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马赛拉岛陷害克罗妮卡等人后,已经过了两天。

在一望无际的蓝天下,只有这座岛撑起了滚滚灰烟所形成的伞。

这座岛屿不断朝深蓝色的大海排放灰黑色的废水。让人联想到因为蒸气污染,导致原生树林几乎消灭的本国光景。

他说,将来要以公司武力发兵侵略共和国时,会以这座岛为后勤基地。

要塞岛贾尤玛斯。

规模堪比一座都市的岛屿,利用深邃的内湾盖满了军港、物资仓库与好几座的军事工厂。为控制海洋的暴力适切地提供支援的机能,恰如其分地集中在此地。

以砂浆与红砖建成的要塞位于这座岛的中央。这里是帝国海军贸易公司的实质总部,可以向分散在广阔海域的各分部与社员发号施令。

我和他待在这栋要塞化公司大楼的其中一个房间内。

「下一件,亚娜,脱掉。」

「好的。」

我依照他的指示,在随从的帮忙下脱掉衣服。除了眼罩以外,所有布料都落在地上,裸露肌肤。我就像个换装娃娃,依照指示接连换穿下一套服装。

五天后是股东大会兼结婚典礼宴会。我要与这个人,帝国海军贸易公司的董事长拉格纳丹·卡布尔结婚。现在我正在试穿典礼当天的新娘礼服。

但即使自己的人生大事即将到来,对我来说一切都无所谓了。

现在不论结婚与否,一切都不会改变。因为,我的人生早在很久以前就不属于自己了。

比起这个,我更在意克罗妮卡。想知道那个被我陷害的少女现在的情况。

「你想问什么吧。」

「……是的。有点想知道,如果她看到我的话,不晓得会露出什么表情。」

在随从的帮忙下,我换好了衣服。失去视力的我不太清楚自己身上的打扮,也不晓得他的反应。

不过他似乎喜欢现在背后大敞的这一套。他没有继续下指示,但似乎感觉到那嘲讽般的笑意。

「这么说来……你还不太清楚事情的全貌吧。好吧,我告诉你骑士团那群人的说词,亚娜。」

说完他就叫我的随从离开房间,开始说明。

莱纳斯的真实身份果然是可疑的诈欺师。

至于克罗妮卡,是人称癌细胞的异端贵族。

「她的记忆……」

正在逐渐消失。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怪不得她几乎没有提起自己的过去,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我当时很羡慕那两个人。因为我以为他们只是单纯的逃亡之旅。

原来他们两个一路上经历了如此严苛的磨难啊。

似乎是察觉我内心的细微动摇,拉格纳继续开口。

「那个女孩目前关在地下牢房,我还没让骑士团对她动手。因为我要让她帮我做一件事。」

在我询问究竟是什么事之前,拉格纳就继续说下去了。

「我爱你,但同时也恨你,恨到入骨。」

我知道。因为他一直、一直都对我这么说。

他的理由是,我是我母亲的替代品。还说我要代替当年不爱他的母亲,负起责任给他爱。然后……生下小孩赎罪。

十二年前,他收养失去视力与双亲的我,从那时开始就一再对我的身体与心灵要求谢罪与赔偿,一直偿还到现在。

「那个怪物似乎可以把人类的记忆,还有以其为基础的精神都原封不动地复制到他人的身上。所以我想到了一个方法,既能贯彻对你的爱,同时还能对你再一次,甚至无数次进行复仇。」

听得我背脊发抖。但是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

而且,我也十分明白应该怎么做才能得到解脱。

「接下来,我要你生下我的小孩。」

下一瞬间,他用力抓住我的肩膀,硬将我按倒在地上。

他的体重压在我身上。恐惧吓得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我要利用那个怪物,将你的精神誊写到诞生的小孩身上。这么一来,咯咯,哈哈哈哈!我就可以一边爱你!同时杀了另一个你!」

但是唯有这一次,刹那间我完全无法在神智正常的情况下听懂这句话。

他将自己的爱强加在我身上,逼我生下小孩。然后,将我的内心借由克罗妮卡的力量转移到那孩子身上,最后再杀掉?这个男人……真的……这么说了?

好可怕,好恶心。而且更重要的是,实在太残酷了。

我不明白。根本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

我真的好久没有明确表现出生理上的抗拒,以及出自本能的厌恶了。

再也忍耐不住的我放声大喊,试图推开他的身体。

但是我办不到。他以异常的力量压着我,在我脸上接连甩了两、三下巴掌,像是在管教我。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亚娜!这就是你的义务啊!」

然后,他久违地一而再、再而三在我身上烙下痛苦的印记。

「所谓的善!就是努力者必得回报!这才是世间的绝对真理!这才是正确的教诲,由正确道德引导的秩序!可是,可是……不论我怎么努力,米修菈就是不爱我!所以!你得负责给予当年她没给我的爱!你也得提供复仇的机会,疗愈我受伤的内心!你的血肉,指甲,每一根毛发,以及诞生的一切都应该用来补偿我!像这样、只有这样,才是在实行正确的善良!」

……唉,果然无药可救。

无论跟这个男人说什么都无法沟通,因为他早已崩坏到不接受任何道理与论述的地步。从他看上我的那一刻开始,我的人生也跟着崩坏了。

所以,任何事情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

一如往常,我放松手脚的力量。感觉彻底放弃了喜悦、希望或其他的东西,对于人生的期待也完全舍弃了。但同时也化为毒品上瘾般的颓废麻痹感,让我不知不觉间在其所带来的黑暗舒适感中愈陷愈深。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拉格纳的身体才缓缓远离我。

「……衣服穿好,亚娜。」

然后他几乎像是要把东西砸过去似地朝门的另一头大吼「什么事」。

像是职员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报告,董事长。后来我们在马赛拉岛留下舰队,继续镇压移民……可是……刚刚收到报告,公司的战力已经瓦解。」

「你说什么?」

「只、只有一艘巡洋舰回到本岛这里。根据该舰报告,共和国的怪物……贵族战斗的余波似乎导致我们无法掌握岛上的现况。」

之后两人又交谈几句,拉格纳啧了一声就离开房间。

「……」

剩下我一人后,我穿回平时的礼服,走出房间。

同时拼命捏熄内心连希望都算不上的微微热度。

回过神来,我已经独自来到要塞的地下牢房。

我向看守的士兵表示希望一个人进去牢房内。

「您、您独自进入的话是很危险的。」

「既然我双目失明,她的能力就对我无效吧。而且她目前应该被限制行动了,不如说拥有视力的你反而才有遭到控制的危险吧?」

我说完便吩咐士兵退下,踏进牢房。

先站在原地几秒钟,以鞋踱几次地,透过声响与肌肤触感掌握牢房的格局。

「午安,克罗妮卡。午餐时间到了,如果你还活着,要不要一起享用?」

当我将手中端的餐盘放在床上,将脸转向墙壁那边的时候……

「亚娜、希特……」

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吐血,不,真的吐出血来了。因为有类似铁锈的气味与液体滴落的声响。

「不好意思,就不用了。因为桩子钉在我的腹部与胸口……我没办法吃东西。」

「是吗。」

她应该是被类似铁桩的东西贯穿了身体,钉在地下室的冰冷石墙上。怪不得她的气息一动也不动。

虽然觉得很残酷,但她似乎是不死身,这点伤势应该不算什么吧。

其实我并没有罪恶感。但是心情丝毫没有想像中畅快也是事实。

克罗妮卡,我原以为她是个比我更加幸福的少女。既可爱,又活泼,和我不一样。享受自由,身旁有打从心底重视她的人,并且能靠自己的双脚旅行。

正因为她与我有着天壤之别,还耀眼无比,所以我才会想让她满怀希望以后,再一脚将她踹进深渊,然后狠狠地践踏她一顿。

那个男人在我的人生中强加了黑暗的幸福,我只能以这种方式聊以慰借。

可是,坦白说,目前我觉得有些期望落空的感觉。

「……我已经听说你的一切了。」

「嗯。」

「原来你这一路上,承受了超乎我想像的痛苦呢。」

说到这里我才想起,我哪有资格讲出这种荒谬的话呢。害她沦落到这种局面,而且明知道在害她,还喜孜孜地引诱她落入陷阱的人,不就是我吗。现在居然敢对她表现同情,实在是太无耻了。

不过,就在我连这些都感到无关紧要时……

「唉,亚娜希特。」

「嗯?什么事?」

「再告诉我一次。和那个男人结婚,你真的幸福吗……?」

「是的,我很幸福……除此之外的回答,是不被允许的。不如说,克罗妮卡,你不是曾经看过我的内心吗?」

根本不可能觉得幸福吧。我开始有些焦躁。

「纯粹只是我无法违抗他。因为在成长过程中,我只能一直、一直听从他的摆布。你想听吗?想知道那个男人至今都怎么对待我的吗?拳打,脚踢,踩踏,玩弄我……啊啊,我说克罗妮卡,之前我们一起洗澡的时候,你还称赞我很漂亮吧。呵呵,哈哈……你真的是大错特错耶。我的这副身体,全身上下早就没有一丝清净可言了喔。」

这个时候,我发现自己的话中带有奇妙的温度。

像决堤一样,从即将胀破的胸口倾泄而出。仿佛希望她倾听。

为什么?就算告诉克罗妮卡这些事,明明也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这些都无所谓。因为我老早就彻底死心了。」

那保持沉默不就得了,为什么我现在还特地说出口?

可是,我就是忍不住。仿佛只是想让克罗妮卡一个人知道。

「你真的甘愿这样?」

「是啊。况且,克罗妮卡,就算我拒绝那个男人,今后我该怎么活下去才好?」

我的嘴依然说个不停,仿佛在倾吐心中积蓄已久的想法。

「就连现在的地位都是他给的,以我的能力根本不足以胜任目前的职务。虽然有一定的学识,但问题就在这双眼睛。我无法靠自己处理文书工作,对家事也束手无策,连独自上街都有困难。我甚至无法靠自己活下去。最重要的是……我没有任何足以积极活下去的理由,以及可以携手迎向未来的人……身在福中的你,肯定不会明白我的感受吧。」

不知不觉,我已经说得太多,声音还愈来愈激动。

我调整呼吸,恢复冷静。然后,克罗妮卡突然打破短暂的沉默。

「……去到遇见你的大使馆之前,我吃了冰淇淋。」

「啊?」

少女说自己还记得冰淇淋的滋味,声音听起来非常忧伤。

「那种点心既冰凉,又甜蜜……像柔和的雪一样在口中逐渐融化,非常美味。所以,我希望能与你一起享用。」

「你在……说什么?」

「不只是这样,我还希望和你一起前往许多地方。去触摸,去品尝,然后开开心心地聊天。怎么样?不觉得这样很棒吗?」

我在黑暗的视野中想像这幅光景。

不知为何,胸口变得郁闷。类似渴望的感受让我喘不过气。

「你难道不想体验看看这种未来吗?」

不行,不可以,我不能有这种情感,不能产生这样的期待。

「如果你心中有一丝这种念头,那么拜托你,亚娜希特。」

「啰嗦,你住口。」

因为,这只会让我更加痛苦而已。

我在心中掐灭逐渐抬头、还算不上情感的冲动。一次,又一次。

无数次,我打压自己的内心无数次,最后终于消灭了幻想。

「……我要回去了。打扰你了,克罗妮卡。」

即便如此,我依然感到有些不舍。我强行转身,离开地下牢房。

五天后。

来到了帝国海军贸易公司的股东大会,以及婚礼和婚宴举办的日子。

我像是被包装的东西一样,在新娘礼服外头披上宽敞的大件纯白袍子。然后坐上贵宾席,参加从上午开始的股东大会。

会场设于超级战舰刚达瓦的前方第一甲板。这艘战舰是蒸气帝国的骄傲,同时也是海军贸易公司旗下的海上战力象征。

战舰的宽度足以举办百人规模的宴席。红白色的地毯铺在有些冰冷的铁制地板上,映衬出婚礼的喜气。桌上的菜肴以本国昂贵的新鲜蔬菜与海鲜为主。所有与会的股东都自在地以葡萄酒互敬,忙着参与社交活动。

以众多参加者为背景,议题一如往常,只是走过个场。

站在台上的司仪向股东们报告一些景气好的话题,宣称未来可期后就结束了。

接下来,只要股东大会顺利结束,便轮到我和拉格纳丹的结婚典礼。

总之,流程依照计划进行,在大会最后由代表股东投票,选出下届的公司代表,也就是董事长。

表面上的原因是帝国海军贸易公司为股份有限公司。经营权掌握在股东手上,公司则由股东指派的董事长经营。

在这十年内,一直都是由拉格纳丹担任董事长。

拥有投票权的主要股东共计九人。除了拉格纳丹、巴巴罗萨与法基姆以外,还有六名公司外的股东。

这次法基姆理所当然缺席了,好像还有一位主要股东好像也没有来。

总计七人聚集在中央的圆桌,采用举手的方式进行投票。

就在这个时候……

「哎呀,迟到了,真是不好意思。刚才花了点时间准备,对吧,法基姆先生。」

「……是啊,猴子。不,呼……库格先生。」

「唉……?」

「──这是怎么回事?」

我听到了那个声音。拉格纳丹应该是看到来者是谁了,总之我们同时惊呼。

随后众人议论纷纷的声音传入耳里,这也难怪。

法基姆是管理马赛拉群岛农场的负责人。由于移民爆发大规模叛乱,农场也被焚毁,他目前应该是被关禁闭反省中。没想到,现在他却带着一个区区共和国人出现在这里。

而且,我知道这个人是谁。

「噢,失礼了,还没向各位自我介绍。我是因为突然生病,今天不克出席的主要股东慕克兹先生的代理人,名叫莱纳斯·库格。」

即使目不能视也能感受到。就快要发飙的拉格纳丹憋了一肚子怒火,却始终沉闷地一语不发。相对的,那个男人却极尽挑衅之能事,开口说道。

「敬请多多指教。」

五天前,我走下巡洋舰塔拉普号。潇洒地从敬礼的士兵面前走过,登上要塞岛贾尤玛斯的陆地。

乔装水手混上船舰后,我偷了一件大人物的制服。皮肤颜色当然是以粉底掩饰。

而且,没有人能看见我戴的面具。

我没有从军的经验,却很了解军人是一群什么样的生物。十二年前革命内战期间,这种人在大街小巷多到让人厌烦。

他们对市民的态度极为霸道,但对于长官就唯唯诺诺。

「辛苦了,退下吧。」

「遵命!」

这里是刚达瓦战舰内部。我戴着虚幻的上司面具,散发出与正牌军官一模一样的威严与傲慢。在部下的带领下,前往目的地的房间。

虽然很在意克罗妮卡的安危,但我必须先处理好一些事。没问题的,反正那家伙绝对死不了。可是即便如此──

想到这里我便打断思绪。这种担忧只会无谓地削减心中的冷静。

打起精神后,我敲了门,然后把门打开,同时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具。

彼此刚一见面,他立刻就像见到杀父仇人一样狠狠瞪着我。

「你、你这低等民族的猴子……真、真要说的话,都是你害我变得这么惨!」

「之前算是我的错。所以为了赔罪,我带来一个好消息。感谢我吧,你这混账王八蛋。」

他是农场管理部部长,赛裘·法基姆。之前我害他身败名裂,有点不好意思。不过现在机会难得,我决定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彻底利用他。

「再这样下去,你们全家都有可能人头不保,这不是单纯的形容,明白吗?既然如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去抢下董事长的宝座吧。」

「……你到底想怎样?」

「很简单。」我将颜色梦幻的诱饵垂挂在冤大头的面前。

「不是要开股东大会吗,然后用投票选出公司的经营者。只要将选票都囊括到你身上就好。你手上不是还有股票?」

「有、有啊……目前姑且还算是在我手上,所以我应该有权出席与投票。可是就算投自己一票……」

「所以才要拉拢伙伴啊。有多少人有可能愿意投票给你?」

「有、有两人。一个是我的同期,出身商务省。另一个可以算是我的亲戚吧。」

「那现在就去说服那两个人。你也跟我来,一起帮忙。」

「猴子你可别忘了,是你害我现在被关禁闭的啊。」

「只要你依照我的指示,稍微开溜一下不会穿帮的。」

「……可、可是,要说服他们根本是不可能的。我现在这么落魄,哪有什么魅力可言──」

「别担心,贿赂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些金援。还有这个。」

从兰斯顿出航前,我从某个眼镜仔的秘密帐户里领出不少钱。保险起见,我已经先汇到港口的证券交易所。

然后我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片给他看。

安信超国家银行(股) 四十四号行员 芙兰

我还是一样看不懂上头的文字,自然不知其意。不过嘛……

根据亚娜希特先前的反应,这张纸片的价值似乎远远超出我的想像。

于是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秀给法基姆看。结果他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紧盯着纸片不放。

「猴子……你、你是从哪里弄到这张名片的……?」

「这件事不重要吧,是人家给我的。如何,可以当成说服的筹码吧?」

看着法基姆的表情,我刚才大概问了个蠢问题。

「……还有,投票者当中有没有哪个家伙的个性比较怯懦的?」

「有个叫慕克兹的股东,今年八十四岁,以前是议员……记得他心脏不好。」

「这家伙已经上岛了吧?很好。」

「喂……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让他在投票的前一天身体不适,然后由我代理而已,别在意。总之这样就四票了。」

「是、是啊,顺利的话,这样就有四票……可是……」

得票必须过半数,否则无法通过。

「剩下的五票内,一票是董事长本人,另一票是巴巴罗萨。另外两票……还是不可能吧。一个是军务省出身,完全就属于现任董事长的派阀。」

「剩下那个是……」

「很遗憾,这一位是最难拉拢的。」

法基姆拉高分贝,仿佛在表示「你心里也有数吧」。

「就是亚娜希特小姐啊。」

无论如何,我只能视当天的气氛硬干了。

说服法基姆后,我在第二天傍晚与他暂别,然后独自前往岛屿内部,目标是位于中央的总公司要塞。

因为我费了一番功夫,才得知克罗妮卡目前关押在此。

几名武装士兵在灰砖砌成的房间铁门前看守。但是对我而言,这几人与看门狗无异。

「董事长指示我负责审问,带我到牢房去。」

年轻士兵二话不说,带着我进入地牢。接着我就从背后偷袭他。

「辛苦啦。」

我也没放过已经掉以轻心的看守士兵,攻击腹部让他们瘫倒后,我迅速堵住每个人的嘴再五花大绑。不过,我应该没有太多时间吧。

我一只手提着气味奇特的鲸油灯,打开铁门进入漆黑的牢房,然后……

「……呦,没事吧。」

「嗯,勉勉强强。」

铁桩刺穿克罗妮卡的胸口与腹部,将她钉在石墙上。

我将突然涌上心头的无谓情感加以冷却,强行压抑。

然后只把必要事项一一告诉她。

「……我没办法准备逃走的手段。」

「嗯。」

「所以我们没办法直接继续逃亡,或是逃回共和国。」

「……嗯。」

「因此我要搞掉拉格纳丹,接收他的公司。」

我与克罗妮卡的因果之线,在遇上亚娜希特、洛斯托姆、以及拉格纳丹以后就愈缠愈乱,直到现在。

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强行快刀斩乱麻。

「……抱歉,都是我害的。」

都怪我当时要逃进大使馆。

「没关系啦。」

睁开左眼的克罗妮卡说。

「因为相信你的人是我。而且,我也不想对亚娜希特见死不救。」

「……关于那个女的,你能帮忙劝说她吗?」

把股东大会的计划告诉克罗妮卡后,她坚定地微微点头。

「嗯,交给我吧。这次我一定会与她成为朋友,等着瞧。」

说着说着,克罗妮卡面露微笑。接下来得处理贯穿她身体的铁桩。由于已经与伤口沾黏了,我需要工具才能卸下来。于是我到牢房外,找来一支可能是拷问用的铁槌。

「会有点痛喔。」

「嗯,没关系,麻烦你了。」

我敲打铁桩头,随即传来尖锐声响与令人厌恶的手感。鲜血从少女的身体渗出。

克罗妮卡发出短促的痛苦呻吟。就在我忍不住停手的瞬间……

「……唉,莱纳斯。可以再告诉我一次……你当时的回答吗?」

近在咫尺的左眼,再次传达我曾经拒绝的想法。

「……我好像撞到脑袋了,想不太起来。」

坚强地露出笑容的她,脸上染满鲜血,疼得脸色发青。

「所以,再一次,再一次就好。这样我应该就能忍耐了。」

于是我再度像忏悔一样,说出了那个约定。

我会一直陪伴你。因为只有在你身边……

才是适合诈欺师的容身之处。

然后现在的情况如下。

目前已经依照议程,开始投票来决定下届董事长。

围坐在会场设置的圆桌旁,包含我在内的四人依照计划,举手支持法基姆。

至于包含拉格纳在内的四人,则是举手支持现任董事长。

不用多说,最后的一票就掌握在亚娜希特的手中。

沐浴在现场所有人的目光下,盲眼巫女不发一语。

「我……」

颤抖的指尖在对面的两人,拉格纳与法基姆之间犹豫不决。

「指名我,亚娜。」

在他的声音像磁铁一样吸走她的指尖前,我赶紧开口喊道。

「等一下。这可是改变你人生的最后机会啊。」

所以,至少……

「不照自己的意念选择,这样真的好吗?」

「你住口!不准随便跟我的妻子说话!」

眼看亚娜希特就要指向拉格纳丹了……

还是不行吗。

我的说词无法打动她。在这个关键时刻,只有一个人能触动她的内心。那个人不是我,但我已经把她叫来了。

宛如信号般,我举起手使劲打了个响指。

哒哒哒哒。脚步声的主人以视线让士兵都停止行动,然后站到我身边。

「亚娜希特……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想拜托我的,克罗妮卡?」

「──睁开眼睛吧。」

听到我的话,她像是陷入沉思,一瞬间沉默不语。

「噢,原来是这样啊,你可以干涉他人的内心吧。所以,你现在是想控制我的心吗?我当然拒绝。」

这时拉格纳丹开口了,意图打断我们的对话。

「不要听她废话,亚娜。喂,来人,把这个局外人轰出去。」

但是听了莱纳斯的耳语后,法基姆立刻出声支援。

「怎么口气这么冲动呢,董事长。结婚典礼在即,女性朋友只是来向新娘祝贺罢了,何必那么计较嘛。」

「你这什么狗屁歪理──」

我的视线就像从桌上爆发的争论中穿了过去,制止警备兵,同时来到她身旁。

「我只是想……和你的灵魂对话。」

「现在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亚娜希特的声音低沉,听起来宛如即将爆发怒火。

然后她按住胸口,像是压抑不住似地大喊。

「这样一点意义都没有……根本无济于事!我已经失去独自活下去的力量!翅膀与双脚都被扭断的小鸟,现在才想飞上天又有什么意义啊!」

接着,亚娜希特压低声音,有如诅咒般吐出话语。

「……哦,还是说,你要负责照顾我吗?克罗妮卡。呵呵,这点子不错啊,好了不起的伪善。恶心死了……你知道我骗了你,背叛你,还伤害你吗?你是真心要和我这种人交朋友?」

想也知道不可能嘛。说完她便猛然起身,夸张地摇着头。

「没有人需要这么丑陋的我。不论再怎么扭曲,或者根本就是一场错误……只有他的身边才是我的容身之处……所以这场婚礼对我而言,是无比幸福的事情。」

无数的未来破灭,被迫强加那最为差劲,却被视为最幸福的仅存未来。如今我才理解她的悲痛。

但是,我希望她至少能思考另一种未来的可能性。

「不,亚娜希特。我是认真的,打从心底想和你成为朋友。」

「所以这才是我想问的啊……到底是为什么!回答我!」

「因为我喜欢你。」

「──咦?」

心中充满想告诉她的话,如潮水般宣泄而出。由于与她相遇还不到两星期,记忆仍存在于脑海之中,我边回忆边开口。

「从初次见面开始,你就像姐姐一样对待我,我觉得很高兴。虽然你泡的咖啡非常苦……但是可以和你谈天说地,我真的很开心。一起泡澡、穿泳衣虽然都非常难为情,可是我很高兴喔。真的很感谢你的帮助。」

「……不是的,别说了,住口!那些全都是为了背叛你……为了先让你洋溢在幸福中,再将你踹进地狱啊。」

「那么,你自己难道不觉得快乐吗?」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堵得哑口无言的亚娜希特,仿佛在眼罩底下睁大了眼睛。

「──啰嗦!啰嗦啰嗦啰嗦!你给我住口!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死了!从那一天开始,我的人生就已经──」

「没这回事!没有什么事到如今或其他理由,你都是能获得幸福的。不,我会让你幸福。我们一起上街,手牵手走在阳光洒落的坡道,买冰淇淋坐在长椅上一起享用……即使是琐碎的小事,但你不觉得很棒吗?所以,没有任何过去是无法挽回的。因为,如果……」

彼此的距离伸手可及。我与失去视力的她对视,向她的眼眸深处诉说。

「如果已经发生的过往会永远将一个人束缚住,那么,无论是这个世界上的谁……」

特别是比任何人都更深陷囹圄的那个诈欺师……

莱纳斯!

「岂不是永远都无法获得幸福吗!我绝对不容许这种事发生!」

喊到这里我喘了一口气,抬头仰望。

「太迟了,别再说了……因为我已经变得如此丑陋,卑鄙,胆小又肮脏……我没有资格和你一起获得幸福。」

她的模样仿佛在夹缝中挣扎扭动,看得我于心不忍。

我轻轻伸手,解开她遮挡褐色眼睛的眼罩。

「对不起。」

露出底下潸然泪下的双眼后,我出其不意地将视线探进她的眼眸。

「〈真理义眼〉第二眼。」

于是,我与亚娜希特的意识交融在一起。

回到过去后,我发现景色几乎都被黑暗与痛苦给填满了。

但是继续往前回溯,会发现在某一天之前都还是彩色的。

记忆中的景象有一点褪色,但也正因如此,看起来才更灿烂。

『呜……妈妈泡的咖啡好苦喔。』

『苦对身体才好啊,亚娜。不过,你年纪确实还小呢。』

『那么一开始就该帮她加点牛奶嘛……来,亚娜。』

『谢谢爸爸!』

『札尔,你是要黑咖啡吧。』

『嗯,我已经习惯了。』

在厨房准备咖啡的背影,看起来非常幸福。

「我」也相信,将来会像母亲一样,为自己最爱的对象泡咖啡。

嗯,所以「我」一直、一直、一直……

『你必须和我结婚。』

希望有人来拯救我。

从被夺走了一切、陷入黑暗之中的那天开始,就一直、一直希望会有人来拯救自己。

当我发现她的真心话后,便切断视线,解除彼此的意识共享。

因为已经足够了。接下来的话,我希望亲口告诉她。

「亚娜希特──」

眼泪不断从她失去颜色的灰暗眼眸滑落。白色袍子与眼泪一同从肩膀滑落至脚边。

身穿白玫瑰意象的白净新娘礼服的她,像是攀附一样紧紧搂住我。

「……已经没事了。」

不知道她到底忍耐到何种程度,又承受了多少苦难。

为了避免她的眼睛在脱掉眼罩后受到光线刺激,我轻声向她道歉,然后将她的脸拥入怀里。我还轻拍她的背,称赞她努力熬到现在。

「对、对不、起……克罗妮卡。我、我之前……那么残酷地、对待你……可、可是……我知道……现在,提这种要求很自私自利,但是,拜托你……」

泪水沾湿的脸颊颤抖着,然后开口。

「请你,救救我。」

接着,她颤抖的指尖指向了法基姆。

「开、开什么玩笑啊!」

拉格纳丹气得大动肝火,掀桌大吼。

随即向士兵举起手,准备抹消在场发生的一切。

「──这是命令。给我杀掉所有的人。别放过任何一个知道这场投票结果的家伙。」

股东们顿时开始骚动。士兵即使内心犹豫,但或许是对董事长拉格纳丹的恐惧,驱使他们举枪朝向宾客。

我甩开才刚高兴没多久,立刻就吓得紧抓我不放的法基姆,然后大喊。

自从跟着我上岛后,我们一直都分头行动。不过他肯定就在附近。

「──听见了没,酒鬼。你的女儿刚才说了,希望你救救她!」

所以赶快来吧。就在我话音刚落时……

一人手持单刃军刀,从宾客间一跃而出。

随后以行云流水的剑术弹开射过来的子弹。

男人挡在相拥的两名少女前面,挺身保护。

「洛斯托姆……难道你是我的……」

听到亚娜希特的声音,男人回头眯起眼睛,轻抚女儿的头。

「不用担心,爸爸来救你了。」

终于克服过去阴影的男人,与女儿相认后便立刻转身,望向仇敌。

「洛斯托姆!你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这不重要吧,拉格纳。现在这个场面很有你的蛮干风格嘛。但是你把枪口指向在场的股东们,是不是脑子烧坏了?难道第二次失恋对你打击这么大?」

「住口……真要说起来,一切的起因都是你从我身边夺走了米修菈!」

「是啊,所以该为一切划下句点了。为了完成十二年前的未尽之事,我才会来到这里──准备宰掉你。死在我的剑技之下,坠入地狱深处为你对我妻女的所作所为忏悔吧。」

「开什么玩笑……要道歉的、要去死的是你才对!」

拉格纳丹一拍手后,应声出现的竟是……

「你也来帮忙,贵族!不管是谁都别放过,杀光在场这些人!」

「好好好──噢,这不是大叔吗!真是太令人开心啦!来啊,赶快上!这次你一定要陪我打到最后!」

能使出极速斩击线的贵族搔着银色短发现身。

威基克斯露齿狞笑,闪光立刻扑向洛斯托姆。

──股东大会转眼间化为腥风血雨的修罗战场。我背起亚娜希特,带着克罗妮卡逃离这里。

没想到,竟然连法基姆都跟着我跑。

「拜托,你要干嘛啊!」

「啰嗦!野蛮人,你又害我陷入绝境了!至、至少该负起责任,保障我的人身安全吧!」

「谁理你啊。是你自己要听信我的花言巧语。」

「你、你说什么!」

「你很啰嗦喔,法基姆前部长。拜托你闭嘴……克罗妮卡,别松手。」

「嗯──先别吵了,大家动作快一点。」

总之先离开刚达瓦,回到陆地上。我们混进惊慌地东逃西窜的大批股东之间,目标是架设在船体侧边的升降梯。

然而,走在前方的股东大会出席者伴随着枪响纷纷倒地。

我们不得不停下脚步。众多倒卧的遗体另一头,只见列队的士兵们紧张冒汗,与巴巴罗萨一同守在阶梯前方。

「不好意思,这是董事长命令。所有人别想活着回去!」

他还真是一片忠心啊。怒火中烧的我开口大喊。

「喂,大嗓门的大叔。你效忠的董事长刚才被开除了,所以你搞错了摇尾巴的对象!」

「唉!可、可是……」

「你现在该摇尾效忠的对象,是这位新任董事长……」

「对、对啊!没错!猴子,你这句话说得很好!喂,巴巴罗萨,新任董事长赛裘·法基姆要从这里通过,大胡子你给我闪边!」

「……法基姆啊。我说小伙子,我要是不留活口,头衔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

我向顿时哑口无言的法基姆咬耳朵。

「──给你三倍年薪,再让你当常务理事。怎么样,巴巴罗萨?」

「……唉,真的吗?」

一瞬间,士兵们全露出一脸「你这家伙认真的吗」的表情注视着巴巴罗萨。

但那张胡子脸像是想摆脱丑态似地左右猛甩。

「唔嗯!不行不行!可、可别瞧不起我!我对董事长的忠诚才没有这么容易动摇!」

「骗人,你刚才明明犹豫了。」

无论如何,巴巴罗萨还是向士兵下令。

这帮人似乎终于学到教训了,士兵们都闭起眼睛。

「可恶……!」

我连忙牵起克罗妮卡的手,在四周寻找能防身的遮蔽物。事情就发生在这一瞬间……

伫立在我面前、挡下子弹的是一个漆黑的身影。

「唉……!难道……」

「──你这个男人还是一样愚蠢。」

可以的话,我实在不想再见到这个女人。

不过以当下的情况而言,她可能是我目前最盼望遇到的对象。

「好久不见了,诈欺师,还有丫头。」

依芙琳·哈贝赫贝,就站在我们的眼前。

「这、这家伙是怎么回事……!怪、怪物啊──」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请用我听得懂的语言。」

黑白女仆依芙琳似乎嫌法基姆啰嗦,一弹额头就让他昏了过去,再将影刃竖立在自己的周围。

「别、别害怕!开火──!」

巴巴罗萨一声号令,顿时硝烟四起。但是子弹并未发挥效果,碰到漆黑的表面就被弹开,化为无力的小铁块掉落地面。

弧月形影刃有如凶猛海兽的背鳍,在甲板上疾驰,接连砍倒士兵。

但以她来说很令人意外的是,她的攻击似乎不带杀意。不过依旧毫不留情,在直击的同时也将士兵甩上几尺高空,然后因为自身重量而坠落,狠狠地撞在铁制的地板上,在震荡与骨折中昏迷。

目睹巴巴罗萨也像这样晕过去后,依芙琳向我开口。

「就算是我,对于不是贵族的普通人也没有特地杀掉的兴趣。了解的话就别露出那种没礼貌的表情,诈欺师……」

「呃,话说你到底从哪里出现的……」

「你忘了我的因子吗?只要透过影子,我可以隐藏自己并前往任何地方。要来到这座岛,只要随便找艘船就可以了……至于我是如何掌握你们的行踪,不是有个很适合用来掩饰的金发傻丫头吗,难道你没想到?」

原来如此,这句话立刻打消我的疑惑。

「依芙琳……」

克罗妮卡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生疏。

这时,女仆将脸转向少女那边。

「噢,对耶。你应该已经不记得我了。」

失去记忆是癌细胞的宿命,而且记录旅途的日记已经被烧成灰了。克罗妮卡难过地低下头去。

「抱歉,我知道莱纳斯记忆中的你……可是……」

依芙琳声音平淡地回答「别在意」。

「你记不记得都无关紧要。我肩负共和国军的义务,并且基于个人的信念,所以不能放过你。另外……」

另外。

「克罗妮卡,有件事你对我很失礼喔。」

「……咦?」

「你居然大言不惭地说我是你的朋友。」

克罗妮卡凝视她主动对望的冰蓝色眼眸。然后似乎想起了两人的记忆,噙着泪水道谢。

「嗯……谢谢你,依芙琳。」

「不必言谢──还有一件事,诈欺师。」

暴力女仆这次将视线转向我。

她的眼神宛如怒火中烧,充满深邃又不稳定的寂静。

背脊都发凉了。因为我记得非常清楚,想忘都忘不了。

我之前在那个海滩和她战得天昏地暗。所以照理说……

「我还欠你一次啊。」

在我反射性绷紧身体的瞬间,她无声无息接近,抓住我的肩膀。

有如出自优秀陶匠之手的冰冷美貌,在超近的距离散发猛烈的气息。

「你竟敢当着我的面,用那孩子的容貌骗我。」

依芙琳张开薄薄的嘴唇,露出狰狞的犬齿,狠狠咬住我的脖子。

一阵剧痛,锐利的触感刺破肌肤,深深咬进肌肉深处。紧紧贴着我的她呼吸急促──然后,这个咬住我脖子的女人凭借体重与臂力,将我按倒在地上。

「啊、呜呜……!」

「……」

疼痛导致我呼吸困难。她抓住我双肩的握力之强,几乎快要捏碎肩膀,让我联想到狂暴的熊。感觉就像是被一只大型野兽当成了餐点。

在倒卧的视野中,我见到克罗妮卡惊讶地睁大眼睛。一脸担忧的亚娜希特则是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此时传来冷到几乎结冰,却又灼热到有如火烧的触感,从脖子的伤口流进的我体内。

几秒钟后,依芙琳才终于松口,起身并将我放开。

她的唾液与我的血液混合成细丝,然后断开。

冰蓝色的双眼中带有奇妙的温度,凝视着我的脸。

「唉……果然不像。你并不是我弟弟。」

接着,依芙琳才把缠绕在脖子上的黑色玩意儿──她自己的影子给解开。

上头清晰地留着我当时在海边深深留下的咬痕。

她擦拭自己染血的嘴唇,嘴里嘀咕。

「……刚才算是回敬。如果没在你身上留下相同的伤口,我觉得不公平……真是神奇。亲口咬下去之后,我反而搞不清楚了。总觉得想和当时一样咬死你,将你撕成碎块,但又好像不想这么做……可是,又觉得还是想下狠手。」

依芙琳就像是发烧烧到神智恍惚,嘴里喃喃自语。

……完蛋了。当时在那个海滩为了活下去,我尽可能利用了她的内心。不过老实说,我完全没有考虑后果,因为我根本无暇思考。

「你没事吧,莱纳斯?」

急忙跑来的克罗妮卡抚摸我的脖子。其实已经停止流血了。

然后她讶异地眯起眼睛,反复注视我和依芙琳。接着像是意识到什么似地噘起嘴。

「……你这人真是的。」

气呼呼地鼓起双颊的克罗妮卡,轻轻戳了我的侧腹。

亚娜希特则是错愕地开口。

「我不太清楚情况。但总而言之,莱纳斯先生的女性关系好像更加复杂了。可以这样解释吗?」

「你误会了。」

在我嘴里呢喃、由衷希望这一切都只是误会的瞬间……

金发少女从依芙琳的脚边窜出来。

「拜托──!人家只是先默默看着,结果你这阴险的女仆得寸进尺!竟然伤害我的莱纳斯──!小心我将你烧成灰洒在老家的庭院,赶快给我治好他!」

看到从自己的影子中逃脱的帕托莉泽,依芙琳皱着眉表示。

「……噢,这么说来,我还没和你分出胜负呢。好啊,看你天真的脑袋瓜里装了什么,我通通打回你老家去吧。」

两人此时行云流水地举起拳头,如人偶般精致端整的面容仿佛要将对方的脸孔摧毁,相互瞪视。

看着这两个人,克罗妮卡有点为难地抱着头。

「你们两个到此为止吧。亚娜希特会害怕呢。」

「不,我只是有点错愕而已……」

接着,克罗妮卡又隐约流露欣喜,环顾在先前的旅途中遇见的每个人。

「总之,现在先合力度过难关吧。」

听到她雀跃的声音,女仆一语不发,金发少女无奈地点头,我则是叹了口气表示同意。

就在这一瞬间……

传来一阵哒哒作响的鞋声,所有人都回头看去。

「呵、呵呵……」

果不其然,出现在那里的男人,看起来似乎陷入失去一切、自暴自弃的状态。

「──唔,拉格纳。」

「亚娜……你要抛弃我吗?你要和我分开,跟这些家伙一起走吗?」

他低着头,眼镜从那空洞到令人害怕的笑脸上滑落。

接着,拉格纳丹将手伸进怀里。

「我又要失去你了吗,米修菈……唉,那就算了。既然凡事都要背叛我的努力,那我也只能这么做。」

他以两根手指夹出我似曾相识的纸片。

「那边的诈欺师跟怪物……你们这群垃圾欺骗了我的亚娜,等着后悔吧。」

说完他咬破指头,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那张纸片,也就是名片上。

这种行径仿佛是要召唤某种可怕魔物的契约。

此刻我的直觉反应,这才是那张名片的正确使用方法。

「拿去吧,银行员。拿走我的一切,交换条件是──杀光他们所有人。」

瞬间有某种东西像是呼应拉格纳,从海平线的彼端飞过来。猛然扎在刚达瓦的前方甲板上。

冲击波仅呼啸短短一秒左右。然后在屠杀殆尽般的沉默中,回荡着修饰过度的敬语。

「承蒙您这次的召唤,在此致上最真诚的感谢。」

裸露白皙肩头,身穿袖子特别长的潇洒黑衣,眼前的人物深深一鞠躬。

枯草色的头发,深绿色的眼眸,还有脸颊旁的尖耳。

「敝人是安信超国家银行(股)四十四号行员,芙兰。感应到有人向我的分身──命纸立下誓约,特此前来……那么,虽然我不清楚情况为何,但我什么事都照办。相对的,你的钱、你的生命以及一切都完全归我所有。」

我认得这个人。来自遥远东方的少数民族,精灵族的女性。

「啊──!好久不见啦,老兄!你最近还好吗?我们果然在这种场合见面了呢!那么让各位久等啦!」

空泛的宣言,然而却带着近乎真理般的精准,像战栗一样震响四方。

「正义的伙伴来也。」

时间回到不久之前。

会场原本洋溢的喜庆与高雅气氛已然消失无踪。满地都是被踹倒的桌子与打翻的菜肴。两名男子在一片狼借的甲板会场上对峙。

「那么接下来……」

放掉无谓的力道,剑技一如既往地柔软。

只不过,面对前所未有的最强敌人,洛斯托姆也很清楚自己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

「很好,很好很好很好!那我们开打吧,大叔!别看我这样,我很高雅的,不喜欢太过突然的状况。所以先让我小试一下!」

红色闪光在威基克斯一只手前方亮起。由于无法识别,既无法防御也躲不过。超高速的单点突破显现为斩断万物的死线。

洛斯托姆轻轻以刀身一拨,滑掉扎在皮肤上的死亡气息。

光是这样就轻易让轨迹偏离,成功弹开死线。

至此,洛斯托姆已经完全洞悉他的招式,甚至识破了红色闪光的真面目。

「你放出的是细如丝线的血吧。」

「哦,看你这表情似乎是理解了什么吧!竟然看穿了我的〈瞬杀血闪〉!」

对方说的话还是一个字都听不懂。不过洛斯托姆仿佛根本不在乎,以带有几分愉快的表情开口。

「我之前说过赢不了你吧。不好意思,我要收回这句话──我才不管那些有的没的。我要用我的剑技杀掉你。」

刀尖直指前方的洛斯托姆,瞄准威基克斯的喉咙往前冲刺。随后仅靠手腕的动作拨开集中的斩击线,轻轻松松就将敌人纳入攻击范围。

「什么──!」

「接下来我要杀了拉格纳。所以我们速战速决吧,混账怪物。」

一边全神贯注地跨步,一边往上撩起绝命军刀。即使威基克斯凭借极其异常的反射神经立刻闪避,手臂还是被深深砍中。

招式的轨迹就像是彻底摆脱长年的堕落与酗酒状态,剑技达到前所未有的澄澈境界。因为,那个少女引出了女儿的真心话。

亚娜希特亲口求救。哭着说自己一直希望被人拯救。

「等一下我得去救女儿,并且向她道歉才行。」

自己实在太没用了,甚至想立刻自我了断。但是现在无暇赴死,就连死在这个男人的手上都嫌浪费时间。所以,如果现在不觉醒的话,就真的会死得一文不值。

洛斯托姆的连续追击非常单调,仅从左右砍向威基克斯。

但是不知为何,威基克斯始终难以应对,肩膀与手臂等部位逐渐出现伤口。关键在于洛斯托姆纠缠不休,看准敌人呼吸的空档不断发动攻击。

一开始的跨步就看准了破绽,之后准确地持续妨碍威基克斯中断的呼吸节奏。

即使是贵族也依然是生物,要靠呼吸吸收氧气,透过血流驱动肉体。因此呼吸到一半就强行活动,会大大影响到后续的反应与活动。

换句话说,洛斯托姆强行让非人类的贵族陷入缺氧状态。

「啧!」

透过舞斗,威基克斯再度确实掌握了以上的情况。

啧了一声后,他判断为了调整呼吸,得刻意挨对手一招──但立刻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样会输。

这名中年男子的剑技非同小可,肯定早就看穿自己想调整呼吸的念头。所以要是明显采取守势,他势必会趁破绽一口气斩下头颅。

因此要完全舍弃小看的念头,毫不保留地使出全力。

「〈瞬杀血闪〉,血流加速!」

让血液的流动加速。这就是威基克斯·涅席贝特的贵血因子。

原本是只让体内部分的末梢血液进行超加速,在体外发射化为斩击。这一瞬间,他将能力运用在包含内脏与骨髓等部分在内的全身血液。

虽然会对内脏、肌肉与骨骼造成伤害,但其结果能让身体强行扭曲惯性。

毫无征兆,仿佛受到看不见的丝线拉扯,威基克斯的身体,连同全身血流突然往正后方加速,强行脱离洛斯托姆的攻击范围。

「呜、噗……!」

即使从脸上喷出血来,整个人往后飞,但威基克斯依然没有错过。

非常细微,但敌人的动作中依然混有惊讶与犹豫,以致出现破绽。

所以,绝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在飞溅血液中的因子与本体间的连结中断以前,威基克斯尽可能加速并化为斩击。

「──唔,别瞧不起我!」

超过十道斩击线猛扑而来,但洛斯托姆不疾不徐地应对。

仅拨开最低限度的数量,身体滑进斩击线之间的缝隙。虽然身上还是有几处撕裂伤,但全部都不是致命伤。

战斗开始就这么过了数分钟,在技巧与异能的交锋下,战况呈现五五波。

这应该可以说是不可能的结果吧。

威基克斯属于一等亲等级的贵族,与身为所有贵血因子始祖的大贵族是近亲家系关系。无论是因子输出的威力还是身体性能,在贵族之中都是顶级的。

况且人类原本就无法与贵族相提并论。不过就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要解决他,原本应该要比秒杀还更易如反掌。

理解这个照理说不可能存在的现实后,威基克斯打从心底发笑。

「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太猛啦──!真是厉害,超厉害的耶,大叔!你果然是最棒的!你真的处在我的血无法抵达的领域!还站得这么稳!我太高兴啦!这个世界上还有我不知道的强者!是你教会我这件事的……谢谢你啊。」

带着异常的亢奋说出口的感谢,洛斯托姆却不领情。

「啰嗦,就说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讲什么了……只知道你是个傻瓜。」

洛斯托姆调整急促的呼吸。

拖成长期战的话很不利。威基克斯的出血已经停了,甚至连伤口都开始愈合。

相较之下,自己已经相当疲劳。挥舞军刀的手臂变得沉重,肺部仿佛遭到长枪贯穿,每次呼吸都感到疼痛,出血量也不容忽视。

……真的很不爽。自从那一天陷入绝望、不断逃避之后,就连原先的才能都变得迟钝,如今无论怎么咒骂自己都觉得不够。

「……差不多该结束了。下一招就要你的命,来,快上吧。」

即使不透过言词,从摆出架式的刀尖也能清楚感受到一分胜负的意图。

独臂的贵族此时平静地深深呼出一口气,接着又像是在仔细玩味般举起了剩下一部分的左手臂。

「是我输了,大叔……我现在知道了,自己还比不上你的剑技──不过啊,你听我说句话。我啊,想变得更强,想磨练与生俱来的血液。在战斗中不断磨练,变得更快,更犀利。我希望寄宿在血液中的切断性艺术能够登峰造极。因此,不管输了多少次,都会吸收并化为养分。我不在乎赢了也没有好处的胜利,但从未死命一搏。所以啊──不好意思,接下来不算决斗,而是单纯、明确的杀戮。」

然后,威基克斯使出了斩击。

连同左手臂剩余的部分,两条臂膀全都从肩膀被斩断。果断俐落。

从肩膀处滴滴答答流下来的血,宛如从主人的脚边攀附而上,聚集在他的双腿,逐渐整合为一个形体。

「我的舞斗舞装有点恶心喔,在高雅的舞斗会很不受欢迎……但是,未尝败绩。」

不需要双臂。对速度而言是多余的,所以舍弃。那些部分原本的血流也用于双脚与全身的加速。这是以最短距离极速奔驰,夺走敌人性命的战斗礼服。

「〈瞬杀血闪〉,飞天斩脚。」

鲜红犀利的脚部装甲令人联想到燃烧的蝎子,威吓似地咬住地面。

失去双臂的威基克斯弯腰,蹲了下去。

此时,洛斯托姆超越常人的六感就像故障了一样,恐惧感流窜全身。

正在提醒自己,目前生命已受到威胁。

他立刻服从本能,迅速往旁边一跳。

与此同时,一道虚无削过自己前一刻还站在那里的空间。

不,正确来说是快到极致,让一切回归虚无的终极杀招。

「──嗯?」

粉碎所有声音,由招式所产生的冲击波震飞了洛斯托姆,让他撞上甲板侧的栏杆。

呼啸的爆风刮起惊天粉尘。定睛一瞧才发现,虚无行经的轨道上完全没留下任何痕迹。

后方舰桥也是,设置的炮台也是,包括待在那些地方的人员。所有的人事物都像是被汤匙挖掉一大块似地消失了。

战舰后方开了一个大洞,四分五裂、化为粉尘般的碎屑落入深蓝色的大海。

「躲过啰?拜托,你的反射神经怎么这么厉害啊!危机处理能力也太惊人了。」

没有双臂的威基克斯踩在被招式削过的甲板上,发出嘎哩嘎哩的声响。

刚才他只是跑起来而已。先冲过去,然后再冲回来,只是如此。

但是,那种带有速度与切断力的冲击波,让其轨迹上遭遇的一切人事物都如同字面上的意义,化为不折不扣的尘土。

他的脚尖咚咚地敲打着甲板。不用说也知道这声音是在预告什么。

「嗯嗯,好久没有使出这一招了,有失准头,该好好反省。好啦,下一击可不会让你躲开喔,有什么遗言就长话短说吧,大叔。」

洛斯托姆摇摇晃晃地起身。

心知肚明,这次真的无计可施了。那已经不是人类的技术能企及的领域。面对没有破绽能让人使出计谋或巧技去应对的灾害,是没有抵抗余地的。

自己极其透彻地明白,这就是世间的道理──但即便如此……

「亚娜……」

只要斩断通往常识的退路,就有一线生机。

蒸气帝国,流空剑术近卫派传承奥义。

一如水受热会化为烟雾,让人升华至不同次元的剑术。

跳脱这个世界的一切常理,斩断世间万物的蒸气之剑。

……过去的自己没能达到那种境界。

所以,奉献一生的刀剑才会被折断,让发誓要保护的爱遭到无情蹂躏。

但是,这一次。

「……」

因极度专注而变得缓慢的视野,只见位于中央的威基克斯已经蓄势待发。

奥义条件有二。让内心化为热源,让技巧登峰造极。

因此要先提升心灵的温度,烧尽对这世间的一切执着。

抱住米修菈时感受到的体温,咖啡的苦涩。

拉格纳丹当时的表情。

以及,这次绝对要守护的女儿的容貌。每一个、每一个,都在心中思念至极限后,化为虚无。

借由高举至头顶的军刀,让所有的精神化为袅袅烟雾。

于是,接近全能的感觉宛如复苏般,支配了洛斯托姆。接下来要使出的,是堪称神技的一击。与全盛时期的自己相比毫不逊色,已臻化境的一击。

威基克斯消失了。

接着,面对随之逼近的死亡气息,洛斯托姆突然开窍了。

……这不是一样吗?自己的所作所为与当年一模一样。

所以,结果丝毫没有改变。

这样果然还是不够。缺乏结构性、决定性、绝对性的改变。

不论如何让内心升温、不论剑技达到多高的境界,也无法触及目标。

抵达不了连世间真理都能穿越的烟雾领域。

只剩下一片漆黑的绝望,像走马灯一样闪过眼前。

米修菈的身体暴露在钢铁风暴之中,活生生被撕碎。

自己除了呐喊以外,无能为力。

眼看绝望迎面而来,再度将洛斯托姆拖进无穷无尽的黑暗螺旋。

……不。

「不对。」

在跳脱当下的时间狭缝中,洛斯托姆低声呢喃着模糊的预感。

将内心的一切化为热,让剑技达到极限。

但是这样还不够,因为……

──温度并非让水蒸发的唯一原因。

借由加热,增加水这种物质的最小单位运动,超越大气压力后,水才会化为蒸气。

那么问题来了。

是谁压抑了心中的想法?

是谁始终将应该超越真理的一招,压抑在常识的世界之中?

心与技,还缺少哪一项要素?

「是我自己吗。」

理解只在一瞬间,而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首先必须突破桎梏。若是做不到,本应踏破常轨尽头的意念,最后依然会囚禁在肉体的牢笼之中,沦为理所当然的一击,以此结束。所以,最优先的应该是……

杀死自己。

现在已经来不及放下刀自刎了,咬舌自尽也是。

那该怎么做?

只能立刻让自己咽下最后一口气。唯一还能活动的就只剩自己的意识,必须靠意识直接让心脏停止跳动。

「……啊,竟然是这样。」

明确的安心感让洛斯托姆感到畅快不少。因为这么一来,应该就做得到。

一直、始终都在痛恨自己,恨不得自裁。

自己是个弱者,无法从拉格纳丹手中保护米修菈。

而且还是个胆小鬼,看到亚娜希特受尽污辱与痛苦,却救不了她。

可是,自己依然希望尽可能看着女儿成长。

就连自我了断都不敢的愚蠢之人。

洛斯托姆的憎恨之深,要比任何人都更想毁灭自己。

曾经的人父札尔·贺夫特让怒火化为刀刃,刺进苟延残喘的洛斯托姆那跳动的心脏,了结性命。

然后──心技体三者齐备,达成条件。

一个男人的人生,宛如从生命终结的肉体化为蒸气,就此解放。

摆脱生命枷锁的一线寂静至极,无比平淡。

但是却如烟雾般穿越了一切的道理,从这个世界尽头的外侧……

「──」

追上达到极速的切断血风,砍中了威基克斯。

然后──

「呜哇,啊,痛死了……可恶,真不甘心。喂,大叔,刚才那一招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唉,教教我嘛,拜托啦。」

停止呼吸的洛斯托姆,低头看着陷入血海、失去双臂的贵族。

赢了。但是,也到此为止了。

如今一步也走不了,杀不了拉格纳丹。

带着无法达成的遗憾,男人的手依旧握住军刀,跪倒在地。

不过,就在此时……

「呼……你要死了喔,大叔。实在太浪费了,你都打倒我了耶。」

趴在血泊中的威基克斯爽朗地露出苦笑,仿佛在说「真拿你没办法」。

「我的身体非常强韧,还死不了……应该会再活上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就送给你吧,当作区区人类却能击败我的奖励。」

这个贵族说完,便朝同样倒在地上的洛斯托姆脖子一口咬下。

「你还有未竟之事吧……虽然听不懂你说的话,但我总觉得能理解。」

他将自己还有余温与生命力的血液,连同其异能一起注入。

「〈瞬杀血闪〉……流血,加速。」

10

「那么,再向您询问一次,拉格纳丹先生。这次您希望我,芙兰,为您做些什么?」

还无法理解情况。

我就像时间暂停一样,注视与拉格纳丹交谈的她。

这个女的,确实……不,更重要的是,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把在场的人都杀了,这样就好……一切的一切都……」

「我明白了。担保品是您的所有个人财产,包括持有的帝国海军贸易公司股票。那么我将自己出借给您,敬请期待吧。」

语毕,黑衣女转身面对我们。这个有着尖耳朵的人,我知道是谁。

「……这个人是谁啊,莱纳斯?」

「这个长了奇怪耳朵的女人是谁,诈欺师?」

「你、你又对其他的女性出手了吧!都已经有我这个妻子了……!」

「呃,只是在兰斯顿港口有一面之缘,可是……」

「呀齁,老兄,再说一次好久不见啦。不过,你身边的女孩子也太多了吧?」

笑得一脸轻佻的精灵──她自称芙兰。我们所有人都对她流露出难以衡量的警戒。

但是,只有亚娜希特用明显带有紧张感的声音开口。

「……各位,请立刻逃离此地。」

仿佛面对强大无比的掌权者,或是某种前所未有的大灾害。亚娜希特的声音在紧张与恐惧中颤抖,同时也像是走钢索般提心吊胆。

「她,她是……是安信超国家银行(股)拥有编号的精灵。」

亚娜希特接下来说的话,又让我怀疑自己的耳朵。

「是统治这个世界的少数精锐银行员。」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原本我的反驳就要脱口而出,但是芙兰脸上的美丽笑容却仿佛来自遥远的高处,吓得我动弹不得。

那傲慢的微笑就跟瞧不起平民的贵族一样。我的直觉感受到两者是共通的。

但是表露本性的她,与贵族既是同种,却又遥不可及。

仿佛命运是由她掌控。

或者,就像是君临于世界的顶点。

到底得经历多么漫长的人生岁月,才能露出这样的表情啊?

我不晓得,也无法评估。就算我知道,也很清楚自己不可能达到。

我的手指肯定无法创造出她的人生。我的面具没办法扮演她。

这种首次体会到的预感让我倒抽一口凉气。此时,至高无上的脸如此宣告。

「所谓的正义──就是金钱啊。」

她口中如此断言的,是这种鄙俗到极点,但我却再熟悉不过的价值观。

「只有钱才是统治这个世界的人、事物与一切的共通价值。是唯一、绝对、普遍的经济性。正因如此,我是正义的伙伴──有钱人的伙伴。」

因此,她站在有钱人,也就是帝国海军贸易公司董事长,拉格纳丹那一边。

「那么再次向各位说明。我们安信超国家银行(股)是统治这个世界的大银行,是承担控制世界业务的负责人。我们的宗旨是将金钱与协助出借给各式各样的客户,让客户们顺利圆满地达成形形色色的野心与欲望。」

芙兰脸上的微笑像是突然被截断般消失,然后礼貌地低头致意。

「因此,此时此刻,我要在这里执行刚才的委托。换言之,恕我僭越,我要在此抹杀各位──以让契约顺利完成。」

在她缓缓结束敬礼的瞬间……

海面平缓无波,风也停歇了。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噤口沉默,仿佛对眼前之人既害怕又敬畏。

然而,两个人的拳头打破了这片寂静。

「管你是银行还是什么,都与我无关。我也没打算开户。」

「我有同感。既然你要妨碍我的恋情,那无论如何就只有一种下场。」

黑帚女仆与贵族女异口同声,走到我的前方。

她们背靠着背,摆出架式。

「在这里收拾你。」

我从自己由衷信赖的两人身后开口提醒。

「小心一点……这个家伙应该强到难以置信。」

「我当然知道,诈欺师。所以你不用担心。」

「光是听到你的鼓励,就让我燃起最强的斗志呢。」

「哈哈,气势不赖嘛──不过啊,夸下海口之前先睁眼看看对手吧,丫头们。你们这些待在井底的贵族,面对银行的人居然敢如此大言不惭?」

说完,芙兰便眯起眼睛,她的怒意应该只是与玩耍近似的程度吧。

她的稚气化为霸道刚猛的呼啸风压,让一旁注视的我差点停止呼吸。

「连接树界,申请执行暴力──限定解除初段,批准。好,那就三秒钟。」

然后芙兰一派轻松,向眯起眼睛、提高警觉的两人解释。

「像我这种菁英行员可是超级大忙人,所以有三秒规则。简单来说,就是必须留意战斗之类的多余工作,都要在三秒内处理完毕。必须在三秒内排除万难,顺利执行契约。这才是我们安信超国家银行(股)行员的作风。」

话一说完,芙兰甩动长得离谱的黑衣袖口。像刀刃出鞘般露出藏在底下的白皙拳头。

「有什么遗言的话,快趁剩下的三秒内说完。」

对此,依芙琳与帕托莉泽相互瞥了一眼后开口。

「有个问题。」

「可以请教一下吗?」

「什么问题?」

「你刚才的解释,以及互动。」

「已经超过三秒啰。」

「……」

沉默不语。但芙兰并未显露慌张,而是无奈地摇着头。

「──啰嗦耶,蠢货!不要一一挑别人的语病啦──!」

「唉!」

「什么!」

呐喊的同时,摆出举拳架式的芙兰往前一跨。

光是这个震脚产生的波动就让甲板摇晃,整艘战舰也因此倾斜。依芙琳与帕托莉泽同时施放的影刃与爆炎也被吹散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八极式金融武法──壹(EIN)。」

这是怎么回事。接连发生的情况甚至让我来不及惊呼。

「贰(ZWEI)。」

芙兰的第二步扎在甲板上。爆发的冲击波宛如剥除般,将应该已经躲进依芙琳影子中的两人震了出来。

即使两人失去平衡,似乎依然勉强选择反击。

只见鲜血与漆黑之影,以及参天烈焰拔地而起──

然而,所有的反击在芙兰的出拳下都如烛火般熄灭了。

「参(DREI)。」

施放的威力惊天动地,踏步连大海都跟着晃动。蓄积反作用力的三步绝杀已经远远超越拳法的范畴。

正拳轨道的前方,击飞的空气化为长枪,贯穿刚达瓦的甲板。枪尖甚至还一路削掉陆地,直到岛屿另一侧,划破海面后在遥远彼端的海平线轰然爆裂。

这时的芙兰在收招后缓缓恢复专注,将挥出的拳头收回邋遢垂下的袖子内。

至于另外两人……

分别位在甲板的前后端。依芙琳倒卧在主炮台座上、帕托莉泽则是躺在舰首。两个人鲜血淋漓的身体都深深陷进钢铁结构内……宛如死去一样动也不动。

「不会吧……这……」

克罗妮卡的声音微微颤抖,难以相信眼前的结果。

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们两人根本不是芙兰的对手。

这与洛斯托姆的情况不一样,远远超越技术层次的次元。她发挥的力量显然比我们高了不知道多少等级。

芙兰兴致索然地一甩拳头,望向被自己一击轰飞的两人现在的情况,然后开口表示。

「这就是贵族吗……以虾兵蟹将的等级而言,还算是顽强的生物嘛。算了,致命一击就留到后面再说。更、重、要、的、是,我们终于可以谈谈了,老兄。话说你会好奇吗?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强?」

转换心情的芙兰一副很想告诉我似地继续说下去。

「银行这种行业始于金库。存放客户的金银财宝,保护资产安全与价值的业务就是银行业的起始,也是我们安信(股)的起源。整体而言,我们精灵很长寿,个体寿命大约长达千年。所以作为保护人类资产的负责人,服务的对象可以多达好几代人。因此,金库业务有项不可或缺的条件,你知道是什么吧?就是绝对要保障客户存放资产的安全。」

那么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又需要什么呢?芙兰接下来这句话的语气非常认真。

「所以我们才会锻炼拳法。耗费在修练上的寿命远远超过人类的一生,才能达到无敌的境界。足以击退任何权力,甚至所有的天灾,保障客户的资产永无后顾之忧。如今信用吸引了资金,信赖保证了价值,我们才得以成为安信(股)。我们是看不见的手,资本主义的代理人,没有善恶正邪之分。是以契约为基础的世界统一银行,支援客户的资产与经济活动。因此,没有人可以,也不该控制我们。我们更不接受任何人控制。没有足以贯彻这项理念的无敌拳法,就无法胜任银行员的工作。」

「说服力」这个词汇是怎么一回事呢。

如果要以最强的形式展现,那么恐怕就不是言语。

刚才芙兰已经充分展现了自己的说服力。

我甚至没资格发问,只是被迫理解。

这个家伙就是绝对的力量。这已经不是输赢层次的问题了,而是以压倒性的历史分量所建立的世间真理。

如今在跨越大海的彼端,当着我和克罗妮卡的面,以最糟糕的形式展现。

哒、哒。缓缓接近的脚步声停在我面前。

她的手指隔着袖子,在我冷汗早已流尽的脸颊上戏弄似地轻抚。

「所以说,你会怎么反应呢?坏坏的帅气小恶徒老兄,像这种时候,你会怎么垂死挣扎?要是手段太无聊,小心你当场没命喔。」

这个女的就是这么可怕。她立于人世间运作的顶点,可以随心所欲消灭,或是帮助他人。这样的存在差不多形同神明了吧。

另一方面,实在过于微不足道的我,在她的面前只有一种选择。

就是极为小心谨慎,将自己的性命寄托在因恐惧而麻痹的嘴皮子上。

「……你说你是银行的人,没错吧。」

「嗯。」

「拉格纳丹以自己的公司与资产为担保,你才会出借武力给他……不过我告诉你,那家伙已经不是董事长了。」

芙兰眯起眼睛。我分不出她究竟是感兴趣,还是在可怜我。

「刚才股东大会进行了投票,那家伙已经被开除了。所以,他和你的契约就不成立了吧。」

只见她手捂着嘴,面有难色地嘀咕。

「唔……嗯嗯,唔唔,但是还不算太偏。四十分。」

她以藏在袖子里的指尖随意戳了我的胸口。

爆发的冲击波震荡了内脏,让我当场吐血,痛苦得满地打滚。

「老兄你们的确以突袭的方式,让拉格纳丹失去董事长的宝座。他为了推翻投票结果而诉诸暴力,如今还失去股东们的信任,就算想挽回大概也没有机会了。但是,他依然拥有指挥职员、士兵的命令权与威严。所以目前不算是完全倒台。海军贸易公司可是控制了巨大的海洋经济圈喔,被你们拱上神舆的这位,甚至是老兄你们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器量掌权呢……我想很困难吧。所以这间公司与其资产,目前是董事长暂时悬缺的状态。就借由这次介入的机会,说明一下由本行立场做出的见解吧。对我们而言有个最有利的方法,那就是先遵守契约,把老兄你们都杀掉。至于租借我的武力所衍生的利息,就以拉格纳丹的性命填补不足的额度。等领导者死后,本行再接收公司,以上。」

「所以呀,」芙兰对着吐血喘气的我露出邪恶的笑容。

「凭你的论述是无法阻止我的,很遗憾。」

不过,她此时又来了一句「但是呢」,我分不出到底是否出于善意。

「──我倒是可以留老兄你一命喔。」

大概,不,绝对不是善意。

「因为你长得不错啊,而且更重要的是,你有能力可以走到这一刻。所以怎么样?只要你来当我的部下,我可以保住你的命喔。」

而是对于虚弱却顽强的生命展现的怜悯与玩赏。

这时,躲在扭曲变形的甲板另一侧观战的拉格纳丹急得大喊。

「等一下,银行员,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的命怎么样都无所谓,不是叫你杀光他们所有人吗!」

「您实在很啰唆耶,给我安静。」

芙兰一句话顶了回去。

「我会遵守契约,但是要怎么遵守是由我决定的。你命令我杀光所有人,所以我会让老兄作为一个『人』死去。」

说完她又看向我,继续详述条件。

「饮食,睡眠,排泄,性交,穿衣,甚至说话。我会剥夺你所有附属于人生的权利。调教到只有我点头才算数,成为徒具人类模样的人偶为止。最后让你彻底化为我的所有物──这不就等于杀了他这个『人』吗。」

想也知道,她让我保住一命的方法根本不是正常人能接受的条件。

我望向倒地的两人,以及我身后的克罗妮卡与亚娜希特。

「别太贪心喔,我只答应对老兄你网开一面。一个人都不杀实在太过违反契约了。所以你就放弃那两个女孩,还有那两只无名小卒的命吧。」

亚娜希特开口了。

「莱纳斯先生……一切交给你判断。我不会恨你的。」

然后我与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的克罗妮卡四目相接。

芙兰不晓得她是不死之身。要是低头,我们两人或许有机会苟活。可是依芙琳、帕托莉泽与亚娜希特都会死。

她以泪流不止的紫水晶眼眸告诉我,无法承受这样的未来。

……这什么小孩子的歪理。竟然想要不付出代价就熬过难关。

要对她这么说肯定很简单,可是……

芙兰继续嘲讽不发一语的我。

「不过啊,成为我的所有物肯定比较幸福喔,老兄。因为我很强,又是长命的种族,有丰富的学习实践机会。肯定掌握比你们人类更完整的经济性。所以老兄,你就别再硬撑了。不用努力,也不用动脑筋,只要听从我的命令,做我允许你做的事即可。这么一来,我偶尔……不,每天晚上都会疼爱你。」

这就是家畜的幸福。她理所当然地补上这句话。

「你们人类就应该接受我们精灵制定的资本主义管理。以老兄你们国家的说法来举例──这就是法律与正义。」

听到她这句话,我下定了决心。

我轻轻握住一旁克罗妮卡的手指。透过相会的视线传达想法。

她轻轻回握表示同意,体温为我带来了勇气。与此同时,我深深吸进一口气,压抑让全身紧绷的恐惧感。

芙兰,这个家伙很强。但是作为一个银行员,她缺乏识人的眼光。

这也叫幸福?难道她以为我是在追求这种生活?更重要的是……

「法律与正义,是吗……不好意思,我完全没有想要遵守那种东西。」

我划亮怀里掏出的火柴,勉强点燃受潮的香烟。

「话说,我还没自我介绍吧……我的名字是莱纳斯·库格。」

当着睁大眼睛的芙兰面前,我拿出她之前给我的名片。

然后很「顺手」地点燃烧掉。

「职业是──诈欺师。」

这是为了将她的不快、她的敌意、以及她的恶意尽可能聚焦在我身上。

到底会不会成功呢。

「是吗,真可惜。看来我被甩了呢。那么,受死吧。」

就在她一派轻松地摆出弹指姿势,对准我的额头时……

我看准时机释放因子。

「〈夜行影牙〉。」

「啊?」

这是刚才依芙琳咬我时,注入到我体内的一部分贵血因子,所以只能使用一次。

后来我一直没机会问她的意图到底是什么,不过也没差了。任何到手的东西,我全部都会用上。

透过影子瞬间移动,目标是那两人。

我和克罗妮卡瞬间交换位置。

克罗妮卡睁大紫水晶左眼,视线直直地刺进瞠目结舌的芙兰眼中。

「〈真理义眼〉,第二眼!」

我确信克罗妮卡完全入侵她的大脑。僵在原地的两人视线交缠,如此一来就能无视力量的差距。不是贵族的芙兰,没有办法逃过克罗妮卡的左眼。

原本应该是这样。

「这是……怎么回事!这种资讯量,啊……!」

「呜哇──啊啊啊啊啊!你、你这臭小鬼……!」

理论上,视线连结的两人之间除了空气以外空无一物。然而却凭空传来啪叽啪叽的怪声。

「──不准你、闯进树界!」

芙兰大喝的同时,克罗妮卡的身体就往后震飞。

我马上接住紧闭的左眼都渗出血来的克罗妮卡,陷入不晓得第几次的哑口无言。

怎么可能。竟然能让她的左眼失效?

「克罗妮卡!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她灵魂的质量实在太庞大了,撼动不了!刚才她,强硬地摆脱了我的干涉……她并不是单独一人,她的灵魂内有某种不同的世界!」

「就是这样,臭小鬼。」

忿忿不平地啧了一声,捂着眼睛的芙兰开口说道。

「那是树界,是我们精灵族随时连接的集体共通意识圣域。臭小鬼……你可是历史上第一个擅自闯入的人啊。啊!可恶,这下要写检讨报告了。比起这个,我头好痛……你那左眼是怎么回事啊,太危险了吧。」

她边喘气边说出口的内容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完全无法理解。

不过更加麻烦的是……

「……话说,真亏你能干出这种好事啊。」

如今我们面对无计可施的窘境,是难以撼动的事实。

「莱纳斯……」

克罗妮卡握住我的手,透过视线而非声音告诉我。

对不起。

「──别这样!」

别再说了。应该还有方法才对。只要冷静下来就能察觉的,而且非得找到不可。

行动手段、活路,肯定就在某个地方。

因为,如果找不到,我又会像失去姐姐的时候那样……

「还在期待奇迹吗?不好意思,自从有历史以来,那种东西早就缺货啦。」

芙兰甩动宽大的袖子嘲讽我。

「死者不会复活,所以奇迹也不会发生。这就是世间的规矩。不过老兄啊,你算是很拼了。」

所以你可以乖乖受死啦。她绿色的眼睛从世界的顶点睥睨宣判。

不过,就在我始终无法彻底死心的这个瞬间……

「……」

有个宛如死者的男人,从我身边走过。

11

男人无视一切,走过满地狼借的舰上甲板。

简直就像是自己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

「大叔你是哪位啊。感觉你好像快死了……不要紧吧?」

这时,起身的亚娜希特悲痛地呼喊。

「等等,等一下,洛斯托姆!不……爸爸!」

她甩开制止自己的克罗妮卡,脚步踉跄,光凭声音判断就连跑带摔地冲上前。

「给我杀了他!银行员!」

刚才还保持沉默的拉格纳丹突然大吼。

怏怏不乐的芙兰随意抬起一只脚,踹向洛斯托姆的脸。然而,却在踢中的前一刻煞住。

调整姿势收招后,她无奈地耸了耸肩。

「真有意思……这男人已经死了,心脏都停止跳动啦。可是不知为何,照理说应该停止流动的血液却依然维持相同的流速,驱动他的身体。居然要我杀一个尸体,您的要求也太哲学了。所以不好意思,恕难从命,拉格纳丹先生。」

「开、开什么玩笑……那、那你赶快收拾他。给我处理掉那个恶心的尸体,让他别再动了!这么一来──」

「恕我拒绝。以您现在的资产情况已经无法偿还更多的款项。所以我无法再借给您新的命令权,还请见谅。」

芙兰此时像是灵机一动,捡起掉在残砾中的手枪。

「如果这么不愉快的话,您亲自送他上路如何?」

然后把枪扔给拉格纳丹。

「──快住手!」

似乎是察觉到指向父亲的枪口动态与声响,亚娜希特哭喊。

「已经够了吧……拜托,不要再从我们这里夺走什么了!」

「当然办不到!」

拉格纳丹就像是听到不妥当的要求那样,一口回绝了。

「米修菈本来应该成为我的妻子!而你原本应该是我的女儿!人生被剥夺得最凄惨的……其实是我才对啊!」

他扣下扳机,枪声响彻。

但单刃军刀发出尖锐的声响,瞬间斩落了子弹。

在现场所有人发出惊叹之前,洛斯托姆就先动了起来。

呼吸早已停止的身体,动作极为灵敏地缩短距离。

两人的决斗十分平淡地结束了。

被军刀劈裂的身体溅起红色血花,拉格纳丹随即倒地。

「为、什么……我就是不行……」

边吐血边质疑的声音并非针对任何人,而是对于命运本身抛出的疑问。

「为什么,米修菈,就是不肯爱我……?」

亚娜希特跑向没有回应,有如断线般一动也不动的洛斯托姆身边。

「不……不要,您怎么就这样死了啊,我不允许!好不容易团聚了……这一次,我会帮您泡一杯苦得要命的咖啡!」

抚摸不断哭喊、恳求自己别死的爱女,洛斯托姆缓缓呼出最后一口气。然后就像结束任务一样,跪倒在地。

仿佛急着向自己与那对父女之间某个看不见的存在伸出手,拉格纳丹也跟着气绝身亡。

阖起眼睛长眠的洛斯托姆,表情十分安详。失去主人的单刃军刀在倾斜的甲板上嘎啦嘎啦地滑动,一路滚到我的脚边。

目睹一连串的过程后,芙兰一脸无趣地拍手。

「呣,这出猴戏还算可以。工作之余观赏一下还算有点意思。好啦,我也该搞定你们了。永别啦,老兄。」

这时候我察觉到了。

「八极式金融武法──壹。」

克罗妮卡在哭。

不过,我觉得她并不是因为现在面临的绝望而落泪。

视线交会后,我才知道其中的理由。

12

转瞬之间,我和克罗妮卡透过视线连结,在时间的狭缝中彼此面对面。

就像那个时候一样,在俯瞰的世界上方,时间暂停中的意识交错。

「洛斯托姆的记忆……?」

克罗妮卡点了个头。这就是目前的一线生机。

但是她又说,这对我而言同时也是一种结束。

「我会死吗。」

我向再度生硬点头的克罗妮卡开口。

「……嗯,现在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拜托你了。」

「不要……我绝对不要。」

「可是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没命喔。」

「但……问题是,这么一来你会……而且我们,不是约好了吗……约好要一直在一起……」

明明约好了,为什么要这样呢。她如此质问。

「骗子。」

她一边哭,一边对我抛出已经为时已晚的责难。

不过,特别是最近的我,反倒是一直努力遵守约定。所以错不在我,而是层层叠加的无理难题吧。

「不要再瞎扯歪理了……」

泪珠宛如朝露滑落的克罗妮卡,反复捶向我的腹部一带。

总之不是没有活路。既然下定决心,我就必须安抚闹别扭的克罗妮卡,拜托她誊写记忆才行。

可是她经常透过意识看穿我的内心,在这种情况下无法蒙混过关。到头来我只能老实低头恳求她。

「我说,克罗妮卡。」

「……怎样啦。」

紧紧揪住我衬衫胸口处的红雪色头发少女,不知在何时把头抬了起来。

我轻轻摸着她的头,同时开口。

「有件事不是我自卖自夸。不管是吃吃喝喝,手续费或是税金都好,至今我从来没有老实掏过钱喔。」

她仰头看我的眼神流露出怀疑。我回望她,非常乐观地断言。

「所以不用担心,这次我照样继续赖账。」

如果那把军刀要我付出性命……

「你就当作上当,先相信我吧。」

其实我毫无根据。所以既没有理论也没有策略可言。我只不过坦承自己是无可救药的诈欺师,要求她相信我。

最后少女终于开口。

「……那么,这次你一定要答应我。」

「什么啦。」

「我还想吃冰淇淋,所以再带我去一次。另外……下次我想悠闲地去逛鱼市场之类的地方,也想去能顺利钓到鱼的地方。还有,虽然那件泳装穿起来很难为情……但我希望可以再跟你去海边玩水。」

「……」

「你不用全部答应。所以至少,拜托你……」

遵守其中一项约定。话刚说完,她并未等待我的回答。

带着注入脑海的未知记忆,我的意识回到现实。

──来整理一下情况。

面对芙兰的拳头是没有胜算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歪理,她的拳头具备等同于世界本身质量的打击力。因此就连贵族之类的存在都承受不了。这就是她宣称的绝对真理。

因此我一如往常,于指尖形成看不见的面具。

洛斯托姆,原名札尔·贺夫特。我将不久前腾写到我脑海中的人生戴在脸上。

然后,我用从未碰过刀剑的手握住那把军刀,像是身体的一部分那样摆出架式。

「贰。」

必须再重复一次。她那撼动战舰、刮起风暴步步进逼的三步绝杀,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方法能赢。

但即便如此,如果斩断通往这种常识的退路,开辟活路的话又会如何?

我得达成三项条件。

依循洛斯托姆的记忆,我在刹那间一一突破心技体的难关。

第一,燃尽内心后彻底放空。

意志、理性与情感,在反复纠结苦思、持续增温之后,在这一瞬间消灭殆尽。

这一点都不难。说到底,在这种极限状况下根本就无法维持正常的思考。

然而,偏偏在这种情况下,后悔依然维持形态、顽抗到底,挥之不去。但这无疑才是一个人的真实。

所以,我才会听见硬币声。

──一直陪伴在我身边。

之前我一直抗拒克罗妮卡的声音,如今却伴随痛苦反复回响。

只要和她在一起,这个声音就挥之不去。

害死姐姐的我、无法带给姐姐幸福的我,就连我自己都无法原谅。

这种罪恶感导致硬币声响个不停。

提醒我没有资格获得幸福。

可是……唉,唯有一件事情,我始终假装没发现。

为何只有与克罗妮卡待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听见硬币声呢。

原因就在于,因为……因为……

「克罗妮卡。」

和你踏上旅途,共度时光,还有,当你要求我陪伴在你身边的时候……

我就会无可救药地……

「──感到很开心。」

以前我始终难以忘记对姐姐的懊悔,现在却想深藏在回忆之中。

被你吸引,让我殷殷思慕。我甚至发现,原来自己的幸福就在旅途中的身边。

我曾经靠着象征罪恶感的硬币声堵住耳朵,只聚焦在痛苦之上。

试图催眠自己,我和你踏上的旅途,对我而言并不是幸福。可是……

……对不起,姐姐。

我可能已经遗忘了与你之间的回忆。

在此之前的我,得靠着诈欺师的面具伪装,否则心中痛楚会让我时时刻刻喘不过气。但是与克罗妮卡共创的回忆,可能已经疗愈了心灵的创伤。

以结果而言,那一天我害死了姐姐。但如今,我可能要原谅自己了。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姐姐。

但就算是这样,我依然想和这个家伙一起……

「……活下去。」

活着。

「想和她一起旅行。」

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真实。

对我而言的唯一真实,就在终于有所自觉的瞬间化为热能。

然后,在不属于我的记忆以及炉火纯青的剑技引导下,毫不保留地注入贴着地面的刀尖。

心技两者皆齐,如今只剩下一个条件。

所以,再一次就好。

把力量借给我吧,姐姐。

「〈夜行影牙〉──真影解放。」

依芙琳从我脖子注入的,是与憎恨表里一体的双重影。

刚才使用的是黑影。同一时间,背后的另一个鲜红之影则是留在我的血中,如今成为憎恨的化身。

但是她弟弟的残留思念充满怨恨,嘶吼着想杀尽一切。而我只是个外人,怎么可能驾驭得了,因此结果就如同我的意图。

在体内化为实体的鲜红色憎恨立刻烧灼全身,同时直达我的心脏,然后,贯穿。

极其理所当然……我会死。

这样就行了。即使无法再与克罗妮卡旅行,我依然确信自己的救赎就在她的身旁。光是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最后我还是没遵守约定。不过,这也没办法。

谁叫她要相信我这个诈欺师呢。

如今,心技体齐聚。

达成条件了。

一个人的人生,宛如从生命终结的肉体化为蒸气解放。

摆脱生命枷锁的一击,既不迅速也不刚猛。

过去在蒸气帝国,一个男人遍体鳞伤的人生,曾经达到这一线。

如今靠着诈欺师的面具,最后一次重现。

「参。」

超越音速与拳技的三步绝杀终于释放。

可是,就在这必杀一击启动之前……

超越世间常理,来自世界尽头之外、连因果都能蒙蔽的一击。

「──啊?」

从正面朝芙兰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