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配岛的尸体被发现一周后,亦即十一月二十二日,八王子市内又发现了古怪的尸体。

「唔……!」

在案发现场和遗体面对面的祝依差点叫出声来。

第一印象是怪物钻进暖桌里睡着了。

但那并非怪物,而是尸体。

而那具尸体没有脸。

脸部皮肤剥落,又红又湿且泛着光的肉裸露在外,简直是恐怖片中登场的丑恶怪物。

那种怪物躺在暖桌底下睡着了,不仅恐怖,又很不合理。从某个角度来看显得很超现实,简直在开玩笑。

鉴识组将遗体从暖桌底下拉出,让它躺在塑胶布上。它已经开始腐败,恶臭难当。

「这是什么玩意……太扯了。」

相田的脸扭曲到了极点,脸色还莫名地差。

祝依念出现阶段已知的情报。

「这位房客名叫小栗升太,三十一岁。询问过帮派对策组之后,得知他是本地帮派的成员。」

案发现场位于横山町的大厦,在十楼坐西朝东的一室,距离八王子的闹区相当近。面积约有七十平方公尺大,屋龄二十年出头。以这样的条件来说,祝依估算价值约三千五百万到四千万日圆吧。

「凶器似乎是这个。」

祝依让相田看装在塑胶袋里的刀具,上头沾满红黑色的血,血淋淋的。是刀刃长约十五公分的蓝波刀,刀柄朝右好好地放置在暖桌上,莫名像是一种犯罪声明。

死者身穿的运动服袖子渗了血。卷起袖子后,手臂上有很新的伤痕,还有旧伤。

相田用手帕掩住口鼻,用模糊不清的声音问:

「凶手拷问了死者吗?」

「这还不清楚……」

「可能是敌对帮派杀鸡儆猴,或是起了什么冲突……但下手也太狠毒了。」

祝依转向玄关。

「第一发现者主张是敌对帮派干的。」

从刚才开始,发现小栗遗体的帮派成员便在门外吵闹。

「我们早就知道凶手是谁了!」

「还不快把小栗的尸体还来!」

「干掉那些家伙!」

在这里对警察咆哮没有任何意义,但他们大概想先发泄怒气再说吧。

「这里要是开战的话还得了……」

「真是……又还没有确定死者是被杀害的。」

相田惊讶地瞪大眼睛。

「你说啥?你是怎么了?平常那句『这是他杀』跑哪去了?」

「我……我平常总是这样说吗?」

「还是怎么?你单纯只是为反而反?」

「就说不是了。」

祝依踏进房内的瞬间也认为这是他杀。

可是,当他环视屋内,却到处都没看到小栗的亡灵。

换句话说──这不是他杀案件。

从尸体状况和情境来判断,这怎么看都是他杀。

但并非如此。

不仅警察认定这是他杀,小栗的同伙也一样。他们杀气腾腾,仿佛随时都会进攻敌营。虽然不是相田,但要是在街上引发会卷入一般老百姓的斗争就大条了。

这下可糟了……

祝依为了寻找答案,仔细观察房内。

暖桌前是一台七十五寸大型电视,电视底下放着貌似很昂贵的音频放大器和播放机,两侧立着纵长型喇叭。死者大概对影音器材颇为讲究。

不知为何,房间一角竟然有铠甲。那不是古董,而是最近才制作的新品。设计颇现代,像是游戏角色会穿的那种。祝依不禁觉得它有点帅气。

电视机对面的墙边放着L型沙发,椅面意外地低矮,地板上散落着几个座垫。这个房间的主人似乎喜欢在地板上生活。

有没有什么让他杀不成立的线索?

假如……这个房间是密室,就不可能是他杀了。

祝依看向窗户,它大大敞开着,但这是第一发现者为了让臭味飘散才打开,发现当时原本是上锁的,因此不可能从阳台入侵。

然而,据说发现遗体时,玄关的门并未上锁。既然如此──

「假如有可疑人物出入的话,监视器应该会拍到吧。」

反过来说,若没有拍到凶手,他杀就不成立。

「我们去确认一下吧!」

或许是不想待在房内太久,相田快步走向玄关。出房门时,一脸凶相的男子们正等着他们。

「喂!你要让我们等到什么时候!」

「动作快一点啊!混账!」

相田即使遭到威吓也面不改色,置若罔闻地穿过人墙。祝依跟上去,走向电梯间。这时电梯正好来了,他们便造访位于一楼的管理室。

管理员是位矮胖的老人,一问起监视器的事,他便极度慌张,变了脸色。

「对、对不起……其实监视器故障了。」

「你说什么?」

不知是否被相田吓到,管理员更加慌乱,浑身冒汗。

「呃……其实监视器从以前就不太正常,经常没有录到画面……由于我们大厦没什么争端,所以我认为不必急着修复。」

天啊!祝依尝到强烈的失望感,相田也苦着脸啧了一声。

「监视器居然在最重要的时候没在运作……」

「是啊……我应该会因为管理不当而被上头骂吧……啊!」

「什么啦?」

管理员的脸色更加苍白。

「这、这样的话,我会被问罪吗?」

相田板着脸回答「没那回事」,叫祝依先回现场去。

「我去向左邻右舍问话,你先回去!」

相田虽然强势,但意外地也有敏感的一面,他大概是不想长时间看着那具凄惨的遗体吧!对照他那副对凶狠的帮派成员不为所动的态度,反差实在很大。

「了解了,我继续进行现场搜查。」

祝依老实听令,独自回到现场。打开大门进入屋内,恶臭再度窜入鼻腔。由于窗户开着,臭味理应散去许多才对,但即使如此还是难以忽视。

但这也难怪,毕竟臭味的来源至今还在这里。鉴识组不在,如今只剩祝依面对那具无脸尸。

祝依决定仔细观察尸体。

他蹲在尸体旁,端详那张血肉红黑与组织裸露的脸。

──这具尸体,有可能不是他杀吗?

越是看下去,祝依对这具尸体并非他杀的确信便开始动摇。

话说回来,假如这不是他杀,这张脸又是怎么了?死者自己弄的吗?

男子一边强忍剧痛,发出苦闷的呻吟,一边割下脸部皮肉。祝依试着想像,对那非比寻常的疯狂感到背脊发凉。要在什么样的精神状态下,才得以办到这种事?

即使可能办到,那么削下来的肉片又消失到哪里去了?

刚才由于受到太大的冲击,祝依没能冷静观察。祝伊仔细盯着没有脸的尸体瞧。

仔细端详,才发现死者脸部皮肤并非平整地剥落。而是感觉被随意地削切下,皮肤和末端都有瘢痕。是先用刀一阵乱刺,再将皮剥下来吗?此外,脸部肌肉也切得不平整,仿佛是在盛怒之下硬扯下来的。

由于想像得太具体,祝依觉得越来越恶心,便站起来和遗体拉开距离。

当他正要冷静下来思考时,玄关大门突然开了,或许是相田回来了吧。

「相田哥,关于侦讯──」

祝依转头后,不由得张大眼睛。

美丽的黑色长发被风吹拂,地雷系哥德萝莉女走了进来。

「……雾崎医师。」

「这就是遗体吗?」

雾崎面对横躺的赤鬼丝毫没有惊讶。她的出现令祝依莫名松了口气,然后又对自己为何如此放心感到不可思议。

祝依内心某处或许相信雾崎能替自己找出答案。只不过共事过一次而已,自己就已经相当信赖雾崎。

「雾崎医师,能委托你负责检案吗?」

雾崎不发一语,用橡皮筋绑起头发,戴上口罩和手套等装备,先是环视屋内一圈,而非尸体。

「……原来如此。」

「知道什么了吗?」

雾崎没有回答问题,只是看着尸体说:「来问尸体吧。」

「……问尸体?」

「是的。与其问外面聚集的那些人,问尸体有意义多了。」

雾崎的视线看向祝依。

「活人会说谎,但死者不会。」

「…………」

祝依的视线落在那怎么看都像怪物的可怕容貌上。

「死者不会说谎……吗?」

「没错。人家说『死后成佛』真是贴切。死人是好人,不会说谎、不会抱怨、不会生气也不会危害人,更不会要求进行多余的沟通。」

她还是老样子,拥有独特的感性。当祝依正在困惑该如何回答时,雾崎突然话锋一转,做出指示。

「你能帮我脱掉遗体的衣服吗?」

「……请稍等。」

祝依并未感受到太严重的尸僵,即使独力作业也不太辛苦,得以脱下衣物。

死者左手臂和胸口各有两处和一处新伤痕,手脚和胸前则有好几处旧伤。

雾崎察看着那些伤痕,低喃道:

「对这个人来说,受伤或许是一种勋章。」

既然死者是以行使暴力过活,或许确实如此。

雾崎以极近距离盯着没有脸的头部。那张脸让一般人都想别过视线,雾崎却面不改色地看着,简直要盯出一个洞来。

轻吐一口气之后,雾崎站起来,摘下口罩,解开头发,然后将脸凑近祝依眼前。

「那么,你看到了吗?」

那双大眼迫近在面前,距离有够近。宛如人形机器人的美貌大特写颇具震慑力,令祝依不由得向后退。

还以为雾崎有沟通障碍,但她却又一下子拉近距离或直盯着人,言行不一。与其说她不擅长掌握与人的距离,或许该说是无法掌握与人的距离感才造成沟通障碍。

「看到……什么?」

「亡魂。」

「…………」

「有在这个房间里吗?」

她该不会真的相信吧?祝依还以为,理组不属于会相信这类超现实的人种。又或者,她是在调侃我吗?雾崎的表情没有变化,很难看出是不是开玩笑。

祝依决定老实回答。

「……没有。」

「我想也是。」

「唉?」

「这不是他杀。心因性猝死──亦即疾病造成的猝死。」

「咦?这怎么可能……」

既然没看见亡魂,祝依认为这并不是他杀,但另一方面却又觉得这怎么看都是他杀,所以不由得脱口说出自相矛盾的发言。

「啊,抱歉,我不小心的……但是,这怎么看都不像病死,是什么样的疾病才会导致如此?」

「不用我说也知道,死者脸部的伤不是疾病造成的。」

「…………」

有种股票暴跌的感觉,祝依对此涌现连自己都吃惊的悔恨。

「脸上的伤痕没有生活反应,是死后才被剥下皮肉吧。」

死后?尽管不如活生生剥下那么惨无人道,但这应该代表着相当大的怨恨吧?

如同小栗的帮派弟兄所说,凶手是来这里杀他的,却意外发现目标病死。这某种意义上等于让目标给逃了,于是暴怒的凶手便破坏小栗的尸体,借此泄恨──这样想比较自然。

「这样一来,尸体上的伤口也是死后造成的吗?」

手臂和胸口的伤痕红肿,有血液流出的痕迹。

「不,那些伤痕出血量多,四周红肿,亦即有生活反应,并非死后才造成。」

「……什么?」

如此一来,前提就不同了。凶手在小栗还活着时就在房内,换言之是熟人犯案。

该不会……

守在门外的那些帮派成员。

他们是真的很愤怒吗?

就算是同个帮派的弟兄,也不代表对方一定不会杀害自己吧?

能想到的原因太多了。

搞砸了什么、有业外收入、背叛──这起命案,有可能是对这种行为的制裁。

祝依小心地斟酌用词。

「那么……那些伤,果然是被害人还活着时受到施暴的证据吧?」

「对,但不见得是被别人划伤。」

……咦?

不是别人?

祝依心中的前提再次被推翻。

「不是别人的话,那会是……?」

「死者本人。」

祝依在脑海中拼凑这句话的意思。

「呃……所以是自残?」

「没错。左手臂和胸口的伤都是,只要用右手持刀割下,刚好会是这个形状。」

祝依做出持刀的动作并演练,确实如此。

「由于伤口很浅,因此凶手应该没有杀意,也没有让死者受重伤的意图。」

「可是,我们无从得知被害人是不是右撇子。」

「这倒是。不过,观察房内的物品,会发现都摆成容易用右手拿取的样子。死者是右撇子的机率不是很高吗?」

听到这里,祝依再次审视房内,放在暖桌上的电视遥控器放在右侧,刀柄也朝右。

「但是,死者为什么要自己……」

「以下是我的想像,死者或许是因为毒品等药物引发幻觉,也有可能是原本就喜欢自残。是位有特殊癖好的人。」

祝依当下觉得怎么会有这种事,但又立刻打消念头。先入为主和主观断定是误判事实的最大因素。

「然而,尸体上却观察不到足以直接致死的外伤,因此我认为这很可能是疾病所导致的猝死。更多资讯必须解剖才能得知。」

原来如此──祝依差点就接受这番说词,但这样无法解释这具遗体凄惨的死状。祝依突然想到其他可能性。

「会不会是凶手在死者脸上造成某种损伤,导致死亡?比方说,是为了隐藏证据,所以才剥下脸部皮肉……」

雾崎看着祝依,微微歪头。

「有必要隐藏吗?」

「……」

仔细想想,无论怎么做,都会弄出一具异常的尸体。虽然觉得没意义,但既然说了,祝依仍试着掰出歪理。

「或许是用了某种特殊手法,能从伤痕得知凶手是谁之类的……」

「……原来如此。但是,死者脸骨和肌肉都没有殴打造成的痕迹。这样一来,能想到的是用药品烧灼脸部等方法,但我觉得这同样难以致死。话说回来,你认为凶手会用能锁定身份的方法杀人吗?」

「……说得也对。」

雾崎并非在攻击祝依的错误推测,但也没有对祝依客气,只是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酷酷的,给人冷淡的印象,像个在研究室中冷静采取实验数据的科学家。

「这样的话,感觉和药物没什么关系……」

「我是这么认为。假如这是一起让死者喝下毒药所引发的中毒死亡,有时从外观就能观察到特定的反应。若目的是隐蔽的话,或许适得其反呢。」

雾崎冷静地评论,与其说是贬低,不如说只是回答问题。祝依觉得自己像个沙包,后悔不该多嘴,举白旗认输。

不过,平时沉默寡言的雾崎,对案件倒是非常多话。这当然有一部分是因为工作,但祝依觉得不仅如此,还有种像是热情的东西。

「先假设死因是疾病所造成的猝死,那么这张脸怎么会这样?」

雾崎注视祝依,若无其事地说:

「脸被吃掉了。」

「吃……?」

出乎想像的答案让祝依哑口无言。

脸被……吃掉了?

要是如此,这即使不是他杀,也是一桩猎奇案件。这下子可不能放任媒体不管,会造成社会上的大骚动──

「被狗吃了。」

……?

「什么……你说狗?」

「对。虽然也可能是猫,但从齿形来看,大概是狗吧。」

狗虽然会攻击人,却没听过狗吃人。重点是,还有很多人养狗当宠物。那么,那些人难道是和可能吃掉自己的动物住在一起吗?

「不,可是……狗居然会吃人……」

「所以你想说是猫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无论是狗还是猫,居然会吃人吗?」

「要是耐不住饥饿,连人都会吃人喔?」

祝依曾听说,遭遇不幸意外而被逼到极限的人们,吃了死掉的同伴的肉。

「那是极限状态下的特例。」

「这只狗肯定也到了极限吧。」

环视屋内,当然没有狗的踪迹。

「但是,到处都不见狗的影子。还是你要说,是敌对帮派牵了狗来,让它吃掉死者脸部又带回去?」

「它大概是养在这间房内的宠物。」

常听人家说「养狗咬自己的手」(注13),但「养狗吃自己的脸」即使是玩笑话也很令人不适。

注13:日本俗谚,比喻「养虎为患」或「恩将仇报」之意。

「可是,报告中并未提到房内有狗。」

「那是第一发现者的证词吧?」

祝依开始想像从警方接到通报后,到自己和相田赶来这里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这么说来,是被害者的兄弟隐瞒了什么?」

「第一发现者找到狗之后,在报警之前放它走,或是带走它。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以下只是我的臆测……一定是想要嫁祸给敌对帮派吧?为了以此为借口,挑衅对方。」

「这怎么可能……不。」

很有可能。自导自演引发案件,然后让对方背黑锅,主张己方发动攻击的正当性。这是对立帮派之间的常套手段。

「他偶然发现自己兄弟猝死的遗体,由于死状过于凄惨,所以决定加以利用……是这样吗?」

「不仅病死,还被自己养的狗吃掉,这传出去太难听了……或许还有面子的问题。」

祝依又环视屋内。

「但是……假如死者有养狗,房间里应该会有迹象啊……」

雾崎拿起摆放在沙发旁的软垫。

「试图隐蔽的人似乎不知道,这是给狗躺的床。」

翻过来一看,那是一张边缘隆起,形状奇特的软垫。

「大概是小型犬吧。为了让小狗容易爬上去,选用了较低矮的沙发,还摆了许多能让狗躺在地板上的软垫。虽然可能有经过打扫,但若鉴识人员认真调查,应该会发现许多狗毛。」

「……」

「至于死因,不解剖就不知道。即使是病死,如果无法锁定病因的话,就属于不自然死亡。」

然后,雾崎微微一笑。

「这一次,不用我拜托,就能让我解剖了吧?」

──她笑了?

此刻那张脸又回到一如往常,毫无情感的模样,但祝依觉得她刚才的确笑了。由于雾崎平时缺乏表情,所以他感到意外,心跳不必要地加速。

然后,祝依对那抹微笑感到背脊发凉。

那是一种莫名冷酷,带有危险魅力的笑容。祝依不晓得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看到那抹微笑的瞬间,他确实产生了近似于恐惧的情感。心脏之所以加快,是因为她很有魅力吗?还是未知的恐怖,使本能感到畏惧呢?

玄关的门唐突地被打开。

「喂!祝依,那个打扮夸张的法医学者好像要来!」

相田进入屋内,绷起脸来。

「已经来了啊……」

相田像要重振心情般,向祝依大喊:

「上头决定要成立搜查专案小组了!走,别一直在这里晒恩爱。」

「我哪有晒恩爱!」

真不希望相田当着雾崎的面说这种话。祝依担心雾崎是否会尴尬,但她早就回到平时的面无表情。

「抱歉,我先走了,再见!」

祝依轻轻低头,逃也似地夺门而出。回局里的路上,无论是和相田说话,或在思考其他事情,雾崎那时的微笑都挥之不去。那是绝美又有魅力的微笑,至今仍让祝依怦然心跳。

但是,那时自己为何会感到恐惧?不管如何思考,都想不到答案。

后来,警方研判此案有他杀疑虑,进行了司法解剖。由八王子医科大学的雾崎真理执刀,解剖的结果是小栗是因心脏病发才会猝死。

由于鉴识人员在房内发现小型犬的毛,警方向第一发现者、亦即小栗的帮派成员追究,他才承认自己隐蔽真相。

据他所说,死者好些日子杳无音讯,便在昨天前去探访,但不仅房门深锁,在外呼叫也无人回应。打了电话后,听见房里传来铃声。

他以为小栗假装不在家,找锁匠来强迫他开锁,但小栗早已死在房内,而且似乎已经死了好一段时间,有种异样的臭味。更异常的是小栗的尸体,躺在暖桌下就这么死了,而且脸皮仿佛被扯下般,样貌骇人。看到小栗饲养的小型犬嘴边沾血,他便察觉发生了什么事。

小栗死后,没人喂食的狗饿着肚子,吃掉了小栗的脸。之所以不是其他部位,是因为只有脸部皮肤露出在外。小栗处于连双手都伸进暖桌下的状态。

尽管知道了原因,但这事传出去太难听了,于是便让对立帮派背黑锅,如此就有进攻的借口,一石二鸟。

首先,他威胁锁匠,下了封口令,假装房门本来就没上锁。接着威胁管理员,要他谎称监视器故障。之后,撤除狗、狗笼和狗链等用品,做好不被看出养过狗的准备工作。蓝波刀是小栗的私人物品,他有喜欢自残的癖好,似乎直到死前都还在自伤。小心地在刀锋沾上血后,放置在暖桌上。

做好这些准备后他便报警,然后演了一场戏。

因此,搜查专案小组一天就解散了,八王子警局的刑事课也回去处理平时的业务,相田在刑事课里自己的办公桌旁大伸懒腰。

「真是的……扫兴也要有个限度。」

没有地方可以出气,相田便开始抱怨,自暴自弃地拿起堆在桌上的机车杂志。

「有什么关系?还有像配岛先生那样的案件啊!」

祝依将耳机塞进双耳,盯着电脑画面。他开启配岛的影片网页,开始浏览影片。

最旧的一支影片是在六年前。内容是有关国立医疗院所在订购处方药物时,与得标的大型药厂暗中勾结。或许是因为内容艰涩难懂,影片观看次数不多。

在这之后,影片内容逐渐倾向综艺节目的风格,将新闻不太报导的医界丑闻塑造成艺人的八卦,指出医界那些人利用个人地位,堂而皇之做着过火的事。而配岛则是摆出一副自己代表正义,为此而战的态度。

原则上,配岛不会报导没有丝毫事实根据的事件,但他将一说成十,将小错说成庞大的罪恶,只凭臆测锁定始作俑者并加以弹劾,煽动社会大众。由于并非完全空穴来风,因此医院这方很难告上法院。囫囵吞枣的观众自以为是正义的一方,开始在网路上进行攻击。

虽然影片获得的回响不一,但基本上是这样的模式。

更新频率虽算不上频繁,但由于有六年份,要全部看完得花上不少时间。根据配岛本人在影片中所说,他以前是部落客,更久之前则是周刊记者。要是得追溯到那个时期,那可真是辛苦。

再加上,每支影片都不是看了会很愉快的内容,祝依老早感到厌烦,但还是对自己说这是工作,持续浏览。

接连看完十支影片之后,暂且休息一下,伸手去拿早就凉透的咖啡。率直的感想是,要是这条线正确,有动机的人可就相当多了,而且对象又几乎都是医界人士。

根据雾崎描述的凶手样貌,凶手拥有法医学知识,几乎所有医界人士都符合这个条件。

但还有另一个可能性。若是连续杀人犯的话……说不定连怨恨这种直接的动机都没有,这样可就麻烦了。

祝依打开办公桌抽屉,里头放着之前雾崎拜托他准备的相验尸体证明书影本。

最近这几天比较忙碌,还没有交给她。

但之所以拖延,原因并不只是忙碌。

假如这当中真有他杀案件被当作自杀处理,就表示这是警方的过失。

这难道不是对神长、相田和全体警方的一种背叛吗?不仅如此,这难道不会让世上的警察白白失去人民的信任吗?

这和配岛干的好事一样不是吗?祝依产生了这些疑问,犹豫着要不要交给雾崎。

祝依关上抽屉,再次面对电脑萤幕。为了转换心情,他选择点开从前的文章而非影片。

「唔……!」

那瞬间,他不由得忘了呼吸。

「这是……」

那是一篇相当久以前的报导,祝依想要阅读,却读不进脑子里。眼睛好几次追着同一行文字,无法前进。

「怎么了?」

正在看机车杂志的相田抬头,对祝依说话。

「啊,不,没什么──」

「祝依老弟、相田老弟,过来一下。」

神长正好在叫他们。祝依和相田面面相觑后,去找了神长。

「关于配岛的案子,大学的血液检查结果出来了吧?」

「对,已知是二氧化碳中毒,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证据……鉴识科也没有找到像是凶手遗留下来的东西。」

说完后,相田立刻补充搜查进度。

「上周已经过滤了配岛的交友关系,没有任何收获。说起来,他认识的朋友太少了。要说熟人的话,就只有第一发现者和居酒屋店员而已。他这周本来要去见作为影片题材的对象。」

「嗯,了解。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参考价值,但我们这边的血液检查结果也出炉了。」

「我们这边?我们也有送验吗?」

「因为我有点在意。大学那边会因为缺乏预算等因素,只做受限的检查。不过,没预算这点我们也半斤八两。」

神长耸耸肩,然后看着报告书。

「听到二氧化碳中毒,我本来还后悔地心想不小心浪费预算了,但还验出了其他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

「伊米帕明(imipramine)。」

祝依和相田听了,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简单说就是抗忧郁药物。」

相田眉间皱起。

「换句话说……配岛搞不好有忧郁症?」

「就是这样。结论是,自杀这条线并非毫无可能。」

哪有这种事情啊!

配岛是被人杀死的,这一点祝依很清楚。

「神长组长,那种药物的致死量大概是多少?」

「这似乎是临床上经常开立的药物,一天的常用剂量是两百毫克,但听说致死量是一公克。我心想那不是随便就会吃死人吗?结果还真的有很多病患会吃下医师开给自己的忧郁症药物,试图自杀。」

听到这里,祝依觉得简直是本末倒置。相田也傻眼地搔着头。

「真不知是药还是毒……」

「不过,人家经常说药就是毒。药效或许就是这么危险的东西。那么,有发现配岛在看精神科之类的事实吗?」

「不,目前还没有。祝依,你那边呢?」

「我这边也没有……我刚才在浏览配岛以前的影片,怎么看都不觉得他有忧郁症,但主治医师高垣院长说过他状况有点奇怪……」

「可是,其他人没提到这点。不过我说的其他人都是配岛在居酒屋认识的人,当时配岛的状态或许很嗨也说不定。」

「嗯……那么,麻烦你们姑且把这点记在心上,继续进行搜查。说不定可以在什么地方偶然碰到取得的管道。」

「收到。不过,真不愧是组长,要是没在我们这里送检的话,就要错过这点了。」

相田说完,对祝依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似乎很中意她,但她这不是靠不住吗?那个法医学者。」

老实说,祝依觉得你跟我说这个也没用,但不由得开始护航。

「唉……但是,在解剖时,雾崎医师提过预算不足……大学那边大概有不少苦衷吧。」

祝依以不至于引起争论的程度拥护雾崎,神长点头表示同感。

「是啊。连解剖也是,大学那边本来就不是自愿想做。」

雾崎本人对解剖兴致满满,但祝依刻意不说。

「这件事要先告诉雾崎医师吗?」

「嗯──可是,雾崎医师在本案中的工作已经结束,再加上这又属于搜查的一环,暂且先别说或许比较好。」

「我明白了。」

祝依心情上有些无法释怀,但还是老实同意。

「不过,虽然没预算是没办法的事,但要是申请了之后才被拒绝,那还比较能理解……」

这句话像在自言自语,说得很小声,但听在祝依耳中却莫名响亮。

「神长组长,这次的案子果然有医疗人员牵涉在内吗?」

「祝依老弟,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手法太狡猾了。凶手具有法医学知识,运用知识来掩盖他杀的意图很明显,而且还熟知法医学教室的状况。」

「有这个可能。」

神长表示理解地点头。

「祝依老弟,请你主要负责调查大学与医院那方面,相田老弟则是继续从配岛的交友圈着手。毕竟人手不足,分头进行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面对比较棘手的对象,还是两人一组吧。」

「是!」

祝依回答,相田轻轻拍了他肩膀。

「那么,法医学教室那边就交给你了!」

得以一举将雾崎和猎奇尸体推给祝依,相田显得心情愉悦。

隔天傍晚,祝依前往八王子医科大学拜访雾崎。

研究室里只剩雾崎一人,祝依将带来的纸袋交给她。

「这是你要的相验尸体证明书。」

烦恼到最后,祝依决定交给她。祝依总觉得局里因为血液检查的事对雾崎有异议,或许是受到这一点影响吧。

此外,祝依有预感,雾崎或许能从这里面发现些什么。尽管如此,这只是文件而非遗体,别抱太大期望比较好吧。

「……谢谢你。」

雾崎窥看纸袋里的东西,立刻回到办公桌旁,将纸袋收进抽屉。这举动让祝依联想到拿到玩具或饲料就宝贝地藏起来的小狗,嘴角几乎要上扬了。

这时,他突然想起配岛血液中验出抗忧郁药物的事。

怎么办?应该告诉她吗?

虽然神长要他别说,但是……

「那个,雾崎医师,其实──」

「咦~?刑警先生,你又来啦~?」

研究室大门开启,猫屋敷闯了进来。她今天穿的不是故作正经的黑色套装,而是标准配备黑色哥德萝莉服。

「……猫屋敷小姐也很常来呢。」

「还好啦~而且今天有酒聚,我是来逮住小雾,以防她逃走的。」

「……那件事我应该已经回绝了。」

雾崎虽然面无表情,却流露出困扰。

「你就来嘛~户丸小弟和助清小姐都说想更亲近小雾一些,已经先去店里了,我们快点出发吧。还有,刑警先生也一起来!」

「咦?我也要去吗?」

话题怎么不知不觉中变成这样了?

「有什么关系?工作先摆一边,只是加深友谊而已。」

祝依抵挡不住猫屋敷的强势。他的个性原本就有些优柔寡断,也可说是只要有人大力拜托他就无法拒绝。

先和今后要共事的雾崎打好关系,在工作上也有益处。而且,先前听雾崎说了许多法医学知识和几番推理,有许多能参考之处,祝依认为听雾崎说话颇为受用。

「我知道了。那么,我开车送你们去吧。」

猫屋敷开心地欢呼,对雾崎说:「小雾,你就把车放着吧!」

原来雾崎也开车吗?祝依有些意外,但一想到她那想避开人群的个性就能理解了。她开什么样的车种呢?在酒聚上或许有机会问她。才想到这里──

「那么,由祝依先生代替我出席吧。人数不多不少,不会有问题。」

「咦?」

被当作挡箭牌了。

祝依开车载猫屋敷离开医院,不到三十分钟便抵达八王子车站。本来打算在站前圆环让猫屋敷下车然后回家,但照着指引走,不知不觉中就开入了地下停车场。

都到这里了,只能舍命陪君子了吗?祝依做好决心,跟着猫屋敷走。街上早就染上了一片圣诞节色彩,明明才十一月,大家还真性急。猫屋敷所指引之处,是一间冠上名侦探之名的英国风酒吧。

「啊!等你们好久了~!」

脸颊发红的户丸挥着手。

「喔~比想像中早到嘛!」

助清的脸色和平时一样,但大玻璃杯里的啤酒仅剩少许。

「那我要点巴斯克维尔的猎犬。」猫屋敷说。

这似乎是原创鸡尾酒的名字。祝依突然想起那名脸被狗吃掉的男子,现场离这里很近。

「刑警先生,你果然要喝啤酒吗?刑警的形象就像体育系社团成员一样,感觉会喝到醉死为止,感觉你酒量超强的~」

猫屋敷以恶作剧的表情煽动祝依。

「不了,我今天还要开车回家。」

几番推托之后,祝依成功点了无酒精啤酒。

「咦?雾崎医师呢?」

「对不起!我努力过,但还是失败了!」

猫屋敷过意不去地道歉。

「雾崎医师总是不来参加酒聚吗?」

「就是啊~她对我们这些同为法医学教室的成员也很疏远。」

「虽然我们都希望她别对我们那么客套……」

「所以,才会拜托猫屋敷小姐帮忙制造拉近距离的机会。」

猫屋敷露出困扰的笑容耸耸肩。

「不过……我觉得她并不讨厌大家喔?她只是除了工作之外就不擅长发言,特别害怕这种场合。」

「啊哈哈,抱歉抱歉。让我们重振心情干杯吧!」

众人举杯互碰后,户丸和助清点的菜送上来了。猫屋敷边吃炸鱼薯条,疲惫地说:

「话说回来,我之前经手了一具脸部严重毁损的遗体,那已经连化妆和修复都没办法做了,真伤脑筋~」

猫屋敷说完,户丸双眼发亮。

「那是在我们这边解剖的!而且不是他杀,是病死喔!」

助清大口咬着烟熏火腿,补充道:

「而且,那张脸是被狗啃的。」

「真的假的?」

这群人今天应该也看过或解剖过尸体,但现在却能若无其事地吃着烟熏火腿和肉料理,令祝依感到佩服。

「哎呀,小雾真的很厉害对吧~?」

「她就像八王子医科大学法医学教室的名侦探,好尊敬她……毕竟她拯救了法医学教室于消灭危机之中,还为了这个社会和人们持续奋斗着啊。」

「户丸小弟,你不是也很了不起吗?你本业是护理师,却特地来到法医学教室吧?」

「是啊。我本来在其他医院担任护理师,但看到八医大法医学教室在征求助理后,在三年前被录取。啊,我的事情一点也不重要啦!」

户丸难为情地挥挥手。

「更重要的是,雾崎医师很优秀,她从事这么重要的职业却得不到好评,让我很不甘心……医院那些人不是对我们很冷漠吗?不,先别说我了,我觉得雾崎医师应该要得到更高的评价。」

话说回来,之前向高垣院长问话时,让祝依留下他很针对雾崎的印象。令人很在意他们是否有什么恩怨。

「请问,高垣院长在各位眼中是什么样的人?」

此话一出,对话就中断了。助清苦笑着摇晃玻璃杯。

「哎呀~他在医院里大权在握,对大学同样有强大的影响力。就算是助清小姐,应该也不太好发表意见吧~」

然而,猫屋敷却露出宛如柴郡猫(注14)的笑容。

注14:出自英国作家路易斯.卡罗的文学作品《爱丽丝梦游仙境》,以极具特色的笑容广为人知。

「咦~但我超讨厌他的~他对在这里出入的业者或礼仪师很啰唆,说什么别让我看见你们,别亲近医院或大学的人之类的。」

或许是拜猫屋敷先开炮之赐,助清也松口了。

「他对业者的确很严苛,尤其是葬仪社的人。你们想,以前我们医院不是传过和葬仪社勾结的流言吗?高垣应该非常介意那个吧?」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耶?基本上,我们这些基层无论走得多近,毕竟没有权力,什么都做不了。」

「高垣是不是有什么不想被发现的痛处?他装成好人,道貌岸然,但其实骨子里是个独裁者,绝不容许反对自己意见的人!这样。」

「他对大学也很有影响力,听说连行政人员和教授群都抬不起头来。」

「哎呀,高垣当上院长时才三十多岁而已,年轻俐落又帅气,可受欢迎的呢!他似乎被人视为偶像,还有人说,抱着好玩的心态笑着允许他乱来,结果不知不觉养出一头怪物。」

从熟悉内部情况的人口中听到的高垣的样貌,和祝依的印象完全不同。只是稍微问过话,还是看不出一个人的各种面相。

不过,如果可以,祝依还想再问出和配岛有关的事情。他想稍微改变话题,丢出其他提问。

「我还向内科的内藤医师问过话,因为配岛那件事……」

「啊……内藤医师吗?」

助清的语气中带有些许鄙视。

「那个人是高垣院长养的狗,你没问到什么有用的讯息吧?」

「怎么说是狗呢?」

祝依心想自己怎么跟狗这么有缘,便如此询问。

「就是他的忠犬啊!若高垣院长说是白色,连黑色他都会说成白色。」

户丸回答,看来他们两人对内藤的看法是相通的。

猫屋敷加点啤酒,疑惑地歪头。

「咦?那个人之前不是麻醉科的吗?」

「呃……我听说他因为那件事转科了。」

那件事是指?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户丸和助清伤脑筋地结巴,猫屋敷理解似地代为回答。

「啊──这样啊。是那个吧?因为医疗过失,有小孩子过世的事。我在配岛的影音频道看过。」

「咦?」

猫屋敷又说了更令人在意的话。

「猫屋敷小姐,你知道配岛的频道?」

「对,就是前阵子化为尸体的那个配岛。我收过他的邀约,说是想要跟我合作。」

「你们认识吗?」

「不,也不算认识啦~再说我拒绝了他的邀请。之前有提过我在拍片吧?因为我会进出警局和医院……就是配岛之前锁定的八医大医院,他妄想我提供八卦消息的私心太明显了。开什么玩笑!这样会影响我的工作耶!」

这表示,配岛很积极地在寻找丑闻。

「那件医疗过失是内藤医师的失误吗?所以才会转到别科……」

「印象中,最后好像以护理师的过失收场吧?但高垣院长说是整间医院的责任,为此道歉。然后,民事方面支付了赔偿金和慰问金之类的,没有闹上法庭……这是我微薄的记忆。」

猫屋敷对助清投以「我没说错吧?」的眼神。

「大致上都对,问题是出在手术后的麻醉方式上~在那之后,时任麻醉科主任内藤一度被开除,他代替院长被迫下台这件事还成了话题。但是,内藤最终还是复职,升上内科部长。」

户丸皱起眉头。

「听起来真像是黑道进了监狱,出来就出人头地了。」

「这就是为什么传闻横行,说内藤发誓效忠高垣院长,而升迁则是他当牺牲品的回报。」

原来如此,所以才说是高垣养的忠犬。

「雾崎医师调到法医学教室,就是那之后的事吧?」

户丸询问后,助清点头。

「对。当时雾崎医师还是实习医生,而且还隶属于高垣院长的团队,所以有段时间曾和内藤部长一样被说是代罪羔羊。不过,她没有要回医院的迹象。本人似乎也是因为喜欢法医学才从事这个职位,所以或许并非如此。」

在这之后,或许是大家开始不胜酒力,说话语无伦次。祝依判断再问下去也没用,就放弃了。

时间将近晚上十点,大家决定离开店里。猫屋敷和助清邀祝依去续摊,但明天一早还要上班,他便婉拒。户丸为了醒酒,用走的回家,于是祝依独自回到地下停车场。

开出停车场后,车子奔驰在甲州街道上,朝祝依家前进。他握着方向盘,边回想刚才的对话。雾崎过去隶属于曾发生医疗过失的团队,她和高垣及内藤都有某种关联。

祝依打了方向灯,让车子转弯。

祝依再次来到八王子医科大学。

时间已过晚上十点半,尽管他觉得对方八成早就回去了,不知为何却还是前来造访。

如果有事找她的话,改天也行。但话说回来,我真的有急事要找她吗?连祝依都搞不懂自己究竟在做什么。老实说,他不认为这个时间能见到雾崎。虽然来到这里,但祝依甚至心想对方不在还比较好。

好矛盾。为什么要来?

祝依自己也想知道。

在法医学教室的研究室里发现雾崎的身影时,祝依是这么想的。

「……你忘了什么东西吗?」

冰冷的LED灯光照亮白色房间,黑色的身影坐在一片白色的深处。原本对着电脑萤幕的雾崎微微抬头,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地问道。

「没有……」

雾崎的表情一如往常冷淡,绽放光辉的美丽纯净双眼正看着这里。时间都这么晚了,刑警还突然上门,但她却没有丝毫困惑。

雾崎明明一如往常面无表情,但似乎有什么不同。

也许是因为平时不会在这个时段前来,研究室的气氛和白天不同,连雾崎散发的气息都比平时更为古怪。旅人在起浓雾的深山中迷路,误闯魔女的小屋──祝依想起这样的民间故事。

上了完美妆容的她简直是人形机器人,地雷系哥德萝莉服散发出颓废、且带有毁灭性的香味。祝依没来由地被那危险的香味吸引。

「呃……我在想事情,结果就忍不住跑来这里了,对不起。」

「…………」

仔细一想,自己分明是借着莫名其妙的理由,在深夜擅自闯入只有一名女性独处之处。对方起戒心是理所当然,自己没常识也要有个限度。祝依瞬间觉得很难为情,低头道歉。

「很抱歉,我马上就走。改天再来打扰。」

他转过身,背后有个声音叫住他。

「酒聚怎么样?」

「……咦?」

这个意料之外的提问,令祝依颇为惊讶。

「啊,是的……大家都很开心。虽然雾崎医师你没来,让他们有些遗憾。」

「是吗?」

静默的时光流逝。

她在案发现场谈论遗体或推理时很多话,但平时依然很沉默寡言。不过,多亏了这几句对话,刚踏进研究室时的异样感和紧绷感稍微放松了些。祝依下定决心,决定继续开口。

「那个……法医学教室的成员和猫屋敷小姐都是好人呢。雾崎医师,你和猫屋敷小姐似乎特别要好──」

「我讨厌葬仪社的人。」

「……」

祝依感到自己被挫了锐气。

「不过,猫屋敷小姐另当别论。」

祝依松了口气。「是、是这样吗?」

「不过我一开始并不擅长和她相处。」

「你们在服装上似乎很合得来。」

「与其说合得来,其实是猫屋敷小姐教我的,服装和化妆都是。」

原来如此啊!祝依懂了。

「最初教我化妆的人另有他人,但多亏了猫屋敷小姐才得以进步。因为她是个能将任何遗体化得比生前更美丽的魔法师。」

「她的外表的确像是魔女。」

「…………」

雾崎将目光落在手边的文件上,微微低头。那一瞬间,她的嘴角上扬了,是错觉吗?

「雾崎医师,猫屋敷小姐很喜欢你呢。」

雾崎的目光没从文件上移开,回答道:

「祝依先生感觉很受女性喜爱呢。」

什么?

没想到竟然来这招。

「没这回事,我只在学生时期稍微和女性交往过而已。」

「助清小姐说你是偶像脸。换句话说就是帅哥吧?」

她这样说我吗?祝依有点难为情。

「虽然我不清楚什么是偶像脸,但或许是我长得像家母吧?」

「原来如此,令堂是美女。」

「虽然这样说自己的母亲有点不好意思,但家母很久以前就过世了,连我自己都不太清楚是否真的长得像她。只是因为祖父曾这样说过,所以我才这样想。」

「……」

雾崎放下文件。

「对不起。」

「咦?」

突如其来的道歉,反而令祝依不知所措。

「不会。请问,你为什么要道歉?」

「让人提起不想被触碰的过去和隐私时,不是应该道歉吗?」

「不……真要说起来,刚才那只是我擅自脱口而出,总之是很久远的事,单纯是谈论事实。」

「是这样吗?」

看来她果然不擅长沟通。

「这在小说或电视剧里是常见的场景。」

「……」

雾崎是否都参考虚构作品来和人交流呢?祝依想像她像准备考试般看书学习的模样,觉得有点有趣。

或许是心情放松了,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件事。

雾崎并未劈头否定自己看得见亡灵的事。或许是因为这样,祝依莫名地想聊从来不曾对别人提起的话题。

「其实,我开始看得见亡灵,是因为家母之死。」

祝依觉得雾崎的眼睛稍微张大了些。

「更正确来说,是我自己认为应该是这样。」

话先说在前头之后,祝依开始谈论。

祝依的母亲是女演员,虽然称不上巨星,但多少会演出电视节目,以中坚演员的身份活跃。她开始受人瞩目,是她与同剧男星结婚时,以及她和年轻企业家外遇被发现的时候。

在那之后,父母立刻离婚,父亲离开了家里。当时祝依十岁。

家门前有媒体埋伏,无法随意外出,电视不断报导双亲的新闻。

但当时情况还算好的──直到祝依的父亲病死。

父亲以前身体就不太好,离婚后才得知患有疾病。还来不及治疗,就这么死于败血症。

最后,影视新闻和综合时事节目连日抨击,说父亲的死起因于母亲外遇和离婚所造成的精神折磨,但这在医学上没有任何根据。对当事人一无所知的社会大众像是知晓全盘事实般谈论此事,宛如自己代表正义似地判断善恶。

不仅电视和网路上,他们甚至还跑来自家,在墙壁和门上张贴写满怨恨字眼的纸张或随手涂鸦、透过宅配寄送垃圾、在家门前叫骂。

过大的舆论压力使母亲和外遇对象的关系也不顺遂,造成精神疾病。某天,她从经纪公司的大楼跳下,当场死亡。

于是,祝依寄住在爷爷家。父亲的老家是位于北陆的一家寺庙,爷爷是住持。

祝依有段时间无法上学,持续度过孤单的日子。

他起初都窝在寺庙里,后来逐渐开始外出。为了尽可能不碰到人,他在杳无人迹的山路上散步。没有人的空间让他感到十分平静。

然而,走在山路上时,却看见有位阿姨独自站在远离山路的林木间,让祝依觉得奇怪。回到寺里,便询问爷爷那个人在做什么。

结果,爷爷脸色古怪地问祝依是否真的看见那位阿姨。祝依描述那位阿姨的身材后,爷爷脸上浮现严肃表情,去了派出所。

当天夜里,警方从地底挖出中年女子的遗体。她从几天前便行踪不明,丈夫曾提出失踪协寻。

隔天,那位丈夫遭到逮捕,是夫妻吵架所衍生的杀人案。

爷爷告诉吃惊的祝依:

「好几代前的住持,亦即你的祖先中,也有人像你这样。」

也就是说,那位祖先也看得见死去的人,所以这并不奇怪,而是珍贵的能力。但是被别人知道的话会招来不必要的误解,因此爷爷叮咛他只能告诉真正信得过的人。

祝依谨遵爷爷的叮嘱,一直这么生活着。

爷爷说的话总是对的,但唯有一处错误。

祝依看见的并非死者的亡灵,而是遇害者的亡灵──虽然他过了很久才察觉这点。

后来,在祝依要就读位于东京的大学前,曾前往小时候的老家和母亲自杀的地点,大概是还想见她一面,可是却也不想看见母亲身亡后还只身一人的光景。

抱着复杂心情造访的结果是──母亲并不在那里。

因为母亲不是被杀,而是自杀的。

「到头来,无论原因为何,自杀就是自杀。即使被别人逼死是事实,但实际造成死因的人是自己,我被迫切身感受到这不是他杀。」

「…………」

「但是,以真正的他杀案件而言,有人会试图掩盖,想要全身而退。我想,是小时候解决的第一起案件成为成功经验,强烈影响了我。我不想做出放过他杀案件的事。善人得救,恶人受到报应……我想让这个社会变得如此,才成为警察。」

雾崎没有回应,默默听着。多亏如此,祝依得以顺畅地说完往事。将累积至今的秘密全部吐露后,祝依甚至感到畅快。

「真抱歉,说自己的事真是太难为情了……但雾崎医师帮助了这样的我,我非常感谢你。」

「不会……你说的内容很有趣。」

她看起来不太感兴趣,祝依有些怀疑是不是真的。

「你担心我会不会烦恼自己失言,为了以行动表现你真的不介意,所以才特地说出详情吧?」

被她如此分析,祝依有点难为情。

「哈哈……没那么夸张啦。终究是因为我想说,所以才说的。不过的确很奇怪呢,我竟然会对雾崎医师说这些事。」

雾崎像是在思考什么,看着空中两、三秒。

「你之所以对我说出秘密,是因为你认为我没有说话对象吧?」

「怎么会?我完全不这么想!而且,你不是还有猫屋敷小姐吗?」

对雾崎这种自虐的说法,祝依慌了手脚,但雾崎露出她只是陈述事实的表情。

「意思是,这件事可以告诉猫屋敷小姐吗?」

「……还请你保密。」

「了解。」

她做出公事公办的回应,果然是个怪人。不过,也幸好她的回应有些脱线,气氛缓和许多。

「我想,既然保密一事只用口头约定,就表示你相信我这个人。若说要对等交换,我也必须坦承些什么才行,但遗憾的是我对你并没有同等的信任。」

「啊哈哈……没关系,我并没有期待你回报我。」

话虽如此,但雾崎说得这么直接,祝依还是有些难受。

「保险起见,我要补充,刚才那句话并不是不信任祝依先生,而是不信任警察的意思。」

「咦……?」

不信任警察?

然而,雾崎却协助警方,进行检案和解剖。那么,说不信任是怎么回事?

「我以前曾被卷进某件案子,当时的警察办案很随便,几乎失去了所有凶手的线索。」

「这样啊……该怎么说,我总觉得很抱歉……」

是什么样的案子呢?

祝依正想询问时,想起雾崎脖子上的伤痕。他觉得这不是能随意触碰的话题,便作罢了。

「结果,那件案子终究没有侦破──不,甚至没有成案。但那时的伤痕依然深深烙印着,有段时间我生了心病,甚至考虑自杀。」

她的口吻很平淡,但祝依却感觉到她眼中有着未可知的某些东西。

「不过,既然要死,不如在死前复仇。」

「……复仇?」

「报复那些犯下罪行却隐匿,想要逃避的人。」

祝依背脊发毛。

说着要复仇的雾崎虽然面无表情,却莫名可怕。

难道说,这张没有情感的脸是刻意营造出来的假面具吗?为了隐藏那底下的真面目──隐藏真实的情感。

刚才那番对话,让祝依对雾崎涌现亲近感。虽是美女但不善与人来往,是个有点少根筋但可爱讨喜的人,这样的认知在祝依心里微微萌生。他想,雾崎一定也对自己稍微敞开了心门。

然而,无凭无据的想像却也浮现心头──一旦他对雾崎大意,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被放倒在解剖台上,遭到解剖。

「……对不起,总觉得最后还是让你说出秘密了。」

「那些大部分都是公开资讯,你又是警察,只要查一下就能马上得知。」

「不,我毕竟还是让你说出了难以启齿的事,对不起。」

「我就知道。」

「咦?」

知道什么?祝依正想问时──

「我就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祝依先生应该也会道歉吧。」

她美丽的双眼透着些微骄傲。

隔天,祝依和相田找上了被配岛用来当影片主题的医院,但一无所获。

被问话的对象异口同声地说,当时的确感到气愤,但不到要杀人的地步。说起来,那件事早就过去了,而且还有其他众多媒体也做了批判性的报导,为何要冒着风险对一个影片创作者下手呢?划不来也要有个限度云云。

为求保险起见,祝依和相田确认了他们的不在场证明,虽然有人没有不在场证明,但若要说可疑倒不至于,因为大多远在外地,或是动机全都过于薄弱。

「都没什么收获……看来仇杀这条线希望渺茫啊……」

在都内的医院问完话之后,相田在开车回局里的半途上如此低语。握方向盘的人是相田。即使祝依提议由自己来开,几乎都会遭拒。看来相田有着非得自己握方向盘才放心的性格。

幸好首都高速公路上没什么车。成群的高楼大厦不断向后流去,祝依眺望着眼前的景色,回复相田那句低语。

「那么,会是连续杀人犯吗?随机的那种。」

「随机杀人会采取这么麻烦的步骤吗?」

的确,这起犯行很花心思,若说是随机杀人,实在解释不通。

「再说,一般人通常不会让路过的家伙进家门吧?不……若是到府性交易服务倒是有可能。」

「下次要往那个方向调查吗?」

「可是,配岛没有叫小姐的迹象啊……」

警方从配岛的房里找到好几张风俗店的会员卡,但是每一家都有实体店面,是传统的风俗店。

「那这起案子果然还是自杀吧?」

「若是如此,从胃里验出来的纸片就是谜了。」

「那个搞不好没有什么意义,例如单纯是恶作剧,想在最后给人添麻烦之类的。对了,或许是怨恨喜欢的女人对他不理不睬,为了下诅咒才吃下去的。」

「相田哥,原来你喜欢超自然话题吗?」

「开玩笑的啦。」相田用不太像玩笑话的表情回答。

「不过,既然使用了雌性符号,或许配岛对女性心存怨恨。我说自杀的情况下啦,他杀就不晓得了。」

若是他杀,最直截了当的解释就是犯罪声明,应该视为凶手自称「♀」,但也有可能是为了扰乱搜查而给了无意义的资讯。

「要以那个讯息为出发点来搜查的话,感觉不太可能啊。」

「是啊,纸张是大量流通的影印纸,墨水是印表机的墨水,两者都是大量生产的商品,购买人多到无从查起。」

想到这里,就觉得最好别被那个讯息牵着鼻子走。

「那么,相田哥,你终究还是认为那是自杀吗?」

相田思考了一下,做出否定的回答。

「既然是二氧化碳中毒,就很难往自杀方向查。而且还准备了抗忧郁药物这第二方案,包含上吊在内,等于杀了他三次,相当费心。」

的确如此。这表示凶手的怨念就是那么深吗?

在以刀刃杀人的案件中常有乱刀砍死的案例,经常有人将此解释成积怨颇深或凶手很狠毒,但其实相反,是凶手害怕死者,所以才会刺下那么多刀。

他们害怕死者抵抗或反击,更别说当对方体格比自己壮硕,或是腕力比自己强大,所以才要一直砍到对方真的断气为止。某些情况下,就连人已经死了还会继续刺。

「凶手以为死者会复活吗?就像僵尸那样。」

「喜欢超自然事物的应该是你才对吧?」

「我没特别喜欢啦,但综艺节目做的恐怖特辑倒是会看。」

「你可别跟我说你看得见鬼喔?」

「──唉?」

祝依不由得表情僵住。

「我之前抓过的家伙里也有一个这种人,都被依杀人罪嫌起诉了,还吵着说他看见他杀死的人变成了亡灵,实在有够烦。」

「那还真是一场灾难呢。」

车子穿过首都高速公路,进入中央自动车道。左手边是啤酒工厂,右手边则是东京赛马场。

「这么说来,配岛的影片里,是不是有针对八医大医院的内容?」

「啊……没错。虽然影片好像已经删除了,但我知道是针对哪起事件。」

「我们之前只问了配岛的病情,还得再去打听一次才行……就在那时候确认吧。」

车子下了八王子交流道,过了约十五分钟便抵达八王子警局。

祝依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再次浏览配岛的影片网站。

果然没有猫屋敷说的那支影片。既然如此,就用前几天从助清和户丸口中听来的内容上网搜寻,便找到了几则类似的报导。

──五年前,八王子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发生了医疗过失案。

被害者是当时三岁的儿童,手术后住进加护病房,在人工呼吸的过程中死亡。事情的起因是用于镇静的药品「丙泊酚」(注15),这是种不可用于儿童身上的禁忌药物,但在此案中,长时间投予过量药物便是致死原因。至于事情为何会演变成如此地步,还在调查当中。

注15:丙泊酚(Propofol)俗称牛奶针,属于全身麻醉用药。

在那三周后,有后续报导。

起初以为是加护病房医师团队、主治医师和麻醉科医师的过失,但详细确认病历后,医疗指示并没有问题,于是得出是护理师犯下人为失误的结论。

院方不否认是护理师粗心大意,但仍认为此案属于系统性的问题,做出全体医院都将担起重责的说明。

然而,麻醉科医师负起责任辞职下台,护理师受到严重惩戒。院方和家属成功和解,没有闹出官司。家属尽管流露出不甘和悲伤,却也表示院方有诚意的应对帮了大忙。

这件事在当时或许蔚为话题,但在过了几年后的现在,要找到舆论烧过的灰烬很困难。

询问局里的人,几乎没人知道这起事件。少数留有记忆的人,也只说「似乎有这回事」。尽管曾经闹出争议,但也就这样了。

祝依不由得回想起自己的过去。

「根本没必要死啊……」

内心深处有道灰暗的火焰在焖烧。

相田一如他所预告的,再次前往八王子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问话。这次的目标不是病患和主治医师间的关系,而是想问院方和配岛的关系。

「没想到你们还会再来,如果我能助你们一臂之力就好了。」

高垣院长进入会客室,对祝依和相田投以亲昵的微笑。

「抱歉,在百忙之中占用您的时间。」

相田打个适当的招呼,祝依也轻轻点头行礼。看到两人站着,高垣请他们在沙发入座。

「不会,这是我身为一介市民的义务……这次是什么案子呢?」

「是之前来问过的配岛案件,我们暂且往自杀和他杀两条线调查。」

「……他杀?」高垣皱起眉头。「这是怎么回事?」

「现阶段还无法断定是自杀,所以我们姑且再来问问接触过配岛的人,例如他的交友关系之类的。」

「我会知无不言。」

尽管流露出想抱怨的气氛,但高垣接受了。祝依翻开记事本,开始提问。

「以下问题会询问所有人。配岛先生死亡当天,亦即十一月十四日到十五日的午夜零点到两点之间,您在做什么呢?」

尸僵、尸斑、直肠温度和胃内消化程度有落差。取中间值的话是午夜零点到两点,这个时段最有可能。

「那不是半夜吗?我在睡觉。」

「当天您在自家吗?」

高垣一副真拿你没办法似地取出记事本,开始翻看。

「没错。那天我开会开到很晚,回到家时大概是午夜零点左右。只要去问会议出席者和我的家人就知道了。」

「谢谢您。」

但是,作证者是院内人员或家人的话,祝依觉得可信度有些低。

「还有,配岛先生的影片中,应该有一支是针对这家医院,但怎么样都找不到。我们想问那件事。」

「是这样吗?我没看过那支影片,也不知道它为何消失……但我曾听配岛先生本人当面提过。我记得,他很尴尬地说:『把你们医院当作八卦题材,很不好意思。』」

「那是关于五年前的医疗过失吧?」

高垣表情严肃地点头。

「那次医疗过失,我想忘也忘不了。」

接着,高垣的证词和事前调查到的内容几乎没有差别。

「那时,过分的诽谤和中伤满天飞,我都快要变得不敢相信人了。至于该名护理师则是生了心病,最后……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咦?」

祝依和相田忍不住探出身子。

「那位护理师自杀了吗?」

高垣有些意外地回答:「你们不知道吗?」

然后,他又以沉痛的表情继续说:

「就是发生了这样的悲剧。那是一位名叫若松早奈惠的年轻护理师……那的确是若松犯下的单纯失误,但人不是神,也会犯错。因此,我们在那之后采取对策,建立能靠团队弥补个人过失的系统,防止憾事再次发生。当然,我对死者和家属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但人要从失败中学习才会成长。放不下自己犯下的唯一过错,将自己逼到自杀有什么意义呢?」

高垣说到这里,身体深深陷入沙发里。

「在她过世后,立刻有人提起话题,说先前那些咒骂她的人难道不该被论处杀人罪吗?结果怎么了?那群人全都开始删除过去的留言,所以即使上网搜寻,骂她的发言也没剩多少。配岛先生的影片如今已经不存在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它或许同样是害怕下次自己会遭到攻击才删除的内容之一。」

这的确是常有的事,也同样令人痛心。人总是学不乖,一直重蹈覆辙。为了发泄那一丁点压力和寻求娱乐,躲在安全的地方用言语伤害素未谋面的人。

那已经是种诅咒了。

将自己的不满和怨恨,发泄在毫无关系的人身上。

当媒体和网路塑造出「这个人是坏蛋」的氛围,大家便以为对那个人做什么都行。因为那个人是坏蛋,谴责恶人就是正义,亦即自己才是正义。正义的一方可以对恶人做任何事。

许多人都在无意识中接受这种幼稚又无脑的理论。

配岛之死若是复仇,那种行为当然不该肯定,但总觉得能明白那种心情。

祝依听着高垣说话,边思考这些事。

「啊,抱歉抱歉,久等了。」

这里是位于内科大楼的小会议室,内藤慌慌张张地飞奔进来。

「听说你们还有事情想问我……这次究竟又是什么?」

内藤坐在折叠椅上,椅子发出喀哒声,他拿手帕擦了额头的汗。相田努了努下巴,示意由祝依发言。

和方才的高垣一样,祝依确认了内藤的不在场证明,内藤说他回到自家后就没再外出了。由于内藤独居,因此很难证明。

「让我换个话题……我想再问一次配岛先生的事。他以前是否看过精神科,或者您是否曾经开立忧郁症药物给他?」

「咦?忧郁症?」

内藤的眼睛反复眨了好几次。

「不……就我所知没这回事。啊,意思是你们在怀疑配岛是因为心病自杀的?如果是这样,或许是院长介绍精神科给他的。」

「我们问了,但院长没这么做。」

「是吗?这样我就不知道了……假如他是去其他医院看诊,我也不会知道。」

「原来是这样,确实如此……听说内藤医师原本是麻醉科医师吧?」

内藤的手瞬间抖了一下。

「咦、是的……」

「为什么会转到内科呢?」

「……………」

沉默一阵子之后,内藤沮丧地开始说明。

「你们知道吧?那起医疗过失案。」

祝依刻意不回答以表示肯定,内藤继续述说。

「我受到很大的打击,有段时间还想过退出医界……实际上,院方的确让我辞职了……」

「但是,您复职了。心境上有什么变化吗?」

内藤握紧拳头。

「院长对我说,就算后悔也回不去了,如果我还有罪恶感,即使只多一个人也好,要拯救更多人命。」

「这……这是一句很棒的话呢。」

内藤抬起头,眼中带泪地点头。

「所以我才决定回归。之所以转到内科,是因为我想要直接治疗病患。此外,在当麻醉科医师时学到的知识能应用在内科。麻醉科医师必须确认病患的所有资料,用心观察病患,思考如何处置最好,要即时应变分分秒秒都在变化的病情。实际上,我成为内科医师之后,那些经验都派上用场。」

「原来如此……您之所以会这么想,不只是为了死去的病患,护理师的事也有影响吧?」

内藤的目光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不停点头。

「没错,就是这样!啊啊,她为什么要自杀呢……我认为若松小姐未来还大有可为啊……」

「若松小姐是什么样的人?」

「她是个好女孩,拼命又认真……但或许是太认真了吧。对于别人的话语总是正面应对,试图全力回应……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后来,虽然问了配岛影片的事,但内藤回答因为会难过,所以没有看。他似乎也不知道影片被删除的事。

出了会议室,走在走廊上时,祝依向相田搭话。

「配岛的影片甚至逼死人了呢……」

「若松啊……」

相田如此低语,拿出手机上网搜寻,找到几则结果。

「是跳楼自杀啊……而且地点还是这里。」

「咦?」

祝依窥向相田手边。

那是个新闻网站的报导。在事件曝光两周后,她从八王子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顶楼跳下。虽然没有遗书,但内容指出她感到医疗过失的责任之重大,生了心病。

「……看来能往这名女性这条线着手。」

「怎么说?」

「这位女性的家属或是某个人,应该会对配岛有所怨恨吧?」

「也是……我很在意若松小姐的家属中有没有医界人士。」

「对吧?我去人事室一下,确认她的地址和身份。你先回去!」

祝依看出相田肯定想绕去别处,老实接受。

「收到,我要去一下法医学教室。」

和相田道别后,祝依离开了医院。

站在前往大学的路上看向医院,站着的护理师背影映入眼帘。这么说来,祝依之前似乎也有见过,但由于对方背对着这里,所以没看到长相。只是,那一动也不动伫立着的背影似乎让祝依感到有些熟悉。

这家医院发生过护理师跳楼自杀的案件。

那难道是死亡护理师的亡灵?

可是,若是自杀身亡者,祝依应该看不见才对,所以那应该是活人。

又或者──

「祝依先生!」

祝依听到声音转过身,户丸正在那里。

「你怎么了?怎么在这种地方?」

「没有啦,我有事要找医院的人,忍不住就绕过来法医学教室了。」

「啊,原来是这样!那我们一起去吧!」

户丸面带和蔼可亲的笑容迈出脚步。

「又是配岛先生的案子吗?」

「对,我来询问高垣院长和内藤医师。」

「有问到什么值得参考的内容吗?」

「这是搜查机密,我不能说。」

或许是因为户丸的人格特质,祝依说话不禁率直了起来。虽然觉得失礼,但户丸不但不以为意,反倒还浮现笑容,为双方拉近距离感到开心。

「哈哈哈,我想也是。不过,那两人都善于处世,尤其高垣院长更是老狐狸,要问出什么感觉很困难。」

前几天,祝依听户丸他们描述时,曾感觉到那和自己对高垣与内藤的印象有落差,今天原本打算确认有什么不同,但他对两人的印象并没有改变。

「他们两个,似乎被医院内部的人讨厌了。」

「啊哈哈,但一般来说不都是如此吗?社团的学长姐、学校老师和职场上司,都是大家平时在背后说坏话的对象。」

的确。祝依说,然后也笑了。

「户丸,你不想回临床……不想回医院吗?」

户丸用手抵住脸颊,沉吟了一下。

「虽然我不是没有那个意愿,但我想你应该知道,日本的解剖率低到不行。即使范围限定在死因不明的非自然死亡,也只有一成会被解剖。英国四成,芬兰可是有八成喔!」

「差那么多?」

祝依知道日本的解剖率很低,但还是为这么大的差异感到吃惊。

「没错。明明有许多死于犯罪的例子没被抓到,但没有任何人能想出对策。虽然我人微言轻,但心想要是能多少减少那种不幸的事就好了。」

「这样啊……户丸,你真的很了不起呢!」

祝依说出诚挚的想法,户丸害羞得手足无措。

「没、没那么夸张啦!而且,说点冠冕堂皇的,既然早晚会回到医院,到时候法医学的经验肯定会派上用场。再说,可以解剖人体这种事,没有其他地方能做了。没有其他地方比这里更能深入了解人体。」

户丸正劈哩啪啦地找借口时,抵达了法医学教室的研究室。开门一看,没见到雾崎的人影,只有助清一人对着办公桌。

「户丸,你太嗨了吧……啊,祝依先生也在啊?」

「我们在前面碰到。雾崎医师上哪去了?」

「不知道耶~但她就是不在,真罕见。」

祝依看着主人不在的办公桌。桌上只有萤幕、键盘和滑鼠,空得可怕。

「连她去哪里也不知道吗?」

「嗯。白板上只写『外出』,完全不知道她在哪里做什么。」

祝依想起前几天深夜来访的事。待在无人法医学教室里的雾崎有些不食人间烟火,尽管美丽却又冷冰冰,莫名颓废又危险。

那和白天时和大家在一起的雾崎看起来不同。虽然说不太上来,但祝依似乎窥见了她一部分的真面目,就藏在那不具情感的假面具底下。

雾崎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呢?

不知为何,祝依的心有些不安。

祝依和相田回去后过了一会儿,内藤被叫到院长室。

虽不豪华,但桌边清一色是品质优良的用具。高垣正坐在桌子那头,脸色严肃。

「内藤,那两位刑警问你什么?」

被那锐利的目光直盯,内藤怎样都冷静不下来,目光游移。

「他、他们问了配岛有没有看精神科,以及我有没有开立忧郁症药物等等。」

高垣的脸庞扭曲,用鼻子哼了一声。

「只有这样吗?」

「……还有五年前的事……」

「你说了些什么?」

「我、我什么都没说!」

「少骗我了!」

怒吼打在内藤脸上,年近五十的男人因恐惧而全身发抖。

「他们有问吧?那么你应该回答了什么才对。给我一字不漏地说出来!」

「好、好的……但是,我没说任何不该说的话。」

「那要由我来判断。之所以叫你来,是为了在记忆犹新时问你。那伙人正在怀疑配岛的死和那件事,必须当心才行。这点小事你明白吧?」

「是……不过──」

内藤还想说些什么,高垣举手制止他。

「你的意见就不必了,只说事实就好。快点!」

小学时的记忆倏地在脑海中苏醒。班上的意见领袖擅长打架,是个很受女同学欢迎的小子。每当被高垣叱责,内藤都会想起被那小子霸凌的过去,和想忘掉的记忆。

身体再次颤抖。拼命压抑着不必要的记忆,努力唤起刚才和刑警谈话的内容。内藤开始以颤抖的声音报告,好几次被要求重新描述那些模棱两可的用词。这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侦讯。好不容易获释时,已经过了一小时。

「听好了,除了我刚才允许的事情以外,你什么都别说,就用不知道或忘记了蒙混过去。不,一开始就该以忙碌为由,拒绝见那些刑警!」

最后还好几次被高垣如此训斥。内藤原本想回嘴「别把我当笨蛋」,但还是只能乖乖点头。

出了院长室,内藤早已筋疲力尽。

自己已有相当岁数,也获得相应的社会地位。自己应该已经成长、出人头地了才对。

然而究竟为什么?

内藤觉得他仿佛和小学时的自己毫无改变。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走廊上。

他边走边从胸前口袋拿出手机。在被高垣怒吼时,胸前手机振动着,让他在意得不得了。

他开启邮件软体。

寄件人:♀

主旨:怨

「……!」

内文一片空白。

这究竟是谁?

寄件人的名字是♀,但邮件地址是人名。

看这些就知道对方身份了──内藤心想,目光追着那些文字。

haijima_tadashi

讯息来自死去的配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