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从共和国出航,即将满第三天的时候……

在可以望见蓝天与海平线的后方舰桥中,我向她低头恳求。

「你希望我代为转告我的未婚夫?」

「嗯,拜托你了。」

铺设黑色地毯的舰桥中央设有茶几。盲眼女性坐在茶几旁,饮用随从冲泡的咖啡。她的名字是亚娜希塔·芙瓦拉迪,通称亚娜希特。

艾尔比翁蒸气帝国的特命全权大使,还是帝国国教──独善教的巫女。

我瞄了一眼大型嵌入式玻璃窗外的景色。

钢铁船首在蔚蓝的大海上破浪前行。甲板上排列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炮台,面积起码有二、三个街区那么大。据说水能支撑的重量比陆地大得多,但再怎么说,我还是觉得太过头了。

超级战舰刚达瓦是蒸气帝国自豪的最大型战舰,目前由帝国海军贸易公司拥有。董事长是个名叫拉格纳丹·卡布尔的男人。

据说他向帝国政府收购权利,让自己的贸易公司有权与共和国进行贸易、外交或军事方面的往来。怎么说呢,外国富豪的砸钱标准就是层次不同。

先不提这些,他就是亚娜希特的未婚夫。而且据说是这样的一个人。

「让我告诉出身边境低等国家的你吧!我们公司董事长的大名,早已作为帝国最有钱有势的领袖级企业家名扬各地啦!他还准备出马竞选下届的议员,接下来嘛,有一天……哼哼,现在讲这种话有可能触犯不敬罪,我可不敢说。总之董事长肯定会掌握巨大的权力,这样我才有拍马屁的价值!好好地拍,用力地拍,拍到手掌磨平为止!」

刚达瓦的舰长兼部长,大胡子巴巴罗萨的声音在一旁响彻舰桥。

「巴巴罗萨部长,你太吵了。失礼了,莱纳斯先生。你的要求当然没问题,我帮你写一封信给他……给拉格纳,表明你想见他一面。」

「真是感激不尽,但这里是海上耶,有办法寄信吗?」

「舰上有用来进行远方联络的优秀信鸽。应该两、三天就会送达总公司要塞所在的岛屿。」

亚娜希特表示「敬请放心」,然后喀当一声放下手中的咖啡杯。

「可是,你想和他直接对谈,具体而言有什么需求呢?如果只是流亡至帝国本土,其实以我的权限就绰绰有余了。」

我回答亚娜希特的问题。

「你应该也看到了吧,追杀我和克罗妮卡的骑士团那伙人……是反对革命的幸存贵族派系。而且有些问题光靠逃亡是没办法解决的。」

克罗妮卡逐渐丧失的记忆,我实在束手无策。

还是只能从骑士团那些人的口中强行逼问解决的关键了。

我闭起眼睛,就想起那惊天一炮。如此轻易就轰沉了那艘名为摇篮的怪物船。

要彻底帮助克罗妮卡,就需要足以对抗那群怪物的合作者。

我避免谈及克罗妮卡的记忆问题,把重点告诉亚娜希特。

「这样啊,我明白了。我会在信中补充两位的困境,以及需要包含武力在内的支援。不过很遗憾,我的未婚夫并不像我一样秉性善良……他应该会索取某些相应的回报喔。」

「这没问题,就拜托你了。」

如果不是善人,会比你更可信。这句话我并未说出口。

况且只靠空头支票与耍耍嘴皮子的话,两手空空都行。

「什么!你要去见董事长?要不要我教你怎么出色地舔鞋子啊!」

「免了!话说在自吹自擂之前,你讲话能不能先小声点!」

总而言之,我和克罗妮卡先跟着这艘战舰前往目的地,也就是亚娜希特预定出席的股东大会会场,要塞岛屿贾尤玛斯。见到那个叫拉格纳丹的人以后,再用尽手段逼他与我们合作,保护克罗妮卡,并且对付骑士团。

不过在那之前……

「我们得稍微绕点路去补充液态媒,就是舰载巨型蒸气机的燃料。本舰在各方面都是最强的,就连燃料的开销也都跟喝水一样凶!哈哈哈!」

意思就是,中途要在目前已经成为蒸气帝国领土的小岛补给。

「管理那座岛的是农场部,虽然很不想欠他们人情……不过刚才的战斗发射了两次主炮,想不补给都不行。」

「巴巴罗萨部长,中途补给大概需要花多少时间呢?」

「大约再两天就会抵达。由于吃水的关系,本舰无法靠岸,要透过接驳船在海上补给。所以会停留三天左右,董事长夫人跟朋友们不妨趁这段期间去观光吧。那座岛充满南国风情!非常漂亮又开阔呢!」

我告知巴巴罗萨的说法后,克罗妮卡的反应一如预料。

「真让人期待!所以还有几天会抵达呢?」

「不是说了两天后吗。」

从后方舰桥走下台阶,我来到面朝大海的露台。

我和克罗妮卡一起坐在没有靠背的椅子上,悠哉地钓鱼。

躲在遮阳伞下的我,上半身穿的是挽起袖子的白衬衫,下半身是取下吊带的裤子。

克罗妮卡穿了一件无袖的奶油色连身洋装。我要来一条多出来的窗帘布,当场修改后让克罗妮卡穿上。由于她不让我量尺寸,我只能靠目测。

「……唉,合身到我觉得有点恶心呢。你该不会是趁我睡觉的时候偷量吧?」

「想太多,这是职业病。碰到挑选结婚戒指时,一眼就知道尺寸会很方便喔。」

「渣男。」

总之承蒙亚娜希特的好意,我们受到了宾客级的接待,所以不用凭工作支付船费。不过比起待在分到的船舱内忍耐左摇右晃,享受太阳与海风还比较健康。我以这个理由邀请克罗妮卡和另外一人。

「天、天气真好啊,莱纳斯……恶、呕呕呕呕……」

金发碧眼的大小姐手撑栏杆,对着大海狂吐。

她的呕吐物似乎带有高温,堪比剧烈燃烧熔岩的热能让海面沸腾,白色蒸气配合军舰的航行方向飘动。

「你没事吧?」主动上前关心她的克罗妮卡却泰然自若。我第一天也晕船晕得很严重。看来即使是贵族,晕船程度也因人而异。

半放置帕托莉泽后,我和克罗妮卡分享类似三明治的轻食。是从船员餐厅拿来的,里面夹着肉干与起司。

克罗妮卡咬了一小口用包装纸包着的食物。

「啊呣……呣?」

「拜托,别流下来,小心沾到衣服。」

夹在中间的盐渍羊奶起司比共和国产的更有弹性,很容易牵丝。

克罗妮卡伸出指尖,笨拙地缠住嘴巴与面包间拉长的白丝,送进嘴里。吃完之后,她再度望向钓竿。

「呣……完全钓不到呢,难道是鱼饵不对吗。」

「很正常啦。大海这么宽广,随便一钓就有鱼才奇怪呢。」

「……的确,有道理。」

对话到此结束,沉默笼罩彼此。

我们两人一直注视着静静摇晃的钓线,以及仿佛时间静止的白云与碧海。

只有帕托莉泽呕出的滚烫呕吐物烧灼海面,发出与海浪声混在一起的蒸气声。此时,先打破沉默的是克罗妮卡。

「……唉,莱纳斯。」

「对了,克罗妮卡。」

「啊?」

我打断少女的话,依照拟好的剧本在这时想起自己事先准备的东西,然后从排列在一旁的钓具之间抽出来。

「这个给你。」

我交给她一本新的日记。

接过之后她没有反应。我没看着她,继续解释。

「我从船上四处把纸张顺来……不,是拜托别人分给我的。虽然比原来那一本薄,装订也很随便。不过呢……先将就一下吧。」

这番话仿佛在转移某些焦点,强调自己在编借口。

「谢谢。」

克罗妮卡只小声回了这句,然后紧紧搂住临时凑合的日记。

见到她的模样,我本来想解释当时那件事。

那个时候,刚从兰斯顿港启程不久,我们还在遭遇摇篮袭击前的那艘船上。

──一直陪伴在我身边,好吗。

她的愿望并未说出口,我却不小心透露了自己的真心。

和你在一起,会让我想起姐姐,很难受。

可是,无论是只有我听得见的硬币声,还是心中的苦楚,终究只是刹那间思考的产物。

一般而言,人们对任何事物都有各种不同的想法。不过,只有一种行动会付诸实行。

所以当下我心里的念头也一样,始终只是到开口回答以前的过程罢了,原本不过就是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思绪僵局之一。

可是,问题在于……

如果说一个人率先在脑海中描绘的事物,才是反应此人真面目的镜子呢?

对我而言,无论怎么说,或许那才是正确答案吧

……回过神来,我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原本想说的话徒然回荡在心中。

亏我还是诈欺师呢。连这句自嘲我都紧咬牙根,没说出来。

然后,这次是真正的沉默。只有帕托莉泽呕吐后出现的灼热蒸发声,持续在午后的甲板上响起。

「非常感谢。你可以先退下了。」

负责照顾的水手听到吩咐后,便敬礼离开房间。

等到关门的声音响起,似乎等待多时的亚娜希特才叹了一口气。

「……呼,受人尊敬也很累人呢。克罗妮卡,你不觉得累吗?你似乎没有晕船,不过身体不舒服的话,请尽管告诉我。」

夜晚,蒸气机发出低沉的嗡鸣,还有拍打巨大船身、变成飞散水花的海浪传来的震动。这些都只是顶级船舱的平静背景。

在亚娜希特的要求下,我得以享受与她同等的待遇。顺带一提,据莱纳斯所说,分配到的普通客房除了是个人房以外,其实和储藏室没两样。

这可能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接受到如此盛情的款待,感觉有点不自在。

「我没事的。亚娜希特呢,如果累了的话,请先去洗澡吧。」

我在话中示意那间与豪华的室内装潢比邻的浴室。

结果亚娜希特以像是想到什么恶作剧的语气这么说道。

「虽然很想说承蒙你的好意,不过这个房间的浴室很宽广。所以我们一起进去吧,克罗妮卡。」

于是,几分钟后──

脱掉衣服的我们在黑色大理石打造的浴室内清洗彼此的身体。然后不知为何……

「……唉,亚娜。」

「怎么了,克罗妮卡?」

「为什么我们要一起泡澡……不,其实这倒无妨。但是你为什么要抱着我呢?应该说──唉,别、别碰奇怪的地方啦。」

「真是抱歉。不过你也知道,因为我的眼睛看不见,所以生活向来依靠声音、气味与肌肤感觉。为了避免不小心碰到一同行动的对象,要尽可能具体测量身体大小与范围概念……」

「你绝对是在胡扯。」

在微微呈现乳白色的浴缸内,散发玫瑰香气的肥皂泡像云朵一样浮在水上。

我盘起头发,以免浸在水里。所以后颈到腰间才会直接接触亚娜希特的肌肤。她紧紧贴在我身后,让我感觉有些奇怪。

「嗯,你果然如我所想,既纤细又光滑,而且优美……不过非常柔软。我开始羡慕你了呢。肯定很受到异性的关注吧。」

我回头一瞧,她摘下平时戴的黑色眼罩,修长的银色睫毛湿润,闭着眼睛。成熟的小麦色肢体浸泡在滑溜的热水中,姿态看起来比我更加撩人。

但是她似乎对自己毫无兴趣,试探似地不停搓揉我的肚子与大腿。不,这根本就是……

「……唉,好了啦,不要再做出奇怪的动作。」

「抱歉,因为我看不见嘛。」

绝对是胡扯。即使眼睛看不见,但是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浸泡在舒适的热度里。随后仿佛溶出了潜藏在心里已久的疑问,从我嘴里脱口而出。

「唉,亚娜希特……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

就算在出航前惹出了这么多麻烦,我们依然受到如此盛情的款待,甚至令人感到一丝不对劲。而且大多都是她安排的。

亚娜希特不以为意地开口。

「这个嘛,因为我是善人啊……看来你似乎难以释怀呢,那我就补充说明吧。『汝当分享你的幸福』,这是独善教的教义之一。或许接下来这句话听起来会让你觉得有点讨厌,但是客观而言,我真的非常幸运。」

不知为何,她接下来说的话与内容相反,声音中缺少自豪的感觉。

「全拜我的未婚夫所赐。我年纪轻轻就拥有了高不可攀的地位,还即将成为帝国最有钱的资产家之妻,享受相当大的特权与优遇。所以,我必须尽可能将这份好运分给他人。人不应该独占幸运。我是遵从这条教义,才会帮助陷入困难的你。」

听到她这番话,我偶然想起自己脑海中还保有的记忆。

当时亚娜希特挺身而出,挡在骑士团的普路托与乌尔娜面前,保护莱纳斯与我。可是,这让我感到矛盾。

宣称自己幸福的人,又怎么会如此奋不顾身,暴露在危险之中呢?

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她刚才这番话有点空洞。

「亚娜希特,嗯,如果……」

「怎么啦,克罗妮卡?」

──才能让我忽视现实。

当时在甲板上,她这句近乎自言自语的低语,难道才是她的真心话?

抱着回应自己这个问题的想法,我发自肺腑地开口。

「如果你也有什么烦恼的话就告诉我吧。我想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报答你。」

简短又深沉的叹气后,亚娜希特表示。

「不,我没有任何烦恼喔。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然后她又接着开口。

「我也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关于莱纳斯先生。」

仿佛看准我不由得屏息的瞬间,亚娜希特就抛出了问题。

「到头来,你究竟对于身为监护人的他有什么想法呢?当然,我会向帕托莉泽小姐保密的……这纯粹出于我的兴趣,你不想回答也无妨。总之我肯定会站在你这一边。」

不用看也知道,她现在一定一脸兴致盎然的样子。

稍微思索后,我决定放弃挣扎。即使有点患得患失,但我认为只要坦诚相见,亚娜希特或许也会更加对我敞开心扉。

「……其实我不太明白。」

准确来说,是我不记得了。

我的记忆正一点一滴,缓慢但确实地遭到消化。

可是不知为何,我始终记得自己是谁。也一直记得以〈王〉为根基的贵族、贵血因子、骑士团等名词,还有东西的名称等知识。

先不论这些,所以我才会一直写日记。既然回忆天天都在缓慢消逝,我希望至少能将它们留在字里行间。

这也是为何有时候即使他再不情愿,我也会与他视线交会。只要读取他的记忆,就能事后体验与他旅行的过程,即使不是自己的视角。因此,实际生活方面也没什么不便。

然而,我实际感受的回忆已经不复存在,这也是事实。

透过记录下来的文字,以及他视角的记忆,我能立刻想起发生过什么。可是不论用尽任何手段,就是找不回当下心中的感受。

一旦有了这般自觉,我就感受到极度空虚,还有无可奈何的徒劳感。不知不觉间,内心只剩下这种无根的断念与倦怠。既沉重,又痛苦,还一直控制我的心。

所以,我曾经一心寻死。

「……抱歉,难道让你觉得不舒服吗?」

一段时间的沉默后,耳边便传来关心的声音。

「不,不是的,我只是稍微想了一下而已。呃,所以……就连我自己都非常不确定到底对他有什么感觉,就是暧昧不明的。」

然而不知为何,每一次读取莱纳斯的记忆,心中就充满早已不存在于这世上的真实感。

「不过唯有一件事情可以确定。」

只要他跟着我走,我就觉得这趟旅途是虚无飘渺的我唯一的容身之处。莱纳斯·库格这个男人,对我而言就等同于活下去的理由。

「感觉只要有他在的话……我就会感到幸福。」

可是我却看到了那一幕。

──一直陪伴在我身边,好吗。

在那艘船上,我在视线中注入自己开不了口的愿望。

他接收到视线时,出现在他眼中的……

不是我,而是他的姐姐的脸孔。

因为我在那座黄昏时分的沙滩上,摘下了诈欺师的面具。

……肯定是因为我的存在,才让他想起来了。

是我害他不断挖掘内心的空洞,导致他得承受从中涌现的痛苦,不断苛责自己。

「但是莱纳斯并不这么想。」

那一天,他说不会让我孤独一人,希望和我一起旅行。这些话绝对是真的,可是问题在于……

他和我待在一起会感到痛苦,这同样也是无可奈何的真相。

这个事实让我痛苦不堪,感到不舍却又不知所措。

最让我难以忍受的是……

「……我先前还以为,莱纳斯该不会喜欢我吧。结果并非如此。」

他对我怀抱的那种沉重且激烈,近乎执拗地渴求着什么、却又像褪色般黯淡且难以言喻的情感,如今我也理解它的真面目了。

其实对象不是我,而是透过我,转向他早已不在人世的姐姐。

为何我之前一直没有发现呢。

映照在这只左眼的是一个人的思考、情感,以及灵魂的一切。可是我并非万能,不足以理解所有我见到的事物。而且原因不只如此。

我可能不敢去察觉他这种心情的真面目。

我宁可相信他喜欢我。

一直默默听我说的亚娜希特,突然喃喃自语。

「……好羡慕你。」

掠过耳际的湿润呢喃,让我的背脊突然打颤。

那个似乎打从心底羡慕我的声音,听起来仿佛带有诡异的黏性。

「……帮助你们果然是有价值的。」

接着,亚娜希特没等我回答便从浴池起身,就像是就此结束对话。

「该起来了。再泡下去会头晕喔,克罗妮卡。」

隔天早上,我要找的那个男人在昨天我们钓鱼的露台上,用不晓得从哪里搬来的焚火台,烤着刚钓上来的鱼。

「有什么事吗?小姐。」

「关于亚娜希特,我有点事情想问你。」

昨天泡澡的时候,我一直很在意一件事。

「但如果你不想说的话也无妨。」

「是吗?那就这样吧。大叔我不喜欢提起往事呢。」

「──因为我会自己看。」

我正要以左眼的视线入侵洛斯托姆的内心,然而……

「──唔!」

他拔出了军刀,刀身反光遮住我的视线,紧接着刀尖就直指我的左眼。

「你也是贵族那一类的吧。不过我天生直觉敏锐,要是与你的左眼对视的话会很危险,对不对?不好意思,既然知道底细,那就对我没用了。」

收起军刀后,洛斯托姆闭起眼睛。

「……你为什么想知道她的过去啊?」

「因为她帮过我。」

所以……

「如果她有困难的话,我也想帮助她。」

洛斯托姆顿时愣住,然后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仿佛抛弃了什么。

「劝你罢手,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

一如巴巴罗萨舰长所说。我们搭乘的巨舰在海上航行两天后,就抵达了那座岛。

马赛拉海群岛。根据航海图,这片群岛位于柯罗尼艾斯共和国与艾尔比翁蒸气帝国两大陆中间航线的中段位置。从城市规模来看,很多岛屿的面积足以具备行政都市的规模,它们就像打翻的面包屑一样分布各处。

我们搭乘小船靠岸的沙滩,果然如同先前听闻的一样呈现南国风情。树干粗壮的露兜树长着奇怪的叶片,高挂蓝天的灿烂艳阳将白净的沙子照得熠熠生辉,潮湿的海风让我衬衫的领口都被汗水弄湿了。我很快就因这片景色倒尽胃口。

「你的表情不太高兴呢,莱纳斯先生。」

「……你应该看不见吧,但是你说对了。很不巧,我实在不喜欢这种气候。不但香烟会受潮,头发还会变得黏答答,阳光也晒得人头疼……」

「哦,那就麻烦你戒烟吧。话说,原来你也会像少女一样抱怨呢。」

听到踩在沙子上的声音,我回头一看。腰间挂着白色圣绳的亚娜希特已恢复先前的白色装扮。难道她这样穿不热吗。

刚达瓦正在海上进行补给。而我们正准备去拜访这座岛的管理者,对方是帝国海军贸易公司的农场管理部部长。不过他似乎有事在忙,所以等待期间,亚娜希特便提议大家去沙滩那边玩水。

「总之,如果要抹防晒油的话,我可以借你药草油喔。噢……她们刚好也换好衣服了。与她们互相抹防晒油也是一种乐趣呢。」

亚娜希特说完便伸手一指,那个方向传来新的脚步声。

从设置在沙滩上、以帘幕隔间的更衣室里气势十足地出现的是……

「呵呵!让你久等啦!莱纳斯!」

泳装。在帝国似乎有这种文化。

艾尔比翁蒸气帝国大约在百年前正式进军大海。后来以某地岛民的传统服饰为基础,设计出游泳用的衣着,一开始据说是卖给放假中的水手,后来逐渐扩展到水手的家人或妻小。

不过听说时至今日,年轻女性的需求是最高的。说穿了,多半就是与异性玩乐时用于增添情趣的装扮。

总而言之,泳装以我的价值观而言与贴身衣物无异。

「好、好像有些煽情……怎、怎么样?」

帕托莉泽身穿的白色泳衣就属这一类。即使她强装落落大方,脸颊依然红得像珊瑚一样。她对自己目前的客观印象,恐怕也和我差不多。

但不论内衣也好,裸体也好,既然女性为了自己而打理妆扮,先称赞准没错。

「很可爱啊。而且非常漂亮又充满魅力,帕媞。」

我走近她,轻轻在脸颊上一吻。然后她害羞,却又显露更多开心情绪似地眯起眼睛。

近距离仔细打量后,我还是觉得与贴身衣物无异。平滑锁骨下方,带有女性风姿的胸前曲线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存在感。两条胳膊看似久经锻炼,却又柔韧优美。胸部下方的小腹微微浮现腹肌,肚脐完全裸露在外。腰身美得堪比高级家具,双腿的曲线修长又充满魅力。

魅力十足,完全无法想像是前两天还一直在甲板上狂吐的那个少女。当然我没有说出这句话。

帕托莉泽搂住我的手臂,像是以我的身体为盾牌似地依偎我。

她似乎很在意周遭的视线。不过现在除了亚娜希特之外,就只有她身边的几名随从。即使还有洛斯托姆,但他也只是坐在远处喝着兰姆酒。

不过,正当我再次心想克罗妮卡要穿这种服装还太早的时候……

帕托莉泽身后的简易更衣室,帘幕稍微掀开,克罗妮卡从里面探出头来。

「……唉,帕托莉泽。我试着换上了,但我还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仅眯起翡翠色的右眼。仿佛在瞪着跟在半裸帕托莉泽身边的我。

「哦,克罗妮卡。如果觉得难为情的话,要不要干脆放弃呢?我一开始就知道像你这样的小孩子不适合穿这种服装嘛。」

依偎着我的帕托莉泽挂着胜利者的表情,挺起丰满的胸部。

嗯,其实我也是相同的看法。

「就算是亚娜希特的好意也别勉强。我去跟她稍微解释──」

「不,一点都……不难为情。」

克罗妮卡似乎下定决心了,一口气拉开帘幕,跨出赤脚踩在白沙滩上。

然后,在灿烂的阳光下秀出自己身上的泳装。

由于头发在后脑勺绑起,白皙的细颈与纤细的双肩要比平时更加醒目。

和帕托莉泽一样,仅靠一块布遮住低调的胸口部位。那是以装饰布点缀、宛如黑色内衣的布料。露出肚脐的腹部平坦得吓人,腰间依然呈现柔软的曲线。上头系着一条薄得透光的丝绢缠腰布。

眼前的少女像剖开的石榴一样满脸通红,战战兢兢地来到我面前。露出责备的视线仰头瞪着我。

「……就不能说句话吗。」

「啊、噢噢。」

我怎么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才好啊。

不知为何,我脑海中抽不出有用的词汇。仿佛我抗拒随口掰出些空泛的词汇来形容现在的克罗妮卡。

结果我就像个纯朴的乡下青年,勉强挤出一句。

「……其实满适合的嘛。」

听到我的回答,稍微睁开左眼的少女才稍微痛快些,面露微笑。

存心赌气的帕托莉泽用更强的力道搂住我的手臂。

这时候亚娜希特走了过来。

「两位穿起来都很适合呢。看,莱纳斯先生满脸通红就是证据……其实我看不见,只是想像而已,但虽不中亦不远矣吧?」

克罗妮卡问她。

「亚娜希特你不穿吗?为、为什么只有我们穿啊,很难为情耶。」

「非常抱歉,克罗妮卡。我是神职人员,又即将嫁作人妇。所以如果穿得这么不检点的话……」

「让、让别人穿泳装,结果自己讲这种话,未免太过分了吧!」

帕托莉泽怒气冲冲,但亚娜希特漫不经心地安抚她。

就这样,我们度过了一段短暂的忙里偷闲时光。

时间来到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刻。

克罗妮卡与帕托莉泽在不远处收集贝壳。

我有点疲倦,与亚娜希特一起在为我们准备好的椅子上休息。

「──很抱歉来晚了。董事长夫人,亚娜希特小姐,好久不见了。」

身穿宽松白色长袖外衣、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带着几名随从现身。

「你好,好久不见了,法基姆部长。莱纳斯先生,我为你介绍一下。这一位是负责管理帝国领地马赛拉农场群岛,海军贸易公司农场部的部长。」

男人一见到我,眼神立刻改变。

明显带有轻蔑的态度。

「我是赛裘·法基姆。请多指教啊,低等民族。」

「……法基姆部长,他们是我的朋友。即使是共和国人,也不可以侮辱他们。」

「哎呀,恕我失礼。哈哈,只是玩笑,开玩笑而已。」

法基姆抓了抓头打圆场。

其实我早就心知肚明,蒸气帝国的人大多是这种态度。亚娜希特与洛斯托姆算是例外。不论贵族与平民,只要出身共和国,在他们眼中就是低阶层的人种。

「他是共和国政府的外交官,护送政府重要人物的千金,想流亡至蒸气帝国。身为大使的我同意了他的请求……因此,我要求你也要展现相应的态度,法基姆部长。」

「呼,是、是这样的啊。我明白了,董事长夫人……那么,不好意思,你叫什么名字?算了,叫什么都没关系。话说在刚达瓦进行补给的期间,你们都会待在这座岛上吧?请尽管放松吧。」

在这片风光明媚的沙滩上,他拙劣的假笑带来一丝寒意。

「我被指派负责经营这片群岛上的农场。来自共和国的移民也有不少,野蛮的猴子同胞要不要重温一下原始的交情呢?」

「──法基姆部长。」

「哎呀,真抱歉,亚娜希特小姐。哈哈,因为好久不见,我实在太高兴了,才会忍不住随口开点玩笑。」

优先以皮肤颜色与出身判断优劣。其实我不在乎这种行径本身的对错,或是道德。可是……

我不经意地改变位置,以身体遮住在不远处玩耍的两人,以免进入法基姆的视线。

不知为何,我无法忍受他以这种肤浅的观点轻视她们。

「要是让你感到不舒服,那就抱歉啦。经常有人说我笑话讲得很差劲呢。来,握个手吧。」

法基姆说完便朝我伸手。我很清楚这其中绝对没有任何友好的意思,但很明显,除了表面上应付一下之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无可奈何的我也装出假笑,伸出手。

「……唔!」

这个瞬间,他使劲硬拉我的右手,害我失去平衡后,又用膝盖往我的肚子一踹。

接着为了不让我因为疼痛而发出声音,还捂住我的嘴。

可是亚娜希特看不见这一幕。

「穷乡僻壤的山猴,不要太得意忘形喔。」

法基姆小声在我耳边嘀咕。

「你们这种低等民族居然也配当客人,实在有够恶心。虽然恶心……不过看在董事长夫人的面子上,我就网开一面。不论在这座岛,或是之后的地方,你们宛如渣滓的性命全在我一念之间。如果想风平浪静地度过,就给我牢记自己有多低劣……听见没。」

接着,法基姆又粗暴地揍了我一下,才拉开距离,像是要拂掉脏东西似地拍了拍手。

……愤怒是危险的情感,会害人一下子走偏了路。

我花了几秒钟吸气吐气,在脑海中平息愤怒,将失去温度的焦躁藏在心里。最近经常有让人冲动的机会,但我早就习以为常。

总有一天我会讨回这笔账,感谢我吧。

接着法基姆转身,面向亚娜希特开口。

「呼,手握了好久啊。嗯,感觉彼此的友谊更加深厚了呢!话说,亚娜希特小姐,我为各位准备了居所,方便各位在岛上放松停留。稍后会带大家前往,有什么要求请尽管开口。那么,我先失陪了。」

……法基姆就这么先行离去。

亚娜希特来到我身旁道歉。

「真的很对不起,莱纳斯先生。下次我会尽可能睁大眼睛……开玩笑的。我也会让洛斯托姆慎重警戒,敬请放心吧。」

「你的笑话还满难笑的……其实没差,反正我早就做了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克罗妮卡就拜托你了。」

傍晚时分,我们被带往庭院里种了椰子树的小木屋。

斜对面有一栋让人联想到白色宫殿的大型建筑,应该是法基姆的宅邸吧。

就是为了方便监视吧。

似乎只有亚娜希特住在那栋宅邸的豪华离屋。

我、克罗妮卡、帕托莉泽与洛斯托姆则挤在同一个屋檐下。

「……我累了。」

躺在床上的我自言自语。突然,房间角落的夸张机器映入我的眼帘。

毫无疑问,那是帝国制的减压式蒸气咖啡豆萃取机。

温度并非水蒸发的唯一原因。刻意降低压力,利用比沸点还低的低温产生的蒸气去蒸咖啡豆,似乎就能萃取出滋味醇厚的液体。

……其实只要够苦涩就行,疲劳的时候更是如此。

机器发出惊人的「咕──隆隆隆」声响,挤出了黑色的液体。我边喝边望向同房的克罗妮卡。

她换上平时穿的连身洋装,正在简陋的写字桌上打开新的日记,写下今天的内容。我朝着她娇小的背影开口。

「来这座岛开心吗?」

「……嗯,可以看见很多海景。你碰到的那个人虽然很讨厌,不过这里本身很棒。」

她没把头转过来就回答我,然后就没有再说下去了。

气氛并非险恶,可是平时应该会聊下去的对话就此结束。如今我们之间的确存在一道看不见的隔阂。

我无视硬币声造成的耳鸣与心中的痛楚,尽可能从喉咙挤出某些类似勇气的事物。

「唉,克罗妮卡。」

如果,你愿意的话。

「明天,稍微在这附近──」

散散步如何。就在我准备这么开口的时候……

突然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我正要说出口的话。

开门一看,是松开缎带、金发垂肩的帕托莉泽。她红着脸,害羞地站在门外。

「晚安,方便打扰一下吗?」

「……什么事?」

才刚问完,帕托莉泽就突然牵起我的手,然后轻轻松松地将我抱起来。

她就像拎起最喜欢的衣服一样,抱着惊讶后立刻转为一脸茫然的我,来到克罗妮卡的床铺旁。

「克罗妮卡,明天我可以借他一天吗?」

「……我也不好意思拒绝吧。毕竟他之前答应过你。」

我仰头看着以眨眼表示「就是这么回事」的帕托莉泽,这才想起来。

噢,这么说来,曾经有过那个约定。

「那么就照之前的约定喔!莱纳斯,明天和我单独约会吧!」

时间来到隔天早晨。抵达这座岛的第二天,南国的太阳早早升起。

我会遵守约定。这是我人生中极为罕见地还人情。

倒不是因为我重视与她的约定,而是既然她都特地跟着我们走,今后不继续依靠她的力量就太可惜了。

「呵呵,真是期待呢!我昨晚太兴奋了,几乎没什么睡……你睡得如何?」

「不好意思,我睡得很舒服。」

「那真是太好了。」

不行。即使是神明,现在也扫不了她的兴吧。

早餐后,一脸闷闷不乐的克罗妮卡,还有面露微笑的亚娜希特目送我离开。在我迈开脚步前,我想了起一件事,就是要把头上的帽子交给她。

「天气很热,所以先给你吧。」

「……可以啊。」

克罗妮卡在椰子树下接过帽子,抱在怀里。

「那么莱纳斯先生,帕托莉泽小姐。就如我之前所说的,没有随从的话就无法在这里的帝国民众居住区行动。很抱歉造成不便,要麻烦你们前往移民居住区,只是那里似乎不太平静,还请两位小心。」

帕托莉泽将亚娜希特的忠告当成耳边风,心情雀跃地与我手指紧扣。

「来,我们走吧,莱纳斯!那么克罗妮卡,不好意思啰。」

于是我们手牵手,成为一日情侣。

期间我一直感到身后有视线,肯定是我多心了。

马赛拉岛是座落在大海正中央的群岛核心。

这座岛上的社会有阶级之分。

昨天的海滩与过夜的小木屋位处海岬。该处面朝蓝海,像箭头一样往外突出去,被规划为帝国人居住区。

好像只有持有该处土地的帝国资本家和眷属才能进入。另外还有由共和国移民组成的宅邸佣人。

也就是说,打扮既不像佣人,肌肤又白皙的男女实在过于显眼了。一不小心可能就会遭到贸易公司的自警团逮捕。

目前只有亚娜希特的好意能担保我们的身份。我得避免因为造成她的麻烦,导致被她放弃的风险。虽然帕托莉泽不情愿,但还是接受了我的意见。

我带着金发淑女踏出了橘色马路与白色建筑林立的高级住宅区,然后前往岛上的内陆区。那里有大片种植甘蔗、烟草与罂粟的商业农场。走在被高耸绿意围绕的田间小径,不久便抵达面朝大海的移民居住区。帕托莉泽相当客气地表达心中的失落。

「……还真是落魄的地方呢。」

「说起来,这里算是底层劳工群居的庶民区……」

并排的破旧木屋东倒西歪。海风与摊贩的烟气、妓院传出的鸦片味融为一体,弥漫在郁闷又肮脏的街道上。

挑选这里当作约会路线,即使是百年恋情都会在当天就进入冰河期吧。

不过帕托莉泽勉强挤出开朗的微笑,握住我的手。

「……没、没关系,只要和你在一起,到哪里都可以!所以今天一整天请都不要离开我的视线喔!」

「好好好。那么就容我僭越,让我体贴地陪伴你吧……话说快到中午了。去那边的摊贩买点东西如何,帕媞?」

「啊?唉,可是,那……那是能吃的东西吗?」

一看就知道是随意搭起的摊贩,正在烧烤乌贼、章鱼、还有其他的鱼贝类。

我想起来了。她是出身南方的贵族,或许吃过河川或湖泊里的淡水鱼类,但可能既没看过也没尝过海鲜。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有点感兴趣呢。」

「否决,我不要,没有办法。要将那些……不知道是手是脚、软趴趴的东西送、送进嘴里……实在是太反社会的行为了,根本无法接受!」

基于本能的厌恶感而发抖的她,模样宛如适婚年龄的人类女性。

「而且每一摊都很脏乱,还很吵杂……我、我想去两个人可以更悠闲、更优雅地独处,享用餐点的场所!」

确实啊,对我而言,要是有那种能摆出时髦排场的餐厅,我也乐得轻松。不过这座港口的劳工似乎没有这种需求。

帕托莉泽叹了一口气。

「……可、可是话说回来,这是不可能的任务吧。对不起,我放弃与你共进午餐。」

即使失落,但她依然没有责怪我,而是试图说服自己。

没办法。人生嘛,就是要一直满足自己感到不足的地方。

所以唯一的方法,就是下点功夫弥补不足的部分。

「谁说不可能了。」

「咦?」

「让我临时凑合一下──那么大小姐,敬请稍后片刻。」

之后我向附近的定食店强行借来一套桌椅。然后远离街上的喧嚣,摆在通往甘蔗农场、人烟稀少的路旁。

地面略朝海岬那边倾斜,费了一番心力才顺利撑起阳伞。然后我小心裁切从妓院要来的布,避免绽线,做成临时的桌巾。再将自己的外套铺在粗制滥造的椅子上,请金发淑女就坐。

接着,同样在桌上摆出借来的盘子与餐具,里面盛装从摊贩买来的餐点。我没挑章鱼或乌贼,而是以鱼类为主,还搭配野生香草增添卖相。气氛占了用餐的九成,理论上看起来美观,味道就不差,但是……

「很遗憾,没有卖花。」

我以手中的剪刀修剪多余的桌布,插在桌上的杯子里。

现成的假花就完成了。

最后我像管家一样,对捂着嘴、难掩惊讶的帕托莉泽行了一礼。

「让您久等了,大小姐。」

「抱歉,难道餐点的分量太少了吗……我忘记贵族的食量都很大。」

「……不对,我应该没有吃那么多。可是刚才视线稍微偏移一下,分量好像就变少了──」

就在这个时候,传来好几人沙沙作响的脚步声,包围我们的餐桌。

我和帕托莉泽同时环顾四周。发现几个来者不善的男人,凶恶地瞪着我们。

岛上的甘蔗农场接连有共和国的移民逃跑,沦为俗称海盗的不法集团。他们会在海上攻击贸易船,到了陆地上也照样打劫。

我想起亚娜希特提醒过要小心。

「喂喂,两位是在这种地方野餐喔?嘿哟,打扮得这么光鲜亮丽啊。看来你们不是我们这种移民嘛,是有钱的旅行者?」

这群人的目的很明确,而我忍不住开始同情他们。

「……我可不记得有叫甜点喔。帕媞,能麻烦你吗?」

「嗯,没问题。来得刚刚好,就当成餐后运动吧。」

握住没有修长指甲的拳头,帕托莉泽霸气地微笑。

「接下来就让我展现帅气的一面吧。你可要迷上我喔,莱纳斯。」

「三两下就清洁溜溜……唉,脏了我的手呢。」

松开握紧的拳头,帕托莉泽望向倒在四周哀号的男子们,毫不留情地冷冷叹了口气。

「呜、呜呜、好痛」「妈妈,救、救我……」「是真、真正的、贵、贵族……」

帕托莉泽以华丽的步伐躲过指向自己的刀刃与枪口。拳头似微风却威力惊人,接连打趴这群来者不善的家伙。回想刚才的战况,我同时从椅子起身。

「啧啧啧,你们真是倒楣啊。」

「挑错时机了喔。真是的,竟然敢打扰我和你的约会。」

她身边的空气震动,发出滋滋的声响。渗出的热能形成了蒸腾气流。

其中一名男子竭力求饶。

「请、请等一下……拜托,求求两位大发慈悲。我们都是共和国人吧。」

其实我早就隐约猜到了。一问之下,这座岛的移民待遇果然很凄惨。不仅得长时间工作,采收时连手套都没有。制糖过程有可能会死人,配给的粮食也很粗劣。帝国人还巧立船费或各种租金等名目,要求移民用劳动来还债。名义上是聘雇劳工,实际上就是奴隶契约。

这些人开始哭诉,当初听信招募移民的花言巧语,结果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真是无聊……想博取同情心吗,看了真碍眼。干脆将你们烧成灰,撒在田里算了。」

结果,对帕托莉泽求饶似乎造成了反效果。

眼看她就要拿这些人当成营火来烧,该不该阻止呢?就在我短暂犹豫的时候,一个男人急忙求饶。

「……请等、等一下,其实我、我们是被骗的──对!是命令!我们只是听命行事啊!」

「……命令?」

我忍不住反问后,男子便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仰头看我。

「对、对啊!是监督农场的那些混蛋帝国人!他、他们说只要杀掉或抓住你们,不仅能拿到奖赏还能放假……」

不到一秒钟我就知道是谁了。

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是昨天遇见的法基姆。

「──那个王八蛋。」

原本压抑的怒火再度点燃,焦臭的情绪弥漫心中。

从他昨天的态度推测,看来是要避开亚娜希特,也就是在她无法顾及的地方,偷偷弄死我和帕托莉泽。

所以,留下来的克罗妮卡也会遭到他的毒手。

想到这种可能性的瞬间,原本激动的思绪便开始朝某种目标运作。

没错,以前我就是凭这股感觉,作为诈欺师一心一意地捞钱。不过现在不一样。

我回头观察来时路,用脚踩了踩路面几下,然后蹲下来闭起一只眼。

「倾斜度与土质正好可以用来唬人呢。」

嘴里低语后,我望向一旁。帕托莉泽还是一脸不满,我得想办法安抚她。

「我说帕媞,关于今天的约会,我想到一个不错的收尾方式。」

「真是突然啊……什么收尾方式呢?」

「我们两个在特殊的会场办场舞会,如何?」

「好、好棒哦……可是要怎么做呢?」

「这个嘛,敬请期待吧。」

法基姆你这个混蛋,给我走着瞧。我欠克罗妮卡人情,你敢对她出手,就准备用你的人生来偿还吧。

我转头望向那群男子,露出熟练的笑容开口。

「唉,你们几个,我有件好事,要不要插一脚啊?」

他跟她去约会了。

我独自坐在椰子树荫下。

燠热潮湿的海风拂过我的头发。我好像在呕气一样,对自己产生厌恶感。

其实我心知肚明。

帕托莉泽虽然是脑袋有点怪怪的贵族,但并不是坏人。所以,她肯定比我更好吧。

从莱纳斯身上索取的回忆只会不断流失,根本一个也还不了。像我这样的癌细胞只会害他陷入苦难,帕托莉泽反而能带给莱纳斯更多幸福。

可是,为什么呢?

胸口好难受。一想到不是我,而是帕托莉泽和莱纳斯在一起,就觉得内心四分五裂。

心情与感觉更加耀眼的午后蓝天正好相反。就在我紧紧握住他寄放的帽子时……

「呦,小姐。」

「洛斯托姆……有什么事情吗?」

他依然巧妙躲过我左眼看过去的视线,毫不在意地坐在我身旁。

哗啦一声,他手中的酒瓶发出大约剩下一半的声响。

「其实也没什么事。但是这座岛实在风光明媚,一个人独处就感到郁闷……所以大叔我顺便听听小姐你的烦恼吧。」

其实我应该要向他道谢。但是那冲天的酒气和发酸的体味臭得要死,让我失去开口的意愿。

结果,洛斯托姆开始自言自语。

「……大叔我以前也有过类似的经验,假装没察觉到自己的心情,但是看到那个人和那个男的在一起,心里就始终不痛快……只不过当我意识到的时候,一切都太迟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沮丧,仿佛说着说着就陷入低潮。

「真对不起,大叔我本来想说些有建设性的话。但是我的人生失败透顶,还是讲不出什么来……抱歉啊。」

「没关系的。」

我的视线游移,寻找话题,最后停在他手边的酒瓶上。

「酒这种东西好喝吗?」

「不好喝啊,还对健康有害……可是啊,即使身体不想,我的心却很想喝。每一次多了想忘记的过去,就需要靠这东西清洗内心的伤口。」

「我……」

对洛斯托姆这句话的反感,让我近乎本能地脱口而出。

「我不想忘记任何事。」

可是这句话宛如滑落至深邃的空洞,毫无回应。

「幸福的人才会这么想啊。」

他这句呢喃听起来相当渴望。但还是不肯与我视线交会。

忘记是谁说过,脸是人的内心与外面世界的交集。相对的,他的脸孔看在我的右眼中衰老得可怕。

「小姐,世界上真的有那种记忆喔。只因为一次后悔,就导致之前的幸福、人生的一切都毁于一旦。真的有人永远受到那种记忆的诅咒,想忘也忘不掉啊。」

「……」

那么莱纳斯呢?

因为我剥下了他的诈欺师面具,所以才让他想起来。

难道他永远无法获得幸福吗?

当我想到这里时,突然传来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洛斯托姆拔出军刀,站了起来。

「……有什么事,我可没点外送啊。」

「不,这算是城市美化活动的一环喔,要定期驱逐有害的野兽。」

我没有直接见过这个男的,但是有透过莱纳斯的记忆得知讯息。

他是农场管理部部长,赛裘·法基姆。

「危险的猴子有时候会从居住区外面的农场跑进来。每当有猴子出没,公司就会派兵扫荡,让市民免于受害。所以,如果你理解的话,就将那个少女交给我,这位小小士兵。」

「你们弄错啰,这位小姐可是巫女大人的客人。」

「哦,是吗?」

法基姆假惺惺地仰面朝天表示。

「哎呀,但是我分不出猴子的长相呢,我的部下也一样。所以就算认错,也是很正常的呢。嗯嗯。」

不用多说,枪口自然都朝着我。

我叹了一口气。不论遭受这种待遇多少次,我依然感到非常不爽。

不过,对手只是普通人类,因此肯定不是〈真理义眼〉的对手。

「呦咿咻。好,闪人吧!小姐!」

「呀!」

他粗壮的手臂突然绕过我的腰,伸到腋下。导致我要与敌人对视的左眼失去目标。

枪声连续响起。幸好抱着我的洛斯托姆迅速躲到椰子树后面,才免于中弹。

「别妨碍我……那种货色,我看一眼就能搞定。」

「别闹了。要是真的这么做,等于是小姐你们主动挑衅公司啊。」

「……啊。」

「不过现在该怎么办呢。被人接连不断地射击,又不能背对他们……」

与其说是交火,应该说我们目前是单方面遭受攻击。子弹擦过下垂的叶片,射中树干。连掉落的椰子都立刻变成蜂窝,流出椰子汁。

「唉,可是,如果只是子弹的话,凭你的本事应该可以──」

「拜托,你在胡说什么。刀剑怎么可能赢得了枪炮呢。」

嗯,没错,以常识而言的确是这样。可是明明能看穿威基克斯那个骑士团贵族的极速斩击线,甚至与其对砍的男人,怎么现在反而退缩了呢?

但洛斯托姆的手在抖,仿佛真的打从心底感到害怕。

「……可别说是因为你喝了太多酒喔。」

「这也是部分原因。」

洛斯托姆一脸无奈地抓抓头。不行,这个人实在派不上用场。

还是只能设法靠我的视线入侵这些人了。最坏的情况下,我即使被打成蜂窝也不会死。

在我如此思考,从椰子树的后方稍微探头时……

「噢,各位在午后的点心时间还这么努力呢。法基姆部长,枪声这么吵,我要怎么睡午觉呢。」

「这不是亚娜希特小姐吗……你们几个,快停火!」

午安。不知何时现身的亚娜希特向士兵们行礼问候,然后缓缓走到距离我们躲藏的椰子树约一半的位置。

「醒来后想过来跟朋友品尝一杯特别苦的咖啡,但现在这是怎么回事呢?法基姆部长,难道你不知道怎么泡咖啡吗?要用咖啡豆,不是铁弹丸,好吗?」

「呼……感谢您的指点,真的让我对自己的无知愚昧感到万分羞愧啊。不过请容我说一句,其实用什么来泡都没差吧?猴子的低等舌头怎么分得出血与咖啡的滋味呢。」

「……我实在不明白耶,为何你要这么敌视他们呢?他们毕竟是我的客人,我得负起责任。难道说,你心中的盘算是这样的吗?」

亚娜希特继续说下去。

「法基姆部长,你的农场管理部可是光鲜亮丽的部门,负责供应甘蔗与大麻……这些都是炙手可热的贸易商品。担任部长的你,未来很有可能问鼎董事长的宝座──理所当然,掌握公司营运武力的巴巴罗萨军事部长,也是你野心之路的绊脚石吧?」

法基姆的眉毛动了一下。

「眼下股东大会在即。在大股东齐聚一堂的董事长选举前,捏造竞争对手的丑闻确实是个好方法。例如试图解放同为共和国出身的移民……你打算罗织罪名,栽赃给克罗妮卡她们,然后再抹黑巴巴罗萨,追究他引狼入室的责任。这才是你的目的,对不对?」

「……如果是的话,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只是希望你别为了这种肤浅的把戏,赔上他们的性命。」

法基姆看似恭敬,其实正静静地瞪视着亚娜希特。就在这个时候……

一个不是士兵,看起来像是秘书的男子急忙跑来找法基姆。

「什么事,看不出来我现在很忙吗──」

「叛、叛变了!移民好像群起暴动了!」

「──啊?」

当天下午,岛上突然风云变色。

有个传闻正传得甚嚣尘上。之前一直忍耐、屈居底层劳工的共和国移民们,全都开始为了一个目的奔走。

无论是农场的年约劳工,或是因为受不了而逃跑的流氓无赖都齐心协力,拿起鹤嘴锄、铲子、锄头或棒子开始挖掘地面。没有工具的人就靠自己的双手。

地面。他们挖的位置正好是富人阶级居住的海岬住宅区与岛上内陆的分界。

「……事情顺利到让人觉得有趣了呢。」

「不会吧,这是真的还假的……唉,难道是在开玩笑吗?」

我和帕托莉泽从不远处的甘蔗田斜坡,俯瞰几乎化为暴动的团体工程。

挨了帕托莉泽一顿痛打的那群人率先上钩。我利用他们当诱饵,在岛上散布一个谣言。

内容如下。朝大海突出的细长海岬,盖在上面的帝国富人阶级高级住宅区已经超重,濒临极限。

「只要挖断连结的根部,海岬就会断裂。上啊,各位民众,靠你们的双手夺回自由吧!」

劳工日积月累的怨恨就这样立刻爆发了,如同我所预期的开始行动。

最有效的是「自由」这两个字。十二年前在故乡爆发的革命象征,帮忙唤醒他们心中共通的幻觉。

出身共和国的移民们应该都明白。推翻贵族、推翻君主,从头顶压迫的势力中解放的喜悦与快感是什么滋味。

换言之,他们想再品尝一次当年参与革命的热情。只要能重现挺身面对暴政、掀起革命的激情,他们愿意扮演任何角色。

即使这些并非事实。

我回答帕托莉泽的问题。

「当然是瞎掰的啊,光靠人类挖几个洞怎么可能导致土地倾斜下沉。但是,他们愿意相信的可不是这些常识喔。」

说谎的诀窍,其四。

所谓的说谎,必须得实现对方心中的愿望才行。

「不过最自掘坟墓的还是帝国那帮人。就算共和国移民再廉价,但他们可都咬过主人啊。帝国大量集结这种人并使唤他们,发生这种事也不让人意外。即使我不扇风点火,这群人迟早也会揭竿起义的……」

仔细一瞧,只见暴动即将达到最高潮。海军贸易公司的士兵试图镇压暴动,但可能人数差距过大,感到力不从心了。目前的士兵光是防御移民入侵海岬就费尽心力,几乎处于对移民放任不管的状态。

眼看太阳即将下山。强烈到刺眼的血红夕阳在海平线彼端燃烧。从下午大张旗鼓持续到现在的暴动工程,似乎也显露疲态,弥漫倦怠感。

所以,该发出最后一击了。

「帕媞,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好啊,什么事?」

「我想看烟火。」

我向一脸不解的她补充说明。

「至少一发就好。不,一发就足够了,而且要尽可能华丽……噢,还有尽量别造成伤害。将烟火射向那场骚动之中,这样应该会引发连锁效应。」

我指着正在下方蠢动的大批移民。明白我意思的帕托莉泽,跟着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你真是一肚子坏水呢。」

「对我幻灭了吗?」

「不,这一面也是让我着迷之处。那么就如你所愿。」

她白皙的指尖燃起火焰。从火焰中能感受到足以瞬间烧焦目标的高密度热能。

「其实从这种距离发射的威力本来就不强。贵血因子的输出效果会随着与本人心脏的距离呈现比例衰退,就像这样。」

可爱地噘起嘴唇后,她像吹蜡烛一样,将指尖的炎热吹向空中。

顺风飞行的爆炎碎片转眼间缩小远离,过了几秒后……

在群众头顶产生的爆声与闪光的确符合我刚才的要求。

然后,由此衍生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瞬间,寂静像涟漪一样扩散在群众之中。接着传来几名遭到烫伤的倒楣鬼惨叫。

这把火点燃群众的怒吼与混乱。就像燃烧干枯的落叶,引爆移民的愤怒。

刚才群众还手持工具,或是用双手拼命挖掘地面。如今他们掉头,冲向贸易公司士兵设下的防御工事──

海啸一旦来袭,便势不可挡。

10

之后帕托莉泽带着我轻巧飞越──绝对不是比喻──愤怒移民们的暴动,再次进入今天早上还一片闲静的帝国人居住区。

打从十二年前的革命以来,暴动什么的我看多了,早就见怪不怪。所以这一次也毫不例外,只不过是一个晚上的狂欢罢了。

所以有必要趁群众尚未清醒前速战速决。

小麦色皮肤的富人们、白皮肤的宅邸佣人们在陷入混乱的住宅区交错奔走。我和帕托莉泽手牵着手,在其中穿梭。

目的地只有一个。

「走吧,帕媞。即使我们是不速之客,他们应该也会欢迎我们。」

「嗯,如果是跟你一起的话,去哪边都可以。而且……」

帕托莉泽轻抚我的腹部。昨天挨了法基姆一击的部位,到今天早上还留有瘀青。

她似乎早就看穿了。与我对望的碧眼燃起熊熊怒火。

「我们家的家训是以礼还礼,以爆炎还无礼。有人欺凌我的丈夫,我要是不还以颜色,南部四大公的面子要往哪里摆呢。」

「……真的假的,你的老家这么猛喔。」

「是真的。因为这是我刚刚决定的。」

说到这里,帕托莉泽露出可爱的微笑。

我边叹气边牵着她的手,朝着约会的收尾场所奔去。

来到住了一晚的小木屋附近,前往斜对面的那栋建筑,然后将正门连同守卫一起踹开。点燃路旁的海枣树、闯过白色列柱耸立的植物庭园,同时打趴警卫再丢进水渠。管他是谁的宅邸,事到如今也不必想这个了。

最后以淑女的火焰烧穿豪华的大门后,我们两人跳进大厅。烧焦的地毯碎片像花瓣一样,在空中翩翩飞舞。

果然发现要找的家伙了。

大惊失色地向士兵发号施令的中年男人,露出惊愕的神情看着我们。

我嘴里叼的香烟前端火花四溅,飘起烟雾。我轻拍身旁帕托莉泽的肩膀以示谢意,然后举手问候眼前这个男人。

「呦,昨天才见面的。」

「你、你这家伙……难道这场暴动是你引起的吗!」

「拜托,别一开口就找碴嘛。我只是听从你的建议观光,顺便叙叙旧重温过往啊。不过这座岛好热,可能是重温过头了吧。」

说完后,我看到坐在法基姆对面的亚娜希特噗哧一笑。

洛斯托姆与克罗妮卡两人也在现场,两旁有人看守。

与紫水晶眼眸交会后,我掌握了她们来到此地的来龙去脉。

这时,我突然感到怒火中烧,怒不可遏。

「话说,你叫什么来着啊……算了,蠢问题,忘掉吧。反正你就快走投无路了,我干嘛去记那种家伙的名字啊。」

「混账王八蛋!你这野蛮人,少目中无人了!」

法基姆暴怒,完全放弃交涉了。

「以为煽动那群移民猴子就能弄倒我?还想动摇我们公司的管理体制?你忘记之前搭乘的刚达瓦还停靠在这座岛吗!只要调动超级战舰的兵力,要镇压你们根本不费吹灰之力!所以你这只猴子,给我听好了!不想见到地狱的话,现在立刻去叫那些移民老实点──」

「噢,关于这件事啊。」

我尽可能突袭似地打断他的话,然后告诉他。

「放心吧,我比你的部下能干太多倍,早就连络过了。」

「啊……?」

我还没提到联络谁,内容是什么,法基姆就先猜到了。眼看他的脸逐渐胀红。

「我已经联络过巴巴罗萨,说你会向他求援。结果那个大叔用大嗓门说,如果你辞职的话,他可以保护你,让你带着家人一起登上刚达瓦。」

「……呃。」

我这句话是真是假其实根本不重要,因为他相信了。

法基姆第一句话就威胁我平息暴动。虽然根本不可能,但是从他慌了手脚的样子来看,这肯定是他的真心话。

其实不难预料,因为他负责管理这座岛。一旦劳动力谋反又无法靠自己镇压的话,他势必得负起管理责任。

看在巴巴罗萨眼中,等于是让出人头地的道路上减少一个竞争对手的好机会。

法基姆像断线的傀儡木偶一样颓然跪地。他的部下全都慌了手脚,不安地围在他身旁窥视动静。

不过,他升迁的如意算盘已然破灭,现在只是条愣在原地的落水狗。

之后在亚娜希特的斡旋下,法基姆同意与家人一起登上刚达瓦避难。

不久后,刚达瓦开炮威吓,士兵们也接连登陆,暴动随即趋于平息。

至于我嘛,煽动移民造反还利用他们,对这种结局多少有点过意不去。但当初是他们自己选择登上移民船──也就是说,我没有义务关照他们到那种程度。抛弃良心对我而言就像吃饭喝水一样。

「莱纳斯先生。」

「亚娜希特。」

没见到洛斯托姆,他不知道跑哪去了。

「这次给你带来困扰了。而且,哎,你还闹得这么大。所以就算两不相欠吧。」

「不好意思,应该至少先找你商量的。下次我会注意。」

「没有下一次了。所以请到此为止喔。」

我抓抓头表示「我懂我懂」,从怀里掏出香烟。掏的时候,与香烟收在一起的纸片就这么掉在地上。

「噢。」

不知道是我不经意地开口,还是纸片掉落在她脚边的关系,敏锐得让人惊讶的亚娜希特察觉到这张纸片,随即蹲下去。

盲眼的她仅以指尖摸索,几乎没有迟疑。迅速捞起的同时,她就准备交还给我。然而这一瞬间,她却像愣住似地停下动作。

纤细的指尖不停地摸着那张纸片──那个有着奇怪耳朵的女性给我的名片。

「……你怎么会有这个?」

「嗯?一个奇怪的女人在兰斯顿港给我的。你知道这上面写了些什么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

「不,因为我看不见字……只是记得这种触感而已,让你见笑了。」

亚娜希特这么回答。我接过名片后再度收进怀里。

一听就知道她想蒙混过去,不过我暂且就先不追究这张名片的事了。

在点燃叼着的香烟前,我先转过身,走向背靠大厅墙壁的红雪秀发少女。

「……克罗妮卡。」

其实没有必要说明彼此的情况。正因如此,想说什么也完全不需要任何前置开场白。

远方传来类似雷声的微弱声响。刚达瓦的炮击威吓,与外头持续喧嚣的暴动背景声依旧响个不停。但我和她之间没有出现半句话,视线也没有交会。

片刻后,克罗妮卡依然拿着我寄放在她那边的帽子,喃喃自语。

「……你还在约会途中吧。」

然后她带着在不远的距离外留意我们动静的亚娜希特,准备离开。

「那么我们要在这栋宅邸里借一间房间休息了。晚安。」

往离去的两人身影瞥去一眼后,我才想起自己的任务。

……啊,对了,没错。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我得扮演到最后才行。

于是我一如往常,戴上不存在的面具。

随着宅邸主人的离开,家人们都手忙脚乱,准备连夜潜逃。无法带走的豪华中庭则无人理会。

我在空荡荡的大厅牵起帕托莉泽的手,带着她来到在金黄色夕阳下、显得闪闪发光的喷泉所在的中庭。

踩在整齐规律地穿过翠绿草皮的赤陶路石上,我脸上挂着满怀爱意的相应微笑开口。

「让我们再共舞一曲吧,大小姐?」

「嗯,当然好啊。」

不断涌出的喷泉让人联想到平稳的涟漪,或是森林里的涓涓细流。以喷泉声为背景音乐,我们手牵着手,静静起舞。

实在令人难以想像,这双娇嫩的手可以轻易地夺走他人的性命。我牵着帕托莉泽的手,依照她的期望温柔引导。掌心轻轻搭在那柔嫩优美的腰际,寻找让彼此都能感到舒适的节奏。

「今天的约会你还满意吗,帕媞?」

「嗯,非常满意……但是还美中不足。」

她的眼神不舍又水润。让她亲口说出来就太不识趣了。

我与她对视,勾得她心痒难耐后,才温柔地搂住她。然后换我主动,亲吻她火热湿润的桃色蜜唇。

我仿佛捧起一大束花,在怀中搂成姣好的造型。与柔软、舒畅还散发香气的她相拥,同时舌头温柔深沉地交缠,将缺乏的部分传达至她心中的最深处。

嘴唇移开后,我将留在口中的诚实化为确切的话语。

「……我爱你,帕媞。」

帕托莉泽的脸颊红得像珊瑚一样,却又极度心酸。

「你说谎。」

没错,这是她伴随泪光的微笑。

「……其实我也该明白了。现在的你是真心的,打从心底认真地爱我──所以才是谎言。」

轻轻推开我的胸膛后,她的体温逐渐远离。

与此同时,我内心空出的那一块、毫无温度的空虚浮现出来。

「其实你一直在利用我吧。你为了克罗妮卡……才温柔地抱紧我,诉说爱意。因为,要绑着我作为战力。」

她肯定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在那片傍晚的海滩上,彼此背靠背的时候,我的真面目已经不言自明。

「如果真是如此,你要杀了我吗。」

「……你这一点真的很卑鄙,明知道我下不了手。」

她说她知道我是诈欺师,满口谎言。但就算心知肚明,也依然想和我约会。然后,帕托莉泽靠着我的胸膛,仿佛依偎在我怀里。

「我也真傻。明知道是谎言……即使知道,但我却离不开你。不想……离开。」

她抬头望向我,那湿润的眼眸让人看了实在不舍。不晓得为什么,我的内心猛然一震。

帕托莉泽说得没错。为了保护克罗妮卡与我的安全,她是重要的伙伴。所以我不过是在利用她罢了,照理说应该是这样。

这时她突然抹去眼泪,笑得比平时更加灿烂。

「──不过呢,没关系。嗯,这些我们先搁在一旁。」

开诚布公后,宛如晴天的笑容突如其来地吹进我的内心。

「总之,只要从克罗妮卡手中夺回你的心就可以了!嗯……一想到这里,我好像就能看见希望了呢。」

……啊,如果,假设……

要是我忘记一切,紧紧抱住她,肯定也是一种幸福吧。

我向她开口,试图转移偶然产生的愚蠢念头。

「我说啊,有件事我得先声明,我才没有对那家伙萌生情愫呢。可别搞错了,我和她的关系就像是在照顾麻烦的妹妹一样。」

「……为什么,唯有这种谎言你说得特别差劲呢。」

接着她转过身去,裙摆翩翩飞舞,说了声「先不管这个了」,仿佛下定决心似地开口。

「总有一天──不,应该说近期,我一定会让你由衷地迷上我……做好觉悟吧!」

她再度对我投以灿烂无比的笑容,就在这个瞬间……

「──嗯!」

有两股气息伴随声音,从两侧包夹我和帕托莉泽。

毫不保留的杀意让无风的傍晚也掀起骚动。

两张相似的面孔。那是照理说早该与摇篮一同沉入大海的一男一女。

「突击你们的晚饭。今晚的乌尔娜渴求鲜血啊。」

「乌尔娜!就叫你别一个人乱冲了──嗯?癌细胞不在吗?」

「你们是──」

骑士团的双胞胎,记得叫普路托与乌尔娜。

下一瞬间响起简短的啧声。帕托莉泽白皙的手随即一推,将我送到十几尺外的安全区。然后握紧的拳头燃起通红的火焰。

「……你们这两个烦人精真是纠缠不休呢。难道是因为这座岛很热才会跑出来吗?我这次要彻底消毒一番。」

「那是!」「我们要说的话。」

双胞胎打了响指,发射看不见的热波。帕托莉泽的爆炎也像先前一样将之抹消。

「唉,真是的……如果你们只会这一招,那可以去死了,废物。」

就在凭借压倒性的贵血因子威力差距,所使出的必杀爆热能量即将吞没双胞胎的前一刻……

「不好意思,这次还有我。」

「──唔!」

可能是双胞胎的攻击扰乱了她的热探测网。不,即使在万全条件下,面对那种速度多半也是相同的结局。

比血更鲜红的熠熠闪光撕裂暮色。这是威基克斯的贵血因子,足以超越世界上任何动态视力的极速斩击线──

「帕媞!」

鲜血像散落的花束,在冲上前的我面前飞散。

她瘫软倒下,当我凝视那双碧眼的刹那……

仿佛听到她说出「对不起」几个字。

全身上下中了无数招的帕托莉泽即将倒地前,我勉强抱住她,可是……

「帕媞……!喂,混账……王八蛋!」

她的脸色苍白,手脚无力地下垂,热能的流失始终不止。

此时,三个骑士团的贵族包围我们。

「终于逮到你了,之前你整我们整得好惨啊!诈欺师!」

「炖煮,烧烤,砸扁锤烂做成晚饭。不对,做成厨余。」

「……他还没说出那个什么癌细胞在哪里吧。等他招认再杀也不迟。」

我始终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明白怎么回事,还有该从何处开始后悔。

如今,我已经无计可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