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终末 OMEGA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游戏的规则到底是怎样?大家明明一开始都被杀了,结果我们四个人好好地活了过来,剩下那五个却真的死透了。不,死了这个说法可能不太精确,但至少他们不像我们能从致命伤中复原。为什么会这样分成两边?我们四个跟那五个人之间,到底差在哪里?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电视画面里的龙吾,语气淡定得不可思议。至少在我听来是这样,虽然他内心可能也没那么平静。
光看脸,他简直像没事一样。谁能想到就在刚才,这个男人才被亲妹妹拿着麦格农手枪像疯子一样连射,全身被打成蜂窝,死状惨不忍睹。
现在活下来的成员,也就是身体恢复原状的那一组,有福森老师、土志田小姐、龙吾、晴夏小姐,再加上从头到尾唯一没挂掉的我,这五个人总之先退回二楼房间。
毕竟一楼大厅现在被市野濑老师、她老爸勘治、理事长、井俣老师还有章介这五个人的遗体给占领了。全体都化成了白骨,其中还有个头盖骨单独在地上滚。说真的,这画面想起来就反胃。
就算照MC说的,这时空的我们只是虚拟存在,跟实体生理无缘,但正常人谁想待在那个变成人形地狱的大厅啊?当然是先撤再说。既然房间里有可以互拨视讯的电视,不利用就太可惜了。
因为才刚经历那种超现实惨剧,大家都显得很不安,尤其是晴夏小姐跟土志田小姐更是吓坏了。最后大家达成共识:「总之,先去个能躺下来的地方冷静一下吧。」
就这样,大家回到了各自的房间。不,我也没确认其他人到底是不是一个人睡,说不定有人跑去跟别人挤一间,但我至少是乖乖回到了分配给我的房间。
我正打算一头栽进床铺,视线突然瞄到柜子下的小冰箱。随手打开一看,里面塞满了巧克力、软糖之类的零食,还有各式各样的瓶装跟罐装饮料。虽然现在饮食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但拿来散心倒是挺好的。
我随手抓起一罐大罐啤酒,指尖刚勾到拉环,简直像被精确监控似地,叮铃一声电子音响起。
电视萤幕显示:『多久龙吾先生来电。如欲接听,请开启遥控器电源。』
看到这种无意义的客气措辞就莫名火大。这感觉就像被一个看不见也摸不到的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却完全没辙,让人备感挫折。
我压抑着想把啤酒罐往萤幕砸过去的冲动,按下了遥控器。
「喂喂,美那子。你那是什么?」
龙吾一出现就板着脸指着我。「你现在可是未成年,喝什么酒啊?」
「什么?喔,你说这个?」
啵咻一声,拉环拉开,泡沫涌了上来。我故意当着他的面仰头灌了一口。气泡在嘴里炸开,还真有啤酒的味道。
「对喔,差点忘了,我现在才十八岁。失策、失策。」
好久没绑的双马尾这时竟然让我觉得有点沉重。「在这边,我可不是那个五十几岁的老太婆。」
「你最好别真的喝醉。虽然这只是味道,酒精未必会影响意识,但还是小心点。」
「如果你这么在意,自己也试试看啊?」
龙吾耸了耸肩,慢慢举起的右手里,竟然也拿着一罐跟我一模一样的大罐啤酒。
「喂!你这不是半斤八两吗?还好意思说我。啊,对喔,老哥你在这边的世界已经满二十岁了嘛。」
虽然不知道他在原本世界的实际年龄,但看着这张变年轻的脸,我有时真的会忘记他是我哥,甚至产生他是我弟的错觉。唉,我这老哥还真难搞。
「别扯那些了,我有正事要说。你冷静听好。事情你也看见了,相关内容我就不再多做说明。」
老哥抛出了他的疑问,为什么一开始都被杀,有人能复原,有人却变白骨?这中间到底有什么规律?是不是被强行分组了?
我举起手掌打住他。「那个,在讨论之前,我先确认一件事。章介他们那五个……是真的死了吗?你刚才说死了有语病,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们其实还活着?」
「我不确定能不能断言,但老实说,亲眼看到那种惨不忍睹的人间炼狱,我觉得他们应该是死透了。」
「可是老哥,这异次元空间的肉体只是假象,说是幻觉也不为过吧?不论被打成什么烂摊子都不该死掉,这点MC不是挂保证了吗?」
「那为什么那五个人不像我们一样恢复原状?为什么偏偏变成一堆骨头?」
「这我哪知道啊!但我敢肯定,章介他们那五个,绝对没死。」
「喔?你说得倒挺有自信的。有什么根据吗?」
「这还用问吗?理所当然啊。你想想,要是章介真的在这里──听好了,是在这座『米斯特里翁之馆』──要是他在十八岁的时候死掉,那之后会怎样?他未来那三十几年的人生呢?他离了三次婚、跟我结第四次婚的历史呢?那不就全部变成没发生过了吗?这太不合逻辑了吧,历史会彻底改变耶!绝对不可能出现这种离谱的犯规。」
「确实,这涉及到了所谓时间悖论的大前提。」
「对啦,就是那个。时间什么……你说啥?」
「简单说,就算想表面上改写过去,也会跟已经确定的因果关系产生矛盾。」
「拜托,请说人话。」
「白话一点就是,历史是不能后补修改的。当然,如果透过伪造官方文件,把明明还活着的人在纪录上改成死亡,这种小手段是做得到;但实际上……」
「就是因为你老爱加这种没必要的注解,事情才会越讲越复杂啦!」
「总之,不论事后怎么耍手段想把某人改成幼年夭折,只要这人在成年后的物理存在事实没变,历史就动不了。道理是一样的,章介活到五十多岁是既定事实,他不可能在高中时代死掉。这不符合逻辑。」
「所以我刚才就在讲这件事啊!真是的,讲话绕来绕去的。老哥你从以前到现在一点都没变,真的很烦。」
「行吧,如果章介他们没死,我也没法反驳,只能接受你的说法。但如果是这样,那他们到底去哪了?」
「那还用问,当然是回去原本的世界啦。」
「喔?你说什么?」
「照常理想也只有这个可能吧。意思就是,他们在馆里已经变成无法活动的状态了。既然没办法继续待在这边,那理所当然会被先送回原本的世界啊。」
「我觉得没那么简单。毕竟实际上,那些骨头还在那里……」
「说到底那也只是虚拟的外壳嘛。不管形体还在不在,其实都没差吧?」
「不。假如章介他们真的被送回原本的世界了,那他们的遗体应该会直接从这里消失。消失得干干净净。」
「呃,是喔?」
「当然啊。既然都已经离开这个时空了,还把那副惨不忍睹的白骨留在那里干么?根本没意义。」
「被你这么一说……唔。」
听起来好像有几分道理。但总觉得他只是在那里绕圈圈,讲些没建设性的歪理。
「可是啊,那章介他们为什么不像老哥和我们一样,马上恢复原状?」
「这是我临时想到的。会不会是想让他们关禁闭,反省一下?」
「啊?关禁闭?」
「就是那对拿着大斧头跟日本刀大闹一场的父女啊。许愿者大概也觉得他们太失控、很头痛吧。闹成那样,谁还有心思在那里解谜啊?」
「喔,原来如此。因为会妨碍到Final Wish进行。」
「这就要看那个叫市野濑的人,这对父女到底是何方神圣了。」
说起来,老哥国、高中读的是公立学校。他对「广富学园」的教职员和内幕根本一窍不通。
「市野濑君惠是我们学校的社会科老师。那个男的我也是第一次见,不过看年纪,应该就是君惠老师的老爸没错。」
「那又是为什么,父女俩会一起做出这么乱来的事情?」
「这个嘛,大概是……」
我简直把君惠老师与土志田小姐同样身为理事长新旧情妇的恩怨情仇,大致解释了一遍。「虽然不知道她老爸是什么时候察觉女儿跟理事长的关系。但以他那年代的价值观,大概觉得『女人的幸福就是结婚』吧。所以他绝对无法原谅那个压榨女儿青春、搞烂她人生的男人,大概就是这样吧。」
「所以老爸想代天行道,女儿也跟着趁机发泄私怨,顺便让那个把自己踢掉的年轻情妇也吃点苦头?」
「但对君惠老师来说,比起理事长或土志田小姐,搞不好章介那家伙才是她最恨的人。这在以前可是校内传得沸沸扬扬的都市传说。」
我再次提起那段往事。据说君惠老师被理事长甩了之后伤心欲绝,当时还是学生的章介趁虚而入,成功与她发生了肉体关系。
「说起来,刚才在大厅好像也提过这件事。当时我还在想,在这种地方演哪出夫妻吵架?以为美那子你在乱找章介麻烦,觉得有点无言。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老实说,我以前也半信半疑啦。就算他天生就是大色胚,对象是老师也太扯了。但看刚才章介那种反应,八成是真的了。」
「总之,对这对市野濑父女来说,被召唤到这座『米斯特里翁之馆』简直是天赐的复仇良机。再加上我们这群人被砍被射都死不了,身体还能自动修复。」
「对君惠老师他们来说,这里简直是爱怎么杀就怎么杀的天堂嘛。」
「但即便身体可以修复,MC或许愿者也不可能放任这对父女一直杀下去。」
「对啊,大家会被没完没了地攻击。身心根本没办法休息。」
「而且这会妨碍许愿者的Final Wish进行。所以,才决定让他们先维持白骨状态,乖乖闭嘴。」
「原来如此。关禁闭是这个意思啊。嗯,这理由确实很有说服力。」
「不过,虽然是我自己提的,但我又要推翻一下。到这里为止我都懂,理由也很充分。但是啊,如果只是要他们安分点……」
「那应该只要把君惠老师跟她老爸两个人变成白骨就行了吧?」
「没错。剩下那三个明明可以让他们复原啊?为什么不让他们恢复?」
「会不会是顺便把人数减半了?把召集的人数。」
「什么?为什么要减半?」
「就……人数少一点,我们也比较能静下心来思考谜题嘛。这也算是一种对答题环境的体贴吧?」
「体贴?自己爱凑一堆人来,现在才在讲体贴?」
「我边讲边想到的。假设章介他们已经被送回现实世界了,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彻底从这座馆里出局了。如果是这样,那五个人的遗体不是应该跟着消失吗?骨头、衣服,什么都不该留下才对。」
「喂,这点我刚才不是才提过吗。」
「那既然这样,为什么连另外三个人也还维持白骨留在这?关于这一点,老哥你也解释不出来吧?」
「喔?那美那子你解释得出来?」
「当然。这代表章介他们的任务还没结束。许愿者对那五个人还有后续的安排。」
「也就是说,虽然现在是白骨,但迟早会让他们复活……」
「就是这意思。等时机到了,就会把章介他们的身体变回来,再让他们重新参加 Final Wish。许愿者打的就是这算盘。」
「时机到了……是什么时候?」
「我哪会知道啊。什么时候变回来,全看许愿者的心情吧。反正只要许愿者想,随时都能把章介他们变回来。」
「随时……随时都能?」
龙吾像是对着萤幕喃喃自语。「真的……能变回来吗?」
※
「福森老师,我有件事无论如何都非得向您道歉不可。拜托您,请务必听我说到最后。」
电视萤幕里的土志田茉莉,看起来比我记忆中还要虚幻,甚至带着一股神秘感。这大概是因为时隔十几年,又能亲眼见到她二十多岁时那水灵动人的模样,让我太过兴奋了吧。不过,原因似乎不只如此。
茉莉表现得比平常还要紧张,简直像是要做什么重大告白一样,连隔着萤幕都能感受到她那种豁出去的紧张感。
当然,既然都说「非得道歉」了,内容想必对我不太妙。她反复扶正眼镜的动作,看起来确实比平常更神经质。
不过,这对我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光是茉莉主动拨视讯电话给我,我就已经兴奋到要飞上天了。
更何况我现在心情好得不得了。井俣广辉那个垃圾混账,被砍掉脑袋还化成一堆白骨,死得这么难看。哎呀,真是太痛快了!活该、活该,简直活该到了极点!
理事长鞍留滋也是一样。虽然我没单独跟那老头说过话,但每次看他上台那副不可一世的臭屁样,想到这家伙居然正肆意蹂躏茉莉那水蜜桃般的肉体,我就恨到浑身发抖。所以看到这老头被打成蜂窝、最后像烈日下的冰雕一样融化,我怎么可能不觉得大快人心?
至于藤绳章介,看他眼球炸裂、身体烂掉的样子也挺舒爽的。那小子以前在学校就让人看了讨厌,成绩好、长辈缘好,还理所当然地受女生欢迎,呸!这种人早死早超生啦。
刚才美那子在楼梯上也骂得好,年纪轻轻就跟女老师乱搞,处刑一百次都不嫌多。我不觉得老处女阿市有什么魅力,但他十几岁就轻轻松松把童贞给丢了,混蛋……我真的羡慕死、啊不,是绝对不能原谅!总之,这场杀戮秀对我来说,就是爽快两个字。
当然,要是这发生在现实世界,就算我再怎么恨井俣这废物、恨理事长这老色鬼、恨藤绳这色小鬼,我也没办法表现得这么理直气壮。我还没堕落成那种禽兽。
但别忘了,这里可是随便我们乱搞的异次元空间「米斯特里翁之馆」。既然肉体坏掉跟生死无关,那我当然要趁机好好吐口怨气。
说实话,刚才被阿市用日本刀像切水煮蛋一样把脑袋削掉半边,虽然感觉很猛,但这视觉冲击比起看到那些人惨死,绝对值回票价。可以的话,我甚至希望井俣那家伙再复活一次,然后再被杀一次。
如果画面里的茉莉能再表现得更像平常那样,对我温柔地嫣然一笑,那就完美到无可挑剔了。
「福森老师,请听我说。千万……请您一定要保持冷静喔。」
看她那样子,我真想吐槽说「你自己才该冷静点吧」。茉莉终于像是忍无可忍似地摘下了眼镜,那力道粗鲁到我真怕她把镜框折断,简直像是硬生生扯下来的。
「那个……福森老师。我,把您给杀了。」
「呃?咦?」
原本我还在感叹活着真好,能近距离欣赏茉莉素颜的眼福,没想到感慨不到一秒,我就愣住了。
「咦?不,那个……你说什么?」
「所以,这是我的忏悔。我一直……一直好想亲自向您道歉。可是愿望没能实现。虽然我知道向死者忏悔没有意义,但我心里始终放不下。结果就这样过了这么多年,终于让我有机会开口了……」
「不、不,等一下!土志田小姐,你在说什么呢?我……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你看,还活蹦乱跳的啊。啊!你说杀了我,是指刚才楼下那场大乱斗吗?那明明是阿市……不,是市野濑老师他们干的好事,土志田小姐又没动手,根本不关你的事啊。」
「不是。不是那件事。我是说原本那个世界的事,二○○三年的事。」
「二、 二○……○三?什么?」
「二○○三年九月,福森老师不是被杀了吗?就在学校附近,老师的家里。那个人是我。没错,动手的人就是我。」
「不不不不!我活着啊!二○○三年九月我明明活得好好的。我没死啊!我也没被你杀,更没被任何人杀。再说了,土志田小姐……啊,对了对了,你说在我家,但你根本没去过我家吧?一次都没有,对不对?」
「那当然。因为我现在说的,是从准备要去老师家那个时间点以后的事。」
「啥?呃……那个……」
茉莉到底在说什么?可能是不习惯她没戴眼镜的样子,我一个失神,甚至快搞不清楚萤幕对面这女人是谁了。
「啊,我懂了。我知道了。福森老师,您一定是在自己被杀掉之前,就先受到召唤来到这里对吧?」
不,我不懂啊!拜托解释一下。我现在满脑子问号,完全听不懂她的意思。
「原来如此,难怪会这样。也就是说,现在人在这里的福森老师,意识还停留在事件发生前。难怪您不知道自己被杀了,因为您根本没有那段记忆嘛。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了。」
「这哪里说得通了啊!你不要自顾自地在那边点头好不好?」
「对不起。是我没把这系统搞清楚,才会让对话对不上,吓到您了。」
「等、等等,真的请等一下。我脑袋快炸了。什么系统不系统的……」
「不用想得太复杂,没事的。事情很简单:福森老师您没有二○○三年以后的记忆,对吧?因为您在那一年就已经死了。被我杀死的。」
「呃……那、那么……茉莉小姐你呢?你又是从西元几年的世界被带过来的?」
我不自觉地改口直接叫她的名字。「该不会……你要说你是二○○三年以后的人吧?」
「当然,我是从二○二四年来的。」
所谓预想外的超展开,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不……那个,你说真的吗?你……」
你是不是在哪跌倒撞坏脑袋了?这句话差点冲出口,但我好不容易憋了回去。「你、你从刚才开始到底在说什么奇怪的话啊?」
「的确是我搞错了。是啊,这道理其实再简单不过,根本不用想。福森老师您当然不可能从二○二四年的世界被召唤过来。因为早在二○○三年,您就已经死亡了呀。」
二、 二○二四年?我在脑中重复了一遍,但大脑完全无法消化这个资讯。「也就是说,呃……茉莉小姐你是说,你是从二十一年后的未来世界,被带到这里来的?」
「对我来说,那并不是未来世界,而是现代。啊,对了,换个说法你可能比较好懂。二○○三年,中国不是爆发了SARS,也就是严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吗?」
「是有那个新闻啦,呃……」
老实说我对那种事一点兴趣都没有。顶多就是好像在报纸上看过这词的程度。「是、是啊,好像有听过。」
「那次疫情很快就平息了。但再过十几年,全世界爆发了一场叫新型冠状病毒的瘟疫。日本在二○二○年一月出现首例,之后全国的公共活动和餐厅都缩减营业,防疫搞得国家经济几乎瘫痪,那真的是一段很惨的考验。很多人留下后遗症,死掉的人也数不清。直到去年,也就是二○二三年,禁令才总算解除,社会活动慢慢恢复正常。怎么样?」
「怎、怎么样?什么怎么样?」
「听我说这些,福森老师难道感受不到时代变迁的巨大动态吗?」
不不不,跟我扯这种社会局势,我完全没感觉啊。我对健康或医疗问题一窍不通,而且茉莉以前也不是会关心这种事的人。难不成她自己也曾感染病毒吃了苦头,所以才这么有感而发?
说起来,我以前听苍弥提过,他很迷某位导演拍的感染恐慌电影。茉莉可能是觉得既然儿子吃这套,那跟老师聊这个应该也行,可惜她完全搞错频道了。
更何况,说世界历史已经比我知道的往前跑了二十几年,这种荒唐事谁信啊?如果茉莉现在说的全是事实,那我这个人不就早就……
「也就是说,茉莉小姐想表达的是,在原本的世界,我现在已经是个刚好满六十岁的老头了?」
「不对,完全不对。我不是说过了吗?福森老师您的人生,在二○○三年就已经结束了。」
「荒、荒谬……怎么可能……」
「活不到四十岁就划下句点的人,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二十一年间发生了什么。没错,因为……是我杀了您。啊,对不起。但是喔,福森老师,这全都是您的不对喔!」
茉莉那对细长、眼尾上挑的眼睛,突然像炸裂开来似地,瞬间瞪大到了原本的三倍。
「哇!好恐怖……啊不,不是。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我到底做了什么?」
「你对苍弥做了那种畜生都不如的事情,你自己心里清楚,那根本不是人说得出口的行为。」
「咦?」
不是对茉莉,是对苍弥?一连串的出乎意料,搞得我连喘息的空档都没有。「咦?呃?什么?」
「啊,等等,我懂了。就算是二○○三年,也要看福森老师是从具体的哪一天被抓过来的。原来是这样。」
所以我就说啊,别自顾自在那边分析,把我晾在一边好吗!
「既然时间点不同,福森老师的主观记忆里当然还没发生那些事。难不成,你跟苍弥之间发生的事,对现在的你来说还没发生?」
「你问我我也很困扰啊!至少我完全不记得跟苍弥发生过什么私人纠纷。我被叫到这里前的最后回忆,大概是二○○三年的暑假刚过,上完开学后的第一堂课吧。」
「那,那年四月进入中学部的苍弥,班导师就是福森老师你本人。这点你有印象吧?」
「当然,没错。」
「从那时候起,你就盯上苍弥了吧?」
「啥?」
「嘴上说什么要帮他补习、帮他做心理咨商,用甜言蜜语把他骗进你那间就在学校附近的住处。」
「喂、等、等等等一下喔!」
「还故意挑你爸妈出门旅行不在家的时候。」
「不不不不不!」
「你仗着对方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假装是男人间的肢体接触,结果却得寸进尺,做了那种……还有这种,光用说的都觉得恶心的变态行径!」
「开什么玩笑!那种、那种有损圣职形象的事……」
「难道要我一桩一桩巨细靡遗地描述给你听,你才肯承认吗?」
「我没做!绝对没有!那种亵渎的事情我死也不会做!对天地神明发誓,至今我都没有做过!」
咦?等等,我说「至今」是什么意思?这不就等于承认我想做吗?我干么讲这种不打自招的话啊!等我懊悔得想咬舌头时已经太迟了。
果然,茉莉立刻狠狠吐槽了过来。
「原来如此。您是说目前还没做。这话说得真有道理,那是当然的呀。因为在福森老师的主观时间轴里,那是接下来才会发生的事嘛。」
不,之后也不会发生!绝对不可能发生!我想这样反驳,却发现喉咙像被掐住一样发不出声。
「但你不得不承认,你确实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苍弥吧?没法否认吧?对不对?」
虽然很火大,但被她这么一指出,我才猛然惊觉,对喔,我对苍弥确实有一股莫名躁动的情欲。
我这辈子从来没把男人当成性对象。但之所以觉得苍弥可爱,理由很简单,因为他亲近我时的举止,会让我联想到他的母亲茉莉。
再加上他直到去年都还只是个小学生,那种稚气未脱的模样配上笑容,不争气地刺进了我心里,让我内心产生了不道德的动摇。这点我现在确实没法否认。但是……
觉得可爱跟实际下手是两回事吧!虽然我也没多清高,但要说我会丧失理智到做出那种禽兽不如的事,我不相信,真的没法相信。
「你玩弄苍弥,在他心里留下了一辈子都好不了的伤。所以,你必须付出代价。」
「那个,茉莉小姐。我不是要敷衍,但你这话会不会太随便了?反正那是未来发生的事,我现在死无对证,你就仗着这点随便栽赃我吧?」
「我怎么可能拿这种重大的指控开玩笑?」
「我真的没法相信。好,请等一下,就算我退一百万步……听好喔,只是假设。就算我真的跟苍弥犯下了那种错,我也不相信茉莉小姐你会动手杀我。就算你因为心爱的儿子被糟蹋而愤怒到极点,这我能理解,但总有别的解决办法吧?至少,我不相信你会直接杀了我……」
「粗暴的手段我确实不在行。但要杀人,不是只有殴打、刺杀或是勒死才有效。」
「你……是指什么意思?」
「不论古今,弱者的最强盟友只有一个。那就是毒。」
「毒?咦……」
「准确说是精神科药物。是我之前门诊开的处方药,但我没吃,一直存着。存了相当大的量。」
「相当大……这种话你怎么能笑着说出来啊……」
「我把它们全放进研钵里磨成粉,混进饮料里,然后装作没事劝你喝下去。毕竟,在经历了一场激烈的翻云覆雨后,全身赤裸、精疲力竭的你……」
激、激烈的翻云覆雨?咦?是我跟茉莉?我们上床了?欸嘻嘻!真的假的?真的做到了吗!
「你一点都没怀疑,咕噜一声就全喝光了。然后露出一脸幸福的,不,不是我的幻觉。你当时真的带着非常幸福的笑容,就那样失去了意识。」
※
「我刚才跟她聊了一下,晴夏她……」龙吾话说到一半慢了下来,像在斟酌用词。「现在的她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在原本的世界其实早就不在了。也就是说──」
「等一下,」我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忍不住打断老哥,却又哽得说不出话。「……你说大嫂已经死了?你怎么知道?晴夏小姐她,不管是不是跟外遇对象私奔,总之她可能还活在日本某个角落啊……」
「对美那子你来说,这恐怕会很难接受。」
虽然老哥停顿了一下,但萤幕里他的表情依旧冷静得可怕。
「要是你发现自己的亲哥哥其实不是个正常人,你会怎么想?所以我本来打算把这件事带进棺材里。但现在既然身处这种异空间,为了搞清楚我们被抓过来的目的,我想我还是把一切原原本本地坦白比较好。我已经决定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这件事,已经不只是会被你看不起而已,就算你要跟我断绝兄妹关系也是理所当然。总之,我会老实交代。你先别急着骂我或指责我,听我说完。冷静点。」
或许是被他那股压抑的气场所震慑,我下意识地用力点了点头。
「一切的开端是在二○○○年,艾莉娜和溪登小学四年级那年。」
啊……我心头一紧,绝望感瞬间蔓延全身。果然,还是绕不开那个话题。
「没错,就是溪登去河边玩水溺死的那件事。」
老哥像是读懂了我的心思,继续说下去。
「美那子你也知道,当时公认的结论是纯粹的意外。但实际上,晴夏和我从来没有打从心底接受过那个说法。」
这点我当时就感觉到了,那种压抑在屋檐下的沉重。
「暑假刚开始的那天,跟溪登一起去河边的是同班的五个男生。因为不是学校活动,现场没有任何老师或家长在场。」
「那五个同学当时不是说什么都没看到吗?所以才没人发现溪登溺水……啊,抱歉,我插嘴了。」
「那五个人都说自己没看见、也没动手。我们本来没理由怀疑他们的证词,直到溪登的丧礼结束后,我们夫妇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信?什么信?」
「内容非常骇人。信中控诉那五个男生里,有人杀了溪登。」
第一次听说这种隐情的我,胸口瞬间被黑压压的不安给填满。
「是谁?信上有说是谁干的吗?」
「信上没写名字,但写到这不是单独犯案。虽然不是五个都有份,但至少是好几个人集体霸凌,他们在嬉闹间把溪登强行按进河里,最后害死了他。那封信言之凿凿,就是这么断定的。」
「那不就代表告发者就在现场?难道是那五个人里的其中一个?还是路过的目击者?总之那个人看见了全程对吧?」
龙吾缓缓地摇了摇头。我突然意识到,那绝不是「无法推测告发者身份」的意思,一种极度恶寒的直觉涌上心头。
「接下来的部分,不论是对我还是对你,精神负担都会更重。总之,我当时对那封信深信不疑。完全没有去怀疑这会不会是假造的,我就这样全盘接受了。」
「全盘接受……老哥,难道你……」
「我发誓要报仇。一定要揪出害死溪登的凶手,让那些小鬼也尝尝同样的滋味。」
「哥、哥你疯了!」
「我知道,我现在说的话听起来很禽兽。但我也是到了现在才真正理解那种恐怖,当时我完全没自觉,我整个人都被愤怒和憎恨给麻痹了,根本没发现自己的理性早就崩溃了。」
时隔二十多年,第一次窥见哥哥内心的深渊,我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我想帮溪登报仇,但要锁定那五个人里到底是谁动的手非常困难。所以最后,我放弃了辨别凶手。」
「咦?那……」
「反正一定在他们五个里面。就算没动手的,也肯定是冷眼旁观的帮凶,每个人都有罪。所以我决定让他们五个人全部承担连带责任。」
「哥……」我还想喊他,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剩下剧烈的咳嗽。
这简直是场醒不来的恶梦。
「放心吧……不,说放心可能太早,这说法也不太对。总之,我最后并没有杀掉那五个嫌疑犯。」
我如释重负地长吐一口气,那声音大到我都担心萤幕对面的老哥听见了。
「我当时是很认真在筹备计划的,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求求你别再说了!」
「我不怕坐牢,也不怕判死刑。只要能报完仇,怎样都行。但问题在于要杀的人有五个,我最怕的是还没杀完就被警察盯上。万一才杀一个就被抓,那就太不划算了。所以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我甚至计划过交换杀人。」
「交换……杀、杀人?那不是……」
我被老哥的疯狂给震慑住了,但听到这种像推理剧一样的台词,心里又涌起一种极其荒谬的滑稽感,完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那你是要找谁合作?」
「当然是陌生人。只有跟完全没交集、没利害关系的人合作,这种诡计才能成立。我还特地跑去不常去的酒吧,试图物色看起来有动机的人搭话。虽然这世界上想杀人的人到处都是,但实际上,交换杀人的谈判一次都没成功过。这也难怪,现实生活哪会像电视剧演得那么顺利。」
龙吾自嘲地冷笑一声。「说起来也是孽缘。我当年物色的其中一家店,刚好就是艾莉娜男朋友打工的地方。」
「呃……你是说『Spinach Pine』?」
「当时我哪想得到未来会有这种关联,而且我去的地方不只那一家。幸好,最后没人上钩。但说到底,我之所以放弃报仇,并不是因为计划受阻。」
龙吾的表情依旧平淡。但我知道,他已经看穿了我内心翻腾的恐惧。
「因为后来我发现,那封告发信的内容彻头彻尾都是编造的。而且更严重的问题在于那个寄信给我们的人,到底是谁。那个人……那个人是……」
龙吾说到这,整张脸痛苦地扭曲,仿佛连呼吸都觉得困难。最后,他艰难地吐出那个名字。
「寄信的人,是晴夏。」
※
「虽然只是直觉,但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真的,隐隐约约就是有种诡异的感觉。」
我的声音在房间里空虚地回荡。我明明是想跟MC对话,但刚才不管我怎么催促「欸,说话啊?」,都像石沉大海一样,完全没有要搭理我的意思。
根本被当成疯子在自言自语了嘛。但没办法,我只能继续说下去。
「绝对很奇怪吧。照理说,根本还没出生的我,现在却待在一九八九年的舞台上。这之所以能成立,是因为我借用了妈妈的身体,对吧?到这里为止的逻辑没错吧?我没说错吧?」
面对这家伙一如既往的零反应,我不爽地啧了一声。就在这瞬间,我与关掉电源的黑色电视萤幕上映照出的那个女性对上了眼。
那当然是我自己,但那副模样却是二十三岁时的盐本晴夏──也就是我老妈。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没办法产生「在看镜子里的自己」的真实感。那感觉真是有够诡异。
「好,那为什么非得是这个时代,这理由先摆一边。既然要硬拗出这种设定把我召唤过来,那溪登也应该在一起才对吧?他是我双胞胎弟弟耶。溪登也非得在这里不可,对吧?」
说着说着,我愈发觉得自己的推论非常有说服力,情绪也跟着激动起来,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大了。
「如果说这系统能借用妈妈的身体,把出生前的意识送回过去,那只有我一个人在这也太扯了。怎么想都不合理吧?溪登的意识应该也要跟我一起在这里才对。喂,为什么现在不是这样?」
还是没反应。我不禁叹了口气。
我抓着头在床边来回踱步,觉得自己简直像动物园笼子里的熊。
「还是说,纯粹是容量问题?因为老妈的身体只有一个,所以灵魂也只能装一个人的份?」
(不,并非如此。)
「啊!喔喔喔!终于开口了!」
我忍不住握拳庆祝。黑色的萤幕里,映射出的「老妈」正兴奋地手舞足蹈。「终于肯理我了。真是的,还在那边卖什么关子啊。」
(也请体谅一下我的立场。原则上,我不接受个别咨询。理由您应该很清楚。即便我不是故意的,但在对话中如果不小心给了太多提示,就会失去公平性。这会违背这场最终遗愿的宗旨,甚至可能无法达成许愿者的心愿。)
「我说啊。那个许愿者的真面目,其实就是你吧?在那边装什么MC啊?」
(不是。我与这十位成员的任何意图都无关。我是完全中立的局外人。这点我可以保证。)
「总觉得……不太能相信你。」
(这点只能请您无条件信任了。至少,我不会对各位说谎。理由跟刚才说的一样:如果不接受个别应对是为了公平,那我就更不能信口开河。万一我随便乱说,误导了各位的推理,那后果可是很严重的,对吧?)
「少拿那种听起来很有道理、其实疑点重重的歪理蒙混过去。如果真的不能说谎,那你刚才说的也是实话啰?」
(您是指哪一件事呢?)
「就是容量那件事。你说妈妈的身体并不是只能装一个人的灵魂,这点没错吧?」
(没错。这不是容量的问题。如果许愿者愿意,要在盐本晴夏的体内塞进两个人也是办得到的。)
「看吧!我就说很奇怪!既然这样,溪登也应该在这里才对啊!绝对是这样。我们本来就是一起在妈妈肚子里获得生命的,所以才叫双胞胎啊!对吧?结果现在却只有我一个。这不是很离谱吗?这样下去,历史搞不好会被改成只有我一个人出生,没有溪登,那不就跟事实不符了吗?」
(还真是提出了一个相当棘手的逻辑呢。原来如此,听您这么一说,确实很有道理。)
「对吧?就是吧!你也承认我是对的了吧。所以我才说,你这家伙说的话根本不可信。」
(的确,如果这只是一场单纯让意识回到过去的时空穿越,那您的弟弟确实应该要在这里。一点也没错。)
「既然这样,为什么……?」
(请听我说完。虽然逻辑上是这样,但请您再次思考一下,这个舞台被设定为最终遗愿的意义。)
「意义?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在这个空间发生的一切,都以许愿者的意志为最优先。您之所以会在这里,也就是您的意识被召唤到这座馆内,是因为许愿者需要您。理由就这么简单。您被叫来,是因为许愿者对您有事要办。仅此而已。明白了吗?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您被召唤了,而双胞胎弟弟溪登却没被叫来的理由很简单:许愿者并没有事情对溪登要办,仅此而已。)
「没事要办?对溪登……?」
(会被叫来这里的人,仅限于许愿者有事要找的人。换句话说,没他事情的人就不会出现。条件的差异就只有这么一点点。对吧?其实非常单纯吧?)
※
「不只那样。我所犯下的罪,还有更多。」
电视萤幕里,茉莉的长篇大论还在继续。与其说是滔滔不绝,不如说听起来有点没完没了、甚至有些散漫。
要是平时,我早就听得不耐烦挂电话了。但碍于内容实在太惊人,我拿着遥控器的手迟迟不敢按下断讯。不过,她也完全没打算让我插话。
她忏悔说她在原本的世界、也就是二○○三年杀了我。但就算她真的把大量精神药物磨碎让我喝下,我真的因此死透了吗?这点很难说吧。
搞不好我被救护车载走后,最后还是捡回一条命啊。当然,茉莉可能想主张她是亲眼确认我的死亡之后才告白的,但对现在的我来说,根本无从判断真伪。
先不论我对她的说法要接受到什么程度,我心里其实有一堆话想反驳。就在我抓不到开口时机时,茉莉又丢下一枚核弹。
「其实,不只是你,福森先生。我杀掉的人,不只有你一个。」
「什么?」
「还有另一个人……被我亲手杀掉的人。」
「是是是……是谁?你到底在说谁啊?」
「鞍留滋。」
「理……呃?理事长?」
「原本应该跟本人道歉的,但现在大厅闹成那样,再试一次好像也很麻烦。而且,看他现在那副德性,根本没办法好好沟通,我也无从下手。虽然不能请您代替那个老爷爷,但至少请听听我对他的忏悔,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为什么我要代表理事长接受道歉啊?不是……等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所以我说,我把他杀了。我杀了理事长。」
「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茉莉小姐会对理事长动手?看你们两人的关系,难不成……果然是那种吗?所谓的爱恨纠葛之类的?」
「才不是那样。啊,呃,嗯,虽然在第三者看来,可能真的会被当成什么男女情仇吧。那个老爷爷啊,都一大把年纪了还不知羞耻,一看到我就突然把我推倒,想对我做那些龌龊的事……」
咦?不是,小姐,你原本就是他的情妇吧?虽然用「意料之中」这词可能不太妥,但这难道不是某种必然的发展吗?我犹豫着该不该这样吐槽。
「而且,还是在机构里。」
「机构?咦?什么意思?」
「安养院。老爷爷从『广富学园』和所有事业退休后,身心都垮了,失智症也变得很严重。听说那时已经是要照护等级四或五了吧。所以……」
「理事长他?呃,等、等一下,那是……」
「我去探望他了。毕竟受过人家照顾,基本的礼数还是要尽到。结果那个老爷爷,一等我进房,竟然就……你相信吗?真的是一进去就动手喔!他一边把睡衣裤子往下拉了一半,一边对我疯狂扑上来,简直不可理喻!明明随时都会有员工进房的……」
「请等一下,茉莉小姐。这到底是几年的事?我是说,理事长退休、住进安养院,大概是西元几年的事?」
「那是……二○一一年吧。对,就是东日本大震灾之后。」
「二、 二○……一一?」
本来想问什么大震灾,但我突然被一股强烈的空虚感袭击,心好累,不问了。
「所以那时候,老爷爷早就超过八十岁了。」
「茉莉小姐,请冷静听我说。按照你刚才的理论,我在二○○三年就死了对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理事长退休时,我早就已经是地下的灰了。你现在跑来跟一个死人说要对理事长道歉,我根本听不懂,也帮不上忙啊。唉……随便啦。」
我突然陷入一种极度厌世的情绪,觉得一切都空虚得要命。在茉莉面前,我的自称也不自觉地从斯文的「我」变成了粗鲁的「老子」。
「反正都陪你鬼扯到这了,一不做二不休,老子就听到底吧。你去安养院看理事长,结果被他袭击,然后呢?发生什么事了?」
「我反射性地推开了他。正常人都会这样做吧?不管是谁都一样啊。突然被抱住乱摸、被舔脸,手还伸到下面……」
「行了行了,到这就好,不用再细节描写了。总之,茉莉小姐推开了理事长,然后呢?」
「老爷爷就那样倒回原本躺着的床上,然后……就不动了。」
「撞到头了吗?」
「不知道。总之我吓坏了,赶快叫员工来,还请他们打了119。但最后老爷爷还是没救回来。」
「警察怎么说?」
「警察也有来,但最后判定是急性心脏衰竭,没什么可疑的,就当作一般意外处理。」
「什么嘛,那不就是自然死亡吗?那样根本不算你杀的人啊。别吓我了,真是的,唉。」
「你不了解我。完全不了解。你根本不知道,我真正可怕的地方在哪里。」
她突然蹦出一句像电视剧里的冷冽台词。但因为她的表情跟语气跟刚才没什么两样,在这种不祥的对话中,反而听起来有种诡异的空洞感。
「所以,到底是什么?茉莉小姐你真正可怕的地方?」
「那是因为呢……」
「喔?该不会除了理事长,你其实还『不小心』多杀了几个人吧?该不会这其实是什么杀人大告白吧?」
我发誓我真的只是随口开个玩笑,完全没有要套她话的意思。
原本一脸呆滞的茉莉,瞬间变了脸。那副神情,简直像是地狱来的恶鬼。
「你……是怎么知道的?」
※
「大嫂做的?为什么?她干么要写那种假信……不,等一下,你先停一下。」
我摇着头,手下意识地想抓乱头发,却摸到了那两根双马尾。平常没感觉,现在这头发的触感却让我烦躁得要命,甚至对当年选了这种发型的十几岁的自己,感到一股莫名其妙的火大。
「这件事确定吗?那封告发信,真的是大嫂捏造的?」
「至少她本人承认了。起初她还一直装傻,但最后大概是发现谎言圆不下去了吧。只是她到最后一刻都还坚持,信里的内容并不全是胡编乱造。」
「她是凭什么这样说?大嫂是有什么具体根据吗?」
「听说是艾莉娜告诉她的。艾莉娜说,班上有几个男生平常就会对溪登做些稍微过火的恶作剧。」
「就这样?这算哪门子明确的根据啊?我可不觉得这站得住脚。」
「毕竟艾莉娜跟溪登在小学是不同班。」
「那不就更不可靠了吗?我不是说艾莉娜乱讲话,但就算他们是双胞胎,在学校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吧。」
「的确。就连艾莉娜也没直接说过弟弟被霸凌。不过,在那群去河边玩水的男生里,确实有那个平常爱找碴的小鬼在场。」
「所以大嫂听了艾莉娜的话,就断定溪登是被那个男生害死的,然后假装成匿名告发者写了这封信?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不知为何,龙吾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陷入一阵意味深长的沉默。
这该怎么解读?难道老哥对于信是大嫂写的这件事,其实也没十足把握?
就算大嫂承认是她写的,也不代表那就是真相。难道她是为了某种目的才撒谎?这种疑虑不只我,我觉得老哥心里也有一样的想法。只是看着他那张扑克脸,我实在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就算她真的认定是霸凌,干么要用匿名信这种迂回的招式?如果她觉得溪登死得不单纯,大可以堂堂正正地说出来啊。她为什么不说?」
「晴夏那时肯定另有盘算。因为我当时正跟外遇对象搞得难分难解。」
老哥的口气里依然透着一股含糊不清,但我只能先把话听下去。
「对象是女的?还是男的?」
「那次是女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美那子,但不是那样。晴夏基本上对我的婚外情很宽容,不管对象是男是女。只是那次时机太糟,失去儿子的打击太大,让她的精神状态变得很不稳定。她被那种丧失感压得喘不过气,对家人的依赖跟执着也变强了。她想把我的注意力留住,所以必须让我没心思去管外面的事,必须让我一直绕着溪登打转。大概是出于这种动机吧。」
「所以她编了那封信?是为了不让老哥的心思往妻子和女儿以外的地方跑?」
「应该说,效果好过头了。好到完全超出了晴夏的预期。」
「她发现老哥居然计划要除掉那五个小鬼时吓坏了,没想到你会走极端。为了阻止你犯罪,为了让你冷静,她才坦白说信是她写的?」
龙吾依然没点头也没摇头。
「然后呢?老哥,你知道信是大嫂写的之后,怎么做了?」
「简单说,我理智断线了。虽然我现在能理解晴夏的心情,但当时我觉得自己被耍了,愤怒让我彻底失控。一场大吵之后,我们扭打在一起,等我回过神来,她在我怀里已经没了气息。」
所以,他是在发疯状态下,亲手掐死了大嫂。
「后面的事,就像你知道的那样。我稍微歪曲并夸大了溪登之死导致感情破裂的事实,编出一个晴夏对丈夫彻底失望,跟别的男人私奔的故事。我还模仿她的笔迹留了字条。」
「那……大嫂现在……?」
我才刚在一楼见过大嫂。看着她那二十出头的年轻模样、若无其事走动的样子出现在脑海里,那感觉真的诡异到极点。我想老哥内心的冲击一定比我更复杂,但他脸上一点都没表现出来。
「她的遗体呢?你杀了她之后,把她藏哪了?」
「埋在自家的地板下……」
那一瞬间,我似乎看见老哥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在我看清之前,他已经低头轻轻摇晃,一副别再问了的样子。
「铺陈太长了。」他抬起头,又变回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孔。
「正题是这场最终遗愿。开门见山地说,我觉得许愿者就是晴夏。」
「喔?为什么?」
「如果是晴夏,会设下这种荒唐的局也不奇怪吧。」
「是吗?怎么说?」
「她肯定有话想留给我。或者是想报复我也说不定。具体内容先不提。」
「不,不对吧,这逻辑不通啊。你想想看。」
「我知道,你想说如果是这样,应该只召唤我一个人对吧?但这可以解释为,晴夏不想让我看穿她的目的。为了隐藏目标是我,她随便找了八个无关的人陪同参加,只是为了掩护目的而已。」
「我不是在说那个!老哥,你仔细想想。如果许愿者是大嫂,那这场『最终遗愿』发动的时间点,应该是她死掉的二○○一年吧?对吧?毕竟那是她的遗愿。既然如此,我们被召唤过来的意识,也应该是停留在二○○一年的自己才对。不管怎么想都该是这样吧?」
龙吾愣住了。要看到他这种困惑的神情,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可是实际上,我是从二○二三年的世界被抓过来的……」
一股说不上来的恶寒突然窜上背脊,我冲动地对着萤幕凑了过去。
「喂,虽然现在才问有点晚。老哥,你被抓过来的时候,也是二○二三年对吧?确定吧?」
「没错,是二○二三年。」
「也是在十二月?」
「嗯,十二月。」
※
「请你好好把来龙去脉听到最后。就算是我,也不是因为想杀人而杀人的,真的不是。我是正当防卫,是堂堂正正的正当防卫!」
茉莉那张足以让百年热恋瞬间冷却,鬼气森森的脸孔不断逼近,简直像咒术系恐怖片一样,上半身仿佛随时会从萤幕里爬出来。
「请先冷静一点,茉莉小姐。拜托冷静点。你这次又是说……杀了谁?」
「市野濑老师。」
「呃?」
「还有她老爸。他们两个。」
「等、等等,那又是什、什么时候……」
「就说是一样的呀。二○一一年,老爷爷过世之后。」
她那副理所当然的口吻,带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压迫感,听得我有点反胃。
「你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首先,是市野濑老师把我约了出去。」
「约去哪?」
「不知道。」
「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那个地方的名字,到现在都不知道。一开始我是跟市野濑老师在学校附近碰面,当时只有我们两个。然后我坐上她开的车,被带往某个山区。」
「哪座山?」
「就说不知道了嘛!我又不是去逛街还要记店名,谁会去记山的名字啊?总之就是深山里,非常非常深的山。我被带进一栋以前从没去过的老旧洋房……」
「喂,等等,慢着。说到底,茉莉你是被老处女阿市用什么借口骗出去的?」
接二连三听到这些离奇又惊悚的自白,我被牵着鼻子走得也够久了。焦躁感终于盖过了不安。等我回过神,我已经不再叫她「茉莉小姐」,而是直接叫她的名字,语气也变得非常随便粗鲁。
「她说……想听听老爷爷的事嘛。」
「理事长的事?为什么阿市现在还想听那个?」
「因为最后陪伴老爷爷的人是我呀。她说想听听当时的细节,好当作追思故人的凭借之类的。市野濑老师就是用这种理由拜托我的。」
「虽然这借口充满人情味到有点可疑,但你说最后见到他?你不是说理事长突然想强暴你,你把他推开结果他就归西了吗?欸,在这种情况下,你哪来的闲情逸致跟那老头聊天啊?」
虽然这只是在抓她语病,但不知为何,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对她说话还是客气点好,不然等一下可能会后悔。可惜,我脑子里那条理性的保险丝早就烧断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啊。但我拒绝不了嘛!因为她一直求、一直求我,说无论如何都拜托我。而且喔,而且市野濑老师还向我吐露了她的少女心事,说她多年来一直对老爷爷怀着那种见不得光的地下情。被她那样真情告白,你说,谁还拒绝得了嘛?对吧?是不是?」
哈?喂喂,这什么地狱笑话?如果你想搞笑,我真的笑不出来。当年就是你把阿市的情妇宝座抢过来的,现在居然还有脸在这边装纯情?
我印象中的茉莉,是那种靠着沉默来维持神秘感的类型。我从没想过她会用这种装可爱女孩的语艺来猛攻。不过算啦,现在毕竟是非常时期,露出平时不为人知的一面也是没办法的事。
「茉莉的心情我懂,嗯,很懂。但就算她想听临终细节,你终究没法说实话吧?难不成你要说『理事长突然想上我,我推了他一把他就死了』吗?听好喔,我不是在讽刺你,我是说就算你说出真相,也不会有人得到幸福的。对吧?这种理所当然的事,你当时没想到吗?」
「这部分我想过啦。我想说随便编个感人的美谈混过去就好,市野濑老师应该也会满意。是,我知道,我太天真了,是我太轻率。但谁想得到啊!谁想得到事情会变成那样?我也作梦都没想到,要是早知道我会被绑架监禁、差点被杀掉的话……」
「被……啥?」
「我当然会拒绝啊!不管阿市怎么求我,我都绝对不会去。要是我知道那栋别墅里还有她父亲在埋伏,我绝对、绝对会当场拒绝!」
「你、你说什么?等、等等。绑、绑绑绑架……监禁?」
「我就说了吧!不是只有市野濑老师一个人,她父亲也是共犯!一到别墅,他们两个人就一起冲上来,硬把我绑起来。是硬来的喔!两个人联手喔!然后就对我极尽凌辱之能事……」
「凌……咦?凌、凌凌凌凌……」
那一刻,涌上我心头的竟然是一股近乎疯狂的爆笑冲动。伴随着一种错觉,仿佛全身八成的血液都像雪崩一样涌向胯下,我兴奋得快要失去意识了。
「我被绑着没法反抗,他们对我做了那些连说都说不出口、让人作呕的事。那种事也做了,这种事也做了……两个人联手、围着我疯狂地……」
※
「你要不要也听听我的假说?其实关于这次最终遗愿的许愿者身份,我有完全不同的想法。」
我意识到自己讲话莫名用力,不禁迟疑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刚才老哥龙吾那番掏心掏肺的自白太有感染力,我也被那股气势给带跑了。
既然我们现在在这座「米斯特里翁之馆」都算是在同条船上,干脆把那些难以启齿的秘密也全部摊开来说。我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对着萤幕说:
「你有头绪?」
龙吾皱着眉,但他萤幕里的表情看起来并不意外,甚至像是在等我开口。老哥这人一向深谋远虑,搞不好他刚才那番赤裸裸的告白只是投石问路,想引诱我说出实话。虽然我们认识这么久,难免会想多猜疑,但现在这状况可能是我多心了。
「嗯,头绪可大了。我觉得许愿者搞不好就是我老公章介。」
「喔?」
老哥这下真的被我吓到了。「你老公?你说章介?他是许愿者?不可能吧,他现在都变成一堆白骨躺在那里了,什么都做不了啊。」
「这就是盲点。你想想,许愿者非得要能在这里跑来跑去吗?谁规定的?规则里有说最后没变成白骨的人才是许愿者吗?没有吧。至少我们没听说过有这种条件。」
「这倒是没错……」
「再说,所谓的最终遗愿,不就是为了实现那个在现实世界已经注定要死的人的愿望吗?既然是这样,在这个异空间里,许愿者根本没必要维持人类的样子啊。他就算在那边装死当一堆白骨,也不影响他执行权利吧?」
「装死……行吧,我懂你的意思。」
「表面上章介好像没办法感知现在的情况,但那只是我们的错觉。我觉得许愿者跟那个MC一样,正躲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监视着大家。这才合理吧?」
「原来如此……你这说法确实有道理。」
「对吧!所以就是他了。」
「等一下,我认同的是『不能排除那五堆白骨里藏着许愿者』的可能性。但我还不明白,为什么你认定凶手就是章介?」
「正因为如此,只能认为是我老公的所为。」
「别忘了这时空的大前提。在二○二三年十二月这个时间点,章介应该还活着。如果全盘相信MC的话,一个还活得好好的、没有死期的人,是不可能有最终遗愿的资格。难道你想说,章介在现实世界里其实已经死了?」
「在我被抓过来的时候,章介确实还活着。毕竟那时候,他正忙着杀人呢。」
「什么?你说什么?」
「我没说错,也没看错。章介杀了人。」
「杀了谁?」
「艾莉娜。」
龙吾睁大眼睛,那眼神难得浮现出一丝妹妹是不是疯了的怀疑。看到他这种人性的反应,我反而松了口气。虽然说松口气很怪,但能看到老哥这种稀有的表情,让我接下来的话比较好开口。
所以我才能用一种意外平静的口调,向他说明章介对艾莉娜犯下的罪行全貌。
「……你说他把艾莉娜推去撞车,伪装成交通事故?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要解释章介为什么想杀自己的侄女,虽然我现在讲话变顺了,但心理负担还是很大。因为我必须从我对章介撒的那个谎开始说起,也就是老哥你中了超级乐透大奖那个荒谬透顶的谎言。
我坦白了因为新冠后遗症失业、因为对未来焦虑,所以才编出这种鬼话想拴住老公。说完这一切,我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虚脱。
我忍不住想起刚才老哥说的大嫂晴夏的事。大嫂为了让老公回归家庭,捏造了儿子的死因;而我为了留住老公,编造了中奖的谎言。这种跨越时空的同步性,真的让人觉得很悲哀。
「为了财产杀人……这刑侦剧虽然常演,但现实感还是很低啊。何况章介如果真的是为了钱,为什么要先杀还没继承遗产的艾莉娜?这不会太急躁了吗?」
「逻辑上没错。想要独吞遗产,趁被继承人还活着的时候,先除掉其他有继承权的人,这可是基本策略。」
「所以他是打算杀了艾莉娜,再除掉我,最后杀了继承我财产的你,好拿到所有的遗产?虽然听起来像那么回事,但这程序也太繁琐了吧?」
「因为如果他直接杀了老哥你,遗产也不会自动变成他的啊。反过来说,要是你比艾莉娜早死,章介的风险反而更大。」
「为什么?」
「这还用问吗?万一你死的时候,艾莉娜已经结婚了怎么办?艾莉娜继承你的财产后,她老公就会成为章介眼中的绊脚石。虽然女婿不能直接继承岳父遗产,但只要钱到了老婆手里,不就等于到了老公手里吗?」
龙吾叹了口气。「如果章介真的是打了这种算盘,那要是他早点知道这件事,说不定就不会干这种蠢事了。」
「什么事?」
「关于艾莉娜结婚的事。她不是有个男朋友吗?」
「我知道啊,就是那家『Spinach Pine』的经理嘛。老哥你不是说圣诞夜要跟他见面?结果就在那天,艾莉娜被章介杀了……」
「其实,他们已经登记结婚了。」
「咦?」
「所以,艾莉娜跟那个男人在法律上早就是夫妻了。」
「咦?欸、欸欸欸?」
「艾莉娜并不晓得我知情。她本来打算以介绍男友的名义把我约到店里,然后当场拿出结婚登记证明之类的东西想吓我一跳。但这个,实际上是对艾莉娜设下的逆向惊喜。」
「回送给她的惊喜?既然你这么说,代表那个男朋友根本是跟你串通好的吧?欸,所以老哥你跟艾莉娜的男朋友早就很熟……不,等一下。那个人到底是谁?他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该从哪里说起呢。我跟土志田苍弥的交情,是从他开始在『Spinach Pine』工作后才建立的,算算也快五年了吧。」
「拜托你先停一下。我怎么觉得这风向越来越不对劲了?说到底,老哥你跟那间店为什么会有牵连啊?」
「既然都到这份上了,我就全招了吧。我就是『Spinach Pine』的幕后老板。」
「啊?可是你刚才不是说……」
「二○○○年那阵子为了找交换杀人的同伙去店里时,我还只是个普通客人。但后来机缘巧合,发现当时的老板是我以前的同学。细节我就跳过了,总之后来发生很多事,那个被宣告癌症末期、没剩几天好活的家伙,就把经营权顶让给了我。」
「经营夜店?这跟你的人设完全不搭吧,根本隔行如隔山啊。你怎么会突然想玩这个?」
「他来找我谈的时候,我手边刚好有一笔花不完的横财,就顺手接了。」
「横财?」
「刚才美那子你不是才自己说过吗?乐透头奖。」
「咦?欸欸欸?」
「虽然听起来像冷笑话,但你对章介说的谎并不是瞎编的。我真的中了。所以老实说,刚才听你讲话时,我心里可是一直捏着把冷汗。我还在想:哎呀?美那子嘴上说那是骗老公的鬼话,该不会其实她早就看穿了,现在正指桑骂槐地在戳我吧?」
「真、真的喔?七、 七亿?」
「金额嘛,稍微有点出入。」
「比那还少吗?」
看着老哥微微歪头的样子,我立刻敢肯定中奖金额绝对比七亿还多!同时我也恍然大悟。难怪他在疫情冲击下收掉洗衣店后,完全没打算再找工作,每天过得像个退休老人,原来背后有这座金山靠着啊。
「说到巧合,艾莉娜会去那间店打工,该不会也是……」
「那的确不是巧合。虽然艾莉娜本人应该没发现。」
「我就知道。原来是爸爸在背后操盘。这听起来还真是充满老哥风格、很有藏镜人味道的桥段。」
「你这话说得真难听,我只是担心女儿罢了。艾莉娜那孩子想打工的动机很单纯,她觉得疫情期间服务业一定很闲,想偷懒。加上那阵子景气差,没几家店在征人,所以我顺水推舟把她引导到『Spinach Pine』并不算太难。其实我们店当时根本不需要新人,但就在她来应征的那天,我特别挂出了临时招募启事。说白了,就是为了把她钓进来。」
「有钱人的过度保护还真高级啊。在自家地盘打工,就能随时掌握女儿的动向,当然安心。不过艾莉娜肯定作梦也没想到,打工的地方竟然是她老爸开的。」
「我还故意不经意地暗示她,我以为『Spinach Pine』是间同志酒吧。所以她一直深信,她老爸对这方面的门道根本一窍不通。」
「可是,为什么非得保密到这种地步?」
「一开始也没打算瞒着。当初接手这间店,纯粹是想把那些意外砸在头上的横财,尽可能挥霍在一些没意义的事情上,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心情。」
老哥说得云淡风轻,但听在耳里,我立刻就听出了弦外之音。
「哥。」
「嗯?」
「……你连遗书都准备好了吧?」
龙吾皱了皱脸,瞬间眨了下眼。那动作未必是有意的,但在我看来,却像是一个带着几分俏皮的眨眼。
「你打算在遗书里坦白自己对晴夏大嫂做的事,包括她现在还长眠在自家的地板下。你想把一切全部忏悔清楚,然后只等一个适当的时机,就从这世界的舞台落幕。是这样吧?」
「我是不是太小看美那子了。不过,先等一下,我并不是要否定你的猜测。只是眼下,我人生的风向确实产生了一些变化──」
「怎么说?」
「遇见他之后,一切的风向都变了。」
「谁?」
「刚才提到的,土志田苍弥。」
「那是……艾莉娜的男朋友?不对,现在是老公了。老哥你跟那个土志田先生……呃……」
土志田?咦,跟行政的土志田茉莉同姓,难道是亲戚?这念头一闪而过,但现在没空深究。
「那个土志田对你来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我曾经考虑过,要不要让他当养子。」
这意图背后的动机暂且不论,但我总觉得龙吾回答的节奏变得有些急促,是我的错觉吗?
「但后来他跟艾莉娜谈恋爱了。我想说既然他会跟女儿结婚,成为我名义上的儿子,那也没什么不好。」
我也还没插嘴,他就连珠炮似地接着说下去。
「美那子你说得对,我的确准备了遗书。只是到了现在,关于为了夺走晴夏性命而赎罪那段,虽然不会删除,但也许得稍微修改一下了。先不说那个,总之章介的顾虑是对的,只是他发现得太晚,一切都来不及了。毕竟连美那子你都不知道,艾莉娜他们早就登记结婚了。」
他甚至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一副想赶快跳过这话题的样子。这种在各方面都表现得如此露骨的龙吾,真的很少见。
「我不是想转移话题。只是在这种情况下,才得知美那子你当初为什么要对章介撒那种谎,真的让我觉得很愧疚。明明我偶尔还会开车接送你去医院,我应该要察觉更多的。但我一直想得很简单,以为新冠后遗症总有一天会好。我完全没想到,你竟然已经痛苦、绝望到了那种地步……身为哥哥,我真的很失职。」
「总之,章介在毫无自觉自己把老婆逼疯的情况下,冲动地杀了艾莉娜。虽然扯远了,但总算绕回来了。问题在于,章介推了艾莉娜去撞车之后……」
我不自觉地,声音变得有些干涩沙哑。是因为老哥那种听起来很诚恳、骨子里却像在演戏的虚假感?还是因为我本能地抗拒接下来自己非提不可的那个关键?
「犯案后,章介打算逃跑。而我……我想我应该是追上去了。」
「你想?你的意思是……」
「因为我被抓进这里的时间点,是目睹艾莉娜被撞的那一瞬间。所以,我现在说的是在原本世界里接下来才会发生的。也可以说是未来的事件。老哥你应该能理解这种不按牌理出牌的时间逻辑吧?请以此为前提听我说。」
「好。」
「没错,要说这一切都是我的想像,那也对,毕竟全都是还没实际发生的事。但我百分之百确信,在目睹章介犯案后,我绝对会采取那样的行动。」
「确信啊?你还真敢讲。」
龙吾把原本想说的话吞了回去,慢条斯理地抱起双臂。
「我肯定追上那个推了艾莉娜之后想逃跑的章介,把他抓起来……然后杀了他。具体怎么动手的我不知道,大概是扭打成一团,随手抓个东西砸他,或是直接勒死他之类的。总之,结果就是他死了。」
「所以,你是说美那子你杀了章介?」
「更精确地说,是未来的我会杀了他。」
「但是啊,美那子……」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的论点完全建立在还没发生的想像上,没什么根据就把它当成事实,那有点犯规不是吗,你这样想着对吧?」
「既然你都提了,那我就直说。如果这样也行,那随便谁都能编出一套故事。而且虽然现在提有点晚,但就算章介推了艾莉娜是事实,也不代表艾莉娜一定会死。美那子你当时并没有确认她的生死吧?」
「这我知道。但就算艾莉娜命大活下来,也跟我现在的推论没关系。重点在于『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只要我在现场认定艾莉娜被章介杀了,我采取的行动就只有那一条路。我刚才说没根据是自谦,真正的根据就是我的本性。」
「也就是说,即便对方是自己的丈夫,一旦他动手伤害了艾莉娜,美那子你绝不可能坐视不管、更不可能原谅他。」
「再加上我对章介积压已久的那些怨气,这股反弹的力量绝对不容小觑。」
「嗯。」
「老哥你也知道我这种直肠子的个性。考虑到这点,就算现在只是假设,我动手杀章介的机率也高得吓人。所以,这结论其实是可以用逻辑推演出来的。既然许愿者要我们思考,那忠于自己的心情与直觉给出推理,说不定才是正确答案。」
「好。那假设章介就是许愿者,这场奇妙的派对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是?」
「主菜就是我啊。」
「你?具体来说呢?」
「章介在下地狱之前,想见我最后一面。」
「那跟我们其他人有什么关系?」
「除了我以外的八个人,单纯只是烟雾弹,其实他根本没事找你们。但章介不想让我太快看穿他的目标是我,所以才放了烟幕。这逻辑跟老哥你刚才那个假说不是一样吗?」
「把美那子你抓到这种地方,章介到底想干么?而且为什么偏偏是一九八九年?」
「这还不简单。章介那家伙,就是想见十八岁的我。」
「十八岁?为什么是十八岁?」
「虽然章介一直被贴上熟女杀手的标签,但说到底他骨子里还是喜欢年轻正妹。所以他对高中时期的多久美那子一直念念不忘。」
「这点我就不予置评了。啊,你别误会,我绝对不是在质疑美那子的魅力,千万别多心。」
「是是是。」
「假设章介平时就在盘算说,等他要死的时候,一定要再看一眼当年那正到不行的女高中生。如果他是基于这种念头设下最终遗愿,这假说确实挺有意思的。虽然说有意思可能有点讽刺,但我认真觉得这完全说得通。」
「对吧!没错吧!」
「可是,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哪里?」
「如果章介的死真的如你所言,是死在美那子你手里,那即便再怎么色迷心窍,他会想在临终前见到那个杀了自己的女人吗?」
「那是因为……他大概没料到自己最后会死在我手里吧。搞不好他在断气前一秒还在后悔,早知道杀我的人是这娘儿们,我最终遗愿就该挑别的正妹,不该挑美那子了。可惜啊,死就在那一瞬间,来不及修改订单了。他之前精心策划好的计划,就在本人意料之外的状况下直接启动并执行了。」
「总结一下,你认为章介原本临终想召唤的只有美那子你一个人。」
「对章介来说,五十岁的我跟高中时的我根本是两个人。活了这么多年,他大概才发现多久美那子作为女人的价值,果然只存在于十几岁的时候吧。」
「如果这座『米斯特里翁之馆』真的是章介对高中生美那子的执念产物,那美那子你在目睹艾莉娜被撞的当下就被抓进来,不觉得时间点太早了吗?」
「什么意思?」
「发动得太快了。按理说,应该是在美那子你亲手杀了章介之后才召唤,程序上不是更合理吗?」
「呃……这……」
「我强调过很多次,这是最终遗愿。如果章介是许愿者,必须是在他清楚意识到自己死定了的那个瞬间才可能发动吧?否则,照理说根本无法启动,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