越多,最后彻底陷进这场杀戮的泥沼里了。」

「那是当下反射性的动作,根本没空犹豫。虽然这已经不重要了,但我犯案的顺序,是先杀藤绳章介,再杀你。所以,藤绳美那子小姐,没错,虽然我知道十八岁的你还姓多久,但在这里,我偏要叫你藤绳美那子。」

「为什么?都这种节骨眼了,你干么还在纠结这种芝麻绿豆的小事?」

「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杀掉你的时候,你的名字就叫藤绳美那子。要道歉当然要用当时的身份才有意义。好啦,接下来,我要好好向你谢罪了,藤绳美那子小姐。」

「那章介呢?你对他好好道歉了吗?」

我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老实说,我到现在还没完全搞懂这场对受害者的谢罪,对这个披着茉莉外壳的苍弥到底有什么实质意义。只是顺着对话的势头,我觉得不这样质问他心里就不痛快。

「既然他都被你弄成白骨了,代表你已经跟他道过歉了吧?但你哪来的时间?」

「很遗憾,没那种闲情逸致。藤绳章介这人只会跟市野濑父女扯上没必要的麻烦,所以我让他先消失了。行了,闲聊结束,轮到你了。」

「喔?所以你是要对我低头赔罪啰?」

虽然只是直觉,但我隐约觉得对苍弥来说,「低头」跟「道歉」并不是同一回事。

「我会道歉的,我会诚恳地对你说一句:『真是抱歉呢』。」

不出所料,苍弥的措辞非常微妙,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压根没打算低头。

「说起来,最关键的事我竟然忘了问。」

「还有什么事?」

「既然你都借用母亲年轻的身体搞了这场最终遗愿,代表现实世界的土志田苍弥已经死了吧。你是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你这问题还真是不讨喜。说起来也是很呕,是交通事故。」

「嗯?」

「杀了龙吾先生、艾莉娜还有你们夫妻后没多久,就在过年那阵子,我扮女装去上班。可能是有个醉汉吧,从后面撞了我一下,我整个人被挤出人行道,直接被计程车撞飞。」

「那真的是意外吗?该不会是有人故意推你的吧?毕竟你杀艾莉娜的手法如出一辙,这叫现世报,懂吗?」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你想看我气急败坏也没用。好了,藤绳美那子小姐,别再废话了。真的轮到你了,只要跟你道完歉,我这趟就圆满了。到时候,你就赶快给我消──」

「锵──!」

一声剧烈的金属撞击声。突击步枪掉在长廊地板上弹了一下。

是苍弥抓不住枪了。准确来说,这副身体是土志田茉莉的,所以应该说是「她」的双臂……

两只手臂竟从肩膀根部开始,像蜡烛一样黏糊糊地融化了。

「咦?什、什么?这是怎样?」

苍弥想去捡枪,双膝却像陷入烂泥一样支撑不住,整个人瘫倒在地。他下巴撞在地板上,拼命转动着老妈的眼球,试图寻找头顶上那个神秘存在的气息。

「等、等一下!怎么回事?太快了吧?还没完啊!还没结束!」

(不,已经结束了。)

宛如神谕般的MC声音从上方降临。

(土志田苍弥先生。到此为止,您的最终遗愿已全部执行完毕。)

「蛤?咦?咦咦咦?开什么玩笑!还没结束!我还没跟这女人道──」

(前半段的那五个人,是你自己放弃权利的,忘了吗?首先是市野濑父女,这对父女对理事长他们的私怨太重,闹得不可收拾,只能请他们提前退场。至于理事长鞍留滋,他被抓进来时认知功能就坏了,跟他道歉也没意义,所以也送走了。不过,藤绳章介的部分,你其实没必要这么急着把他删掉吧?)

「我刚才不是说过吗!那家伙也是会跟市野濑父女起冲突的火种,留着只会碍事!」

(只要消掉市野濑父女,章介就不会碍事了,不是吗?)

「这样讲虽然也对……但经过那场大乱斗,我根本没心思去应付一个初次见面的男人。反正就是嫌麻烦啦!所以我就让他跟着井俣广辉一起消失了,省得麻烦。」

(那是为什么呢?)

「什么?」

(井俣广辉的部分,其实你根本不用急着把他消除吧。)

「怎么没必要?我根本没叫他来啊!喔,等一下,MC。我再声明一次,我知道他是我亲生老爸。但那又怎样?这不是我召唤他的理由吧?我又没杀井俣广辉!」

(的确,在你的记忆里是没这回事,至少主观上是这样。)

「主观客观都一样啦!」

(但在现实世界里,导致井俣广辉死亡的远因,毫无疑问就是你。就算那是间接的、或是连锁反应导致的结果也一样。)

「你说什么歪理啊!那男人的死活跟我无关。比起那个,这个……这个女人!」

茉莉转头看向我。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张脸看起来竟然越来越像男人。虽然我没见过现实中的苍弥,但他本人也是这副业障深重的长相吗?

苍弥趴在地上,拼命想用手指向我,但他那双只剩白骨的手软绵绵地摊在地板上,根本动不了。

「我还没……跟这女人道歉……」

等一下,那龙吾呢?我这才想起最重要的人。老哥一直没出房间,难道苍弥已经跟他道过歉了?

老哥已经从这里消失,回到现实世界……然后被当成自杀的吊死尸体发现了吗?真的会变成这样吗?

「这个女人……藤绳美那子,跟章介一样目击了现场。所以我才杀了她。但我还没道歉……」

(土志田苍弥先生,你不需要向她道歉。)

「这,什么意思?」

(因为藤绳美那子,根本不在这场最终遗愿的道歉名单内。)

「你在说什么!我分明、分明亲手把她给……」

(虽然她死了,但她并不符合资格。是你误会了,才把她召唤过来的。换句话说,她的情况跟井俣广辉正好相反。)

「相……相反?」

(井俣广辉本来是你该道歉的对象,你却自作聪明以为他是不相干的人、以为我搞错了,所以急着把他消掉。事情就是这样。)

「胡说……不可能……怎、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我不信……」

苍弥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茉莉那双漆黑的瞳孔突然像乒乓球一样褪成死白,双眼瞬间融化,连那露出牙龈的嘴部也跟着坍塌。

那颗曾经是「土志田茉莉」的头颅,变成了一颗干枯的骷髅,骨碌一声。

滚落在地板上。

随即,MC宣告了落幕。

(好的。至此,一切都结束了。真的,彻底结束了。)

什么都看不见。明明没闭眼,视野却被一层平板的铅灰色帷幕给封死了。我失去了上下左右的空间感,分不清自己现在是站着还是倒立。

正当我觉得一片漆黑时,视野突然模糊地拓展开来。

(……回来了)(欸,难道?)(不会吧)(不,是真的)(真的回来了)

嘈杂、纷乱。在感觉到人气的同时,周围开始响起交错的说话声。

随着意识归位,身体的感觉也回来了。我现在正仰躺着。

(简直不敢相信)(奇迹)(太厉害了)(这真的是奇迹啊)

兴奋的私语声从远处传来。那种模糊的距离感,让我联想到那位MC,只不过现在的声音听得出男女老幼。

原来如此,我在医院。这个念头逐渐清晰。

我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全身被一种发痒的感觉包覆。然后……啊,头发变短了?在「米斯特里翁之馆」时我还是那个绑着双马尾的高中生,看来现在已经变回原本五十多岁的样子了。

随着感官复苏,记忆也跟着苏醒。被车撞飞的艾莉娜,还有章介的脸。

一想到我竟然误以为章介是推艾莉娜的凶手,我就懊悔得想撞墙。凶手明明是那个女人。不,是那个扮成女人的土志田苍弥。

那后来呢?

后来发生什么事了?

杀了艾莉娜,又打算杀我跟章介灭口的土志田苍弥,后来怎么了?既然他成了「最终遗愿」的许愿者,代表他应该已经死了。话说回来,他提过自己出车祸被撞死,那是真的吗?

这些疑问,很快就被一名造访病房的警察给解开了。

「我是县警的纐缬。」

那是一名穿着私服、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刑警。「主治医师终于准许我来探视了。在您身体还这么虚弱的时候打扰,真的很抱歉,但可以请您稍微跟我谈谈吗?」

她的话语一点一滴渗进我的胸口。我再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能活下来简直是奇迹。

土志田苍弥大概以为他杀了藤绳章介之后,也顺便解决了我吧。事实上,被送到医院时我确实意识不明、命在旦夕,情况应该相当绝望。

但我还是撑过来了。我命大活下来了。

「首先,我先帮您复习一下案件经过。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四点左右,在渡海町,五十二岁的藤绳章介先生被人用利刃刺中头部身亡。随后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的妻子、也就是五十二岁的您──美那子女士,也被刺中腹部,意识不明被送往医院。虽然一度被认为救不回来,但您奇迹般地康复了。美那子女士,对于这连环案件,您还有印象吗?」

我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才发出轻如空气的沙哑声音。「……记得。」

「目前研判两起案件皆为同一人所为。凶器是一把求生刀,已在附近餐厅的垃圾桶寻获。请问您有看清凶手的脸吗?」

「有……啊,抱歉。他的脸,我也不是看得很清楚。」

「他?所以凶手是男性吗?」

「是的,绝对没错。但是……」

我正在脑中整理该怎么解释土志田苍弥可能扮女装的事,刑警却先开口了。

「我开门见山地问。那个人……是您的哥哥吗?」

「咦?」

「刺伤您的人,是多久龙吾先生吗?」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脑袋一片混乱。「龙、老哥?你说老哥刺伤我?怎么可能……这话是什么意思?」

「请冷静听我说。多久龙吾先生,已经过世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再次听到这消息,冲击感依然剧烈。我不自觉地紧闭双眼,眼皮底下一片红色的光晕在闪烁。

「我按顺序说明。为了调查藤绳夫妇一死一伤的案件,我们前往多久家查访,结果在那里发现了龙吾先生上吊的遗体。」

我明明知道老哥是被伪装成自杀的,但这时我只能装模作样地喃喃说道:「为什么……」

「我们发现了遗书,目前朝自杀方向侦办。」

这点也跟老哥在馆里的自白对得上,但我还是只能公式化地低声说:「怎么可能……」

「您有什么头绪吗?」

「我虽然不愿相信,但……难道是因为大嫂晴夏的事?」

女刑警面不改色,简洁地催促我。「请说得详细一点。」

「我也没什么真凭实据……」

别说异次元的洋房那种疯狂的事了,光是要我把老哥杀害妻子的事原原本本说出来,心理障碍就大得吓人。我只好模糊带过。

「那是二十几年前,二○○一年的事。大嫂跟老哥大吵一架后离家出走,传闻是跟别的男人私奔。她就这样人间蒸发,最后被宣告失踪。老实说,我不是没想过最坏的可能──难道老哥在背后动了手脚?但我一直觉得那是不可能的……」

「龙吾先生的遗书中承认,他在二○○一年害死了妻子晴夏,并把遗体埋在自家地板下。我们掀开了榻榻米挖掘,确实发现了人骨。虽然风化太严重,很难辨别性别或死因,但是……」

「那骨头真的是大嫂?即便如此,老哥为什么偏偏现在才认罪?就算他是因为愧疚才写遗书寻短,为什么要等二十几年?」

「龙吾先生感到愧疚应该不假,但那份罪孽,似乎不只有大嫂晴夏这一件。」

「不只有大嫂的事?」

「龙吾先生可能不只杀了妻子,还犯下了其他命案。」

「什……什么?」

「遗书中暗示,他在去年平安夜夺走了三条人命。不,请先冷静。这只是根据遗书内容的推测。因为遗书中有几处写得很暧昧,甚至可以说刻意避开了直接描述,我们只能从字里行间去猜测。请您以这个前提听我说。」

「什么意思?写得不直接是指……?」

「有些重大暗示,但写得很模糊,很难弄清楚他真正的意思。」

「那封遗书……等一下,你确定那是老哥亲笔写的吗?」

「笔迹鉴定结果显示确实是多久龙吾先生的亲笔。内容就像您刚才说的,是二十多年前杀害妻子晴夏的自白。这部分没什么疑点。但是,在龙吾先生的署名下方,还有额外加上的最后两行。那两行文字,就是我说的那个暧昧却又重大的暗示。」

「追加……」

我脑中灵光一闪。绝对是苍弥干的!他一定是趁老哥准备自杀或者死后,在那份遗书上动了手脚,为了某种目的加了不该写的东西。

「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内容是:『苍弥,原来是你。美那子,对不起。』就只有这两行。」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么短的句子,要模仿老哥的笔迹确实勉强办得到。

「从纸质跟墨水的状况来看,遗书应该是很早以前就写好的。但末尾那两行明显是最近才补上去。首先,『苍弥,原来是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苍弥是谁?」

「他叫土志田苍弥。是我老哥经营的酒吧「Spinach Pine」的经理,我侄女艾莉娜也在那里打工。他不久前才刚跟艾莉娜登记结婚。」

「所以对多久龙吾先生来说,他算是女婿。那『原来是你』是指什么?」

「我想,大概是这样……」

我脑袋飞快转动,试着把自己代入苍弥那种变态的思考逻辑,重建他的犯罪计划。

「刑警小姐,我先声明,遗书确实是我老哥写的。但最后两行绝对不是,那是有人怀着恶意,事后补上去想栽赃的。」

纐缬刑警面无表情,显然警方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那人的目的是要把杀人的罪名推给老哥。首先,艾莉娜是被那家伙杀掉的。」

我大致说明了章介跟我目击艾莉娜被推去撞车的经过。

「杀死艾莉娜的凶手,想把这桩命案伪装成老哥干的。而根据凶手写好的剧本,老哥当时误以为自己推的人不是艾莉娜,而是土志田苍弥。这是个很复杂的圈套。」

老哥会想杀苍弥的理由,源自于二○○○年溪登溺死的意外。苍弥正是当年的目击者或当事人之一。老哥认定苍弥是害死儿子、导致家庭破碎的元凶。

「剧本大概是这样发展──老哥跟踪扮女装正要去上班的苍弥,从背后推他去撞车。虽然顺利解决了苍弥,却被妹婿章介撞见。老哥情急之下拿刀刺死了章介,结果又被另一个路人看到,他反射性地也刺了那人一刀,没想到那竟然是亲妹妹我。

说着说着,我也觉得这情节荒谬透顶,但这毕竟是苍弥编出来的鬼扯,我没必要心虚。刑警静静地看着我,眼神中带有一种看穿一切的包容感。

「老哥在动摇之下逃回家,发现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于是他就在原本写好的杀妻遗书里加上了这桩新罪行的忏悔,然后上吊自杀。这就是苍弥想让警方相信的故事。」

「那龙吾先生是怎么查出二十年前的真相?正确来说,加笔的人打算用什么理由来解释这一点?」

「为了不让假笔迹穿帮,凶手当然写得越短越好。他大概是期待警察能发挥丰富的想像力,帮他把故事补完吧。」

假如苍弥真的是当年害死溪登的小鬼,他或许能拿出什么伪证。但实际上苍弥跟这事完全无关。这点从溪登没被叫进「米斯特里翁之馆」就能证实。

「所以他才写得那么简洁,『苍弥,原来是你』。原来如此。」

「这剧本最阴险的地方,是让大家以为老哥想杀苍弥,结果却误杀了亲生女儿艾莉娜。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杀错人,最后在良心谴责下自杀。」

「那我再确认一次,你认为加笔的真凶就是那位土志田苍弥?」

「对,绝对是他。」

「这就非常有意思了。因为这跟今年年初发生的一起案件,似乎能产生意想不到的联动。」

「年初?什么意思?……等等,现在是什么时候?不是二○二三年底了吗?难道……已经二○二四年了?」

「是的,今天是一月十日。」

不会吧……我在生死关头挣扎了整整两个多礼拜?这简直不敢相信。难怪医护人员都说这是奇迹。

苍弥那家伙肯定也以为我死透了。结果即便我还活着,他临死前还是凭着执念把我的意识抓进了「米斯特里翁之馆」。

「今年一月五日,在渡海町发生了一起命案。一名男性被推向车道遭计程车撞死。目击者说有人故意推他。这名受害者起初被误认为女性,但其实是男扮女装,那个人就是土志田苍弥。」

什么嘛!这混蛋果然遭报应了。他之前在馆里还在那边嗤笑说自己不可能被杀,活该。

「凶手是谁?抓到了吗?」

「凶手叫井俣广辉。」

「咦?真的假的?他……他杀了苍弥?」

「经过调查,这男人竟然是土志田苍弥的亲生父亲。虽然他三十多年前就跟苍弥的母亲离婚,也没在联络了。」

「为什么老师会干这种事?他以前是我母校的讲师。他为什么要亲手杀掉自己的儿子?他怎么交代的?」

「他没法交代了,因为他也死了。听起来像地狱笑话──被井俣推去撞车的苍弥,产生的反作用力把井俣弹向人行道。井俣直接撞进商店橱窗,玻璃碎裂切断了他的脖子,几乎是当场毙命。」

我笑不出来,但这确实太像一场荒谬的意外了。MC说得没错,井俣广辉确实是被苍弥间接杀害的,尽管苍弥本人完全没意识到。

「井俣也是召唤对象,他也符合进入那座馆的条件……」

「您说什么?」

「啊,没事,我脑子还有点乱。」

「我帮您整理一下散乱的线索。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土志田苍弥杀了艾莉娜并伪装成车祸,这是事实。而苍弥想透过遗书加笔,营造出您哥哥误杀女儿后内疚自杀的假象,对吧?」

「没错。」

「而今年一月发生的案件,简直是这情节的翻版。井俣广辉之所以杀死儿子苍弥,有没有可能也是因为他认错人了?」

「虽然虎毒不食子,但认错人的说法确实比较合理。但他把苍弥看成谁了?」

「比方说,多久艾莉娜。」

「因为苍弥当时扮女装?对喔……苍弥跟艾莉娜长得非常像。」

想到苍弥说过「艾莉娜是他的雏人偶」,这假说非常有说服力。但是……

「可是,那代表井俣有动机要杀艾莉娜啊。他们两个认识吗?」

「我们还在查。不过,也许跟艾莉娜与苍弥结婚这件事有关。」

「不对,那时间对不上啊。一月的时候艾莉娜已经死了。井俣难道不知道吗?就算艾莉娜的死没上大新闻,他也不可能完全没听说吧?」

「恐怕他真的不知道。虽然圣诞节那两天有报导,但我们查到井俣的手机早就停机了。可能是因为经济拮据,他不但没订报纸,连电视都没在看。他整个人跟社会几乎是完全断绝联系的状态。」

我重新思考了关于「米斯特里翁之馆」的一切。正确来说,是去思考许愿者土志田苍弥所执着的条件,也就是这群成员的共通点──「苍弥亲手杀掉后,打算向其谢罪的对象」。

至于名单之外的我以外的那八个人,分别是出于什么动机被杀,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我的意思是,这对土志田苍弥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虽然不可能百分之百理解疯子的想法,只能靠想像力去补完,但对苍弥来说,取人性命跟向被害者谢罪显然是绑在一起的。两者对他而言是不可分割的成对行为。

杀死对方的同时,必须透过道歉才能完成整个仪式。这虽然是常人无法理解的逻辑,但对他来说,不这么做他就心痒难耐。

当然,那种谢罪充其量只是对受害者的二度羞辱。这比喻未必精准,但就像小孩子打架,单方面把人痛扁一顿后,再毫无诚意地说声「喔,对不起对不起喔」,那语气纯粹是为了在伤口上洒盐,是一种恶毒的嘲弄。说穿了,苍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虐待狂。

只不过,每次行凶时,他根本没那种闲情逸致把这套流程走完。因为通常在他开口道歉前,对方就断气了。

这份遗憾成了苍弥死后的最终遗愿。他召集了所有死在自己手下的人,打算在异次元空间里,强行把道歉塞给对方,然后再将其彻底抹除。也就是说,我们九个人被叫进馆里,不是为了被杀。

因为在现实世界的那一刻,除了我以外的人,早就都已经死在苍弥手里了。

土志田苍弥究竟是个罕见的杀人魔,还是某种杀人成瘾的变态?他本人或许有他的说辞,但那都不重要。

真正让我后悔的,是让土志田苍弥这个男人介入了我的人生。

没错,这一切搞不好全是我的错。

龙吾跟艾莉娜会死,说到底是因为中了头奖的钱被苍弥盯上。

而龙吾之所以会认识苍弥,是因为去了那间店「Spinach Pine」。就算后来他成了老板,但以我哥那种滴酒不沾的个性,这辈子原本是不可能踏进那种地方的,哪怕一时兴起也不会。

然而他偏偏去了。如果没踏进那间店,他这辈子都不会跟苍弥这种男人有交集。那他干么去那种格格不入的夜店?是为了寻找交换杀人的同伙。

而这一切的导火线,二○○○年溪登葬礼后,寄到龙吾和晴夏夫妇手上的那封告发信。

那封信,是我写的。

我怀着恶意,编造了那整篇鬼话。

大嫂根本没写信。她之所以承认,只是为了阻止老哥那无可挽救的复仇计划。大嫂到死都不知道写信的真凶是谁,其实,那全是我干的好事。

理由只有一个。

因为当时跟溪登一起去河边的小鬼里,有那个女人的儿子。

那个女人,其实我连她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她是个瑜伽教练。

她是章介的第二任老婆。章介才刚跟空姐离婚,转头就勾搭上那个老女人。看着章介这种轻浮的男人,我根本无法原谅,心里只想着要狠狠惩罚他。

至于当时的我,是不是真的有那么明确的攻击意图,像是「这下贱的男人只会吃软饭、完全不顾别人的感受,我一定要让他吃点苦头」之类的,现在的我也已经无法理解当时的心境了。

但我无法否认的是,当时我确实有个邪恶的期待:我知道老哥看到信一定会被复仇心冲昏头,只要运气好,老哥搞不好会动手除掉那个瑜伽教练的儿子,把当时的章介夫妻推入地狱深处……

不,或许我还是可以否认的?

既然现在我已经看穿了最终遗愿的机制,我就能玩点高明的花招。

我寄信给老哥夫妇的事实虽然无法改变,但只要我一直催眠自己「我没做过那种卑鄙的事」,那么到了我临终之际,这份谎言就会成为我的主观真实。

我没有错。

我从头到尾,一点错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