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诈欺师与少女的戏法旅程 第三章 Rusty Blade
1
说一个超乎常理的故事吧。
就是能斩断子弹的剑。
自从枪这种武器问世后,恐怕就有很多人都在操弄这个问题吧。
剑究竟能不能赢过枪呢?
若是高手、若是缩短距离,或者若是……人们提出了诸多条件,纸上谈兵了一会儿后,任何人都会回到稀松平常的常识上。
根本不可能赢。
然而,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人斩断这条通往常识的退路。
──二十年前,在蒸气帝国的帝都,隆曼斯库茨。
为了净化空气而建的皇帝纪念自然公园就坐落于城市的正中央。
在公园一隅某片仅开放给卫兵训练使用的蓊郁树林下……
一名男子脱光上半身衣物,与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对峙。
「好,随时可以开火。」
男子一派轻松,士兵们也毫无杀气。也就是说,这是稀松平常的场面。士兵朝着男子举起单发式来福枪。
男子并非空手,而是缓缓举起一把单刃军刀应战。
唯有这一瞬间,不论是还残留某人呵欠声的早晨倦怠,或是从被朝露沾湿的树枝上传来的鸟鸣,一切都绷得死紧,鸦雀无声。
枪声连续响起。在白色的硝烟飘散至空中前……
接连响起清脆的金属声,子弹被弹偏了。
宛如水ㄧ般的剑技,乃是依循流水理念的产物。
刀刃依靠的不是自身,而是对方的力量,以流畅的出招将其切断,或者拨开。
这是历史悠久的流空剑术近卫派的基础,也是真髓,更是他们日常训练的一幕。
负责守护皇帝的最强贴身卫兵。由于非得持续严守数百年来的体面,导致最后沦为落伍的拔刀剑士。
「那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各位要努力锻炼,解散。」
「遵命!」
他听着气势十足的回应,看着迅速离去的部下们。
男子──札尔·贺夫特察觉到从身后接近的气息,回头看去。
「辛苦了,今天也练得很努力呢,札尔。」
「早安,米修菈……我说你啊……」
「嗯?怎么了?」
站在那里的,是个摘掉头巾的女性。从树荫撒落的晨间阳光穿过她长长的银发,系在白装束腰间的白色圣绳轻轻摇晃着。
她的名字是米修菈·芙瓦拉迪。
札尔向自己的青梅竹马、目前任职于圣堂的巫女抱怨。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巫女当着其他人的面露出头发不太好吧。」
「可是很难受嘛。而且这里除了你们以外,又没有其他人会看见……」
同时玩文字游戏与发尖的米修菈,顺着吹拂的微风一拨秀发。
淡淡的玫瑰香气拂过札尔的鼻尖。
「不说这个了,你看。稍等一下,我来泡咖啡。」
她拿出的藤篮里装着三人份的早餐。
这时,听见了另一人急促的脚步声。
「呼、呼、我、我睡过头了……!」
一头有些散乱的黑发,戴着眼镜的青年赶路似地冲到两人面前。
「……拜托,距离你该开始工作的时间还有一小时,从这里的话三分钟就到了,拉格纳。」
「是没错,可是!要是错过了与米修菈共度的早晨时间,对我来说可就严重了。」
「早安,拉格纳。来,我泡好你们的咖啡啰。」
现在是皇帝近卫联队长,札尔·贺夫特结束早晨训练以后的时间。
也是从位巫女,米修菈·芙瓦拉迪结束早晨礼拜之后的时间。
同时,还是商务省年轻官吏,拉格纳丹·卡布尔的上班时间。
三个青梅竹马一起共度早餐时光,就是他们每天的例行活动。
「──话说,呃,米修菈,关、关于这一次休假。」
享用早餐的同时,拉格纳丹也马上展开他每天的例行公事。
吃早餐的过程中,他假装若无其事,拼命整理睡得乱糟糟的黑发。同时还在思考怎么开口邀约。
「要、要不要一起约会啊?」
「对不起,恕我拒绝。」
「啊……难、难道你有什么事吗。抱歉抱歉,那就改天如何?」
「不,其实我没什么事。只不过不想在假日的空档穿插与你的约会。真的很抱歉。」
札尔小口啜饮咖啡,同时脑袋放空,看着今天依旧彻底失恋的儿时玩伴。
「你真是不死心耶……」
两人对话的流程总是老样子。
拉格纳丹对米修菈很着迷。
那真的是爱到神魂颠倒,就连旁人看了都会觉得害臊的程度。
「呼……你应该也很清楚,我没有与你谈恋爱的意思。况且我是巫女,最坏的情况下,我觉得即使孤独终身也无妨。」
「可、可是现在没人这么墨守成规了吧?现役巫女谈恋爱,甚至结婚都很普遍啊。」
「或许吧。不过……总之很对不起。况且你也应该放下我,专注在工作上才对。你的梦想不是要靠当官的人脉转投到商界,过上富裕的生活吗?」
「所、所以!我才要和你在一起,否则哪有什么意思嘛──」
「请不要擅自将我纳入你的人生蓝图内。」
「别、别这样啦……拜托了!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你、很、烦、喔!唉──真是的!总之不准你对我调情表白又求婚!下次再这样,我就打爆你的蛋蛋,让你们家绝后!」
其实这反而证明这两个家伙的关系很好呢。
如此心想的札尔,一只手端着几乎没有减少的咖啡旁观。这时两人都转过头来对他开口。
「札尔!帮帮我!我的米修菈这次依旧好难缠喔!」
「谁是你的啊!拜托了,札尔……趁我还能冷静的时候,你可以像这样……该怎么说呢,就是扇他一掌,让他闭嘴吗?」
「啊,好啦好啦。依我来说,干脆你们其中一个人放弃算了?」
「绝对免谈!」
热闹地吃完早餐后……
「咦,你的咖啡还有剩呢。再不赶快喝完,我就没办法收拾咖啡杯了,札尔。」
「……呃,再等我一下。米修菈,你每次泡的咖啡都有点过苦呢。」
「苦一点对健康比较好啊。反正快喝就对了。」
「是是是……什么奇怪的理论啊。」
「……我只喜欢米修菈帮我泡出来的这种苦味。你块头这么大,怎么味觉像小孩一样啊。」
拉格纳丹笑着说。镜片后的眼睛下方有着很深的黑眼圈。
第二代蒸气机使用液化媒,引擎功率相较过往有了大幅提升。随着技术实用化,帝国也得以进军大海。
目的是征服海外,为持续蓬勃发展的制造业寻找源源不绝的市场。并且控制当地,作为制造业用初级资源的供应地。
随着帝国扩张,关税等进出口手续业务也跟着拓展。庞大的工作量就压在政府官吏,也就是像拉格纳丹这样的人身上。
但是他既能完成自己的可怕业务量,还能与政府高官和经产界建立关系。表示他几乎是不眠不休,一直在四处奔走。
老实说,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了那种工作方式。不过他是这么说的。
「因为我需要钱啊。我已经下定决心,要让米修菈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所以我得成为这个世界最有钱的人。」
圣典记载,汝当努力。
这是独善教,或者说是帝国社会的普遍价值观。努力的价值高于一切。大多数场合下,这种教义发挥机能,向群众提倡勤劳与勤奋的重要性。根据善的教诲,比起结果为何,努力的行为本身更有价值。
可是,这个男人的情况却有点不同。
比起过程,他比任何人更专注于结果,而且过于耿直。
面对喜欢的对象,他发挥百分之百的认真,想为她累积世界第一的幸福。
拉格纳丹也曾问过札尔是否有思考过自己的未来。
「第二代的蒸气机开始普及后,枪械与大炮等军工产业应该会更加兴盛。像是利用蒸气动力,连续发射出过去的百倍火力之类的……我听说你们联队的压力很大啊。」
「……这个嘛,总之慢慢来吧。」
「嗯嗯,我不太清楚那方面的领域,但是札尔应该不可能失业吧?因为他可是每天早上都要砍掉子弹的怪物耶?」
「什么怪物……我只是做自己能力所及的事。况且就算能砍掉子弹,在实战中的用处也不大。」
札尔目前所属的是第十六近卫拔刀联队。是两百多年前,当时直属皇帝的突击部队立下汗马功劳后建立的。这支剑士部队的义务就是成为皇帝的利刃。
然而,枪械的发展随着时代推移而突飞猛进。渐渐开始有人提议不再需要拔刀联队了,所以十年前甚至还差一点解散。
札尔心想,如果当时乖乖地自然消失,某种程度上或许是好事。
可是眼看即将消失的传统,却选择正面迎战时代的洪流。
于是,有几名士兵在皇帝的面前实际展现了绝活。
枪弹斩,堪称流空剑术近卫派的顶点之一。
与时代脱节的拔刀剑士部队才勉强留存至今。
可是联队长札尔心知肚明,勉强传承其实是不对的。
能凭借剑技应付单发射击,跟实际在战场上赢过枪枝完全是两回事。即使砍中一、两发子弹也无济于事,战场上飞向自己的子弹可是有几十发到几百发。还没拿着剑接近敌人,就先被子弹削成绞肉了。
札尔如此解释后,米修菈纤细的眉毛皱了一下。
「……那如果你失业的话,有没有什么打算?」
你至今的人生都在挥剑吧?米修菈担忧地问。
「确实呢,嗯,到时候就去当艺人算了。即使在战场上吃不开,在人前表演应该好歹能混口饭吃。」
这样就够了。札尔心想。
他对剑不太执着,只是从以前就一直做着自己能办到的事而已。
不过就是剑技比任何人都强、不过就是可以轻松得到想要的结果,所以才会继续挥剑。
就像那个寓言故事一样,努力不懈的拉格纳肯定是像弟弟夏加多那样的人。
至于我,则是是落魄的哥哥洛斯托姆,随波逐流消失在时代之中。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2
「……帕媞!喂,振作一点!」
我抱住她浑身是血、瘫软无力的身体。
即使乍看之下无计可施,在某处其实还存在绝处逢生的机会。
至少这么想对自己有好处,所以要随时保持冷静,仔细观察四周。我一直这样提醒自己。
问题是,在这种情况下……
「来来来,该怎么办呢,哥哥。要怎么料理他啊,哥哥。还没吃晚餐吧,哥哥。烤熟的诈欺师能吃吗?」
「应该会吃坏肚子吧,妹妹……总之先给叛徒致命一击,诈欺师就等一下再……」
「我最怕的就是拷问了。记得有个刺刺的废物很擅长这个吧,他没来吗?啊……该不会死了吧?」
两个贵族低头看我的眼神,就像在注视养来吃的家畜。
意思我当然清楚,就是乞求饶命比猪叫声还更没价值。
但我依然忍不住开口,赌上一丝希望。
「……等一下,我话还没──」
「Shut up.」
妹妹乌尔娜一打响指,看不见的热波随即放出,擦过并灼烧我的左肩。
我发出惨叫,满地打滚,宣告平静地滑入我的耳膜。
「我已经手下留情了,所以别再鬼哭鬼叫──否则我会想直接杀了你。」
「啊,等一下!乌尔娜!」
「──噢哟。」
「嗯?」
事前完全没有任何迹象。
撞破窗户的洛斯托姆如行云流水般冲进中庭。绕到双胞胎后方,从背后用军刀瞄准两人脖子一砍。
但是两人惊人的反射神经启动,立刻同时蹲下,躲过了这一击。
「哇!」「这家伙是怎样,新的敌人吗?」
「啧,本来以为偷袭或许能成功……还是没办法吗。」
双胞胎一同往后翻了个筋斗,与洛斯托姆拉开距离,手指摆好动作。
虽然眼神带有惊愕与警戒,但发现对方只是个手中仅有一把军刀的中年男子后,随即变为轻蔑与侮慢。
「唉唉,不会吧,威基克斯,难道你的手臂!」
「是让这种不起眼的平民砍断的吗。呵呵,乌尔娜大爆笑。」
「小鬼少啰嗦……呦,我很想念你啊,大叔!」
洛斯托姆没理会威基克斯对自己的问候,直接对我说道。
「喂,莱纳斯,还能动吗?巫女大人叫我保护你们。虽然很麻烦,但只要不是拿枪的敌人,我可以帮上忙。所以赶快──」
刹那间,红色闪光亮起,宛如责备洛斯托姆的无礼。
然后就像说好的一样,舞动的刀尖绝技拨开了斩击线。
由于急遽化为令人眼花缭乱的战场,我只能搂住帕托莉泽缩起身体。
双胞胎再度行动,两只手的指尖瞄准洛斯托姆,结果斩击竟然还从他们脚边窜过。
「少来搅局!臭小鬼给我滚!」
「咦?」「喂,你这家伙,我们是同伴耶──」
「哼,关我屁事。〈瞬杀血闪〉……加速收敛!」
转眼间,螺旋状的红色斩击线在威基克斯一只手的前端收束成剑的形状。
剑尖直指双胞胎,两人顿时脸色发青地大喊。
「笨蛋笨蛋!你别闹了好不好!」
「发抖发抖,为刚才的失言道歉,请原谅。是哥哥叫我笑的。」
「不要趁乱出卖我好吗!」
「──我才懒得管那么多。现在你们就只是纯粹的麻烦,给我滚。」
双胞胎还来不及躲,块状斩击线瞬间插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中庭爆炸了。
不过似乎没有直接命中伙伴。
「呜哇──(语气生硬)」「我们怎么老是这种下场啊──」
乘着宛如龙卷风、带有切割力的风压,绞碎的残骸被吹得到处都是。
过程中我瞄了一眼被风刮到上空、逐渐消失的双胞胎。
「插手他人舞斗的家伙已经滚蛋,化为天上的流星了。哈哈哈,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大叔,上吧,尽管放马过来!」
洛斯托姆应该听不懂威基克斯说什么吧。但是手里握着军刀的他继续维持架式,战战兢兢问身后的我。
「莱纳斯,大叔我问一下。」
「怎样啦。」
「……没有啦,希望只是大叔我会错意,这个家伙该不会爱上我了吧?」
我加油添醋地翻译那句话。
「是啊,爱到想砍下脑袋,带回去好好疼爱呢。」
「……好恶。」
看到洛斯托姆有了干劲,我才抱起呼吸愈来愈微弱的帕托莉泽,躲到宅邸内避难。
她的鲜血滴滴答答,落在翠绿草皮的赤陶路石上。
「拜托……」
我甚至不知道拜托谁,要拜托什么,就冲进之前的大厅。出现在我面前的是……
「克罗妮卡!」
3
「让她喝下去。」
话一说完,红雪秀发的少女便咬破纤细的指尖。
然后,她伸出伤口冒出血滴的手指。我几乎是自动依照指示,撬开气若游丝的帕托莉泽嘴角,滴进克罗妮卡的血。
「〈王〉的不死性溶在我的血液里面。如果是体内有贵血因子的贵族,应该能促进一定程度的治疗效果。」
就如她所说的,转眼间就发挥效果。刚才的流血状态甚至沾湿我的手臂,目前已止住了。
「……因为对外头的骚动很在意,所以下来一探究竟,果然是对的。骑士团来了吧。」
「是啊,而且帕媞中了招。目前洛斯托姆大叔正在与那个砍人魔缠斗。我们得趁这时逃跑──」
但是目前帕托莉泽的性命最重要,我和克罗妮卡都同意这点。
我赶紧从附近的房间弄来床单,代替绷带包扎,紧急处理伤口。她很顽强,所以这样就没问题了。我的后脑勺流下焦急的冷汗,拼命地安慰自己。此时……
「呜呜呜……我、我竟然输了……」
「帕媞!你、你还活着……」
我忍不住抓住她的肩膀,盯着她的脸看。翠玉色的眼睛眨了眨,视线聚焦在我身上──然后情绪溃堤似地流下眼泪。
「对不起,莱纳斯……我、我没有派上用场……这样我就不能得到你的爱了……」
说着说着,她便哭了起来,看样子似乎保住了一命。但是再让她无谓地消耗体力,肯定对伤口恢复有害。
「放心吧,帕媞。」
「莱、纳斯……嗯?呜、啊……」
我又吻了她一次。这次较浅,只是想让她安心。为了抚慰因为我而受伤的她,我打从心底珍惜似地轻轻含住她柔软的嘴唇。
移开嘴唇后,我对她动之以情。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爱你。所以现在先休息吧。」
她的视线仰望我,眼神仿佛在说「这也是骗人的」。不过随后她就静静阖眼,不再开口说话。受伤的身体依偎在我怀中,进入梦乡。
然后,将我们两个以上的互动……
「……」
都看在眼里的紫水晶眼眸,与我眼睛交会的瞬间,她突然转过头去。
「……那我们快逃吧。」
背着呼吸稳定下来的帕托莉泽,我与克罗妮卡一起迈开脚步。
首先必须与亚娜希特会合才行,在我们短暂达成共识时……
那个巫女似乎也在找我们,正好出现在我们面前。
「……原来如此。不过暂时交给洛斯托姆就可以了。」
我简短说明情况后,她很干脆地表示。
「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吗,增援快到了。」
她边说边带着背着帕托莉泽的我与克罗妮卡,来到宅邸外头。
太阳已经下山,海面在月光下闪闪发光,还能看见昨天白天做海水浴的沙滩。一艘钢铁蒸气船停靠在附近的码头。
亚娜希特仿佛看得见那艘船,指着它开口。
「那是刚刚抵达的。虽然与计划不太一样,但莱纳斯先生,克罗妮卡,我在信中告知两位的事情以后,那边好像就派人过来了──那么现在就上船避难,同时拜会对方吧。」
她说要去把护卫与骑乘的马匹带过来,行了一礼就随即离去。
我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宅邸。战斗的声音依然如远方的雷声般传来。
然后我面向从刚才就不发一语,一直站在身旁的克罗妮卡。
因为我总觉得应该再对这个少女说些什么。
我知道现况不允许我慢悠悠地开口。
可是,正因如此,我认为该传达的话语,不应该吝于表达。
帕托莉泽不久前说过的话在脑中响起。
『为什么,唯有这种谎言你说得特别差劲呢。』
我不否认那句话说得很拙劣,但并非谎言。
因为我不想局限于迷恋之中。对我而言,克罗妮卡拥有更重要、重大的人生意义。
那一天在黄昏时分的海滩,她剥下了诈欺师的面具。
只要和她在一起,硬币声就响个不停。过去化为痛楚,纠缠不休。
但是,这个声音始终不变,证明了我的人生。唯有这一点可以肯定。
「克罗妮卡。」
她一直仰头看着我。我接过她始终握在手里的帽子,戴在头上拉低。
「我知道了。」
「……你在说什么啊。」
「当时的回答啊,我还没告诉你吧。」
透过眼眸,而非声音,表达希望我能一直待在身边。
如今我要在这里回答她,并且避免让她窥见内心。
「我答应你,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不,请让我陪伴你。」
「……」
短暂沉默后,克罗妮卡的声音静静地、像是情绪涌现般颤抖着。
「你这个男人……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啊……」
纤细至极的肩膀摇晃着。滴答滴答,宛如月亮的露珠落在脚边的是……
「当时你明明觉得你姐姐更重要!结果,结果呢!你直到刚才……还在与帕托莉泽约会……甚至接吻了!」
她又哭又喊,把所有的心情全都抛向了我。
「你明知这是我最想听到的话!为什么这么急着说出口!你这个笨蛋!」
就在这一瞬间。
我看见亚娜希特偷偷溜到红雪秀发少女的背后。
她已经摘掉眼罩,睁大宛如白灰般的眼睛。
手中的枪指着克罗妮卡的后脑勺。
我还来不及阻止,枪声便贯穿少女的头部。
4
因为来自后脑勺的冲击,她娇小的身体随即往前栽倒。
我急忙蹲下去,扶起鲜血不断从破裂头骨中流出的少女。
没事,不会有事的。克罗妮卡是不死身,当时在那个海滩上她同样打穿过自己的脑袋。所以这一次也不会死。所以……所以,要冷静点。
按着胸口安抚激动到就快要破裂的心脏,我对凶手怒吼。
「……亚娜希特!你这家伙!」
枪口冒出硝烟。身体因为反作用力而晃动的白衣女子,这时站稳脚步,脸上露出了微笑。
「是啊,莱纳斯先生,就是我。是我开的枪。」
在我质问为何这么做之前,亚娜希特仿佛早已忍耐多时,开始滔滔不绝。
直到这一刻,她的真正想法才从失去颜色的双眼汩汩涌现。
「我喜欢帮助他人。这是真的喔。因为只有帮助他人的短暂片刻,才能忽视自己的问题。而且,你们知道我更喜欢什么吗?就是背叛自己帮助过的人。」
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握紧自己的拳头。
「自从见到你们,我就朝思暮想,一直希望能见到这个瞬间……你们之间的关系飘渺、美丽且哀怜。看得我憎恨又羡慕,却又无可奈何。所以我早就想让你们尝尝极致的绝望了。为了这个目的,我才放长线钓大鱼,一直帮助你们到现在。」
亚娜希特的声音带有像是得了重病、因此发烧般的热度,而且没有在此打住。
「就像我告诉你们的,我的眼睛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视力,而且暴露在光线下还会疼痛。但是……如果是入夜之后,就能隐约看见。呵呵……哈哈,你果然很帅气呢,莱纳斯先生。怪不得身边的女性都对你意乱神迷。还有克罗妮卡……啊,你果然也好可爱呀。」
所以才会恨透你们两个。她的眼睛流下眼泪,宛如腐败的果实滴出汁液。
「你们有客观审视过自己吗?这么可爱的女孩遭到坏人追杀,让这么帅气的你出手相助。为彼此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苦恼,还能用自己的眼睛观看、凭自己的双脚踏遍世界!怎么会有这么美好、这么开心的旅程啊!唉,我问你们──这是存心要气我吗?」
她倾注的羡慕既郁闷又丑恶,我完全无言以对。
毕竟我对她的背景一无所知。而且她对我们的怨恨也毫无逻辑。
「再一次感谢你们,莱纳斯先生,以及克罗妮卡。多亏两位,我的心情才稍微舒坦了一点。」
亚娜希特行礼后就抬起头来。一直遮掩潜藏体内的丑陋怪物的面具,仿佛随着眼罩一同被摘下。
不过事到如今,该愤怒的对象,是没有看穿她真面目的我。
其实我有想过,她多半是为了某些目的而利用了我与克罗妮卡。想不到她对我们的恶意竟如此露骨……不过,这是我原本就应该预料到的。
当时只能依赖她。不,更关键的原因是克罗妮卡也跟她很亲近。
所以,我真想杀死对她怀有一丝信赖的自己。
在我咬紧牙根的瞬间,亚娜希特再度举枪指向我。
然后──受到致命伤的少女,在我温热湿漉的怀中动了一下。
「……〈真理义眼〉。」
「嗯?」
紫苑色的左眼光芒从被鲜血染红的眼睑底下,贯穿了亚娜希特的裸眼──
刹那间,我觉得克罗妮卡像是对所见的内容大为惊愕,因此睁大了眼睛。
总之,她仿佛用尽力气似地闭起眼睛,起死回生的一招就此落空。然后,看似受到冲击的亚娜希特捂住眼睛说道。
「啊啊……对耶,克罗妮卡。打穿脑袋还不足以要了你的命吧。你的身体确实有那个价值让人好好欺负一番呢。」
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在我开口质问她之前……
「──是我告诉她的。」
听见了另一个人的说话声与脚步声。
「依照我们的约定,向两位介绍我的未婚夫。」
听到亚娜希特的声音,我回头看过去,终于与那个男人见面了。
黑发,褐色肌肤,戴眼镜,四十来岁,背部挺得很直,显得很年轻。可是不知为何,从这个男人的身上,无论如何都看不到一点明亮的存在。
「拉格纳丹·卡布尔……」
「初次见面啊。其实我已经知道各位是谁了──是骑士团那些人告诉我的。」
缺乏起伏的声音说的是一口共和国语。我顿时恍然大悟,理解了一切。
包括刚才的袭击,以及关于克罗妮卡的相关知识。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联手了。
「……大使馆出现奇妙的访客,还有被自称骑士团的组织袭击。亚娜希特一直都有详细向我报告,有时透过别人,有时透过信鸽。所以我搜索了自己公司的势力范围,亦即这整片海域,然后不费吹灰之力便接触到骑士团这个组织。得知他们的目的是推翻共和国政府,恢复君主制。」
原来敌人每一步都抢占我们的先机。
「所以我和他们联手,因为彼此目标一致。在推翻共和国政府这一点,我们有共通的利害关系。」
凭借光靠我一个人的努力,根本无法撼动分毫的巨大组织力量。
拉格纳丹的声音甚至不算嘲笑,近乎自言自语。
「我的公司规模巨大。可是,我无法满足……这种程度根本不够。你可能无法想像,但我要先征服你们的共和国。接下来,要开发支配下国土尚未采集的资源,建立属于我的帝国。然后等到未来的某一天超越蒸气帝国后,我就要征服全世界。」
「……啊?」
面对这个一本正经描绘荒谬无比蓝图的男人,我根本不晓得该如何反应。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我在这家伙的眼里根本无足轻重。
「所以这样远远不够,我需要更多的资金与武力。为此我会不择手段,即使是低等国家的骑士团那样的怪物,也照样会利用。因为我从很久以前就下定决心。我要让嫁给我的女性成为世界最幸福的人。我说诈欺师啊,姑且当作消遣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什么是幸福的条件?」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有点令人怀念的词汇。
「就是金钱,以及权力。」
如此断定的拉格纳丹重新戴好眼镜,像是仰头望天似地宣言。
「我要支配整个世界。获得莫大的经济实力,以及掌握世界巅峰的权力。然后这一次……一定要让她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新娘。这就是我的梦想。」
这番豪情壮志简直就像疯子的呓语。可是正因如此,他或许是认真的。
总之目前只能确定一件事,就是丝毫没有交涉的余地。
「没错吧……亚娜希特,我说得对不对。能成为我这种男人的妻子,你很幸福吧。」
「是的。」
亚娜希特平静地点头。结果拉格纳丹用戴着手套的拳头突然打了她。
「声音太小了。」
「……是的。非、非常抱歉。」
面对男人堪比胁迫的态度,亚娜希特宛如放弃抵抗,忍耐痛苦。然后,我明白了。
噢噢,原来是这样啊。
要是被这样的男人看上,也难怪亚娜希特的个性会变得如此扭曲。
我差点忍不住干笑。王八蛋,我竟然跟这种……这种无药可救的人扯上关系。
可是现在已经没有机会置身事外了。我只能强忍想毁灭自己的愤怒与无力感,听着拉格纳丹接下来说的话。
「话说诈欺师,看看你干的好事……公司管理的农场如今变得一团乱,你要怎么赔偿我?原本我看中你的本领,甚至还想雇用你呢。但算了,我还是看你不爽。所以就叫一些跟你一样不务正业的人过来,处理掉你这个社会渣滓吧。」
仿佛玩到一半被迫喊停,只见威基克斯一脸不满地现身,另外还来了个手持军刀的中年男子。
「……洛斯托姆。」
「呦,莱纳斯。」
他的语气还是一派轻松,可是一点慰借的效果也没有。
5
……然后,拉格纳丹、亚娜希特与骑士团的威基克斯离开了。
带着昏迷不醒的克罗妮卡。
帕托莉泽同样不省人事,我让她躺在宅邸一个房间内的床上。
洛斯托姆依然手持军刀,却没有计较我的行为。
「我真丢脸啊。不过关于那位小姐,反正也没人跟我吩咐些什么。算了,先别管了。临死前就稍微陪我一下吧,莱纳斯……我还没和你喝过酒呢。」
他将一只酒瓶和两个水晶碗重重地摆在房间的桌子上,随后往碗里面咕嘟咕嘟地注入琥珀色液体。我则是乖乖靠在桌边。目的是争取时间,顺便问他问题,虽然我不期待能等到帕托莉泽清醒。
「亚娜希特存心陷害我和克罗妮卡,这件事你也知情吗?」
「不……我只是听命行事。」
听命于拉格纳丹。洛斯托姆回答。
「我和亚娜希特都无法违抗那个家伙。他一直命令我担任亚娜希特的护卫保护她,而且必须随侍在侧……因为他知道,这对我而言是最痛苦的一件事。」
这话听得我一头雾水。洛斯托姆像是在回应我的疑问,举起水晶碗。
「再听我发发牢骚吧……反正酒还有的是。」
这是洛斯托姆与拉格纳丹,还有一位女性三人之间的往事。
──十九年前。
「……这是怎么回事,札尔?」
她找札尔来到公园的一角,三人早晨总是在此地相聚。
「……哪有怎么回事,你不就是因为这样才拒绝拉格纳的表白吗。」
札尔回答米修菈困惑的质问。
米修菈碰上了麻烦,以好色闻名的大皇子不顾她的意愿相中了她。之前米修菈都以巫女的身份为由,推辞了几次提亲,但似乎快撑不住了。
「所以我教训了他一顿。」
转了转手中的军刀,札尔说得一派轻松。他不久前冲进宅邸,打晕配置最新装备的警备兵,稍微教训了大皇子一顿。如果一不小心,不,就算没有不小心,也已经触犯了谋反罪。但是他打算让皇帝陛下出面斡旋,应该说他已经利用自己近卫的立场安排好了。
总而言之,札尔无法接受朋友的努力与心意因为这种烂事受阻。
「……这么一来,你就没有任何阻碍了。我说米修菈,你也该坦诚面对自己的心意──」
和那个家伙在一起吧。他正要说出这句话,突然就被米修菈的嘴唇给堵住。
「啊──?」
「不,我没办法和拉格纳在一起。因为……」
米修菈依偎在札尔胸膛,抬头仰望。即使带有几分内疚的神色,她的声音却十分坚定。
「……我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对你倾心了。」
等米修菈离开后,札尔回头看去,意外地发现了那个身影。
遭到抛弃的拉格纳丹,颓然跪倒在阴暗的树荫下。
札尔忍不住想开口安慰,结果被像是坏掉的齿轮所发出的声音打断了。
「……我之前付出过多少努力。」
跪在地上的他狼狈不堪,甚至有种内脏从腹腔散落一地的错觉。
仿佛一个人身上出现致命的裂痕,见不得光的黑暗面倾泻而出。
「可是为什么,我、我……我都已经这么努力了。在我咬牙苦撑下,好不容易拥有足够的年收,能让米修菈的人生幸福几十次。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吗?可是、可是……」
具有决定性的重要度且不可欠缺的人性,如今就像是脱落的表层面具。内心裸露的他抬起头,空洞的眼神只剩下无尽恨意,隔着眼镜恶狠狠地瞪着札尔。
「为什么是你啊。」
眼前的人已经不是札尔熟识的拉格纳。
或者说,这才是拉格纳丹这个男人真正的面貌。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啊。像你这种除了挥着落伍的剑以外就一无是处的小兵……明、明明就只是靠才能而已,根本没有付出什么努力!」
憎恨、黑暗、偏执,眼前这个男人脸上的情绪滚滚沸腾。仿佛碰到就会烧穿血肉,深入骨髓。
「为什么抢走了我的米修菈!」
这个瞬间,两人的友情燃烧殒落。
那是与拉格纳丹绝裂的不久之后。
札尔·贺夫特便与米修菈·芙瓦拉迪结婚。
结婚翌年生下了女儿,命名为亚娜希特。
这是札尔献上自己的生涯与一切剑术,发誓保护的第二位家人之名。
结婚后又过了七年,来到亚娜希特六岁的时候。
某个平凡无奇的日子。
「来,咖啡。」
「妈妈泡的咖啡太苦了……」
「别抱怨,快喝。苦对健康有益。」
「唔……爸爸,帮我拿牛奶好吗。」
「来了。」
依照女儿的要求,札尔端起桌上的牛奶瓶──随即产生不好的预感。
危机来自屋外。第二代蒸气机的压力阀遭人刻意堵塞,引发大爆炸。
高温高压的蒸气震破窗户,一瞬间摧毁了札尔一家人的幸福。
「……还活着、吗。」
室内一片狼借,烧焦的碎片散落一地。札尔救起妻女,发现一息尚存后也暂时放下心中的大石。两人虽然昏迷,但都还活着。
刚才米修菈背对窗户,爆炸的风压导致她撞在墙上昏了过去,但是伤势不严重。
不过,亚娜希特就没这么好运了。由于她正对窗户,导致脸部,尤其是双眼眼窝四周遭到蒸气严重烫伤。意思是,她再也无法重见光明……
此时传来的脚步声,让札尔的脖子冒起不详的鸡皮疙瘩。
士兵轻易从损坏崩塌的窗侧闯进。札尔拔出在家中也经常随身携带的爱用军刀,将那条举枪对着自己的手臂一招斩断。
「──呀啊啊啊啊!」
「是你们搞的鬼吗。」
被砍倒的三人身上有联队胸章,可知是首都第二联队。这支守护部队平时负责维持帝都一部分的治安。在思考缘由的时候,札尔察觉了。
自己已经遭到包围。两排枪兵举起来福枪,在全毁的窗外列队。
看似队长的男子高声向这边喊话。
「投降吧!第十六近卫联队队长,札尔·贺夫特少校!你现在是叛国罪的嫌犯。再重复一遍──」
「你说什么……」
此时札尔在队伍的另一侧发现一名男子。他肯定自己没有看错。
即使多少增长了岁数,但那头短黑发与眼镜依然与当年一样。
因果的丝线在札尔的脑海中连结起来。
「原来如此──是你在搞鬼啊。」
札尔举起军刀。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明确的杀意让他的六感敏锐至极限。宛如钻进了无数射线的狭缝,札尔毫不犹豫地冲向生与死的明暗边界。
「搞、搞什么……竟然只靠一把军刀!」
「子弹竟然被弹开了?」
札尔凭借手腕动作,精妙操控着指向前方的刀身。他让弹道往左右两侧偏移,强行撬开了子弹形成的弹幕。
冲进队伍后,札尔的刀刃从尖叫的年轻士兵喉咙滑过,精准致命。既不留情面又毫无慈悲。凡挡路者,杀无赦。他的眼神正如此诉说着。
第二人、第三人、然后是四、五、六,鲜血溅起的同时,札尔喊出那个男人的名字。
「拉格纳──!」
已经有好几名士兵在此盛怒叫喊中化为亡魂。结果不知不觉间,其余士兵拉开了距离,从周围包围札尔,战战兢兢地警戒。众人似乎也终于发现到,先踏进对峙距离就必死无疑。
札尔的脚踩在血洼之中,声音与刀尖都朝向十几步外的地方。
「好久不见了,拉格纳。这一切都是你干的好事吧?纳命来!」
相对的,拉格纳丹则是缓缓点头。
「正是如此。我挖出你以前犯的罪,当成逮捕你的借口……米修菈和你的女儿死了吗?」
「还活着。」
「是吗,那真是好消息。」
拉格纳丹依旧面无表情,只有双眼蕴藏着诡异的喜色。
札尔手中的军刀往前伸出,恨不得立刻就将眼前的这张脸千刀万剐。
不过,此时有个非向拉格纳丹问清楚不可的问题。
「我问你!为什么要把米修菈牵扯进来?如果恨我,何不针对我一人就好──说啊!你不是也曾经爱着她吗!」
「没错……所以,所以我才更恨她!」
拉格纳丹呐喊似的回答,仿佛是从那一天、从七年前的那个时刻猛力砸了过来。
原本面无表情的他,脸孔因执着而扭曲,正如当年那一刻。
「没错!我爱米修菈!比任何人都爱她!所以、所以……我根本无法原谅她与别的男人结婚生子!」
「……」
「所以我才会放过她一命,让她放心……这样我才能给她赎罪的机会。只要杀了你们两人的小孩,让她生下我的孩子就行了。对,这样就行了。这才是我唯一能原谅她的方式。」
这一瞬间,每一个字在札尔心中都失去了意义。
出手,然后夺命。就在他化为承载这些意念的利刃往前奔去的前一刻……
拉格纳丹的脸上挂着无所畏惧的笑容,像是要向原始人展现文明的进步,在傲慢的快感中颤抖。
与此同时,从刚才就摆在他身旁的东西,终于揭开盖着的布幕。当时刚问世不久,最尖端的暴力武器在阳光下露脸。
配备第二代蒸气机的气动式机炮。
能将一个人的技巧稀释到连残渣都不剩,堪称近代杀戮思想的结晶。
「你就连同落伍的才能一起死在我面前吧,札尔。」
「……唔!」
一辈子以剑为生的男人再清楚不过。即使有办法应对一、两发子弹,也不代表能在实际战场中赢过枪炮。
面对扑向自己的几十、几百发子弹,弹开一、两发根本无济于事。
没错,札尔心知肚明。
但如果明知这一点,也要斩断通往常识的退路,倒是有唯一的可能。
斩落子弹的终极剑术就在其中。
蒸气帝国流空剑术近卫派传承的奥义。
超越流水之剑,更上一层楼的蒸气之剑。
其剑技并非顺着既有的常规认知,而是从世间物理的法则中被解放。
一如水蒸发后化为烟雾,既是水,却又非水。凭借这项奥义达到既是人,却又透过剑化为非人的境界。
从万物中解放,化为烟雾的刀剑穿过世间常理,将敌人斩倒在地。
这种传承听起来简直像是妄想。可是札尔如今只能深信不疑。
落后于时代的人生,除了手中的刀剑以外,没有其他事物能相信。
据说要达到这项奥义的境界有两个条件。一为心,二为技。
首先是心,关键在于抛弃内心。
要挑战世间真理,自己就不能受到世间执着的束缚。因此这一瞬间,要烧尽自己的一切。
包括情爱,憎恨,以及……
除了剑以外,自己唯一的人生价值。自己孩子的笑容,这个曾经发誓守护的存在亦是如此。
蒸发堪称完整自我的一切内心,毫无保留,札尔让内在达到空无的境界。至于接下来该怎么做,其实没有必要思考。
这是因为第二项条件,也就是渗入骨髓的剑技,早已从万般桎梏中解放。
堪称出神入化的出招,接连弹开、避开、拨开逼近自己的子弹。
这一幕看得拉格纳丹倒抽一口凉气,瞠目结舌。
一发子弹在此时射中札尔的肩膀,接着是脚与两条胳膊。但是伤势不足以危及舞动者的性命。弹开、拨开、强行撬开世间常理,败于斩击之下。正因为是进入此般领域的剑技,自然不会在乎出招者的性命安危──
就在某种致命错误的感觉让札尔恢复神智时……
「──呜!」
双臂支撑手上武器的肌肉遭到子弹击中。
紧接着,贯穿腹部与脚的冲击导致身体失去平衡。札尔手中的军刀落地,身体往前倒下。
「真、真是危险啊……对不对,札尔?」
枪声随即停止。札尔仰头一瞧,面前是冷汗直流,但放下心中大石的笑容。
只差一步,要是再接近一步,就能摆脱机炮的发射角度,取下拉格纳丹的项上人头。但是天不从人愿,现实里差了一步,失之千里。
他的恶梦从这一刻揭开序幕。
「你的本领到此划下句点了。」
「呜!畜生……呜、啊啊啊!」
拉格纳丹一脚踩在札尔鲜血淋漓的手臂上,放声大喊。
「我不会杀你,反而要刻意留下你的狗命。为了惩罚你抢走我的米修菈!我要你赎罪!看你咬紧牙根,日复一日沉浸在无力与绝望之中腐烂!首先,我要毁掉你的名誉。今天就是帝国最强的落伍剑圣,札尔·贺夫特的死期。往后你就是无名小卒──寓言故事里的愚蠢哥哥,洛斯托姆!」
接着,拉格纳丹上气不接下气,转身命令错愕的士兵。
「喂,带这叛徒的妻女过来。」
──可能是被士兵强行弄醒的吧,被带到这里的米修菈抱着昏迷不醒的亚娜希特,无比憔悴地不停颤抖。
她只是平静地注视札尔,露出不舍、怜惜的微笑。
然后,目光瞪向那个曾经是朋友的男人。
「米修菈……」
语气沉重地开口后,拉格纳丹丢给自己曾经的心上人一把枪。
「我给你一个机会。这是偿还对我犯下的罪,重新开始人生的选项。其一,现在立刻举枪自尽。这样我就饶他们不死。但如果你想活下去,我给你第二个选项。杀了你女儿与札尔,这样我一定会让你成为世界最幸福的妻子。」
即使米修菈选择后者,倒卧在地上的札尔也绝对不会有怨言。
他恨的只有无法保护妻小,以及毫无用武之地、与时代脱节的剑术。
米修菈轻轻将抱在怀里的亚娜希特放到丈夫身旁。
「……对不起,永别了。」
然后举起手枪,抵着自己的太阳穴。
「你毁掉了我唯一的幸福,拉格纳。」
旁人还来不及喊住手,米修菈便扣下了扳机。
但是枪里没有子弹,只有撞针空虚地响起一声「喀嚓」。
面对这失去机会的寂静,拉格纳丹流下眼泪微笑。
「嗯,果然如此,我就猜到你会这么做,米修菈。」
接着,搭载最尖端暴力武器的蒸气机再度发出低鸣声。这次的目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米修菈。
「将她轰得一点残渣都不剩。既然你已经被玷污了,我就没办法再爱你,也饶你不得。」
札尔在心中祈祷。无法握住军刀的手,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
拜托了。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所谓的良善,我什么都愿意做。
请拯救米修菈,求求您。
──子弹像野兽的利爪,撕裂了呆站在原地的她。
柔软的肌肉伴随鲜红色血花飞溅。
五脏六腑从那无数次搂在怀里的体内散落出来。扎入内脏的子弹冒出蒸气。
原本面露温柔微笑的脸庞,漂亮的银发跟着四分五裂。
枪声执拗又纠缠不休,足足打光了两箱弹链才停下来。
一个被男人深爱的女性,在无情的弹雨下化为肉末。
6
札尔·贺夫特──洛斯托姆诉说往事,同时喝光不知道第几碗酒。
「之后那个家伙抢走了幸存的亚娜希特,收她为养女。还谎称她的父母因叛国遭到处刑,所以那孩子并不晓得我就是她的父亲,我也不被允许说出来。然后,到了股东大会……在她十八岁的时候,会被迫与拉格纳结婚。」
他再次往空碗里咕嘟咕嘟地倒入兰姆酒。
「我就这样保住了一命,只不过身份从父亲变成洛斯托姆……他命令我在亚娜希特身边保护她,并且看着她长大。因为拉格纳看穿我已经无法反抗,只能选择服从。」
他反复将手搭在军刀上。说他很想除掉害死妻子、夺走女儿光明与未来的凶手。但是又叹了口气,表示自己做不到,对自己极为失望。
「我很害怕啊。每一次握住军刀想动手……手就会发抖,不敢付诸行动。但即便如此,只要一句话就好。如果她开口向我求助,或许我就有办法重振精神。」
他说自己与亚娜希特重逢后,她仿佛变成了一切都被掏空的人偶。
只会遵守未婚夫的命令,玩弄空洞的幸福与善意,就像盲目的笼中鸟。
「到最后,连这些也都只是借口。我是个没用的胆小鬼。但我实在不敢违抗他,怕牵连亚娜希特的性命安全。所以……喂,临死前至少笑一个吧,莱纳斯。」
「谁理你。」
我隔着大约喝到一半的水晶碗,毫不留情地呛他。
算是明白一定程度的原委了。倒也不是不同情他,但这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面对我的态度,洛斯托姆的冷笑带有几分疲惫。
「……他命令我杀了你。」
然后他在我还没喝完的碗里又倒了新的酒。
「喝吧,能缓解疼痛。要放弃什么的时候,最有效的果然还是酒。」
放弃。看到他似乎习以为常,随口将这两个字挂在嘴上,我就无名火起。
要是这么容易就能放弃,我何必那么辛苦。
「还是说,莱纳斯,你无论如何都想救人吗?那么──我给你个机会,怎样?」
这个提议听起来不像出自善意,而是男人自身的哀求。
「带着那金发小姐回共和国去。然后放弃克罗妮卡小姐,别再和我们扯上关系。这样……我可以编个理由搪塞事后报告。」
洛斯托姆的视线交互看向我和帕托莉泽。
仿佛以自己无能挽回的事物当作借口。
「真是漂亮的女孩……她迷上你了吧。那就好好对待人家,这样你就能获得幸福。」
我稍微喝了一点酒。
然后借着洛斯托姆这番话,再次尝试冷静地质问自己的人生。
我可以就这么带着帕托莉泽回到共和国,共度人生。
难道我这么做,失去姐姐的过去就能重来吗?
与帕托莉泽过着吵吵闹闹,但或许可以感到温暖的日子,以此取代与克罗妮卡踏上旅途。这样能够填补我心中的伤口吗?
嗯,说不定真的是这样。
「我冷静思考过了。你说得没错,洛斯托姆。」
正因如此,在我脑海深处──又响起了硬币的声音。
不对,这不是你该走的人生。吵杂的疼痛一直在脑海中响个不停,持续警告我。
……对,就是这样。我刚才在发什么疯啊。
「所以,我要打倒你,再去救克罗妮卡。」
我不能获得幸福。
不是因为我为了欺瞒自己的过去,沦为四处行骗的诈欺师──不是这样。
我,是我伤害了姐姐,逼得姐姐踏上死亡之路。
只要剥下面具后的底下是这个真相,我就无法原谅自己。
对啊。所以我才要选择克罗妮卡,而且非她不可。
与那个家伙旅行就是一场苦难,不论以状况而言,还是对身体或精神皆然。折磨我,让我吃苦,远离幸福。正因如此,这种人生才适合我。
「诈欺师与幸福是无缘的。大叔,你要是明白就让开。」
「……你真傻啊。」
早就知道的事情,干嘛浪费时间开口。
「就算你干掉我,你要怎么骗过拉格纳那畜生?那几个宣称是什么骑士团的怪物目前跟他联手了耶。区区诈欺师,你要怎么赢他们?」
「……告诉你,我讨厌三件事。一是受潮的香烟,二是任性的小鬼,三则是年长者喋喋不休的大道理──你要一脸大彻大悟地绝望,就闪边凉快去。我很忙的,没时间陪你耍蠢。」
我厌恶地说,与此同时,他露出苦笑后起身。
全身跟着冒出斩断酒气般的惊人杀气。
「是吗,那就纳命来吧……其实我并不讨厌任性的年轻人。」
然后我们不约而同,将喝光的空碗砸在桌上。
撞上桌面的水晶碗碎裂。以尖锐的声音为信号,洛斯托姆跟着拔出军刀。
我一脚踢翻桌子,随即拔腿狂奔。
7
洛斯托姆的弱点是对枪的心理阴影。
这是刚才在大厅逼得法基姆无路可走时,克罗妮卡透过视线告诉我的。
在那段记忆中,洛斯托姆害怕枪炮。那怪物般的超强剑技应该能轻松应付子弹,结果他的手却在发抖。
所以首先得弄到枪。我在空无一人的豪宅里狂奔,无论如何都得找到枪才行。
其实我已经有头绪了。隔着窗户可以瞄到户外有一栋独立的离屋,像是士兵的值勤室。
在我以该处为目标,顺着转角阶梯的扶手一路滑到一楼玄关前时……
「──唉,别闹了啦!」
听到上层传来怪声,我抬头望向挑高空间。结果发现被砍得四分五裂的残骸从我头顶倾泻而下。包括书架、办公桌或沙发,总之就是厚重昂贵的家具。
「呜、哇、痛,痛死了!」
锐利又坚硬的碎片直击我的头部与背部。就在我因为连续的冲击,忍不住想捂住头、停下脚步的瞬间……
「喂,你不跑我是不介意啦,但小心没命啊。」
最后从挑高空间一跃而下的,是手中单刃刀锋指向下方的洛斯托姆。
我急忙翻身躲开,划破风势的剑闪刹那间接连来袭,连同厚重地毯砍爆我刚才所在的地面后,洛斯托姆站起身来。
我早就知道,心里当然很清楚。这个家伙基本上也算是超乎常人。
地上散落的碎片绊得我手忙脚乱。情急之下,我一一抓起陈列在门口的那堆碍眼家具,丢向身后步步进逼的洛斯托姆。
他轻易躲过青铜女体雕像,将漂亮的装饰大盘子像虫子一样劈开。最后以刀尖轻易勾住我丢向他的白瓷大壶。
「还给你。」
「呜哇!」
我的视野陡然一黑,头上传来沉闷的冲击。我直觉反应,刚才他扔回来的壶罩住了我的头──这下惨了。
腹部前方感到一阵寒意,让我忍不住身体一扭。下一瞬间,侧腹传来灼热的感觉。
「啧,你还满敏锐的嘛,我以为你十之八九会死在这一招之下。往左右躲是对的,因为我是刺击。你要是一缩屁股,那就刺穿身体啦。」
「可、可恶啊!拿、拿不下来…!」
我根本无暇回答,因为我看不见前方。大壶罩住我的脑袋,导致我像傻子一样瞎摸。而且壶口竟然只比我的头略小一点点,不论怎么拔都拔不下来。
他居然一出手就将壶套在我头上,简直是莫名其妙的神技。甚至不给我机会拍手叫好。
「要不要试试看死前能否拔下来?」
看不见的死亡已经迫在眉睫。我的背脊颤抖,手脚盲目乱挥乱动。结果毫不意外,我摔了个大跤。
随即一路滚过可能已经烧毁的玄关大门,难看地滚下应该是正面阶梯的高低差。身体猛然碰撞的瞬间,眼前的黑暗终于裂开。
「呜!嘎,呸呸呸……可恶!」
我连忙起身,吐出跑进嘴里的陶瓷碎片。洛斯托姆正好大摇大摆走下玄关前阶梯。
手持军刀的右手无精打采地下垂,另一只手举起酒瓶喝了一口。
「哈哈,真是绝了,莱纳斯。我只不过散发点杀气吓吓你,结果你就这么努力抱头鼠窜……如果你是存心要让我笑死,这个战术不错啊。」
我转身背对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高手,像胆小的狗一样冲向目标的离屋。
没用的。与这个人正面迎战根本没有胜算。
我可不是体内寄宿异能的贵族。而且正因为他是和我相近的人类,融入四肢百骸的经验与技巧差距才更加明显,这个事实相当残酷。
不管怎样,我先连滚带爬地进入散发火药味的离屋。
还不到十秒,急忙锁上的门就被他砍成碎片。
终于让我弄到了。
我举起备用的手枪,指向走进小屋的脚步声来源。
「唔!」
洛斯托姆睁大眼睛,我也跟着停止呼吸。
结果指向他的手枪,撞针空虚地喀嚓一声。
惊讶的我们在同一时间注意到贴在墙上的公告。
上头是帝国语的安全标语。要求未使用的枪枝必须取出子弹。
可恶,竟然这么严谨地遵守规矩喔!
我在心中咒骂的瞬间……
「那么──永别了。」
即将砍掉我的脑袋、千锤百炼的绝招一闪。
最后──出招流畅的刀锋从我脖子旁的几公分之处挥过。即使判断失准,这个距离也相当惊险,但他的确失手了。
「啊?」
洛斯托姆惊呼一声。然后可能察觉有异,只见他突然脚步踉跄,当场重心不稳。药效似乎现在才与酒精一起发作。
我从怀里掏出小瓶子,在他那疑惑且布满血丝、仿佛在问「怎么可能」的双眼前晃了晃。
若是作为一名战士,我远远不及这个中年大叔。但是论及诈欺师伎俩,我可是远远超过他。
我偷偷加进去的是这座岛的名产,罂粟汁。刚才他喝酒的时候,应该多加留意水晶碗的。
「活该,谁叫你的酒品烂成这样,大叔。」
「你、你这混账……手也太不干净了,嘎,啊!」
不好意思,我的脚也不干净。连这种地方都整齐地铺了黑地毯,可能是帝国的文化吧。我用脚跟使劲,用力拽动地毯。
结果洛斯托姆因为滑动的地毯而重心不稳,摔了个大跤。
我趁隙从附近的保管柜抓起子弹,填进手枪。但是他从地板上用军刀往上一撩,划破了我的胸膛,导致我往后跌坐,手中的枪也跟着掉落。
「……结束了。」
起身后,洛斯托姆甩甩头,同时以刀尖指着我。
我依然坐在地上。装好子弹的手枪就在伸手可及的距离内,但我根本没有捡枪的机会。
所以我比子弹还快,也比他的军刀快了一步。
用熟稔的指尖动作戴上看不见的面具。
我曾经见过面,也得知那段过去。所以我不可能做不到。
戴在脸上的脸既阴郁,又带有偏执的黑暗。没错,就是拉格纳丹·卡布尔。
大概没错──洛斯托姆真正畏惧的东西,并不是枪。
果不其然,洛斯托姆整个人僵住了。我趁机捡起手枪朝他开火。
就算是这样,他劈下的一击并未因此收手。
最后子弹贯穿肩头的冲击,导致这位剑士的姿势严重失衡。
而且我也侥幸地只让脸上被轻轻划了一下。
于是,胜负就此揭晓。
我依然举枪对准他,吸了一口烟,吐出烟雾。
肩膀流着血,军刀也脱手的洛斯托姆倒在地上。
「……杀了我吧,这样终于可以解脱了。抱歉啊,米修菈,亚娜……」
「啰嗦。」
我将剩下的子弹打在他脸旁边的地上,然后像是扔出去似地放开手枪。
现在我心里恼火到极点。不论是这个大叔也好,或是他的女儿也好,自己绝望就算了,竟然无端把我和克罗妮卡牵扯进来。
所以我绝对不会让他称心如意。内心怀抱的就是这种情绪。
我向一脸茫然、抬头看向我的洛斯托姆开口。
「喂,你仔细听好。我现在要去救克罗妮卡,顺便让拉格纳丹那家伙身败名裂。我要抢他的公司,干走他的钱,以及所有的东西。也包括你女儿亚娜希特在内。」
「……啊?」
「不是我吹牛,我很会搞定女人。我马上让她变得没有我就活不下去。」
「喂,等一下,你这小子在胡说八道什么──」
「不想失去女儿的话,哪里还有时间去死。来阻止我啊。」
话说完的同时,我把架子上用来做紧急处理的绷带丢过去。
然后只留下一句「接下来随便你」便转身离去。
8
帕托莉泽站在烧毁的玄关门口迎接我。
「伤势还好吧?」
「嗯,多亏你,现在就像这样。」
她以热能烧掉我刚才用来紧急包扎的布料,露出伤口愈合的白皙肌肤。
克罗妮卡的血液似乎很有效。她的笑容恢复了平时的开朗。
这次,我真的老实地低头恳求帕托莉泽。
「拜托了,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
即使当场要了我的命,我大概也不能抱怨。
可是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厚着脸皮面对她。
「我想救克罗妮卡。」
帕托莉泽温柔地微笑,说了句「真拿你没办法」,然后轻抚我的头。
「嗯,我明白了。不过作为交换,可以和我再约会一次吗?今后还会有许多次,直到你对我倾心为止。」
「嗯……我答应你。」
这可能是我必须履行的约定。我答应之后,帕托莉泽开心地点头。接着我牵起她的手,走向港口。就在这个时候……
「等一下。」
有气无力的脚步声让我们回头,是肩膀包着绷带的洛斯托姆。
「你们是认真的吗?难道你们有胜算?」
「谁晓得,不实际做看看怎么会知道呢。但是我和你不一样,我不会死心的。你尽管期待吧。」
「竟然夸下这么大的海口……不过啊,嗯,该怎么说呢……」
洛斯托姆抓了抓头,然后开口。
「我想看你怎么死,再好好嘲笑你。还有……你敢碰亚娜一根指头,我绝对会要了你的命。」
一旁的帕托莉泽此时脸上挂着从容的笑容回答。
「呵呵!很抱歉,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莱纳斯丧命……而且我也不会让他再勾引别的女人。」
「哎呀,那真是可靠……莱纳斯,你还满辛苦的嘛。」
「别同情我,听了就火大。」
于是,我们三人便前往港口。
夜深人静,移民区的港口也像坟场一样死寂。原因可能是活力的来源,也就是当地移民几乎都在昨晚遭到镇压了吧。
蒸气船停泊在港口,宛如充满压迫感的巨大装置艺术。周围站着几个像是负责监视的士兵。
「先抢船吧,帕媞。」
「好的。唉,话说用烧的可以吗?」
「别闹了,小姐。船舱的燃料一旦着火就会爆炸。先收拾看守的人再夺取控制权吧。」
就在我们刚开始拟定急就章计划的当下……
「……唔唔,终于登陆了。混账,那个切割蠢蛋满脑子只有切来切去……呜呜,好咸喔,而且好冷。我想赶快上床休息──等等,是那个家伙!」
「刚好有个很棒的火堆呢,就拿你们取暖吧。谢礼就是你们的命。不过回礼就免了,回溅的鲜血就够了。发抖发抖。」
这对兄妹从小小港湾的码头一角上岸,该处的沙滩离我们不远。两人似乎刚刚才漂流过来的样子,冷得直打喷嚏。
他们就是遭到本是同伴的威基克斯攻击,惨遭震飞的双胞胎。
骑士团的刺客,普路托与乌尔娜出现了。两人鲜红的双眼发出狰狞的目光。
「这里就交给我吧。」
回应挑衅的帕托莉泽,潇洒地站在我们前方说道。
「世界上最烦人的,莫过于废到极点还爱咬人的狗。这次我一定要烧光你们──话说两位赶快去抢船吧……别担心,我一定会追到你身边的,莱纳斯。」
她的声音从背后推了我一把。
「走吧,莱纳斯。士兵开始集结了。」
洛斯托姆也催促我快走,于是我拔腿狂奔。
同时回头与帕托莉泽四目相接,嘴里说出宛如赎罪券的低语。
「……别死啊。」
9
「嗯,当然。那么──你们两位准备受死吧。」
蓝色缎带燃烧散落,帕托莉泽解放体内潜藏的炎热。
对面的双胞胎也借着贵血因子放射的热量烘干衣服,准备迎战。
「这、这句话直接还给你!胆子真不小,每次都敷衍我们!这次让你见识我们真正的实力!」
「瞠目刮目与注目。我们终于要大显身手了,V。」
帕托莉泽那一脸从容的微笑依旧未变。
双胞胎的因子不论能力还是威力都是自己的弱化版,舞斗技术也不过尔尔。所以完全没有理由会输。这个判断很正确。
但是,只有一件事情出乎她的意料。
「上吧,乌尔娜。」「好的,哥哥。」
管家服与女仆服打扮的双胞胎,手牵着手,俐落地摆出架式,露出霸气的笑容。
「再一次。」「自我介绍。」
十二年前,过去的王国时代曾经存在一支秘密暗杀部队,是由特殊贵血因子的拥有者所组成。说得更准确一点,部队的成员都不是贵族。
因此,这支部队无论男女,都身穿佣人的服装。
「我们是骑士团守护士第二列──〈黑帚〉第十帚与第十一帚,普路托、乌尔娜!」
这些突然变异的因子拥有者是在遗传过程中偶发的,而且仅限一代。他们是不合规格的失败品,不被列在贵族那群超人的范畴。
这群生于异端的男女被赋予的任务,就是担任清除垃圾的扫帚──肃清目标是威胁王政维持的贵族,以及食尸继承者。
「我们是不被容许的相似形。」
「我们是受到封禁的双子性。」
双胞胎牵着的手之间,彼此的波相互干涉,让两人的血液连同因子开始共鸣。
这是突然变异的异常现象。只有超越遗传规格的贵血因子才拥有这种特殊性质。
「愤怒战栗吧。」「愉悦哀叹吧。」
〈波回天光〉,六道爆杀。
「──这里就是你的临界!」
双血继承。
一种贵血因子只能由一名后代继承。换句话说,如果双亲中只有一人是贵族,那么后代也只有一人会成为贵族。
但是有种相当罕见的存在。双胞胎之间共享单一因子的案例被发现了。
〈波回天光〉。由双胞胎共享的因子,在两人身上发现完全相同的能力。亦即定义为「波」的热能放射能力。
一个人的能力具有威胁性,但还不到辗压的程度。是典型的二等亲等级贵血因子。
不过,因为共享血脉的双胞胎能力相似,所以具备只有相互合作才能发挥的可怕特性。
「我不晓得你们打算做什么──但想都别想。」
当然,完全逃不过金发淑女的眼睛。
释放的业火吞没了手牵手的普路托与乌尔娜。不过数百度的高温只是引诱双胞胎防御的假动作。
真正的杀招是赤手空拳,带有灿烂爆热的直击。
往前一步、两步。以急速接近用的快节奏缩短距离,优雅又犀利的灼热拳头就要粉碎两人依然稚嫩的颜面──结果事与愿违。
「──唔!上面吗?」
拳头绽裂爆炎,结果却扑了个空。帕托莉泽立刻以肌肤探测热源,抬头看向目标,结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已经警告过,要让你见识我们真正的实力。」
「换句话说总而言之,你要死了。请咽气。」
只见两个人的背后长出一对光翼,一人一片,飘浮在空中。晃动的轮廓就像海市蜃楼一般。
从身体溢出的因子输出震动了空气,扭曲星光。光彩夺目的双胞胎凌空踩踏,一步步登上可怕的理想乡。
于夜空闪耀的辗压性气息,让仰头的帕托莉泽本能地愣住。
「难道和那个阴险的女仆一样……?」
──双胞胎的贵血因子,由于发射的「波」波形相似,彼此具备强烈的干涉性。
哥哥的波让妹妹的波增幅,增幅的一方再让另一方增幅。以能力不断提升的波为媒介,共享血脉的因子反复共鸣,毫无上限地增强。
因子输出的威力打破某种极限后,就在两人的背上各生出一片、形成左右成对的光翼。
双胞胎展开行动。闪烁带电的光翼烧灼空气,在空中回旋,撕裂热源的探测网。
「炸飞你。」「贯穿你。」
从指尖迸发的光芒奔流和之前不一样,不再是看不见的波,而是凝聚成肉眼可以辨识、色彩绚丽的破坏光线。
提升至极限领域的直线性,贯穿帕托莉泽情急之下启动的炎热屏障。热量团块直接削掉她侧腹的一块,在其身后着地,于地下滞留一小段时间后爆炸。
破坏光线如大雨般倾泻而下。接连不断的爆风炸飞帕托莉泽,甚至让她无法以受身动作来防御。但是她的战意依旧高昂。
「呜,混账──!警告你们,不准瞧不起我!」
她也同样解放自己真正的实力。流动的鲜血化为炎热的舞装穿在身上。带有爆炎的拳头与踢腿弹开了光线。
乘着这股气势,帕托莉泽锁定在空中高速飞舞的双胞胎──但是……
「我们完全没有瞧不起你。」
「没有什么好轻视的,因为你没有任何胜算。」
「──嗯?是在什么时候!」
两人的超加速远远超越帕托莉泽的动态视力。降落到地面的单翼双胞胎包夹了灼热的淑女,分站在左右两边。
「来,开打吧。这里已经是舞斗的距离!」
「十二点的战锣早就响起了,镗镗镗镗。」
默契十足的双胞胎联手出击。帕托莉泽像之前一样架开从左右来袭的拳头与踢腿,结果却失败了。
「呜!啊……?」
普路托的拳头击中腹部,乌尔娜的踢腿踹中脸部。就跟之前那个黑发女仆一样,超越贵族范畴的身体能力,催生了由压倒性的速度与腕力交织而成的暴力,强行推翻双方的本领差距。暴揍帕托莉泽的拳脚甚至堪称艺术。
而且,没有止境。
宛如行云流水涌过来的连击,打断帕托莉泽的手臂,踢碎腿骨。过剩的动能让她体无完肤的身体像飘落的树叶一样旋转。
「生命啊,像陀螺一样旋转吧!」「跳舞跳到力竭而亡!」
舞动的双胞胎毫不留情,赤手空拳从左右招呼在帕托莉泽身上。她的身体在狂风暴雨的冲击下浮空,又在鲜血与火星四溅中螺旋坠落。
「可悲的驹鸟,转啊,转啊,转转转!」
旋转迎来了终点。身体与平衡感遭到破坏的帕托莉泽一坠地,双胞胎便迅速瞬间蓄力,同时使出带有爆光的回旋踢。
斜十字的冲击踹中帕托莉泽毫无防备的胸口,堪比落雷的热能瞬间爆发。
满是鲜血与煤灰的凄惨身体猛然飞出,狠狠撞上几十尺外的地面。十几道超粗的光线跟着补刀,射中时的爆发扬起了汹涌飞舞的砂土。
……体无完肤的帕托莉泽仰面朝天,躺在一切都被烧尽的陷坑中心。
双手双脚都有地方折断,碎掉的肋骨刺破肺部。身体承受了大量冲击与高温,让她从骨髓到内脏都陷入极其惨烈的状态。
真要说的话,已经离死期不远了。即使帕托莉泽是一等亲等级的上位贵族,受了这种伤势,别说战斗了,甚至还不见得能保住一命。
但是,帕托莉泽依然摇摇晃晃地起身,握紧拳头。
赢不了,所以应该逃跑。自己血液中流淌的因子会将保护自身视为最优先,高声呐喊痛苦与恐惧,刺激生存本能。可是……
「这与赢不赢得了无关……我会赢。」
她以指尖轻抚烧焦的嘴唇。
还记得与他接吻的滋味,以及被他抱在怀里的手臂触感。
即使一切都是谎言,但是毫无疑问,那一瞬间就是自己追求的真实。
现在无暇赴死。这个原因足以让自己起身而战。
想再一次,不,不管几次都想再见到他。让他紧紧拥抱,并且抱紧他。
因此,要靠心中熊熊燃烧的火焰,让自己胆怯退缩的血液平静下来。
燃烧受损的脏器与血肉,以能力控制产生的炎热,代替缺损部位。
说穿了,身体只是带有体温的块状物。所以帕托莉泽焚烧身体充当目前活动的燃料,在宛如把明天以后的未来都烧成灰的同时,双眼也瞪着双胞胎。
见到敌人这副模样,普路托哼笑一声。
「真会虚张声势!要是继续咬牙忍着,品味自己鲜血的苦涩,反而还轻松一点呢。」
而帕托莉泽依旧迎向前方,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
「……和某人的红茶相比,这种程度连搔痒都不算。」
「咦,这是哪门子不服输的借口?」
乌尔娜像是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皱起了眉头。就在此时……
完全是突如其来,弥漫馥郁热气的茶,就这么被端到双胞胎面前。
「……真的耶,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是在说谁泡的红茶难喝啊。」
这一瞬间,三人无一例外,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人乱入现场。
一个乌黑秀发垂落,身穿女仆服的人,站在光翼落下的影子上。
「你这家伙……」「你……」
不知所措的普路托与乌尔娜睁大眼睛,抬头看向此人。
「……是谁啊?」
疑惑的两人异口同声地问,然后视线又回到端到自己面前的茶杯。
「咕噜咕噜……」「咕嘟咕嘟……」
结果同时吐出来。
「难喝死啦──!」
双胞胎甩开的两只茶杯,被黑影无声无息地吸了进去。
「这下……」「想起来了。」
呛到咳嗽,眼睛泛泪的兄妹想到的对象完全一致。
「〈黑帚〉第七帚……」
「家事能力爆烂,红茶毁灭级难喝的影子女……!」
两人的旧识兼过去的同事,拥有影子贵血因子的黑白一枝花,其名为……
「依芙琳·哈贝赫贝!」
「好久不见了,蠢蛋双胞胎。你们的感情还是一样好,真不错。这让我很想同时干掉你们两个。」
透过影子瞬间移动,依芙琳躲过双胞胎的出拳后,就在帕托莉泽身旁现身。
「你也是,好久不见了,傻丫头。要不要也来一杯红茶?」
「想太多。话说,你竟然未经允许就一直偷偷躲在我的影子里面。」
「是啊,我的伤势也非常严重。所以恢复期间就借你的影子来暂避风头。」
「那你怎么不早点出来啊!知道我差点死了吗?」
「为什么?要是死掉的话不是很好吗。」
「你、你这阴险狡诈的女仆……!丑恶的部分拜托留在脸上就好!」
「啊?」
这时,压迫感伴随着光辉膨胀,打断了两人的骂战。
「他们要出手啰。你还有力气一战吗?」
「那当然……话说那两人果然和你都是……」
「嗯,是同事,不过现在要加上前这个字。而且和我一样是突然变异因子,像你这样的正常贵血因子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
依芙琳轻轻向帕托莉泽伸手,示意邀舞。
「我就陪你共舞吧。傻丫头,你可得感谢我。」
「唉……」
「你为何要叹气呢?」
「不,没什么……其实我非常明白,即使你开口邀请,我也丝毫不会感到高兴。结果如我所料,比想像中更无趣呢。」
不过帕托莉泽这时又摇摇头。
「但是呢,现在我也没办法挑三拣四。好吧,你那种跟胡乱挣扎一样的舞步可别扯我后腿啊,乡巴佬阴险女仆。」
「……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娇生惯养的愚蠢傻瓜可燃垃圾。」
互瞪彼此的两人牵起对方的手,背靠着背,举起拳头。
「别得意忘形了。就算多了依芙琳一人。」
「也敌不过哥哥与我,主要是赢不了我。V。」
撂下狠话接受挑战后,双胞胎化为发光的箭矢冲上天空。
毁灭的极光拖曳着尾巴,交错的超高速双胞胎在夜空描绘出两道旋律
四人的战斗在天地的狭缝中展开,其所象征的哲学仅有一种。
炽热之炎翻腾的淑女,驱使双重影子的女仆。还有每秒都共鸣一次,提升至毁天灭地的双翼,四人异口同声地宣告。
来吧,就在这里。
「舞斗会,开始!」
10
两人在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貌、化为一片焦土的港口边缘背靠背起舞,同时迎击倾注的破坏光线。
红色影刃粗暴地撕裂极光,炎热挡住一波接一波、呼啸肆虐的热波与冲击。
女仆与淑女像是跳着不同的华尔滋,左右互换,在从天而降的破坏性暴雨中踏着舞步。
俯瞰两人的动作,在空中盘旋的普路托啧了一声。
「那家伙的新型红影居然能防御光与热?」
「好像是的,哥哥。代表当初一号帚的眼光果然没错。依芙琳和我们一样,具备染满鲜血的扫帚资格。现在怎么办,哥哥。这样下去可是没完没了呢。」
「那还用说──既然如此,就以拳头直接粉碎!」
贵血因子的威力输出与宿主心脏之间的距离成反比。因此,要以最高效率达到最强的输出,只有一种方法。
那就是近战。
另一方面,地面上的依芙琳同样愤恨地啧了一声。
「他们打算像大蚊一样,从头到尾都进行远距离攻击吗……这对兄妹还是一样讨人厌。」
「不,热能的流动不一样了──他们要来了!唔,好快──!」
双胞胎每分每秒都不断突破极限,放任因子的威力失控。背上长出的光翼爆裂,转换成超乎常理的运动速度。
飞行轨迹突破数层空气壁,强行扭曲惯性。但还是以锐角的残光在夜空中划出舞步。拖着极速的短短长拍,垂直俯冲的双胞胎以脚跟对地面上的两人使出威力堪比陨石的一击。
「必杀,流星☆乌尔娜Falling Down!」
「不要随口省略我啦,乌尔娜你很讨厌耶!」
两颗彗星冲击地面的刹那,地表周围的空气化为平面。
猛烈的瞬间打击力仿佛让整座岛倾斜,短暂沉入海中,可是……
「你们这两个笨蛋,我已经看穿了。」
「嗯?」
攻击即将命中的前一刻,依芙琳以极限的眼力洞悉,然后拉着帕托莉泽躲进双胞胎自己的影子中,锁定攻击后的破绽再度出现。
这一招完全攻其不备。然而,即使双胞胎此刻已经停止燃烧,却依旧凭借持续加速的超常反射神经应对。普洛托从左边、乌尔娜从右边分别挡住来袭的暗影踢击与爆热拳头。
「唔唔!」
四个人当场展开刹那间的舞蹈。
拳击与踢腿交锋,连反作用力都毫不浪费,延续到下一击。加上寄宿于血液之中的力量,攻防战的每个瞬间都愈来愈致命,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有了毁灭性的加速。
「受死吧,纳命来。既然你们跟随骑士团,对现在的我而言,就是必须肃清、不折不扣的垃圾。」
「哼!你才是吧,七号帚!如今的你落魄到沦为政府饲养的走狗!我们原本都是侍奉真正高贵主君的扫帚!你竟然敢背叛初衷啊!」
「谁管那些。」
憎恨滚滚的红色影刃与光辉双翼激烈交锋。在这场看起来带有一些幻想氛围的冲突中,缠上暗夜的踢腿与耀眼灿烂的拳头不断地对抗。
「我从一开始就无意侍奉任何人。为了消灭你们这种肮脏的贵族,才会成为黑帚女仆……噢,没错。那么是我误会了,我修正。」
身披双重影的依芙琳,与间歇闪烁的普路托互瞪。
「无论现在还是以前都一样。对我而言,你们始终是令人不悦至极的垃圾。」
在他们后方,乌尔娜的掌底命中帕托莉泽的脸,随后朦胧摇曳的手掌释放爆光,零距离的破坏光线就这么在淑女的脸上炸开。
「明明这么废,竟然还敢对我和哥哥如此趾高气昂。不过你无须担心,也不用道歉。我很宽容的,拿你的命来赔偿就好。」
「……你觉得我会理你们吗?」
帕托莉泽勉强扭动脖子躲过这一击,焦黑的脸颊在盛怒下扭曲。
「我还没找你们算账呢。因为你们伤害了我的心上人……还有他……重要的对象!」
光翼一挥,扫平了凶猛狂暴的炎热。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乌尔娜要笑死了。身为贵族的你到底为什么会爱上平民呢?」
「我也不晓得。」
不过帕托莉泽以火焰与拳头还击,宛如在表示「这就是证明」。
「……因为,就是已经爱上了。」
大致上来说,目前战力的天秤依然倒向双胞胎这边。两人早已突破自己的极限,毫无限制地持续强化身体能力。因此不只帕托莉泽,就连依芙琳都陷入被动防御的处境──不过,就在这个时候……
「……呃、呜!怎、么、了……身、体……」
「啊,糟糕──哥哥!」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在这当下,查明原因显然是最糟糕的选项。
即使普路托突然痛苦地停下动作,乌尔娜也慌了手脚,但攻击依然毫不留情。
「领死吧。」
「炸裂吧。」
寄宿两种影子的贯手,切断了勉强扭转身体的普路托右手,还削掉一块侧腹。
灌注浑身庞大热能的拳头打断了乌尔娜防御的双臂,然后在她身上炸裂。
要命的一击狠狠轰飞了双胞胎,让原本盘据天空的两人倒在地上──
「啧,本来想靠刚才那一击定胜负的──看样子还是来不及吗。」
见到依芙琳放下拳头,打从心底恨恨地啧了一声,帕托莉泽感到不解。
「……什么意思?」
开口回应的是妹妹。她以折断的双臂轻轻搂住吐血挣扎的哥哥,面露不祥的微笑。
「限制时间到,解除失败。你们没能杀死我们。结局是你们下台一鞠躬。『party is over』了。」
空气中带着猛烈的电流,双胞胎的轮廓不停闪烁,仿佛即将融化。
「来,传递康乃馨吧。我们的轮回即将转动。」
「啊、啊啊啊、好烫,身体,快瓦解了……乌尔、娜……!」
这一幕宛如逐渐燃尽的蜡烛所散发出的最后光辉。
「好可怜的哥哥。但就是这样才可爱。希望下次一定要吃到冰淇淋。」
这时依芙琳突然抓住帕托莉泽的手,紧紧挨着她。
「咦……唉?等、等一下,你想做什么──」
「没想做什么。如果你不想输就仔细听好。」
听到这发自内心的认真警告,帕托莉泽的表情也变得严肃。
「傻丫头,你赶快竭尽全力张开炎热屏障,即使力竭而亡都不能有所保留。因为他们──」
双胞胎体内的因子持续提升威力。最后达到致命的决堤点,开始冲破两人的轮廓。
「就要自爆了。」
下一瞬间,一切都被笼罩在白光之中。
……性质相似的因子彼此干涉共鸣,不只能无限强化两人的肉体,还具有别的效果。
共鸣一旦开始,连本人都无法控制。因此力量会远远超过双胞胎身体的承受量。因子输出的威力彻底失控后,几分钟就会越过极限,达到临界点。
然后引发空前绝后的大爆炸。
遗传过程中产生的变异。这种贵血因子的终极目标放弃了保有自我的优先命题,解除了生存本能的限制器。已经远远凌驾原本杀伤平民的设计目的,只剩下释放纯粹的超级能量。
足以改变天气的超大规模爆风终于平息。
在爆炸的中心,逐渐收束的光再次形成两个人形轮廓。
换句话说,普路托与乌尔娜以刚刚诞生的模样,完成了再生。
「咦?这里是……我究竟……」
「……哥、哥哥。」
普路托一脸不解,乌尔娜的脸上则是流露憔悴。
达到临界点后散逸的波长再度收束,其过程让双胞胎的肉体再生。
然而,与失去经历爆炸与再生这段记忆的普路托不同,乌尔娜仍记得超越想像的痛苦与冲击。不过某种意义上,双胞胎目前形同不灭。
像波一样反复破坏与再生,夷平诸多战场。爆杀轮回的双胞胎之花,于残骸焦土之中再度绽放。
这就是〈黑帚〉十号与十一号,普路托与乌尔娜。
「你、你没事吧!乌尔娜!」
哥哥急忙跑过去,紧紧搂住眼神空洞的妹妹。
「……我、我没事。乌尔、娜,只、只要有哥哥在……就好……V。」
温柔抱住乌尔娜的普路托向她道歉,并且轻抚妹妹的头,让她放心。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别担心,乌尔娜,有我在你身边。今后我也会继续保护你。」
抱起妹妹的少年像是要让她安心似地轻声说着。
「总之先找衣服与饮水。交给我吧,乌尔娜你就放心睡觉──」
就在这个瞬间。
黑影尖端从普路托的背部贯穿胸口,也一并刺穿了乌尔娜的心脏。
「……好像保住一命了。做得好,金发傻瓜。」
「还、还好啦,让我出手的话也不过尔尔──但我可不想再来一次!还有,金发傻瓜是什么意思啊!从一开始我就心想,你也该喊我的名字了吧!」
「没办法,我不知道你叫什么。」
「……当时不是在咖啡厅自我介绍过了吗。」
「我没兴趣,所以忘记了。」
「……唔唔,你、你这个人喔!唉,算了!我真的,真的非常讨厌你!」
「这么巧啊,我也是。」
即使帕托莉泽卯足全力以炎热屏障防御,也只能在一瞬间抵挡逼近的爆热。
因此防御住的刹那,两人透过依芙琳的能力躲进强烈光线在周遭产生的影子。然后再次防御,又再度躲进去……反复在生死界线上挣扎,每一次都是侥幸捡回一命。最后两人勉强逃出必死无疑的爆炸半径。
依芙琳从倒卧在血泊中的赤裸双胞胎身上抽出影枪,重新戴好烧焦的头饰。帕托莉泽有些厌烦地询问她。
「……他们不会再次复活吧。」
「嗯。他们只有靠自己的力量自爆才能再生。」
能就此结束,真是让人神清气爽。帕托莉泽对着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去的依芙琳问道。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蠢问题,当然是追上我没抓到的猎物。你呢?」
「嗯,我也要走在命运的恋爱之路上。」
「你真傻。」
「彼此彼此。」
迈开步伐的两人,脚步声却同时停下,回头看去。在两人视线彼端……
「还、还没完……」
鲜血从哥哥胸前的空洞流出。但是他的身体诡异地闪烁,并且抱起同样一明一灭的妹妹。
然后,兄妹俩再度爆炸。
第二次爆炸的规模比第一次小得多。
原因可能是在濒临死亡的状态下,强行把因子输出的威力提升至临界点的关系。导致作为目标的再生也跟着扭曲变形。
爆炸平息后,一团异形出现在中心。
两者结合后扭曲膨胀的模样,就好像是相互弥补缺损部分的代价。失控的因子再度于同一个身体内开始共鸣,在体表反复爆炸又再生。
「我、我会,保护……乌尔娜,保护,妹妹────!」
「哥、哥哥……不对,是我,由我来保护,哥哥────!」
景象实在怵目惊心。或者该说,这正是持续不断爆杀轮回的兄妹所面临的末路。
相较之下,迎着接连不断袭来的爆风,两对拳头划开风压,达成了共识。
「……真是可悲。」
「嗯,实在让人目不忍睹。」
于是光与影重合,相互交融,彻底为舞斗划下句点。
「唉,你的威力减弱了喔。拜托你认真点,阴险女仆。」
「你的力量调整简直乱七八糟。傻丫头,你才应该更谨慎一点。」
两人你来我往,又同时叹了口气,然后……
「够了,住嘴──」
异口同声,时机分毫不差地开口。
「配合我就对了!」
曾经殊死交战,如今携手合作的两个人,即使因子特性相反,在这个瞬间却依然达成一致,当场产生共鸣。
灼热的憎恨鲜血,连结了相反却相互激发的光与影。双重,不,三重血液结合的一击,贯穿了普路托与乌尔娜融合体的心脏。
「哥、哥哥──」
「乌尔、娜……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这一次,双胞胎终于在爆风之中消散。
※
──距离马赛拉岛几海里外的近海。
「那、那个爆炸是怎么回事啊……」
船长以望远镜观看情况后,狼狈地下达指示。
「总之先向总公司报告。我们要返回要塞岛贾尤玛斯。赶快准备!」
「遵命!」
一名脸颊上有伤,看似新来的水手回复命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