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是莱纳斯·库格。

职业是诈欺师。

「可恶,香烟受潮了……」

缺乏风味的苦涩香烟顺着乘载都会喧嚣的海风,在空中拖出一缕细长的烟。

我重新戴好被风吹歪的黑帽子,遮住眼睛。我们目前走在丘顶街区的大马路上,反射刺眼朝阳的蓝色大海,从此地可以尽收眼底。

「好棒的风!还有鱼的气味呢!」

由红紫与银白的和谐交织而成的红雪长发,在我前方的少女头上跃动。

克罗妮卡闻了闻从面朝蔚蓝大海的丘陵下方吹来、来自巨大鱼市场的气味。开心地摇晃着秀发说道。

这里是柯罗尼艾斯共和国西部海岸规模最大的港口城市,兰斯顿。

在贸易自由化解禁后,贸易额与进出口量逐步增加。随着港口持续不断填海扩大,吞吐的货物也透过铁路运输逐渐扩散至国内。目前这座共和国第一的港都,在经济面的重要性已超越了内陆首都帕林顿。

或许是因为这层背景,用一个词汇形容我们在今天早上抵达的丘顶街区,就是壮观。每一栋靠海侧的高耸土黄色砖瓦建筑群,全都是象征好景气的橘红色屋顶。若是不久之前的我,看到这幅令人技痒难耐的光景……

轻盈地踩着白色石板前进的克罗妮卡兴奋地开口。

「如我所料,有好多看起来很有趣的店铺呢!要不要先用餐啊?然后我还想去服饰店看看。接下来就去丘下的港口,我想参观大型船只──」

「冷静一点,傻瓜……拜托,你也知道我们为何而来吧。」

「嗯,当然啊。我和你要逃往国外。」

少女克罗妮卡被盯上了,正在被人追赶中。追兵是自称骑士团的恐怖组织,由躲过革命的幸存贵族组成。另外,可能也包括共和国政府。

因为她的真面目是癌细胞。长生不死的〈王〉曾经君临帝国长达千年。她是杀死〈王〉之后诞生的眼细胞,同样拥有不死能力。其左眼还拥有让〈王〉复活的关键。

所以,在那场必然展开的沙滩生死决斗的整整两天后,我们来到这个港口城市,目标是逃往国外。也就是说,现在算是进退两难的境地啦。

不知道是好是坏,少女接下来这句话的语气毫无悲壮感与紧张感,与其背负的残酷命运相反。

「别管这些了──莱纳斯,先去帮我买冰。」

「啊?」

她纤细白皙的指尖指向广场的摊贩,在市政厅旁边有一小排队伍。

「冰淇淋啊。从刚才我就很好奇了。」

根据克罗妮卡经由路人的眼睛所获得的资讯,多亏有蒸气船以及铁路运输之利,才让北部的万年冰山可以稳定供应冰块。由此诞生的最新冰品蔚为流行,在港口居民间大受欢迎。

「要是出海,肯定就没机会尝到了。而且开往蒸气帝国的船也不会马上出发吧?」

「呃,也是啦……可是你真的不惜排队也想吃?那不就是冰而已吗?」

「真是个不解风情的男人呢,而且这也可以清清嘴。刚才你点的咖啡像泥水一样,苦得不得了。」

「是你要我分你喝一口的吧。」

我们所选择的海外航线,是开往艾尔比翁蒸气帝国的移民船。

原因并不是它的船票最便宜,而是目前该国大量招募移民,航班数量还满多的。正好适合遭人追杀的我们混入其中。

刚才我已经在兼做船舶中介业务的咖啡店订了船票,出发日是明天。

顺带一提,咖啡店也是蒸气帝国的发明,还准备了免费的报纸与周报。以及为了我这种抱怨咖啡太淡的客人专门设计的蒸气式萃取机。

「总之我现在要吃冰!好不容易有空闲了,我们一起吃吧。」

见到她无忧无虑的微笑,我也放弃抵抗,点点头。

我向路过的卖报少年买了香烟和常看的大陆周报与……

「有外国的报纸吗……虽然看不懂,但还是给我一份吧。」

「感谢惠顾,老板。要不要也买份这家的周报呢?有关于前几天在运河城发生的大骚动内幕。」

「免了。」

接着我就和克罗妮卡一起排进冰淇淋摊贩的队伍。

大陆周报没什么有趣的报导。至于像是用帝国语编写的新闻,幸好有附带像涂鸦一样的共和国语注释。

「公司……股份,大会,选举,在即。可恶,这是自学翻译的人顺便翻的喔,根本看不懂嘛。」

「啊,好像可以挑选淋在冰上的酱呢……草莓、柑橘、芝麻、坚果、黑胡椒……你会选哪种口味?」

我迅速放弃无谓的努力,将折好的报纸夹在腋下。

没多久便轮到我们。带有把手的金属圆桶宛如埋在塞满冰的大桶子里,在白烟中冰镇。

「小姐你很可爱,多送你一球吧。」

「谢谢!」

从金属容器内壁刮起来的乳白色冰品,被盛放在饼干杯上。

就在一边道谢,一边接过冰品的克罗妮卡脸上绽放出笑容、让我莫名感到炫目的时候……

──在脑海深处响起了硬币的声音。

这种情感实在太不像诈欺师了。既不恰当,又不符合人设。

原本保护我内心创伤的面具,就这么在那个海滩被剥了下来。

正因为这样,对我来说,克罗妮卡的存在无可避免地直接触及内心正中央那个自那天以来,就一直空了一块的地方。

即使伴随痛楚与不舍,但照理说不该感到不快。

──那我怎么会忽然有种宛如被刺中的显着疼痛?

「嗯?怎么了,莱纳斯?」

「没什么。只是被那个暴力女仆打伤的地方被海风吹得隐隐作痛。」

我试图避免进入她的视野,别过头去转移话题。

「是吗,别太勉强喔。如果痛得难受就跟我说,我会想想办法。话说你不点吗?真的很好吃耶。」

「不用了。话说那个吃起来很不方便吧。」

「有什么关系。看起来可爱才是最重要的。」

说完,她小巧的嘴唇微张,从叠了三球的冰品顶端含下。

……今天的这个瞬间,究竟能在她的记忆里停留多久呢。

除了逃避骑士团的追杀,我还将另一个目的,寄托在尚未见到的大海另一端。

不仅不会死,记忆还逐渐遭到〈王〉的消化。这就是癌细胞的宿命。

我希望帮助她从这个诅咒中解放。虽然我完全不知道具体而言该怎么做,但我已经决定好该做什么了。

我需要协助者。我不过就是个普通人,光靠自己的力量实在无法帮她逃离骑士团的追杀,或是拯救她。

大概无法期待国内的共和国政府吧。那些只想守护革命成果的大人物,多半打从一开始就想除掉克罗妮卡。就跟依芙琳一样。

我偷瞄了一眼路过的白色墙壁建筑物。

「嗯?这里是什么地方?总觉得气氛不太一样呢。」

「别管那么多。我们没有要在这里做的事,要是遭到怀疑就麻烦了。」

小麦色皮肤的强壮守卫穿着白色羊毛面料的制服,犀利地瞪了我们一眼。

最好别管太多闲事。回到刚才的话题吧。

因此我们必须前往艾尔比翁蒸气帝国。

该国的正式名称是神圣埃克瓦塔朝·艾尔比翁帝国。是世界第一个将蒸气机实用化的最强先进国家,也是十二年前为这个国家的革命提供后援的恩人。

当然,原因可能只是旧王国体制封闭会妨碍帝国开拓新的贸易市场吧。而且我当然明白,无法保证我们接下来遇见的都是老实的好人。

但不管遇见什么样的家伙都无妨。即使对方不肯,我也会强行要他们协助。

因为我已经在海边下定决心,要不惜代价,送给她不会消失的回忆。

在我如此思量时,偶然转过来的紫水晶眼眸与内心的我四目相接。

「……谢谢。」

少女腼腆地转过头去,肯定不是因为她难为情。

「唉……我的冰淇淋消失了。」

「你不是吃掉了吗。」

「才不是,是消失了。在嘴里融化了。所以我要再吃一份,这次我想尝尝不同的口味。」

「好好好,下次买给你。吃太多冰小心吃坏肚子。」

「呣……」

我无视身旁小声嘟囔的抗议,径自走向今天住宿的旅馆。

刚转过几步之遥的街角,一旁突然有人撞了我。

「呜……怎么回事?」

「呀──」

对方是比克罗妮卡还更娇小的少女。

「好痛……不小心撞到你了,陌生的大哥哥,对不起。」

可能是哪里的实习服务生吧。穿着像是外出用、有点时髦的女仆服装,裙下是白色短裤。少女那金黄麦穗色的头发摊在石板路上,语调生硬地向空中道歉。

她一只手拿着刚才那个摊贩卖的冰淇淋。我感到右脚胫附近一阵冰凉,于是往下一瞧,只见另一份弄脏我裤子的冰品在脚边摊成一坨。

「啊,哥哥的冰淇淋报销了。不过我的没事,所以OK。赶快来吃。」

少女起身后,随即一口气吃掉平安无事的冰淇淋。毫无反省之意的清新稚气面孔让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微微跳动。

「喂,臭小鬼,我的腿什么时候点了外送啦……你的监护人在哪里?等着掏清洁费掏到你家破产吧。」

「别这样,莱纳斯。这样很幼稚喔。」

克罗妮卡责备似地戳了戳我的掌心,然后望向少女开口。

「抱歉,这个男的心胸超级狭窄的……不过刚才也是你不小心,所以必须好好道歉,可以吗?」

「好的,姐姐。那么,大哥哥,很对不起,刚才不小心撞到你。」

虽然语气还是很生硬,但我对这次老实低头致歉的少女叹了一口气。

「真没办法……」

可能觉得我原谅她了,女仆少女缓缓抬起脸来。

这时我卯足了劲,一记前踢踹中她的脸。

「唔!」

即使少女再度往后飞到马路上,四周路人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那些都无所谓。因为现在情况紧急,必须争分夺秒。

「要跑啰,克罗妮卡!」

──因为刚才克罗妮卡在我掌心写了一个词,告诉我一件事。

骑士团。

我们掉头顺着来时路拔腿就跑。可是不久后,有个同样有着一头黄金麦穗色头发的娇小人影迅速挡在我们面前。

惊讶的同时,我们也不得不停下脚步。难道已经追上来了?不……不对。仔细一瞧,这个人一身管家服,而且还是短发。莫非是双胞胎吗?

有如呼应我内心的疑问,一脸盛气凌人的少年开口。

「哼哼,竟然能识破妹妹的色诱!诈欺师与癌细胞!」

「……那算哪门子的色诱啊。」

我忍不住回呛,但是看似刺客的少年似乎毫不介意。

「不过你们的旅途到此为止了。因为!我这个骑士团守护士第二列,普路托与──」

「可爱至极的乌尔娜,将要和小跟班哥哥杀掉你们两人。V!」

我抬头一看,刚才那个少女跃过我们头顶,在少年身旁落地。

当然,毫发无伤。她还将手背朝着我们比出V字,意思也不言而喻了。

「唉,谁是跟班啊──不对不对!就说不能杀掉啦!男的姑且不论,上头要我们把癌细胞活捉回去。」

「不过哥哥,癌细胞杀也杀不死,所以很划算耶。我想杀了他们两个,杀杀杀。」

……没理会杀气腾腾,对话却有几分愚蠢的兄妹叫嚣,我内心开始思考。

该逃去哪里呢。虽然不知道他们有多少实力,但就算拥有若是普通的建筑也能整个宜平的怪物力量,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过去曾经统治旧王国的贵族,就是这么可怕的生物。

考量到以上的因素,我只想到一个可以逃的地方。然而,就算能逃到那里也完全不保证能获救。不如说,可以确定届时一定会更加进退维谷。

但是,那紫苑色的眼神一如往常地看穿我的心思,只见克罗妮卡面露微笑。

「好啊,既然决定了就去吧,莱纳斯。」

然后,她向挡在我们前方的双胞胎开口。

「你们两个刚才说过,我们的旅途到此为止了,是吗。」

声音中蕴含了要击退眼前敌人的意志。

「但是不好意思,我们不打算坐以待毙。这趟旅途的终点要由我们自己决定。」

两人没有回答,但可以感受到不祥的气息随着他们狰狞的嘲笑逐渐扩大。

我牵起克罗妮卡的手,换了个位置,来到她前面。

接着抱起像一团羽毛般轻盈的克罗妮卡,我不急不徐,跨出一步、两步。只不过每一拍都踩在敌人注意力的短暂空白中。

「什么?」「难道?」

双胞胎异口同声地惊呼。

宫廷舞斗。克罗妮卡曾透过左眼,将那个黑帚女仆的战斗技术转移到我身上。这种传统决斗礼仪只在过去的贵族阶级中通行。

不过这一次并非为了交手,反而正好相反。

双胞胎的反应明显变慢了。可能是对于区区平民竟然会以自己这一方的礼仪提出挑战,因此感到震惊吧。

我侥幸躲过双胞胎猛然出招的踢腿与拳头,直接从两人身旁奔驰而过。

「啊!混账!」「让他们跑了。」

抱着克罗妮卡的我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就冲进拥挤的人群,头也不回地狂奔。

此时身后突然感受到焦灼的热气。

我的直觉认为,这绝非即将来到正午的阳光所致。宛如被更加凶猛的热量给锁定,一股恶寒让抱着克罗妮卡的我立刻冲进行道树的阴影处。

「〈波回天光〉,振幅放射!」

异口同声的宣言,无疑就是发动了潜藏在贵族之血中那超越常理的异能。

伴随某种像是弹了什么东西的声音,前一秒我跑过的马路化为一片赤红,紧接着冒出蒸气,宛如沸腾一样爆炸。释放的爆风与热波粉碎四周。

我缩起身体按住帽子,路旁破碎的玻璃门碎片倾注而下。

「可恶,果然没错!……还是一样乱来。」

「快躲进巷子里!再这样下去会遭到波及。」

听到她的呼喊,彼此视线一交会,传达到我脑海中的是──

我瞬间做出判断。躲进爆风扬起的沙尘中,与克罗妮卡一起逃进巷子里。

在拼命奔跑的我们后方,两种脚步声正在追赶。回头看去便瞧见离谱的一幕,双胞胎竟然手牵手、在左右两侧的墙上奔跑。

然后,两人另一只空着的手,像是要递出花束般打了响指。

「唔!」

情急之下,我反手打开路过的某扇后门。

幸好这扇左开门没有上锁。但这种只是刷上油漆的木板能充当有效的遮蔽物吗?其实我知道答案,刚才紫苑色的左眼已经告诉我了。

正确答案随即揭晓。承受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作用,门板像气球一样膨胀后炸开。

但是看不见的威力并未穿透,只有烧焦的碎片擦破我的脸颊。

「呣,被摆了一道呢,哥哥。我们的『波』只要命中就能一击必杀,但就算碰到的只是窗帘也得认输。想不到刚才眼睛只被短短地注视一秒,她就能看透到这种程度啊。」

「你为什要特地通通说出来啊!」

两人再度配合打了响指,释放看不见的「波」。我丢出一旁的破烂板子防御,接着是垃圾桶,以及流浪汉用来当帐篷的布。

「……嗯!感觉有机会摆脱他们呢,克罗妮卡。」

「是啊,跟傻瓜一样。」

「请不要说哥哥的坏话。」

「拜托,真要说的话是乌尔娜你的问题吧!我可是很认真的──」

「哥哥『shut up』,他们要跑了。」

「啊啊!真是的!妹妹啊,你也太我行我素了吧!」

「要耍蠢就闪边去吧,活宝兄妹!」

呛完后,我就拉着克罗妮卡的手一口气穿过巷子,乘势没命似地狂奔。

目的地很近。因为建筑物很显眼,即使只经过一次都不会忘记。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奔跑,目标是与四周景观格格不入的白色门扉。眼看近在咫尺,即将进入几步之遥的最后关头……

这时心中突然涌现一股恐惧,将我的思绪烧成一片空白。

如今我已经不是孤身一人了。正因如此,我更担心自己选择错误。

怀中少女的重要性让我忍不住停下脚步,就在此时……

「没关系,莱纳斯。」

克罗妮卡从我怀中轻巧跳下,往前迈步。她的微笑毫无阻碍地进入我的内心。

「我肯定不要紧──不管发生什么,只要和你在一起就没问题的。」

仿佛被她温柔轻巧地抚摸了一下。

不知不觉间,我的双腿再度动了起来。

小麦色皮肤的强壮守卫站在白色门扉前面。我以刚才对付双胞胎时的相同步伐,牵着克罗妮卡的手从旁边穿过。然后两人一起跳进用地内。

话说,我好像忘了提到这栋建筑物与这块地是什么地方吧。

这里是蒸气帝国的驻共和国大使馆。

世界最大的军事帝国在国外的驻外机构。

守卫的警笛响起,随即传来无数的脚步声。身穿白色军服的大批帝国士兵列队,以刺刀尖迎接我们两个擅自闯入的非法入侵者。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克罗妮卡的声音像唱歌一样,因为她当然早就知道我会做什么了。

因此我一如往常地耍起嘴皮子,抱着自暴自弃与觉悟各半的心情开口。

「当然是想尽办法找借口,直到他们接受为止。」

就在我摆出一副「就是这样」的自满态度时,这才想起……

自己忘了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

「……呃,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有人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帝国裔的士兵们清一色都是褐色肌肤,深色眼眸。他们以极快的语速叽哩咕噜说着什么,我却一个字也听不懂。既然是驻外机构,总不会连个翻译都没有吧,看来我们的来访似乎过于仓卒了。

这时,双胞胎刺客冲进大门,追了上来。面对眼前全副武装的异国部队,两人瞠目结舌,跑到我和克罗妮卡身旁。

正好,借口兼挡箭牌来得真巧。

「这、这里是怎么回事啊?诈欺师,现在什么情况,解释一下!」

「说明『please』,还要让乌尔娜能够轻松简单地听懂。」

「你们两个臭小鬼很啰唆耶。看就知道了吧,再过几秒我们就要手牵手变成蜂窝了。」

我瞥了一眼帝国士兵,只见他们全都心领神会的样子。

古往今来,面对无法以语言沟通的对象,只有一种方法。

仔细一瞧,队伍两侧还站着想忘都忘不了的东西。双肩装设那种气动式机炮,宛如巨大甲胄的兵器。

看似指挥官的男子此时冷静地发号施令,我看准他高高举手的那一刻。

「不想死的话──就拼命防御吧。」

「唉?」「讨厌啦……」

接着我一只手一个、揪住一旁的普路托与乌尔娜领口,像是喂食笼中猛兽一样往前丢出去,下一秒……

「唔?噢噢噢噢!」

枪兵队接连开火,近代武器产生的可怕暴力呼啸而过。

可是,骤然的弹雨并不足以撕裂少年少女的身体。

应该说,哥哥普路托竟然赤手空拳弹开了子弹。

「啊,不过这样不太妙!妹妹啊,来帮我一下──」

「那我先回去啰,哥哥。别当诱饵当得太认真,最后死翘翘啊。」

「居然已经溜了?你也真是的!」

普路托气得直跺脚,他脚边的石板顿时沸腾。情急之下,我抱着克罗妮卡屈身,随后闪光与爆炸撼动了大使馆前方的中庭。

士兵们大声怒吼,枪声暂歇。抬头一瞧,只见双胞胎都站在白色的大门上。

「今天先到此为止!让你们捡回一条狗命,诈欺师与癌细胞!」

「撂下的狠话是临别赠礼。丢掉时要分类成不可燃垃圾。」

双脚靠拢行了一礼后,双胞胎一个筋斗跃向门外,随即不见踪影。

……骑士团的危机到此暂时告一段落。不过接下来才是关键。

视线拉回来,杀气腾腾的白色军服士兵已经包围了我们。

这时,我才发现克罗妮卡在拉我的袖口。

「怎么了,拜托长话短说。因为现在就算说得再保守,也是山穷水尽的局面了。」

「嗯,只要一眨眼就够了──我刚才已经读取完毕,莱纳斯,看过来。」

我依照她的指示,视线往下一瞧。对上眼的紫水晶眼眸朝我的脑髓注入某种东西。

既是感觉,也是经验,同时还是认知能力本身。

〈真理义眼〉第三眼──灌注到我身上的语言能力在这种关键时刻有什么作用,不言自明。

说明,辩解,也就是想尽办法瞎掰的能力。

因此我一如往常,在指尖形成看不见的面具。透过想像形成面具,让我亲自表演不存在的人生设定。

我将滑落的黑帽子交给克罗妮卡,贴在脸上的角色转眼间粉墨登场。

以前的面具是为了遮掩那一天的「我」,借此逃避现实。当时我懦弱到无以复加,既窝囊又可憎,恨不得就此消失。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抱歉惊扰各位了。很不巧,刚才我们遭受恐怖分子的攻击。」

因为我决定要和愿意相信我的少女,结伴踏上旅途。

为了积极向前,对抗不讲理的现实,我戴上了面具。

「我名叫莱纳斯·库格。是共和国政府秘密派遣的外交官。还请贵国保护我们的安全。」

……说出本名是因为使用假名没有意义。如果我手中有政府外交官的名册还另当别论。但是很遗憾,这件上衣似乎没有这么好用的口袋。

而且要是连多余的地方都要伪造,反而会成为露出马脚的原因。

说谎只说最低限度的必需部分。就当作第五项秘诀吧。

(靠我的眼睛倒是可以放倒所有人……要吗?)

(谢谢你的提议,但是不需要。骑士团已经来到这座城里,他们要是不帮忙藏匿,我们就有麻烦了。粗暴的手段就留到最后关头。)

我与克罗妮卡视线交会不到一秒后,再度望向前方。

「你是外交官?」

露骨地表露怀疑的人,是刚刚下令攻击、像是指挥官的男人。

他戴着眼镜,身高和我差不多,是个个子算高的人。身上的白色制服满干净的,看起来不像第一线人员,这证明他在大使馆的地位还不低。

「初次见面。造成这样的骚动,再次向您致歉。」

他始终瞪着我,对我的回答置之不理。这样的外交礼仪也太夸张了,但我就当作文化差异吧。毕竟就算抱怨也无济于事。

好不容易有机会抓到救命稻草,我正思索该如何开口,就在这个时候……

一旁传来的声音,就像铃声一样从紧绷的气氛中穿过。

「各位,现在是什么情况呢?」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巫女大人、大使阁下等词汇接连传到我的耳里。

不知何时,一名有人随侍的女性站在包围我和克罗妮卡的士兵人墙一隅。

艳丽的褐色肌肤带有几分桃红色。身穿清净白衣,头戴可窥见银色发丝的帽子,腰上系着白色圣绳。不过,遮住她眼睛的关键要素,让以上的一切彻底沦为背景。

黑色,有如暗幕般的眼罩从外部遮蔽了她的双眼。

「您好,客人。」

她的声音往我和克罗妮卡这边传来,准确得不可思议。

双手落落大方地在胸口交握,行了帝国式敬礼后,她便主动自我介绍。

「我是皇帝陛下钦赐圣职的大贤位巫女,也是奉命负责与贵国之外交事宜的特命全权大使。名叫亚娜希塔·芙瓦拉迪。如果觉得不好念的话,请直接称呼我亚娜希特,不用客气。」

听到巫女平稳的问候,周遭的士兵全都一脸惊讶,眼镜男也包括在内。

巫女的职务我不清楚,但她自称特命全权大使。详情姑且不论,不过在外交领域应该是相当高阶的职务。

位阶这么高的人竟然愿意接见素昧平生的我们,还以客人称呼。

眼镜男仿佛代替在场的所有人,表达心中的不信任。

「……请容我冒昧,大使阁下。这两个人只是非法入侵者,还得负起将纷争带进帝国领土的罪责。阁下却称呼他们为客人,会不会有点过于博爱了?」

听到眼镜男这番话,那褐色的嘴角微微一笑。

「哎呀,哎呀呀,不能这么说喔,喀尔曼。这么冷漠的言词是违反教义的。我已经听说他们的事了。这两位似乎面临进退两难的困境,才会闯了进来。

你要爱人,并且受人爱戴。身处异乡的我们,负责为尊敬的皇帝陛下代行御恩,要体现善的教义。换句话说,我们必须帮助有困难的人。」

她恐怕早就想好这番反驳的言论。这个女的──亚娜希特的语气带有几分愉快的情绪,与冠冕堂皇的内容相反,让人感觉到类似恶作剧的气息。

被唤作喀尔曼的男人随即闭口不语。他的沉默代表眼下这个场面不得不这么做。

「那么两位,请原谅这个顽固眼镜男的失礼。我们已经备妥席位,请移驾到那边讨论详情吧。」

就这样,喀尔曼也只能不情不愿地接受那张柔和笑脸所下达的批准。

观察以上的互动后,来说说我的看法吧。

「欢迎来到善之帝国,艾尔比翁。聊表寸衷,在此诚挚欢迎。」

最不能相信的就是这个女人。

──谈话的场所是设置于大使馆中庭的临时露台。

说真的,景观的确很漂亮。以大理石柱与纯白外墙围起的四方形庭园十分宽广,准确地沐浴在计算好的阳光下。水柱高高喷起的喷泉,其声响宛如森林里的潺潺细流,与从园内栽种的橄榄树枝叶间洒落的阳光,形成平稳的和谐。

兰斯顿的丘顶街区土地狭窄,但大使馆却连一座庭园都宽广如斯。真是俗不可耐的暴发户心态,不过这些先按下不表。

桌上铺了隐约透出细致图样的亚麻桌巾,我和克罗妮卡隔着桌子与刚才的两人对坐。周围还有肩上扛着帝国制来福枪的护卫,不过为了我的心脏健康,我决定当作没看到。

「容我自我介绍。我是担任大使辅佐的一级公使,喀尔曼·巴克托利。」

他的自我介绍相当制式化,而且冷淡。

明显传达出不信任、警戒、以及略嫌麻烦的感受。

「刚才我已经向两位介绍过了。那么方便请教关于两位的事情吗?」

她的声音与喀尔曼形成鲜明对比,感兴趣、关心、还蕴含亲切。

虽然是直觉,但我认为她并未说谎。让我在意的是,在她浅薄的亲切心底下,到底打着什么如意算盘。

欠缺思考的善意很烦人,带有思虑的善意就是狡猾了。

克罗妮卡的左眼在这种时候特别方便,可是……

「……噢,话说两位对我的眼睛感到好奇吗?」

「嗯,算是吧。其实我们无意胡乱猜测,但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请您告诉我们吗?」

亚娜希特很干脆地点头同意。

「这是往事了。我遭逢意外,眼珠虽然没事,但在那之后几乎完全失去视力。因为光线照到眼睛会疼痛,所以对外才会打扮成如此失礼的模样。或许会让两位看不习惯,还请见谅。」

唯有「看不习惯」这几个字,亚娜希特语带诙谐。

她非常自然地端起面前的咖啡饮用,完全看不出双眼失明。因蒸气而显得湿润的嘴唇默不作声,敦促我开口。

「那么,容我再次为今天的冒然登门拜访致歉。我是莱纳斯·库格。接受共和国政府某位大人的指派,身份是私人外交特使。」

然后我绕圈子扯了几句。并未提及现任大臣之名,却暗示自己是他的特使。

「──我的任务是带那位大人的千金,也就是这位小姐摆脱国内政敌的追杀。」

换句话说,我们想流亡至蒸气帝国。得知我话中意图的喀尔曼,反复看着我和克罗妮卡。

「原来如此,我明白两位的要求了。刚才那两个孩子,就是传闻中名为贵族的怪物……而且还是派来追杀两位的刺客吗。」

他直接跳过我的弯弯绕绕,直指核心。能理解得这么快真是帮了大忙。

「那么,提供给我方的非官方报酬是什么呢?」

「一部分主人寄放在我这里的财产,以及共和国政府方面的情报。」

喀尔曼沉默不语,像是在思索。

刚才并未插嘴,仅仅面露微笑的亚娜希特这时开口,但对象不是我。

「可以请教这位小姐尊姓大名吗?」

克罗妮卡抛来的视线带有几分困惑,我以眼神表示同意。

「嗯……我的名字是克罗妮卡。由于措辞还不太熟练,才会一直保持沉默。刚才失礼了吧,真是对不起。」

「……不会,您的用词非常得宜,克罗妮卡小姐。而且您的优美声音让人羡慕,还请您保持自信。」

(原来你也会帝国语了啊……话说你的眼睛还真是无敌耶。)

(没有那么万能啦。区区语言能力的话,我也可以重现眼睛读取的资讯……但是我完全没办法像你一样,彻底模仿他人的人生。)

喀尔曼这时开口。

「恕我拒绝两位流亡的要求。」

「咦?」

出乎意料,惊呼的人竟然是亚娜希特。

「喀尔曼,我刚才也说过,帮助有困难的人是我们的义务。」

「您说得对,大使阁下。但是目前还无法确定这两个人可以信任。况且为了您的安全,也不该让正在遭到刺客追杀的人进入大使馆。」

「……你应该也知道,这里的警备武力坚如盘石。难道这样还不能放心吗?」

「所谓的武力,最好的情况就是备而不用,阁下。」

「哎,这话不无道理……那么……」

「我们只能见死不救了,请您见谅。」

听到两人的交谈,我隐约明白了。

以立场或者地位来说,亚娜希特比较高。但是掌握实务决定权的人其实是喀尔曼。这两个人的关系就类似任性的大小姐与家族中的管家。

不过再这样下去,接受他们保护的期望可能要落空了。我从怀里掏出惯用的小镜盒在桌子底下打开。透过视线,与镜中映照出的紫水晶眼眸交换意见。

(轮到你登场了,克罗妮卡。)

(嗯?什么意思?)

(帮我搞定这个眼镜仔。具体而言该怎么做呢,最好让他变成流着口水、开开心心对我唯命是从的狗。)

(这个画面实在让我不敢想像……先不论这个,我办不到。即使我的第二眼可以透过视线干涉精神,但并不是那么方便的东西。顶多只能输入简单的命令,剪贴记忆或感觉。要是改变整个人格,或是操纵长期行动……你要知道,人心可是很脆弱的喔。就像淋在这杯咖啡里的牛奶一样,若是胡乱搅和,精神一下子就会崩溃。)

克罗妮卡在现实中,以指尖比出用汤匙搅拌的动作。

(我怎么记得你狠狠对付过我的大脑啊。)

(……是吗,我不记得了。先不提这些,现在情况很麻烦,莱纳斯。)

(怎么了?)

(这个眼镜男好像是坏人喔。他会偷偷窜改账簿,私底下做坏事。)

(作假帐吗。那他肯定还会盗领公款与收贿。看他一脸正派,居然是个贪官啊。该不会是嫌薪水太少吧?)

(还有一件事。)

(……别告诉我他还杀过人,丢进海里毁尸灭迹。)

(不,可是他接下来好像要对我们动手。)

「真的假的。」

「你说什么?」

我不小心在现实中脱口而出。随口掩饰后,这次我与喀尔曼四目相接。

他大概害怕自己的不当行为不小心曝光。与其承担多余的麻烦让丑事意外露馅,他应该是打算让这件事尽快了结吧。

「我知道了,喀尔曼先生。非常抱歉提出了无理的要求。不过能不能暂时让我们在此停留一下呢。刚才的刺客可能还在附近。」

「好吧……那么大使阁下请先回去。后续的事就交给我。」

「噢,好的。呃,真的很抱歉,无法满足两位的期待,那么祝两位好运。」

亚娜希特的声音平淡地响起,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不过语气听起来似乎也习以为常了。

用堂而皇之的借口赶走亚娜希特后,喀尔曼随即露出本性。

他迅速举手,示意周围的士兵举枪。

「你们从未出现在此地,死因是在刚才的战斗中被流弹击中。真受不了,看你们给我惹出什么祸。难道这个国家的教育制度没教你们别给别人添麻烦吗?」

我的动作冷静到出奇,椅子往后一仰,在桌上跷起二郎腿。然后从怀里掏出香烟点燃。

「不好意思啊,我成绩不好。不过唯有一件事情可以教教你。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如果要求饶的话,态度应该再得体一点吧。真是不懂礼仪的低等国家低级国民。还是你要在临死前上一课?」

「承蒙盛情,但免了──克罗妮卡,动手。」

我将刚才单手把玩的小镜盒放在桌上。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视线都聚焦在镜子上。

接下来只要克罗妮卡一瞥就全部搞定了。

──喀尔曼的脸栽向喝到一半的咖啡杯,晕了过去。我抬起他的头,拿走眼镜。虽然度数有些令人难受,但并不是无法忍耐。

「……然后呢?我听你的话动手了,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听到克罗妮卡的疑问,我简短回答她「别担心」。

「总之先帮我消除这些士兵现在的记忆。不过重点在于这个家伙,能不能让他暂时昏迷不醒?」

「嗯,三天左右应该可以……但是他醒来之后,就不能再次弄昏他了喔。毕竟在这段期间内不吃不喝,衰弱的身体肯定承受不了。」

「这样啊,那就拜托了……还有,将他的记忆也誊写到我脑海中。」

三天,这是当下的期限。再延长下去就等于是要了他的命。

其实我倒不在乎他的死活,但我不想脏了克罗妮卡的手。

接下来的三天,我要……

「我要乔装他,准备我们的逃亡手段。」

我将小镜盒内的粉底调成褐色,抹在皮肤上。换穿从他身上扒下的衣服,再戴上眼镜。幸好我和他个子差不多,这样就准备就绪了。

接下来,我一如往常,戴上看不见的面具。

「那么,再次欢迎您来到蒸气帝国。克罗妮卡小姐。」

现在是中庭那场小纠纷的一小时之后。

我在盲眼巫女兼大使的亚娜希特与其护卫的带领下,进入壮观的建筑物内。根据他们的说法,大使馆的用地范围内都属于蒸气帝国的领地。据说这是国际惯例。

这些姑且不论,大使馆的豪华装潢令我看得目不转睛。从红地毯、白壁纸到黑灰泥天花板,全部都有精雕细琢的金工图案。看着这些将花卉草木或动物等各式主题做成几何学图案的装饰,不知不觉就忘记自己正在走路。

「很漂亮的装潢吧?嗯,虽然我看不见……但这是特地从本国聘请专业工匠打造的,要是访客看了毫无感觉,那就伤脑筋了。」

在走廊上带路的亚娜希特,双眼依旧被黑色眼罩遮住。可是她的脚步毫不踉跄,让人不禁猜测她是否真的看不见。

亚娜希特突然转过头来说道。

「不用担心我的眼睛。目前我已经相当习惯了,多少可以靠气息与肌肤的感觉得知周遭情况。如果在熟悉的室内步行就完全没有问题。所以尽管放心,交给我来带路。」

「嗯,感谢您。」

话虽如此,不过对我来说倒是有点麻烦。原因不难理解,因为我无法看透她的灵魂。其实我不喜欢偷窥他人隐私,可是看不见平时一目了然的事物,总觉得就是无法安心。

「您的同伴,嗯……是莱纳斯先生对吧,真的很抱歉。我们喀尔曼是个冥顽不灵,不懂得变通的人。光是同意让您留下来就已经是奇迹了。下次我会偷偷打破他的眼镜,还请见谅。」

「没关系,别放在心上。还有别打破他的眼镜。莱纳斯也说过,他自己会想办法搞定的。」

我和乔装成喀尔曼的莱纳斯分头行动。他目前应该正在办公室之类的地方搜刮吧。晕厥的喀尔曼则是随便找个仓库先关进去了。

「……不过真是太好了,我本来很担心呢。像您这样的女孩遭到坏人追杀,想尽办法上门求助,结果却被赶走,再怎么说都违反了善之道。我认为喀尔曼身为一个信徒,这样的应对非常不妥当。」

「信徒……?」

我一反问,亚娜希特便停下脚步,浅浅一笑。

「共和国的人民或许不熟悉。简而言之,就是指信奉善良,并且实行教诲的人。蒸气帝国大半的国民都是信徒喔。」

「信奉善良……意思是不做坏事,不危害他人吗?」

大致上是这样。她点头回答。

「您说得没错。对于信仰独善教的我们来说,不正当与中伤属于七大恶,会受到惩处。」

她站在原地,开始讲解教义。

「我听说这个国家过去曾崇拜一名至高无上的绝对君主。我们也很类似,崇拜自身的善良。即使看不见也摸不到,但的确存在,是绝对的方针。」

她的声调与发音仿佛模范教师,听起来十分顺耳。

「那么,善究竟是什么呢?就是与七大恶……误会、虚伪、粗暴、色欲、渴望、躁动……以及怠惰对称的七项道德。

正解、正直、理性、纯真、清贫、沉静,以及努力……我们必须实践作为一个人的正确道德,以扑灭世界上的邪恶,并且获得胜利──这就是要求所有信徒实践的圣战义务概要。

所以克罗妮卡小姐,您要不要也信仰我们的宗教,为善的胜利做出贡献,在死后前往天国呢?这与人种、性别无关,善是任何人都可以实践的真理之道。」

她突然就劝我入教,我顿时不晓得该如何应对。

「这、这个……」

结果亚娜希特突然摇摇头,声音轻快地表示。

「呵呵,真抱歉,其实我不会强迫您信仰。因为我们蒸气帝国大使馆职员有一项使命,就是在尚未理解善良的土地上传教。

所以我刚才只是在尽自己的义务。选择信仰与您自身的良心有关,所以希望您不要对我敬而远之。难得有机会结交年龄相近的朋友,要是因为这种事情遭到嫌弃,我会非常难过的。」

「阁、阁下,刚才这番话是不是有点轻视善的教义……」

听到侍女战战兢兢地询问,亚娜希特捂着嘴说道。

「哎呀,听起来是这样吗?」

「是、是的。」

「我是大贤位巫女。是由信仰省认定,在帝国也仅有十名的最高阶巫女。换句话说,我说的每一句话都符合教诲。因此否定我,就跟否定善是同样的意思。根据以上的论点──我再问你一次。刚才我说的话有哪里轻视善的教义吗?」

侍女顿时脸色发青,气若游丝地呢喃着。

「……没、没有。非常抱歉,请、请您原谅。」

「嗯,我当然会原谅你。因为我很温柔,是善良的人呢。」

……临别之际,我想起乔装成喀尔曼的莱纳斯说过的话。

『你要提防那个眼罩女喔。她十之八九是个性很糟糕的人。』

「──就是这里,为您准备了一间宾客专用的房间。房间是依照这里的文化设计,应该不会让您感到不便。如果有任何要求,不用多虑,请尽管开口。每天早上都有人打扫,而且没什么人使用,所以很干净。」

「谢谢您,呃……亚娜希特,小姐。」

来到铺设红地毯的走廊中段,垂挂五颜六色帘幕的入口前方,亚娜希特仔细地帮我介绍。

我表达谢意后,她抱着手臂,不满似地「唔」了一声。

「加了『小姐』两个字果然有距离感呢。反正我们年龄相近,又是同性,立场的差异就先放在一边……你可以直接称呼我的名字无妨。应该说我也会这样称呼你。那么克罗妮卡,我也带你参观房间吧。」

亚娜希特说完,轻轻牵起我的手。她高我一个头,我就像是被姐姐带领的妹妹一样,穿过帘幕进入房间内。

该说她是喜欢照顾人,还是鸡婆呢。由于无法对上双眼,我也不知道她这个人的真实模样。但是,我不认为她的本性有莱纳斯说得那么坏。

或者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还无暇继续思考没有答案的问题,亚娜希特便迅速拉开窗帘,迎接阳光进入房间。

感谢她关照的同时,我环顾房间。她说得没错,配置了玻璃窗、桌子、床铺与衣柜的格局,异国风情并不浓厚。

不过有一样东西看起来还满新鲜的,就是墙上的挂毯。

是以五颜六色的线编织出一幅情景图。

被勾起兴趣的我靠过去看,亚娜希特似乎察觉到我的动静,轻轻以手指碰触挂毯。不知是不是透过表面细微的凹凸起伏得知,她竟然能准确说出挂毯的内容。

「你对这个有兴趣吗?嗯……噢,这是三个愿望的传说呢。」

「三个愿望?」

我一反问,亚娜希特便点点头。

「这是关于道德的寓言故事之一,收录在独善教的圣典中。多数寓言为了让小孩子也能耳熟能详,经常成为绘本或绘画的题材。这张挂毯也是其中之一。不嫌弃的话,我来为你解说如何?这个故事很有趣呢。」

我还来不及阻止,她便敦促我坐到椅子上。我刚就座,她便轻咳一声,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

「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有一对兄弟。哥哥是剑术天才,从懂事以来就能击败大人。长大后不仅在战场上所向披靡,还能冲锋陷阵取敌将首级。于是理所当然就受到领主重用,迎娶领主女儿。

另一方面,弟弟与哥哥正好相反,是个非常平庸的男人。即使同样立志学剑,而且非常勤奋努力,但依旧难以追上哥哥的脚步。

哥哥经常告诉弟弟,你不适合练剑,应该去找更轻松的工作。可是弟弟认为,如果专挑轻松的路走,最后什么都无法累积。但是只要努力不懈、吃得苦中苦,将来一定会有善报。

可是,哥哥却对弟弟的这种想法嗤之以鼻。」

……有如弥补了被遮蔽的眼神,亚娜希特的声音富有起伏,充满情绪。不知不觉间,她的声音让我听得十分入迷。

「某一天,剑士哥哥听到传闻。有一个居住在洞窟里的妖精,可以实现任何愿望。听到这个消息,哥哥便心想,只要让妖精实现愿望,自己就能轻轻松松变得更强大,达到无人能敌的境界。

于是哥哥外出冒险,终于抵达传闻中的洞窟。在阴暗洞窟漆黑无比的深处,妖精对哥哥说『欢迎你来到此地,我会实现你三个愿望作为奖励。但是不可以祈求增加愿望,或是加害于我』。

哥哥便当场兴冲冲地许了三个愿望。

第一,他想要无敌的内心,无论面临任何情况都不会胆怯。

第二,他想要无敌的技巧,无论面对任何武器都克敌制胜。

第三,他想要无敌的身体,无论承受任何攻击都不会倒下。

哥哥分别祈求了无敌的心技体,想要成为最强的剑士。

妖精则回答『小事一桩』。」

故事逐渐进入高潮,我忍不住屏息以待。

「妖精遵守约定,赐予哥哥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钢铁内心。接着赐予哥哥这个世界上的任何武器都难以匹敌的强大剑技。最后,妖精打了一个响指。结果哥哥的身体就化为烟雾消失了。妖精照约定给了哥哥不管承受任何攻击都不会倒下的烟雾身躯。

然后妖精对着再也无法持剑,也无法开口的烟雾笑了起来。原来这个妖精其实是邪恶的恶魔,会陷害为了实现愿望而来的人,让他们无法活着回去。

一段时间过去,弟弟也出外寻找迟迟未归的哥哥。在经历远远超越哥哥的艰苦旅程后,他终于抵达那个洞窟。妖精同样表示会实现弟弟的三个愿望。但弟弟立刻明白是妖精的阴谋诡计害死了哥哥,于是他这样许愿。

第一个愿望是让哥哥恢复原状。

妖精只得不情不愿地让哥哥的身体复原。然后,妖精便要求弟弟说出第二个愿望,但弟弟却说『已经没有了』。

因为凭借努力,就能靠自己的力量实现任何愿望,而且还没有数量的限制。所以我不需要向你许愿了。

说完,弟弟便带着哥哥离开。目送离开洞窟的兄弟,懊悔至极的妖精无比愤怒,热能导致妖精的身体像烟雾一样蒸发了。

与哥哥一起回到故乡的弟弟,不久后果然就如他自己所说的,凭借努力的累积,成为超越哥哥的剑术大师。之后击败了敌国国王,并迎娶他的女儿,征服该国……以上就是故事的内容。这个故事的寓意在于努力才是最重要的,轻松走捷径都没有好下场。

……如何呢?是不是稀松平常到作呕,平庸至极,但是很有趣呢?」

亚娜希特突然语带挖苦地问我感想。我只好含糊其辞地反问。

她可能刻意省略了登场人物的名字。

「啊,真是抱歉。我觉得不习惯的人名会妨碍你听故事,才会刻意省略的。那我告诉你吧,弟弟名叫夏加多,而愚蠢的哥哥名叫……」

这个时候,亚娜希特的肩膀突然一颤。

不知道发生什么的我,顺着她突然转过去的头、看向床铺那边。

这才发现白色床单底下,不知从何时开始有个人类大小的东西在那边蠢动。不,这个人可能从一开始就在房间里了。

我这时候应该要别开视线吧。

「呼啊……啊啊……哦,已经早上了吗?不,中午了吧。哇喔,我睡了这么久啊。」

没多久,一个中年男子慢吞吞从床上起身。他大大打了个呵欠,像只刚睡醒的老猫伸个懒腰……而且全身还一丝不挂。

「……嗯?你是谁啊,没见过的脸呢,小姐。」

当着愣住的我面前,男人盘腿坐在床上,搔了搔后脑勺──拜托,先遮住前面好吗。

我像兔子一样跑到亚娜希特身旁,紧闭双眼、声音急促地问:

「那个人是怎样啊?」

亚娜希特看不见对方,但似乎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噢,难怪早上出了那么大的骚动,却丝毫没有感觉到你的动静呢。想不到你竟然躲在这里啊……好像吓到你了吧,真是抱歉,克罗妮卡。」

根据亚娜希特的解释,他名叫洛斯托姆。

他是派驻大使馆的武官,却天天喝酒赌博,工作态度很不好。听说还因为旧伤之类的原因无法使用枪械,所以平时不会参加训练,整天游手好闲。

「……虽然看起来或许让人非常反感,但是他不会造成实际的危害喔,应该吧……所以克罗妮卡,可以不要躲在我身后了吗?」

洛斯托姆似乎听见我们的对话,开口说道。

「哦,巫女大人也来了吗。抱歉我现在这副模样啊,昨天我和守卫边赌边豪饮。结果输得精光,衣服被扒得一件都不剩,正想找个地方睡觉,就发现这里门没锁……所以不好意思,能帮我拿衣服来吗?」

「……难道你现在一丝不挂?」

「真不好意思。」

「容我说一句,请你去死一死好吗。」

不久后,洛斯托姆随便换上亚娜希特命侍女拿来的衣服。

「谢啦。刚才是我失礼了,小姐。我是洛斯托姆,派驻这里的武官。话说你看起来像是本地人呢,语言通吗?」

「她很擅长帝国语喔,洛斯托姆。反倒是你才缺乏常识吧。我已经提醒过很多次了,不准动不动喝得酩酊大醉还脱得赤条条地睡觉吧。」

「……抱歉,我在反省了。不过适度放纵也是武官的任务啊,圣典也推广在酒席上交流呢。」

「喝酒的确不是坏事,可是喝得酩酊大醉就算是一种罪恶,而且赌博又与喝到烂醉半斤八两。你既赌博又醉到脱个精光,更严重的是试图向我狡辩。所以我要你偿还自己的罪债,具体而言就是暂时禁酒,还有这个月没有薪水。」

「喂,拜托,这样我下个月就只能靠盐和水维生了──」

「有什么问题吗?如果你的信仰够坚定,这不是办不到的事。」

听到亚娜希特语气果断,洛斯托姆宛如放弃抵抗,垂头丧气。

然后,又像是重新振作起来似地望向我。

「话说还没问你的名字呢,小姐。刚刚说了,我叫洛斯托姆,是这间大使馆的护卫武官。」

厚实的小麦色手掌伸到我面前,要求握手。

「哦,仔细一瞧,你长得还满可爱的嘛。怎么样?再过十年要不要嫁给大叔我啊?」

我立刻一口回绝。

「我叫克罗妮卡,你这个变态。起码年轻个三十岁再来吧。」

话说回来……

「那个,亚娜希特,不好意思,我有一事相求。」

「嗯?什么事呢?只要我办得到,就尽管开口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于是我指着床铺表示。

「我不想睡那张床了,可以给我别的房间吗?」

太阳下山后,我的工作才告一段落。

这里是蒸气帝国大使馆,一级公使喀尔曼·巴克托利的房间。

就在我正从整理得有条不紊的文件中寻找秘密帐本时,谨慎的敲门声回荡房内。

「我不是叫你乖乖待在客房吗?」

「有什么关系……因为我很在意你这边是否顺利嘛。噢,对了……来,伴手礼。」

她小小的手递给我一本书。

「这什么啊。」

「亚娜希特拿给我的,有两本,所以也给你一本。出乎意料地有趣呢。」

我翻了翻她递给我的圣典。其实喀尔曼的知识已经誊写到我脑海之中,自然也包括了圣典的内容。

「……你在挖苦我吗。不好意思,我现在没脸面对善良或道德。」

随手将圣典丢进房间角落的字纸篓后,我换了个话题。

「先不说这个了,其实根本不用安排开往蒸气帝国的船。」

我将几份命令书排列在书桌上的显眼处,示意她看看。

命令书的内容是,有艘军舰正好会在三天后停靠兰斯顿港。目的是迎接亚娜希特参加典礼,直接开往外海的某座岛屿。

「帝国海军贸易公司……股东大会?」

出乎意料,大使馆几乎所有官方的指示文件可能都并非出自蒸气帝国政府,而是某间公司。

共和国政府自从成立以来,一直与艾尔比翁蒸气帝国保持交流。但是交流对象并非蒸气帝国皇帝或政府,而是一间巨型民间公司机构。

帝国海军贸易公司。

这间巨型公司向蒸气帝国政府购买并独占所有相关权利。包括两国之间的贸易、外交与军事领域。

海军贸易公司的根据地位于分隔两国的宽广外海上的岛屿。似乎每隔几个月就会召集两国的股东召开股东大会。会议中会发表公司经营现况与方针,并且回答股东的问题。其实撇开这些原因,就是单纯的社交宴会。

总之,股东大会似乎也有招待身为大使的亚娜希特。

对我和克罗妮卡而言,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搭便船前往那座岛屿,然后再改搭前往蒸气帝国本国的船只即可。

克罗妮卡似乎没什么不满,很干脆地点头。

「是吗,真是期待。不知道搭船旅行能享用到什么餐点呢?」

「别太期待,多半是难吃到不行的保存食之类的。话说你刚洗好澡?」

「嗯。」

感觉看是文件已经看腻了,克罗妮卡一脸无趣地用手撑着脸。我发现她的头发有点湿湿的,脖子上还挂着像是帝国制的丝织毛巾。

没办法,我从口袋掏出梳子与山茶花油。

「坐到那里去……真是的,头发好歹弄干点嘛。」

我以毛巾仔细地将散开的红雪色秀发上的剩余水滴擦掉。每擦干一撮便用梳子梳理,再涂上一层薄薄的发油。

「我的代谢结构与一般人不一样,不需要这么仔细呵护也没关系喔。」

「我就是感到很好奇,才随手一试。」

「呵呵,谢谢啊……问你喔,以后可以继续拜托你吗?」

「如果我有那个心情的话──搞定了,你该回去了。」

但少女只是静静地摇摇头。

「由于床铺出了些问题……可以的话,我实在不想睡那里。但很不凑巧,没有其他空房间了。亚娜希特说我可以睡在她房间,可是我过意不去。」

所以啊……克罗妮卡先抛出这句,然后才对我说道。

「今天让我睡在这里。」

我将喀尔曼藏在柜子里的兰姆酒倒进水晶碗里面,粗鲁地灌进喉咙。帝国好像不鼓励人们养成喝烈酒的嗜好。

等到脸因为酒精而变得通红后,我才将床让给克罗妮卡。

「唉,莱纳斯。」

「怎么了,小孩子赶快睡觉。」

「你不是没地方睡吗……所以,你……」

克罗妮卡再度支吾其词。依然盖着棉被的她,在床的一边让出一人份的位置后开口。

「可以睡在我旁边。」

……之后过了几十分钟。

阖起双眼的克罗妮卡独自躺在床上,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我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喝光了第四碗兰姆酒,然后顺着醉意闭起眼睛。

我可不想躺在她身旁。要是睡过头的话可就要丢掉性命了。更重要的是,躺在少女身旁睡觉,让我觉得非常──

一想到这里,熟悉的耳鸣再度于脑海的深处回荡。

听见了硬币的声音。

搭配不存在的金钱声响,以渗入大脑的酒精为触媒,我的过去与现在胡乱共鸣成一团。

莱纳斯与姐姐在喊我。少女「唉」了一声,拉拉我的袖子。姐弟俩在破公寓内相依为命,房间里有一张铺了稻草的窄床与桌子。亚麻桌巾之所以摇晃,是因为姐姐总是在我与紫水晶眼眸相遇的列车上,帮我倒早餐喝的牛奶。克罗妮卡明明不敢喝黑咖啡,却要我分她一口。

诈欺师的面具已经在那个海滩剥落了。看不见的硬币所发出的声音,原本是为了隐藏过去,理论上我已经不再需要,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每当我和克罗妮卡在一起的时候,不知为何,就非常──

……不知不觉间,坐在椅子上睡着的我恢复意识醒来,正好是早上。

床铺上已经空无一人。

接下来是发生在当天上午的插曲。

我一直觉得,脸是人的内心与外面世界的交集。

正因如此,我将发自内心的真实贴在脸上,就能轻易乔装成他人。

「那么我就扣押这份资金了。」

「好、好的……可、可是督察!拜托您千万保密,别告诉别人与我有关!」

「当然。因为你已经协助调查了,会从嫌犯名单中抹除你的名字。」

这是蒸气帝国大使馆一级公使,喀尔曼·巴克托利贪污的钱。

主要是靠走私赚来的,可能是害怕曝光吧,他并未存在帝国,而是透过行贿负责人,将赃款存在兰斯顿的都市银行。

近年来,帝国接连爆发了派驻海外的官员与当地业者不当勾结,以中饱私囊的案例。为了打击贪腐,也持续请求当地政府协助调查与揭发。

这就是我目前演得维妙维肖的身份。共和国政府的干练税务督察,乔纳森·休伊克。

手里的包包装着扣押的资金,我大大方方地走出银行大门。跨过门槛的同时,我剥下三十来岁官员的脸,还有为了假扮他而穿上的朴素上衣。这个人沉迷于工作,导致老婆跑了。

为何如今我会需要钱呢?当然因为我是诈欺师……

其实并非如此,是为了今后着想。接下来我与克罗妮卡渡海后,要是身无分文,那可不是开玩笑的。而且遗憾的是,我那些被克罗妮卡的左眼胡乱冻结的财产,由于分散在国内各地的秘密帐户与股市,所以没有时间提领出来。

所以,我决定用最快的方式,就是对附近的银行下手。

银行对我而言,与上钩女人的钱包没什么区别。

我随时都可以掏钱,想掏多少就掏多少。

来抽根工作后的烟。点燃香烟后,我混着丘底街区的煤烟吐出一口。

兰斯顿是座分成两层结构的城市。区分为大使馆所在的丘陵顶部行政区,以及以贸易港口为中心的丘陵底部商业区。丘底的空气较差,原因在于高度蒸气工业化的港口设施。主要是用来吊起规格化木箱、横越船舶与陆地间的机械吊臂,持续不断地喷出废蒸气,导致四周烟雾弥漫的关系吧。

但是有失必有得,这里是对外贸易的最前线。只要走几步路,好像就有与大海另一侧合作的外汇证券交易所。我打算在那里购买帝国海军贸易公司的股票,以便换成能在另一头使用的有价证券。就在我前往的途中……

「这位路过的老兄,方便打扰一下吗?」

大吃一惊的我回头一瞧。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那对骑士团双胞胎的容貌。

不过,站在我面前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人。

那是个枯草色短发、二十来岁的小个子女性。她穿着完全遮住指尖的黑色宽袖上衣。黑丝裙短到几乎接近大腿根部,修长的腿裹在黑色丝袜中。

给人一种奇特,却又统一洗炼的印象。不过她的身体特征让这样的印象相形见绌。

因为她脸庞两侧的耳朵是尖的。我惊讶地睁大眼睛,眼前的女性便不客气地笑了笑。

「……你是谁啊。」

「你好啊,老兄。我是路过的神秘精灵美女。」

「……精灵?」

女人说着一口流利的共和国语,可是散发的气氛十分异样。具体呈现在视线、距离感与站姿上。感觉她来自与我不相通的时间与文化。

解除锁国后已超过十年,我听说从海外来了不少异人种。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有特色的民族。

「啊,这么说果然行不通吗。总之就当我是来自大海另一侧,遥远彼端的民族即可。话说你很在意这个耳朵吗?要不要摸摸看?话说很硬喔。」

「不,免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该怎么说呢。老兄你这么帅,我想搭讪一下,这个理由怎样?」

「谁管你。要找男人去别的地方,我很忙的。」

我对着这个比克罗妮卡略高一点的小个子女性挥挥手,想赶走她。

别和奇怪的女人扯上关系。这是我最近深切体会到的事情。

「开玩笑的。其实啊,老兄你身上散发出不错的气味呢,所以我才在工作中顺便跟你搭话。你脏得恰到好处,心狠手辣,还散发非常狡猾的……金钱的味道。」

在这个时候发出「噗通」声响的是我的心脏。

她那完全缩在黑色宽袖内的指尖,正指着我手中的包包。

「那个包包看起来还满重的呢。应该是装了贵金属之类的东西,带在身边跑业务吧。实在太朴素了,与时髦的服装不合。而且你刚才才从都市银行走出来。不过这位老兄,你看起来不擅长动粗,所以不是强盗那类的。所以呢……是刚刚巧舌如簧地骗了谁?」

「……」

我想起先前在列车上,某人的眼睛让我饱受相同的惊吓与屈辱。

这次我的手法的确有点粗糙,要作为今后的反省项目。

总之,我意识到随时得开溜,然后同时开口。

「我明白了,你居然用这种夸张说词讹诈路人啊。我不过就是因为工作的关系,刚好领了一笔巨款而已。话说……你一开口就是莫名的指控,难道想要报警吗?」

「该不该这么做呢……骗你的啦。早在向你搭话时,就已经决定要怎么做了。所以接下来才是正题。遇上老兄你这种又坏又油嘴滑舌,同时还是个让人感兴趣的可爱小帅哥,我究竟会怎么做呢?正确答案是──」

见到她缓缓伸出的袖口,我在瞬间做出戒备,提防物理性的攻击。

然而出乎意料,她的纤细指尖递出了一张非常小的纸片。

「──正确答案是,送你我的名片当礼物!所以请多指教啊,老兄。」

那一瞬间,我的鼻尖莫名闻到一股奇妙的气息。女人一副不在乎的表情,指尖依然藏在袖口里,抓着小纸片的两端递给我。

当我有些下意识地接过来之后……

「……咦?不会吧,第一次碰到有人单手接我的名片呢。」

「有这种礼仪怎么不早说啊……话说这是什么?」

安信超国家银行(股) 四十四号行员 芙兰

「……喂,我根本看不懂。这是什么文字啊?」

上头的文字既非共和国语,也不是帝国语。以直式写着像是有棱有角的蚯蚓那样的神秘文字。

「秘密。如果你我命中注定再次相遇,我再告诉你吧……噢,不过就先告诉你我的名号──我是路过的正义伙伴。」

挥挥手后,她便潇洒地迈开脚步。

「那么,接下来我还要去拜访大人物,所以先失陪了。祝你平安,老兄。务必要记住,坏事别做得太过火啊,否则──」

离去之际她抛了个媚眼,留下这句话。

「正义的伙伴可不会默不作声喔。」

在喀尔曼──不对,莱纳斯一大早出去的当天下午。

我受邀来到亚娜希特的房间,她说要举办茶会。

「──请进,克罗妮卡。不要拘束,我马上泡茶。」

她的护卫待在房间外面。在这间只有我和她的寝室里,有张以红色为基底的几何图案地毯,以及没有镜子的梳妆台、附有顶盖的大床、以及我坐的这套桌椅。空气中还隐约弥漫着文雅的玫瑰香水气味。

雾蒙蒙的烟雾伴随「咕嘟嘟嘟」的声音,充斥了房间的一隅。

像是铁盒的器械装设在木框内,漆黑色的液体滴滴答答落入铜制马克杯。这幅光景十分破坏气氛。

机器的声音在一段时间后停止,亚娜希特露出满足的微笑说道。

「这是从本国送来的最新型机器,叫咖啡豆萃取机。话说你知道吗?空气压力降低,水还没到沸点就会蒸发。利用这个特性,就能在降压状态下让水蒸发。可以用较低温的蒸气仔细地去蒸咖啡豆,让滋味更加丰富……」

「呃,其实我听不太懂,不过谢谢你,承蒙招待了。」

「还有点心喔,喜欢哪一种都尝尝。」

说真的,其实我有点紧张。她的言行举止还是一样带有某种难以辨别真面目的弦外之音,而且莱纳斯现在也不在身边。

我究竟能不能顺利与这个人相处呢。如此心想的同时,我含下一口热呼呼的液体。舌头感受的强烈苦味让我不禁呛到。

「哎呀……难道你不喜欢黑咖啡吗?你的说话方式满成熟的,我以为肯定没问题呢。」

「其、其实可以……不过,我想加牛奶。」

亚娜希特笑了笑,同时递给我装了牛奶的瓶子。

大约倒了半瓶左右后,亚娜希特突然开口。

「我喜欢喝黑咖啡。」

依然端着咖啡杯的她,似乎在品尝弥漫在嘴边的香气。

「以前母亲经常泡给我喝。父亲和我一开始都觉得咖啡很苦,喝不下去。不过母亲搬出一套莫名其妙的理论,说苦的对健康很好,劝我们喝。所以后来就完全习惯了……抱歉,因为想起往事,所以就想告诉你。其实没什么深层的涵义。」

「是吗。」

开口附和的我,嘴唇有些干燥。

……或许共享彼此的回忆,是人与人之间缩短距离的方式。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既然提起往事,就代表亚娜希特有这种想法吧。

可是我没有任何回忆。我顶多只有最近一个月左右的记忆,根本无法与他人共享过去。

再思考下去只是徒增难受。我以变温的苦味转移注意力,改变了话题。

「喀尔曼是安排你们搭乘后天的船吗……?」

我点了个头后,亚娜希特便一副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地歪着头,这么说道。

「怎么可能,难道他撞到头了吗……那个冷血动物居然会帮助他人,还是因为最近换了新眼镜的关系?」

我补充说好像提出了不少交换条件,她这才接受。

「嗯,好吧。我也觉得和你一起的话会很开心──既然这么决定了,就得多带些能一起玩的东西呢。像是双陆棋或骑兵将棋。规则我教你……然后再打得你落花流水。」

「呃,这些游戏不能和我之外的人玩吗?」

「当然不行啊。和这里的其他人玩,他们都会刻意放水,我不喜欢那样。尤其是喀尔曼放水放得最过分……真想打破他的眼镜。」

不知为何,她经常对眼镜显露出强烈的攻击态度。

「嗯,怎么说呢,真是辛苦你了。话说回来,亚娜希特你为何受到贸易公司的……好像叫股东大会?为什么会被招待呢?老实说,我以为和你没什么关系。」

「噢,其实啊,那场大会同时也是现任代表与我的结婚典礼喔。」

「……你,呃,要结婚了吗?」

亚娜希特点点头。

「是的,帝国海军贸易公司的董事长,拉格纳丹·卡布尔,将会成为我的丈夫。所以这一届的股东大会上,应该会介绍要成为董事长夫人的我。」

我想向平淡地谈起这件事的亚娜希特,问问是在何时、何地认识对方,还有他又是什么样的人。

不过她接下来的话比我的好奇心快一步抢占先机。

「对了,克罗妮卡,你和莱纳斯先生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唉……」

我顿时语塞。我当然不能如实坦承我们两人的关系,而且很多事情我都想不起来。可是我又不像诈欺师那么擅长花言巧语。话说,关于这个问题,那个男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可是既然她都问了,那也没办法。于是我下定决心要赌一把。

说谎的诀窍,就是只说真话,没错吧。

由于我没办法像莱纳斯一样,突然就能演出他人的设定,所以如同字面的意义,我决定坦率地说出真话。我不会撒谎,但是会隐藏对自己不利的部分。

「因为各种原因,我几乎没见过自己的父母……所以呢,莱纳斯算是代替我的监护人吧,差不多是这种感觉的人。」

说到这里,我留下了一次呼吸的空档。

……太好了,她没有要深究的感觉。然后我继续开口。

「我们两人从首都一路旅行到这里。后来又发生许多事,才决定一起前往蒸气帝国。」

这时亚娜希特像是在引导一样,抛出一个问题。

「话说那些人叫骑士团吧。你们在路上有遭到他们攻击,因此陷入危机吧。」

「嗯,有啊。」

「那么,遇到危机时,莱纳斯先生都怎么做?」

「他保护了我……」

当时的记忆已经一点都不剩了。但若非如此,我现在是不可能坐在这里的。

「换句话说,你喜欢他的这部分吗?」

暂时停下来喘口气的我,猛然喷出刚喝进嘴里的牛奶咖啡。

「咳咳……才、才没有。他只是单纯的恩人,监护人……旅行的同伴而已。」

没想到,这时我竟然顿时语塞。

我已经没有当初与他相遇时的记忆。在那之后的事情也几乎忘光了。

可是每次看到他、每次重读日记,我的心就会怦怦跳。

因为那些原本应该已经消失的记忆,其中仿佛留有余温的部分,又涌上了心头。

在我内心的抽屉中,找不到足以表达这种心境的词汇,

见我沉默不语,亚娜希特用手托着脸,正对着我这边。

「唔嗯,原来如此,是这种感觉啊。」

「不要一脸笑咪咪的,亚娜希特。」

「我没有喔。反倒是克罗妮卡,你的脸像玫瑰一样鲜红呢。」

「……乱讲,你不是看不见吗。」

「只透过眼睛看见的并非都是真相。所以即使我看不见,也分得出来。」

盲眼的巫女面露微笑,同时断言。

「现在的你非常可爱喔。」

然后,我发现她手边的桌面上有东西。

那是一张薄薄的纸片,上头写着我看不懂的文字。

剩下的两天同样都风平浪静地度过了。

在我整天乔装成喀尔曼的同时,克罗妮卡似乎与那个盲眼巫女有不少交流。女性之间的关系总是发展得很快,不论是进一步成为密友,或是转头就反目成仇。

要是能和睦相处那倒还好。于是,我边走路边叼着烟,用烟雾把自己难得不合本性的担心给遮掩住。

抵达大使馆门前,前往港口的接送马车正好停靠于此。

今天是第三天。是搭船前往蒸气帝国……不,前往股东大会的日子。

我再度戴上外交官的面具,向负责戒备的士兵打了招呼。不久后,我被带到她们两人面前。

「早安,亚娜希特大使阁下。这一次非常感谢您协助我们。」

「客气了,我并未提供太多帮助。莱纳斯先生,您没事真是太好了。话说喀尔曼似乎在仓库里睡着了,结果还因此感冒,所以今天缺席……真是的,神智不清的人怎么会变成两个啊。」

「这样啊,还请帮我转告他,多多保重。」

我从克罗妮卡手中接过一直由她保管的帽子,戴在头上。

接着,我们三人一起坐上高级马车。

果然很宽敞。包括我们两个和亚娜希特的两名随从在内,总共坐了五人,却完全没有驿马车那种窒息与压迫感,双腿还可以舒畅地伸直。

出发前,亚娜希特向同车的随从点了饮料。

「今天有点凉意呢。不好意思,请帮我和这两位端热咖啡来……啊,有一杯要多加点牛奶。」

不久后,随从从马车备有的货舱端来煮好的咖啡,刚好就在这时候……

「啊,抱歉我睡过头了……真是不好意思。巫女大人早安啊。可以也给我一杯咖啡吗?」

「好啊。」

亚娜希特毫不犹豫,迅速将刚端到手里的咖啡泼向挤进马车的中年士兵脸上。

士兵瞬间歪头躲过,记得这个男人的名字是洛斯托姆。

「呜哇!哎呦,要是泼到可不只烫伤而已耶!」

「啧,不好意思我手滑了。话说你怎么会来这里?」

「噢,因为我接到指令,要担任巫女大人的护卫,一起出席股东大会啊……」

「让你这种没用的待退人员当护卫?还不如找只猫,既可爱还稍微实际一点。该不会是哪里出了差错吧?」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嘛。毕竟我也是工作在身,请饶了我吧。」

解释来意的洛斯托姆似乎喝酒喝到嗓子沙哑,说话听起来有气无力。

然后,一身凌乱,多半根本没照过镜子的他坐到我身旁。

「嗨,小兄弟……听说你要和那位小姐流亡啊?我叫洛斯托姆,负责保护巫女大人,噢,应该说是特命全权大使阁下。一路上请多指教啊。」

「你好,初次见面,我是──」

「停停停,我们都是随从,都是微不足道的人,别搬出那些僵硬的繁文缛节。」

洛斯托姆说到这里,长了胡渣的小麦色嘴角一咧。松垮垮的白色制服褪色到有点呈现淡褐色,可以知道他从来都没仔细洗过衣服。

我空出不会与他肩肘相碰的距离,重新自我介绍。

「我是莱纳斯。你算是护卫士兵,没错吧。」

「是啊……话说你的帝国语说得还真溜,可以泡妞的等级耶。」

说着说着,洛斯托姆笑了起来。他的装备和他的态度一样不像话。

不只没有帝国士兵标准配备的连发式来福枪,腰间连手枪都没挂。附带一提,表皮磨损的手指丝毫没有火药渣的痕迹。

「你怎么没带枪啊。」

取而代之,他只在腰间挂着一把军刀。而且裹上皮革的刀柄发黑,看起来颇有年代。

洛斯托姆不以为意地回答。

「这个嘛,老实说大叔我不擅长用枪。声音又吵又吓人,打到人还会死翘翘。所以我讨厌有人拿枪指我,也因为害怕膛炸,自己不敢拿枪。但是空着手又会挨骂,才随便找个替代品啰。」

「真亏你没被开除……难道你的老家是有权有势的人物吗?」

「是的话就不会沦落到来当派驻海外的军人了。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说到这里,洛斯托姆随兴地拍拍我的肩膀。

端正坐好的克罗妮卡,在对面的座位上与亚娜希特和乐融融地谈笑。

之后,算不上豪华的马车缓缓驶下丘陵,抵达贸易港口的一角。

大使馆的士兵们早已聚集在码头,迎接我们与亚娜希特。

现在正在准备启航。已经解开缆绳的黑铁船,朝着蓝天鸣响汽笛。

「好棒的船喔。话说蒸气船是怎么航行的呢?」

「靠燃烧煤炭吧。船里可能堆满了煤。」

「你啊,真是冷场的天才呢。」

克罗妮卡隔着那个肩背的包包抚摸里面的日记。

我利用喀尔曼的身份,吩咐士兵在这三天加强警戒。但是那对双胞胎并没有出现,也没冒出什么奇怪的家伙。

这座港口也是,我事先命令士兵严加戒备。

但是举目所及,依然风平浪静。

「那么两位请跟着我来。」

只要能顺利出航,肯定就没问题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这么想的缘故……

几次汽笛声响起后,蒸气船冒出烈火冲天的爆炎。

所有人在橘色火光的照耀下,一脸错愕地愣在原地。

第二波、第三波,在接连的爆炸后,船身断成两截。

在海风吹拂下,两个人影跃出熊熊燃烧的火焰,同时在我们面前落地。

「在下是让各位绅士淑女久等的乌尔娜。」

「今天的节目只有一出,就是杀光全部的人!受死吧,平民们!」

女仆与管家打扮的双胞胎双脚靠拢行了一礼,露出狰狞的笑容。

骑士团的刺客,普路托与乌尔娜再度现身了。

在场的士兵立刻摆出迎击阵势。

无数的枪口与肩上扛着机关炮的蒸气装甲兵跟先前一样瞄准两人。

背对着起火燃烧的蒸气船,双胞胎兄妹背靠着背。

前几天面对钢铁的暴力时,他们不得不撤退。但如今两人却无谓地齐声大喊。

「来大开杀戒吧,妹妹!报前几天的仇!煮熟在场的所有人!」

「好的,哥哥。要多杀一些人,在尸山上面盖糖果屋。」

「这也未免太不卫生了吧──哎呀,烦死了!」

我急忙抱起克罗妮卡,一旁的洛斯托姆则背起亚娜希特。

随后同时一溜烟地抽身,暂且逃离战场中心。

下一瞬间,指挥官下达一齐扫射的指令,可是瞄准双胞胎的加特林弹雨却在空中蒸发。

以打响指的两人为中心,看不见的波呈现同心圆发射。接触到振幅的子弹接连在空中沸腾爆炸,还没碰到那两人就毁灭殆尽了。

「前天只是我太大意,还有乌尔娜缺乏干劲!只要我们合力,这种玩具算什么!」

「对我们一点效果都没有。玩不了的玩具赶快收起来,无谓的性命也赶快死一死。」

劈啪声就像是开朗地哼歌那样响起。祝贺众人之死的双胞胎一打响指,贵血因子产生的波便被赋予了方向性,连续发射。

「〈波回天光〉,振幅放射!」

目标是列队的士兵们,只见众人的身体接连爆炸。

全身水分沸腾,烧得赤红的皮肤像气球一样膨胀。破裂的同时,被加热到宛如熔岩的骨肉与体液伴随爆风,在队伍各处炸开。

哀号与尖叫。近代化军队的秩序转眼瓦解,惨烈的叫喊声奏响地狱之歌。

「那就是传闻中人称贵族的怪物吗──开什么玩笑啊。喂,赶快跑吧。」

洛斯托姆异常沉着的声音倒是让我稍微冷静下来。

「……抓紧我,克罗妮卡。」

「别摔下去啊,巫女大人。」

我和背着亚娜希特的洛斯托姆背对上演中的惨剧逃跑。

注意力集中在克罗妮卡紧抓我衣襟的手,我勉强摆脱恐惧。

「好!就是这样,妹妹!不论使用什么武器,平民终究只是人类,让他们知道自己多废!」

「是的,哥哥。不过他们要是趁乱逃跑,那该怎么办呢?蛋糕上的草莓要什么时候吃才好啊。」

「我知道啦,所以收尾就交给那个家伙吧……还有乌尔娜,你哪次不是先吃草莓,还连我的都抢。」

在那之后……

「只能先回大使馆一趟了。」

「中年糟糕大叔说得没错。先坚守大使馆,等待帝国军……不,等海军贸易公司派来增援吧。」

刚才大约狂奔了半哩的距离,我喘得像快死掉的马,边调整呼吸边擦拭汗涔涔的下巴。

面朝兰斯顿湾的贸易港口相当宽广。我们似乎逃到进出口货物出入关税仓库的临时囤放处,四处堆放了塞满货品的木箱。

「没事吧,莱纳斯?」

「不,我不行了。该认真考虑戒烟了。」

「……笨蛋。」

随口回答不安的克罗妮卡后,我向另外两人提议。

「既然是港口,仓库里总该有运输马车吧。再从马厩里顺两匹马来。」

「噢,好点子。那就这么做吧,巫女大人。」

「也对。现在情况紧急,虽然情非得已,但还是先记下马主的名字,之后由大使馆支付马匹的钱。」

爆炸声与喧嚣声从远处传到此地。

看起来不像是第一次遭遇这种情况。亚娜希特对于危险的感受应该比常人更加敏锐,但是她却泰然自若。应该不是因为已经习惯大场面的关系吧。

洛斯托姆也一样,即使背着她奔跑,却显得比我更不在乎。

他们果然非等闲之辈……不,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

转念之后,我将背部从堆积如山的货物箱上移开。喊了一下克罗妮卡,正准备迈开脚步的瞬间……

前一秒还跟身体接触的那堆箱子突然发出爆炸声,随即崩塌。

「──啊?」

我和克罗妮卡同样一脸茫然,倒抽一口凉气。沉重的木箱露出破碎的截面倒塌,阳光跟着洒落。这时,在另一头出现的人影开口说话了。

「──呦,初次见面啊。癌细胞与跟班的诈欺师就是你们吧?」

来者是一个男人。

银色的短发,胸肌发达,高个子,穿着一件破旧的麻料衬衫。既不装腔作势也不大张旗鼓。

仅仅以凶猛的眼神透露,他要我们的命。

「我是骑士团守护士第一列(First Guards),威基克斯·涅席贝特……这样就行了。刚才你们看到我的绝招,现在也听到我的名字了吧。」

脚边散落着木箱的残骸。崭新泛白的截面默默告知一件事。

这就是我们几秒钟之后的下场。

「所以你们可以领死了。」

自称威基克斯的贵族说完,四周发出不祥的红色闪光。

随后闪光如彗星般,转眼间分别扑向我全身。

刹那间……

「赶快趴下。」

在一旁冒出某人声音的同时,接着又传来好几道金属声响。我这才回过神来,但说不出半句话。

仔细一瞧,克罗妮卡目瞪口呆,亚娜希特也捂着嘴。

威基克斯和她们两个一样当场愣住。

只有一人不同,那个中年男子若无其事地抓抓头。

「洛斯托姆……你刚才──」

「──你这家伙是什么人啊!」

红色闪光再度急驰。这次应该明确地只锁定了一人直扑。

中年男子稍微将脸歪了一下躲过,瞥了一眼周遭的箱子截面后开口。

「我不知道贵族是怎么回事,总之好像会使用类似魔法的力量吧……运气真好。要是碰上什么火啦、冰啦、还是风或雷之类的能力,那我可真的没辙。」

将被犀利粗暴又看不见的斩击削断的碎块踢开,他又补上一句。

「但如果是剑,我多少有些心得。」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出手的啊,可以肯定在场都没有人看到。

举起光芒黯淡的反曲军刀,他来到超越人类的怪物面前,挺身保护我们。

「洛斯托姆,你……」

「我是您的护卫啊。好歹让我尽点棉薄之力嘛,巫女大人。」

头也不回的洛斯托姆如此回答亚娜希特。我仿佛产生了错觉,一股像是摇晃的烟雾,却又冰冷坚硬如钢的气息从他身后倏然窜出。

「前皇帝近卫第十六拔刀联队,现在就只是洛斯托姆──接招吧。」

男人的身后并未散发夸张或血腥的气息。仿佛早就削除那些无谓的事物,有如一柄打磨精良的利刃,其气息的凄绝静谧,令我不禁屏息。

「你这个人满有趣的啊。」

应该是和我感受到相同的气息吧,威基克斯一笑。随即大声喊出贵血之名,看不见的魔业开始撕裂四周。

「〈瞬杀血闪〉,流血加速!」

紧接着,超过十道的红色闪光熠熠──剑戟的声音回荡。

洛斯托姆并未离开原地,好似身披流水羽衣,手中的军刀流丽如舞,像是将红色闪光拨往自己周遭。

当然,面对迎面而来的高速斩击,其实他迎击的刀尖同样快得让我看不见。只是刀锋轨迹留下的模糊残影让我不得不萌生这种印象。

不过只看结果就显而易见了。几道高速斩击宛如顺着洛斯托姆的出招而偏离。失去准头后,仅仅撕裂了别处的箱子与地面。

其中一道回击似乎角度刁钻。即使威基克斯情急之下把头一扭,颈部还是溅出鲜红的血花。

威基克斯一脸茫然,以手指划过自己流下的血后笑了笑。

「哈哈……太强了,大叔。这下我开始兴奋啦,难道你看得见?」

听到对方陶醉又激动地说着共和国语,洛斯托姆叹了口气后回应。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啦。说些能听懂的语言好吗。」

闪光再度明灭,剑戟声锵锵作响,撕裂四周的景色。

洛斯托姆像是理所当然地毫发无伤,说得满不在乎。

「我天生直觉敏锐。即使看不清楚,也大致明白中了什么东西会有危险,并且躲得过。」

恍然大悟的我透过视线与克罗妮卡沟通。她以左眼告诉我。

(我完全没发现。即使之前没刻意想读取意识,但是他甚至从来没有与我四目相接。)

也就是说,难道这个男人有办法察觉克罗妮卡那无形的视线,感受到威胁后就一直下意识地避开吗?

无暇沉浸在惊愕之中。因为无数刚被斩裂的瓦砾残片正在空中飞舞。

转瞬之间,洛斯托姆剑舞的距离逮到了威基克斯。

「──太慢了,傻蛋。」

在我眼中,威基克斯迎击的贯手像是从洛斯托姆的脸上削下一块。

可是现实中,一条左手臂连同飞舞的血花,噗通一声掉落地面。

威基克斯凝视自己被斩断的手臂,这次真的是完完全全地楞在原地,哑口无言。

然后,洛斯托姆头也不回地对我说道。

「就是这样。喂,莱纳斯。我负责牵制他,你赶快带巫女大人与小姐逃走。」

「……啊,好。」

「噢,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忘了说。要是巫女大人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要你的命。就这样啦,要好好保护喔。」

我依然无暇深究蕴含在他声音中的壮烈感有多么沉重。

「你也是,可别夸下海口后一下子就被干掉啦。」

不知为何,威基克斯杵在原地放我们离开。不,并非如此,是因为他的兴趣已经聚焦在眼前的洛斯托姆,其他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当我背起盲眼的亚娜希特,准备与克罗妮卡拔腿狂奔时……

「啊!找到了!诈欺师与癌细胞!之前竟敢耍我们!」

「想着要过来一探究竟,结果刚刚好。那就杀了你们吧,V。」

10

双胞胎的「波」能急遽加热目标,使其爆炸。不过幸好准头很差,只能乱枪打鸟。

第一击把堆叠的木箱炸得七零八落,我趁机以扬起的火焰与烟尘为掩护,怀里抱着亚娜希特,与克罗妮卡一起躲到附近堆积如山的箱子后方。

「可恶,追丢了……乌尔娜,都怪你胡乱发射啦。」

「对不起,哥哥。你很啰唆喔,我在反省了。」

「喂,你、你这是叛逆期吗!怎么可以用这种口气对哥哥说话──!」

即使两人目前没发现我们,一直躲下去也不是办法。

我将亚娜希特放在一旁,握紧颤抖的拳头。

离马厩还有一段距离,而且……

「要顾及双胞胎的攻击,也很难偷马吧。」

「是啊……乘其不备的话有没有机会?」

庆幸的是跟之前遇过的贵族相比,双胞胎的实力还在常识范围内。姑且不论两人脑袋的好坏。

这样的话,只能再次依靠上次誊写的暴力女仆记忆了。就在我闭起眼睛,意识即将下潜的时候──突然察觉一件事。

「……我忘了。」

「唉?」

我维持躲藏的姿势,轻轻挥出握住的拳头,凭感觉重现舞斗的动作。

但那一天引导我的绝顶高手感受,现在却像是从梦中醒来,完全烟消云散。

我立刻与克罗妮卡面对面。她似乎马上察觉了,回答我的疑问。

「毕竟誊写的记忆不是本人的东西……就会像你这样,即使顺利结合,但似乎也有时间限制。抱歉,这种用法我也是第一次。」

「现在能再来一次吗?」

「没办法。我也没有依芙琳这个誊写来源的记忆了。除非她本人在场,否则无法再次使用魂魄誊写。」

「不好意思,我听不懂两位的意思……难道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没命吗?」

对于亚娜希特的疑问,只能以沉默回答。

此时,某个天启突然掠过我的视野,化为倏然闪现的灵光烙印在脑海。

我以差点扭断脖子的气势转过头去,在烧毁的木箱另一边见到那个玩意儿。

堆货卸货用的机械吊臂。

──双胞胎一打响指,堆积的货物便被炸飞,刮起暴风与火焰。

他们可能失去耐性了吧,开始攻击四周,试图尽早揪出我们。

我在爆炸的掩护下顺利接近吊臂的驾驶座。嘴里叼着烟提高专注力,谨慎锁定目标。

半信半疑的克罗妮卡在背后开口。

「……你想用这个做什么?」

「看着吧。」

这是结合了油压与蒸气机的单独操作。双胞胎似乎察觉到吊臂启动的声音,但已经太迟了。

我为吊挂的箱子充分施加惯性,然后出其不意地发动偷袭,直接砸向两人。

「发现了!在那边吗──唉,噗哇──!」

「啊,哥哥──我也是吗,呜哇!」

即使还是孩子,但毕竟是贵族。两人像树叶一样被砸飞,背部狠狠撞上了装货的箱子。但是这种程度似乎要不了命,他们也还能活动。所以我也不手下留情了。

接下来像流水线作业一样,我持续以吊臂勾起货物箱直接砸向两人。先是装了辣椒,接着是煤焦油的箱子。

「哇,这个超好玩的。」

「有时候你就像孩子一样呢。姑且不论这些,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啊。」

「前天白天,我到街上去的时候。因为看着觉得有趣,我就乔装成新人。结果玩到一半被上司警告,才将箱子丢进海里逃跑。」

「莱纳斯先生真是厉害。」

「别称赞他,亚娜希特。这只是单纯在做坏事……而且这个人会得意忘形。」

随你怎么说。我呛完后,接连将十个箱子砸向两人。这时偶然发现一件事。

双胞胎背靠的箱子山在连续的冲击下,已经失去平衡。

「唔……哥哥,好像沾到一大堆奇怪的东西。滑溜溜的,滑溜溜的。」

「混、混账……你、你没事吧,妹妹!啊……不行,这个滑溜溜的东西还黏黏的,动不了了!而、而且红色的东西跑进眼睛,又、又辣又难受,眼泪止不住──哇,下个箱子要来了,来了!糟糕──呜哇!」

再赏双胞胎一击后,我依然对他们毫无怜悯与留情。

一如预料,堆积如山的箱子伴随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倒塌,把双胞胎压在底下。

不只如此,随着木屑碎片与尘土在空中飞扬,箱子破裂的缝隙中甚至开始窜出白烟,宛如火灾现场。

不,仔细一瞧,那不是白烟,而是面包店厨房少不了的那种白粉。看来木箱里面装的是面粉。

我顿时想起一招,以手指将原本抽的烟弹出去。亮着火光的烟就这样掉进雾蒙蒙的粉尘之中。随后……

轰然巨响比刚才的崩塌更猛烈,爆焰的火柱几乎直达天际。这可是重大意外呢。

「呀……」

肆虐的爆炸冲击狂吼呼啸,亚娜希特捂住耳朵低下身子。

「拜托,莱纳斯!」

「啊,抱歉,是我的错!不过这样也够让他们──」

我整理好差点飞走的帽子,正准备说出「死翘翘」几个字。

突如其来的冲击让我连人带视线都飞了出去。

在我思考发生了什么事之前,先吐出一口血,从地上挺起擦伤的身体。

「……你竟敢瞧不起我们啊,平民。」

「要在这里杀掉,马上杀掉。我决定的,已经决定了。V。」

双胞胎恶鬼出现在几尺外,前一刻我就站在该处。两人一头烧焦的乱发,破烂的衣服迎风晃荡。被烧伤的脸在盛怒下扭曲,依然维持前踢的姿势。

哥哥普路托粗鲁地掐住克罗妮卡的脖子。

「王、王八蛋……!」

无计可施的我凭借一时冲动,试图撑起剧痛不已的身体,可是……

妹妹乌尔娜迅速以舞斗步伐缩短距离,从天而降的脚跟重击我的左肩,再度将我打趴在地上。

从我头上飞走的黑帽子在视野角落飞舞。还来不及看到帽子落地,小小的鞋子就一脚踩在我脸上。

「老老实实地等着。等到我先将癌细胞烤熟为止。」

「别、开玩笑了……死、小鬼……」

掐住克罗妮卡脖子的普路托,像是发现了什么似地开口。

「嗯……这是什么?」

往那边瞥了一眼。只见克罗妮卡肩上的包包绳子断裂,一本日记掉在普路托脚边。

一只手捡起日记,随手翻阅后,眼前的少年冷嘲热讽。

「原来如此,这样啊……你真可怜,癌细胞,竟然得靠这种东西维持记忆。」

「不准、碰……还、给我……」

「我拒绝。妹妹,拿去。」

他随手一抛,日记高高地在空中划出弧线。

「好的,哥哥。」

脚踩在我头上的乌尔娜架起手势,打了个响指。

还来不及喊住手。

刚看到坠落的日记在空中剧烈震荡,页面突然开启的瞬间。

就与火焰一同弹飞了。

「──啊」

过程快到令人错愕,虚幻到让人不舍。追逐着轻飘飘地落下,从记忆、从文字中失落的回忆碎片,睁大的异色眼眸泛起泪光。

那个瞬间,我内心的某种东西断线了。

扭曲的硬币声晃动大脑。在纯白色的冲动烧灼下,我揪住踩着我头部的纤细脚踝,使出力气拽倒。

「呀!」

她可能一时大意了。我握紧渗血的拳头,朝着摔倒的乌尔娜脸部高高举起。

刹那间,来自背后的冲击将我撞飞。

「唔唔……!」

仰面朝天的我吐出一口血。挣扎起身的同时,我试图拨开刚才突然撞上我的东西,这才猛然惊觉。

「嗯?克罗妮卡!」

她像炮弹一样被甩出来,直接撞上我的背部。可能是骨头或内脏受伤了,跪倒在地的少女不停地咳血。

「何必那么生气嘛。」

「反正你们都要死。」

接着,那两人的指尖已经锁定我们。

我挺身挡在爬不起来的克罗妮卡前方,但已经不晓得该怎么办了。

瞬间,突然有个人影张开双臂,冲到我面前。

「咦?」「唉?」

「嗯?」

在双胞胎与我发出的惊呼间冒出的人,就是亚娜希特。

「……莱纳斯先生,请带着克罗妮卡逃跑吧。一次的话,我有办法挡住攻击。」

「唉!傻瓜,你会死的──」

「是啊。所以请你记住我死去的样子,继续活下去吧。」

亚娜希特面露微笑,仿佛自己的生命无关紧要,还带有几分坏心。

「别这、样……亚娜、希特……」

克罗妮卡又呕出一口血。普鲁托错愕地叹气,乌尔娜则是面无表情地嗤之以鼻。

眼看又要轻快地打起响指,发射能轻易让人类爆裂的波──

「──咕哇!」「唔唔?」

妹妹的头突然挨了一拳,一头撞上哥哥普路托的脑袋。双胞胎同时飞了出去,偏移目标的波也朝不同的方向消失。

究竟发生了什么?答案竟是……

「──第一,你们竟然伤害我心爱的人。」

背对正午的阳光,双手抱在胸前的淑女身影,是我相当熟悉的模样。

「第二,你们愚弄我的爱人。第三,你们犯下让我丈夫流泪的罪。所以就化为灰烬,好好忏悔吧。

「你……」「难道……」

金发女性直接无视起身的双胞胎,弯下腰来。

「好久不见。可别说你忘了我喔。」

她以白皙的指尖捡起黑帽子,弹掉上头的尘土,轻轻戴回我头上。

赤手空拳划破空气、熊熊燃烧的炎热随着水蓝色风衣洋装静静地摇曳。

「因为还没让你实现说好的约会呢。」

我们与体内寄宿着爆炎的贵族千金,帕托莉泽·乌修肯重逢了。

11

「醒来以后,我顺着你们留在沙滩上的足迹,来到兰斯顿这个城市。之后重新整装一番,才会晚了一些见面──看来是赶上了呢。」

全新的蓝色缎带摇曳,帕托莉泽燃烧的碧眼瞪视双胞胎。

「……那么,那边两个没家教的双胞胎。你们竟敢对我命运的对象下这种狠手。我不会听你们辩解,判处死刑,烤到全熟为止。」

「哥哥,这个女人该不会脑袋有问题吧?」

「我也有同感,妹妹!那就上吧!别留叛徒活口!」

「……竟然说我是叛徒,我完全没有为骑士团效忠的打算喔。嗯,不过那些都不重要,赶快放马过来吧。」

帕托莉泽挑衅似地招了招手。我们三人连忙躲到她身后。

「请问那一位是谁呢。是莱纳斯先生你的朋友吗?」

「……算是啦。」

我一边含糊回答亚娜希特后,一边观察克罗妮卡的情况。

「别担心,只是折断几根肋骨而已……马上就痊愈了,别露出那种表情。」

不只这样吧。我正要开口时,她戳了戳我的脸。

满脸血污的她依然试图让我放心,看得我揪心不已。

回神时,我勉强挤出声音向帕托莉泽开口。

「帕媞。」

「我在喔。」

「……拜托你了,帮我痛扁那两个家伙。」

她回过头交互看了看我与克罗妮卡后,有些不甘心地微笑。

「嗯,我明白。」

接着,缠着爆炎的反手拳与回旋踢,完美反击先发制人的双胞胎,在两人脸上炸开。

「──哇!」「呜──!」

「以为凭这种三脚猫功夫就能偷袭我?」

她宛如燃起了强烈的斗志,纵身一跃冲向被打飞的双胞胎。

宫廷舞斗。进入绝顶高手领域的舞步,驱动两种相反的斗技。优雅的步伐如行走于水面的天鹅,剧烈燃烧的手脚则灼热有如活火山。

「哼,别瞧不起我们!」「我们可是两人联手呢。」

兄妹在空中牵着彼此的手,迅速恢复平衡的姿势落地。

然后,他们以迂回的方式绕到帕托莉泽的左右两侧包夹,同时发动攻击。

「太轻。」

帕托莉泽一巴掌挥下去,轻易拍掉普路托那被波缠绕的拳头。

「太慢。」

乌尔娜划破风势的一脚,仿佛一开始就注定落空。

「而且你们实在很弱……真是的,我头都痛了。为什么以为凭这点实力──」

可能快到一秒内有十几下,但帕托莉泽轻易挡下或化解来自左右两边、缺乏果断的连续攻击。这一幕明确显示敌我之间压倒性的技术差距。

而且一旦防御方占上风,理所当然会开始反击。

「你们觉得能赢过我吗?」

瞬间,帕托莉泽的肩膀、手肘、腰部、膝盖、手腕和脚踝,所有的活动关节都喷出火焰。局部范围的热能爆发,让她原本超人般的格斗速度进一步猛烈上升。

「什么!」「呜……」

普路托的腹部挨了脚尖一踹,乌尔娜的颜面中了上钩拳后仰面朝天。

以这一击为开端,拳脚在喷射爆热的驱动下完全无视人数劣势,再加上凌驾两人的防御与闪避,揍得双胞胎体无完肤。

「嘎、啊……!」「咕、呜……!」

兄妹两人吐血跪地。他们下方的地面也有如沸腾般波涛汹涌。

「帕媞,下面!」

「哦?」

「已经……太迟了!」「受死吧。」

我的叫喊还是慢了。足以让任何生物沸腾而死的高温传导波,透过鞋底注入帕托莉泽的体内──

「〈波回天光〉,振幅放射!」

地面连同站在该处的帕托莉泽翻腾爆炸。热波与爆风宛如嘲讽般拍打我的脸颊,可是,我的担忧纯属杞人忧天。

「……这是定义为波的热传导能力吧。简直笑死人了。连二等亲都不如的废物因子,还是我能力的劣化版,竟然敢这么嚣张啊。」

满不在乎的帕托莉泽站在原地,毫发无伤地一拨秀发。

「那么,等着接受惩罚吧。〈白日炎天〉,热域扩大。」

揪住双胞胎领口的拳头,瞬间燃起毁灭性的热能。

冲天大爆炎随即卷起。宛如浊流的热量奔流,破坏力远远超过兄妹的波,吞噬两人的身体。连码头与堤防都被烧熔一大块,灿烂地落入正午的海面。

然后她露出光彩夺目的笑容,回头向我说道。

「解决了!那么,请好好赞美我吧!」

12

之后花了一段时间,我与克罗妮卡再次向重逢的她解释情况。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两位准备逃往大海的另一边啊。那么我也一起走吧!」

也答应得太快了。虽然她是很可靠的战力,有她在就很放心……

「帕媞,你老家那边呢,这样真的好吗?这一去有可能会回不来喔。」

「嗯,当然没问题,打从离家出走后我就没打算回去。而且我也不想让将来的丈夫踏上有去无回的旅程。」

「……是吗。好吧,你能接受就随便你吧。」

事到如今,我决定不再计较她在心中擅自推进我们的关系了。

我只能继续哄她开心,以免被烤熟,同时仰赖她的力量。

「那个,初次见面。」

宛如在等待对话告一段落,亚娜希特客气地问候帕托莉泽。

帕托莉泽立刻以克罗妮卡输入大脑中的帝国语回应。

「你好,异国的贵人。刚才你那英勇无比的举动,以人类而言真是勇气可嘉。还没自我介绍,我是帕托莉泽·乌修肯,南部四大公家系之一。虽然现在只是个离家出走的女儿,但我将来会成为莱纳斯的妻子,请多多指教。」

「啊,原来是这样──莱纳斯先生,我知道这是文化上的差异。但是容我说一句,同时左拥右抱可不值得夸奖喔。」

「唉,这是误会啦。」

我话音刚落,一旁便传来马的嘶鸣与蹄声。

望向该处,只见手按腰际下马的人是……

「呼,好不容易活着见到面了。巫女大人似乎也平安无事,可以放心啦。」

收起军刀的洛斯托姆边抱怨,边朝我举起一只手打招呼。

「难道……你打赢那个家伙了吗?」

「没有,你太抬举我了。他看起来不好惹,所以我随便砍他几下就开溜了。唉呦,痛死了。因为好久没有运动,肌肉有点酸痛啊……话说那个美女又是谁啊?」

我也向洛斯托姆简单解释原委。他听完后,仔细打量了一番帕托莉泽,然后对我说:

「哦,原来如此。我晓得这是文化差异啦,但我还是要说一句。你这个人真的很糟糕耶,莱纳斯。」

「我都说是误会了嘛。」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亚娜希特回答有些茫然的克罗妮卡。

「这个嘛……洛斯托姆,刚才和你对战的刺客还在那附近吗?」

「应该吧。被砍断一只手还活蹦乱跳的,多半还没放弃。总之我们最好尽早动身。」

我点头表示同意。

「那就依照当初的计划行动。克罗妮卡,莱纳斯先生,抱歉无暇准备──我们启航吧。」

替代的船只很快就安排好了。透过亚娜希特的权限,借了另一艘停靠在港口的帝国籍贸易船。连船员都没换,直接动身启程。

即使被强硬地中断装舱作业,但船长听了亚娜希特的解释后丝毫没有不悦,甚至还说这是他们的光荣,接着就吩咐船员解开缆绳。

「即使是徒具虚名的头衔,依然能派上用场呢。」

这是亚娜希特的说词。幸好在准备出航的期间就没有横生枝节了。

总算顺利登上的船缓缓远离陆地,航向海上。

兰斯顿形形色色的建筑逐渐变得像罂粟籽那么小。如今我正远离自己出生的共和国陆地,想停也停不下来。即使我不觉得自己有思乡之情,但的确有种奇妙的感慨。

最后终于看不见陆地了,而我依然在甲板上眺望了一会儿消失的故乡。

这段期间帕托莉泽一直黏着我,有点烦人,所以我就随口辩称海风对发质不好,哄走了她。亚娜希特与洛斯托姆也不见踪影,可能是待在船舱内休息。

突然只剩自己一人后,我忍不住思考接下来的打算。

这趟与克罗妮卡的旅途,将来有机会解决一切的问题吗。

包括骑士团,她身为〈王〉的癌细胞,以及不断遭到吞噬的记忆。

我尝试想像克罗妮卡完全从这些问题彻底解脱后的笑容。

让她无忧无虑接受我曾经想送给姐姐的幸福。照理说这的确是我现在的愿望。

可是到底为什么呢,每当我思考这个问题,就传来硬币的声音。

导致我严重耳鸣,胸口郁闷,脑袋发胀。

我重新戴好帽子,叼起香烟试图转换心情。

这时,克罗妮卡来到我身边。

「……莱纳斯,你的伤势还好吧?」

她抬头望着我一问。

刚才肩膀挨了双胞胎中的妹妹乌尔娜脚跟一击,现在还在痛。不过手臂勉强能动。

「不要紧。你不是说过吗,我的身体已经不是普通人类了。那你呢,你的肋骨不是折断了吗?」

「已经痊愈了。」

「是吗……」

克罗妮卡肩上的包包已经不在了。装在里头的日记也一样。

短暂沉默后,睁开左眼的少女淡淡地说了一句。

「可以不用担心我。」

克罗妮卡缓缓靠向我的胸膛。像是贴近脸那样靠近,以紫水晶眼眸窥视我。之前我见过的景色,与她一路走来的时间,在眼眸中化为小小的漩涡。

「即使记忆遭到吞噬,写下的文字化成灰消失……只要你帮我记住,我就能随时想起来。」

我们凝视着彼此,不晓得过了多久。

「所以,所以啊……莱纳斯。」

克罗妮卡开口,以视线代替气若游丝的声音,传达出后半句话。

一直陪伴在我身边,好吗。

就在没有化为声音的想法,直接询问我灵魂的一瞬间……

脑海深处再次响起硬币的声音,这次却剧烈得像遭到殴打一样。

情急之下我想开口,心中的痛楚却让我顿时语塞。

因为极度的剧痛,我忍不住跪倒在地,帽子从头上掉落。

「嗯?莱纳斯!唉,你怎么突然──啊!」

不要,别看我。我连这句话都说不出来,而她的紫苑色的眼睛正注视着我。

硬币声造成的耳鸣让我的视线也跟着扭曲。

姐姐的容貌与少女重合。

在夕阳西下的海边,从扯下诈欺师面具的那一刻开始,我直到现在都一直忽视这种痛楚。之前假装没有发现,如今已经到了极限。

好难受,好痛苦。

每次看见克罗妮卡的微笑,意识到待在身边的她,一股无能为力的失落感就贯穿胸膛。那个声音也在脑海深处折磨我。

──我看见那个只剩下信与玻璃瓶的房间。

──双腿再度感受到跪倒在姐姐埋骨之处,土壤的冰冷触感。

克罗妮卡的左眼从我心中扯下最初的面具。如今每次与她视线交会,难以忍受的过去就清晰地映照出来。不,是我自己去看的。

……够了,别再继续思考了。不要让她发现我的真心。

可是,就在我希望克罗妮卡能够幸福、想要为此努力的同时……

「别看了……」

遮住脸与眼睛的手已经慢了一步,所以毫无意义。

只要和她在一起,我就忍不住想起姐姐。

对我而言,这比什么都难受,都辛酸,都痛苦,令人无所适从。

最后,终于。

看透诈欺师的软弱中最核心的部分,紫水晶的左眼泛起泪光。

「……对不起。」

克罗妮卡往后退,身体离开我的胸口。她娇小的肩膀颤抖着,仿佛松开原本渴求帮助的手。

「真的很对不起。其实稍微想想,你愿意陪我旅行已经很足够了,我得感谢你才行……忘记刚才那些吧。」

说到这里,她与我拉开距离。我甚至不知道此时该找什么借口。

「噢噢,两位在这里啊。难道我妨碍了你们接吻的一幕吗?」

出现在甲板上的亚娜希特向我们搭话。

我连否定的力气都没有,开口回答。

「……真的受了你不少照顾啊。虽然我知道给你添了非常大的麻烦,但希望你别跟我们计较了。」

我突然发现敬语与面具不知在何时崩解了,情急之下想赶紧掩饰。

「没关系的,现在这种态度跟语气就好。两位的情况比我想像中更麻烦,我有点惊讶呢。不过帮助你们是我的期望,所以也不用道谢。」

亚娜希特将手搁在甲板的栏杆上,低声说。

「……我喜欢帮助别人。只有主动掺和别人的麻烦,才能让我忽视现实。」

──就在这个时候。

朝向大海的船帆尖端,深蓝色的海面像山一样隆起。

随后,波涛直扑我们而来。

13

所有人都哑口无言地看着。

从海中出现的木造巨舰宛如巨人一样,挡住我们的去路。

站在像瀑布一样水花四溅的船首的人,是那对双胞胎兄妹。

「刚才算你们狠,诈欺师与癌细胞,还有叛徒!不过没关系,让你们见识一下。张大眼睛看仔细吧!这就是我们骑士团的大贵族导士,始祖大人之一亲自打造的超震撼──」

「齐射准备就绪,哥哥。Fire──」

「唉,我话还没说完──」

就在普路托和乌尔娜的声音穿过眼前庞然大物落下的海水轰鸣声而来之后……

木造战舰竟然开始变形了。伸出无数黑铁炮门,连整艘船都转过来,炮口朝向这边。

「什么!可恶!哪有这么乱来的啊!」

我急忙护住身旁两人,按着她们趴在甲板上,下一瞬间……

中弹的冲击震飞我们的身体。

因为强大的冲击一路滚动,我的背撞上主桅杆的底座。在剧烈耳鸣下麻痹的我,睁眼一瞧竟发现遭到贯穿的船身已经倾斜,正在沉没。

「咳咳……莱、纳斯、亚娜……还活着吗?」

「勉强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紧紧搂在怀中的两名少女似乎没受到太重的伤,但亚娜希特相当困惑。这也没办法,我也和她一样摸不着头绪。

这时,听见了普鲁托与乌尔娜的声音。

「告诉你们吧。为什么我们会眼睁睁地放任你们逃往大海呢?」

「因为没用,只是徒劳无功。这条海平线就是你们的死路。原因就是──」

「海上有我们骑士团的海洋移动式据点之一──」

「王者摇篮(Caesars Cradle),这就是为何我们能活动至今,却不在陆地上留下任何痕迹的原因。如今在我国首次公开,还在海面上破浪航行。你们后悔也来不及了。」

之前埋伏许久的一连串袭击,都是为了眼前荒诞一幕的布局。

这个瞬间,离谱的活动炮门再度转向我们。

「一切都是照剧本演出的人偶剧。辛苦啦,癌细胞,那么──」

「等我们将一切都轰成碎渣后,再将你的碎片收集到篮子内。」

我听到亚娜希特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即使眼睛看不见,她肯定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敌人压倒性的气势足以一口吹熄我们的性命,比吹蜡烛还简单。

「──〈白日炎天〉!热域扩大!」

爆炎像是升起屏障似地挡住了再次的炮击。

伴随炎热,有个人降落在即将变成海中碎屑的甲板上。

「帕媞!你没事啊!」

「那当然,我可不希望你变成鳏夫。不过在这种紧要关头,大贵族源流因子的产物还真是麻烦呢。话是这么说……」

一声叹息后,帕托莉泽以灼热的手刀熔断逐渐倾斜的主桅杆。

巨响与水花。重量稍微减轻后的甲板,下沉的速度确实减缓了。

「木造的话正好呢──看我将它轰成炉边的灰烬。」

乱舞的炎热像长鞭一样击落炮弹。从背部与脚底爆发推进力的帕托莉泽,随即冲向小山般的船身进攻。

当然,武器是她的双拳。

散发蒸腾气流的白炽拳头温度极高。引爆空气当成空中踏台,在装甲薄弱的船首一击炸裂。

贯穿木制装甲的双拳释放潜藏的热能。宛如工匠对加热的玻璃吹气,庞大的灼热会让摇篮胀得更大,从内侧撑破──然而却事与愿违。

「怎么会!这种手感难道是──再生功能?」

「大白痴!区区贵族怎么可能破坏这座摇篮!」

如帕托莉泽所说,从内部烧焦爆裂的摇篮竟然立刻再生了。

在轮廓崩塌瓦解前,船身表面浮现凹凸不平的红黑色血管。整艘船开始啃食飞溅的碎片,甚至包括我们这艘逐渐沉没的船,以复原自己的结构。

同时,反击的炮门以远远超越人力的填弹速度开火。

「唔!」

帕托莉泽以炎热屏障挡住炮击,可是在连续的攻击之下,已经没有地方可以立足了,我们半个身体都浸在海水里。

「莱纳斯先生,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淹死了呢。」

「我当然知道。先别管那些,使劲抓住桅杆就对了!亚娜希特!克罗妮卡,你也快点──」

在我如此嚷嚷时……

海面再一次隆起。

14

「有东西──要来了!」

帕托莉泽急忙抱起我们三人,引爆脚边的海面。

朝着夕阳西下的天空一跃而起。俯瞰的视野可以见到深蓝色的海平线,美得不合时宜,足以让人打冷颤。接着重力开始发挥作用,视野天旋地转。

在天空与海面颠倒的夹缝中,我们看见了那个东西。

比摇篮还大两圈的超巨大钢铁块。

那个东西是从海中浮出水面的。

可能是为了承受水压而设计的圆筒形外壳,在帕托莉泽即将降落前开启,我们落在从底下冒出来的甲板上。

「果然,好像早就来到附近了呢……话说我之前还没提过。」

亚娜希特讲述的语气很平淡,而我当然无暇理解。

「我们原本要搭的蒸气船,是为了在海上转乘的接驳船。这艘太过巨大,无法进入普通港口的战舰才是要来迎接我们的船。」

「这是什么啊……算是船吗?」

亚娜希特点头。

「这是艾尔比翁蒸气帝国拥有的最顶级洋上打击战力……」

「没错!这就是世界上仅有四艘的超级蒸气战舰,三号舰刚达瓦!」

一个胡须大汉嘴里叼着烟斗,站在被海水打湿的甲板上。

魁梧的体格仿佛穿上制服的熊。沉稳的身躯在甲板上不动如山,他的站姿表明自己就是这艘船的司令塔。

「──呣,刚才发现海面附近一阵骚动,所以就浮上来一瞧──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这不是全权大使兼大贤位巫女兼董事长夫人的亚娜希特小姐吗!本人刚达瓦舰长,帝国海军贸易公司第二军事部部长巴巴罗萨·亚登,在此恭候大驾啦!」

最重要的是,他的嗓门好大。

「呣,巫女大人,不,董事长夫人!您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啊。喂!来人,快把船内最高级的毛巾与替换衣物给我迅速谨慎地送来!也别忘了夫人身边这几位──唉,等一下!共和国的低等民族一伙怎么会和董事长夫人在一起啊!难道你们是可疑人物!」

这个壮汉,不,是叫巴巴罗萨对吧,竟然二话不说就拔枪,感觉不太正常,是个麻烦的怪人。不过我已经精疲力尽了,因此拍了拍亚娜希特的肩膀,拜托她解释。

「……巴巴罗萨部长,不可以对这几位失礼。他们是我的朋友。」

「真是失礼了,各位。既然要换衣服,何不顺便洗个澡呢。本战舰附有淋浴室,热咖啡也很快就会准备好了。」

「变脸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他似乎认为出人头地的秘诀,就是大大方方地当面拍马屁。」

「我已经无所谓了,好想洗个澡。」

这个瞬间,被什么东西给顶起的冲击晃得我们脚步踉跄。

眼看克罗妮卡失去平衡,我连忙牵起她的手。从甲板边缘往下方海面一瞧,双胞胎乘坐的摇篮果然将炮门对准这艘战舰。

「区区的钢铁垃圾竟然敢吓我一跳啊!」

「轰沉它,让它变成海里的碎屑吧。」

巴巴罗萨「咚咚咚」的脚步声从容不迫,来到我身旁。「唉?」他夸张地歪着头问道。

「哦……那什么啊?那个很像船的巨大垃圾是什么东西?」

亚娜希特平淡地回答。

「是共和国的恐怖分子。由于发生了不少事情,正在追杀我们。能麻烦你处理吗,巴巴罗萨部长?」

「遵命!那么,请代我向董事长问好!──瞄准前方那艘报废烂船!启动超压蒸气炮!修正舰身高度!」

巴巴罗萨宏亮的嗓门宛如凯旋喇叭,先命令部下,然后透过传声管传达,讯息现在应该正急速地传达全舰。

我们脚下的钢铁巨躯随即发出惊人的低吼声。

甲板上的巨炮大得离谱,所以一开始还没辨识出来。尺寸堪比将城市内的时钟塔倒下来放的巨炮,其旋转的同时,舰身还吸取周围的海水,开始缓缓下沉。

从未体验过的巨大能量运作途中,内脏也伴随呕吐感剧烈摇晃。当我感觉自己有点像是在旁观别人的事一样、感受到自己那实在太过渺小的存在被凸显出来时……

「开火!」

「啊,三位最好捂住耳朵蹲下喔。」

我们依照指示捂住耳朵,弯下身子,空气与视野立刻爆裂。

猛烈的蒸气与热波在甲板呼啸而过。捂住耳朵的双手骨头不停颤抖。

好不容易平息后,睁眼一瞧,视野另一端的景象竟是……

「咦?」「啊?」「骗人的吧……」

巨炮的一击轰飞了摇篮超过一半的体积。

「哈哈哈!你们要感到自豪啊!落伍的木造船竟然有机会被刚达瓦的三三口径、七千码超压缩蒸气主炮迎面直射。这可是世界最强的海洋火力喔!而且我们公司很大方的,所以当然……还有一炮!」

巨炮再度发出怒吼后开火。我们急忙捂耳。

中了第二发之后,正在再生的摇篮顿时粉碎。

到此告一段落。连原本翻腾的海面也逐渐恢复平静。

「嗯,清理干净了吧。那么董事长夫人,请进入舰内。我们由衷欢迎您的到来!哈哈哈哈!」

以巴巴罗萨的大笑声为背景,我和克罗妮卡呆站在原地。注视巨舰轰沉双胞胎的海面。

「你觉得,这样足以让那些家伙放弃吗?」

「不会。要是他们有这么容易死心就好了。」

少女低语似地回应。

「不过现在可以正向一点,为我们又保住一命感到开心吧。」

「……也对呢。」

这时亚娜希特开口。

「这么说来,洛斯托姆人呢?」

我们四人瞬间面面相觑。

「喂……谁来救救我……!」

至于救助漂流在海面上的洛斯托姆,又是一番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