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PART 3
警察每周要值一次夜班。在傍晚出勤,隔天早上下班,再隔天则是休假。
刚值完夜班的祝依在八王子街上闲晃。今天难得是人少的平日,是逛逛店家和闲晃的大好机会。虽然也可以选择早点回家睡觉,但那样做会打乱生理时钟,收假时会很难熬。尽管熬夜辛苦,但由于多少有小睡的关系,老实说现在并没有那么困。
那么,要去哪里呢?祝依打开在自动贩卖机买的罐装咖啡,伫立在小巷一角,仰望眼前的大厦。是一栋美仑美奂的超高层公寓。虽然要视格局和楼层而定,但高楼层大概不低于四千万日圆吧。
不经意想着这些事时,有张认识的面孔从大厦门口现身。对方也注意到祝依,脸部表情一僵。他犹豫一下后,穿越马路走过来。
「啊,是内藤先生。真巧。」
「真巧?是巧合吗?」
八王子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内科部长露出「这怎么可能」的笑容。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刚值完夜班……心想机会难得,就来街上走走,一边闲晃、一边逛逛商店。不过,您住的地方还真不错呢!」
「不,没有……」
「您正要去医院吗?」
「我今天没有班……」
「这样啊,祝您休假愉快!」
祝依面带笑容挥手,内藤走向车站,边用怀疑的神情好几次回头。看来干刑警这一行,即使只是巧遇也会遭到怀疑,真伤脑筋。
祝依再次仰望眼前的大厦。相关人士的住址的确都姑且调查过了,想到这里,就开始在意高垣住在什么样的豪邸。
祝依想找个地方吃午饭,再次迈开脚步。时节已经十二月,越来越多店家摆出圣诞树,整个市区都充满了兴奋的气息。
祝依总觉得这里实在待不住,无所事事地走着时──
「咦?祝依先生~!」
华丽的黑色哥德萝莉服叫住他。
「唉?猫屋敷小姐?还有……」
「……」
在猫屋敷背后,雾崎宛如服装模型人偶般站在那里。
她脸上化着平时的地雷妆,以黑色为基底,配色是粉红色和紫色,看起来就像以荷叶边和缎带为穿搭主题的换装娃娃。
祝依第一次见到时很吃惊,但渐渐习惯了。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异样感,只会单纯觉得可爱。
「真巧!你们两个人都来买东西吗?」
「对,包括衣服、化妆品之类的,各式各样。我们正在想接下来要做什么……」
雾崎用有话想说的眼神看着祝依。她平时很怕生,不和人视线交会,但若是感兴趣的话,就会很不客气地直盯着人。祝依有种静不下心的感受。
「啊……祝依先生,你来一下。」
猫屋敷抓住祝依的衣袖,就这么拉着他去到马路对面。接着,猫屋敷在他耳边悄声问:
「祝依先生,你和小雾在交往吗?」
「咦?不,没这回事。」
「是喔……也是啦。」
猫屋敷双手抱胸,摆出苦恼的姿势。
「我总觉得小雾对你很感兴趣。」
「那是因为……」
这大概和祝依看得见被害者亡灵有关吧。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到她还会对什么感兴趣。
「你不讨厌小雾吧?」
「当然。她非常优秀,也很靠得住。」
猫屋敷用鼻子发出「哼~」的一声,然后将祝依从头打量到脚。
「……我说啊,祝依先生,你是好人吗?」
被问到这一点,很少人能很肯定地说自己是好人吧。
「我想……还可以吧。」
「小雾她啊,曾遇过很凄惨的遭遇。」
「……」
「所以她比较有社交障碍,不但不擅长拿捏与人的距离,还会逃避别人的目光,那副妆容和服装都与此有关。她说,想靠化妆来掩盖长相。」
「我听雾崎医师说,她以前曾经被牵扯进某起案件。」
猫屋敷惊讶地看着祝依。
「她自己主动说了啊……喔……这样啊?」
猫屋敷点了几次头,然后对着雾崎呼叫:
「不好意思!我忘记我还有事,现在必须出发去涩谷,就请祝依先生代替我了!」
这项无预警又强人所难的要求,令祝依乱了手脚。
「等、等一下,猫屋敷小姐!」
「好啦好啦!而且,小雾好像有话想跟你说。那就交给你了喔?要是你敢让小雾难过的话,我会把你活生生送进火化炉!」
「这我就敬谢不敏了……」
猫屋敷用力挥挥手,快步离开。祝依尴尬地回到雾崎所在的马路对侧。
「总觉得猫屋敷小姐好忙啊。」
「……同感。」
现在和工作中不同,雾崎的回答很简短,气氛有些尴尬,但祝依并未感觉到那晚在法医学教室的危险气息,不知道是白天的关系,还是猫屋敷带来的效果。
「呃……我们要怎么办?猫屋敷小姐都那么说了。」
「我有话想跟你说是事实。」
祝依不由得感到窒息,有种心脏紧缩的痛苦。
「这、这样的话……要不要找家咖啡厅?」
「交给你了。」
「哪家好呢?你有什么要求吗?像是想吃哪家店的甜点之类的。」
「只要能谈话都无妨,要我站着说也没问题。」
祝依心想怎能如此,便挑选自己所知气氛比较静谧的咖啡厅,带雾崎前去。
祝依点了热咖啡,雾崎是冰咖啡。当服务生一走,她旋即开口。
「其实,我最近针对相验尸体证明书中令人介意的部分做了点调查。」
果然只是这些事……祝依有点遗憾,但又有种松了口气的奇妙感。
「这几天,我在能到的范围内实际走访过案发现场。」
「你之所以不在法医学教室,就是这个原因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其实只要跟我说一声──」
雾崎用冰冷的语气打断祝依。
「警察不可能有动作的吧?」
祝依刚才说得轻松,但实情就如雾崎所说,他穷于应答。
「这……」
雾崎稍稍抬眼,投来尖锐的视线。
「这些都是已经侦破的案件。不,甚至没有成案。而且,即使证明书上有不明了之处,也已经无从确认。遗体早就火化并纳骨了。」
那双眨也不眨的眼眸,散发出仿佛能自体发光的神奇光辉。虽然美丽,却隐藏着愤怒和疯狂。
被那样的眼神注视,祝依觉得仿佛受到责难。
「但是……若是休假日,我就能自由活动。再说,万一雾崎医师你遇到什么危险的话……」
雾崎的眼睛略微睁大。
「危险?」
雾崎开始沉思,咖啡正好在这时送上。服务生一退下,雾崎便轻声说:
「但是,这样会害祝依先生挨上司骂吧?」
祝依有点惊讶,没想到雾崎居然会体恤自己。
「没关系,我会尽量在不挨骂的范围内行动。更重要的是,我认为这是搜查的一环。所以,请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希望你千万不要做危险的事。假如无论如何都得去做,请找我一起。」
「……找你一起?」
「本案的杀人动机还不明朗,搞不好还有连续杀人的可能性。雾崎医师,你非常聪明,或许很接近真相。这要是被凶手察觉了,不知道他会使出什么手段。」
雾崎似乎在思考什么,过程中一直盯着祝依。
祝依觉得那道视线简直像在秤自己有多少斤两。内心被鉴定,脑中的思考回路也被读取,让人不安极了。
当他忍不住移开视线时,雾崎终于做出回答。
「好,我答应你。」
听到雾崎的回复,祝依放心地吐了口气。
「祝依先生,你──」雾崎说到一半便作罢。
「什么事?」祝依催促她说下去,雾崎一度闭上双眼。
「……不,没事。」
说话含糊其词,收回说到一半的话,祝依总觉得这不像雾崎的作风。
他讶异地看着雾崎,她睁开眼睛,再次开口。
「原本,我只是打算跟你报告一下我的进展。但既然你愿意帮到这种程度,换个地方谈会比较好。资料放在大学里,能麻烦你有空时过来吗?」
「这样的话,明天怎么样?我明天正好休假。」
「没问题。」
之后,雾崎问祝依是否正在放连假,他回答刚值完夜班,雾崎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那段静默的时间好沉重,当祝依心想必须丢出话题,正要开口时──
「真的很抱歉。」
雾崎以丝毫看不出抱歉的表情道歉。
「……咦?」
「在你疲倦的时候打扰,我很抱歉。」
「啊,不会不会!其实我有小睡片刻,所以没关系。而且,要是今天太早睡的话,明天之后就有得受了。我平时这个时候都是醒着的,你一点都不需要歉疚。」
雾崎回了句「是吗」,再次陷入沉默。
祝依思考这段沉默意味着什么。是她想回去了吗?但是,雾崎的冰咖啡还剩下半杯以上。若雾崎先行离席那还好懂,但祝依觉得若自己先提出要走有些失礼。
想了想,他决定丢出两、三个适当的话题再看看情况。
「话说回来,刚才我有见到内藤部长。」
「见到内藤部长?」
「只是偶遇而已。他家似乎就在这附近的大厦,是个位置和设备都很不错的物件,价格应该不便宜……不愧是大医院的部长。」
「祝依先生,你很了解大厦吗?」
没想到她会感兴趣,但很令人开心。
「对,不仅限于大厦,只要是不动产资料我都爱看……原来有这么多样化的人生和生活啊?里面住着什么样的人?如果自己住在里面会怎么样?想像这些事情很有乐趣。」
「…………」
对话在此结束。祝依察觉雾崎不像想像中这么感兴趣,便找了其他话题。
「那个……雾崎医师,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参加酒聚?之前也没有参加猫屋敷小姐和法医学教室的聚会。」
「这倒是……因为和别人一起吃饭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
「假如必须有人照护才能进食的话,我能理解和其他人一起吃饭的理由。既然并非如此,就没必要和别人一起吃。摄取营养是单独就能完成的作业。」
「说、说得也是。」
「每个人当天想摄取的营养应该都不一样,得配合别人的情况实在很不合理。而且,吃饭过程中得一直在意别人,只会带来压力而已。」
「原、原来如此。」
祝依稍微理解雾崎的思维了。尽管很符合逻辑,但也非常公事公办。
「你说的我明白了。不过,连一点点乐趣都没有吗?例如和某人一起吃饭很愉快,或是比平常美味之类的?」
雾崎困惑地稍微歪头,那动作格外可爱。
「我不知道是否会比较愉快,但食物会更美味这点实在很有意思。」
祝依对雾崎的理解感到开心。
「边聊天边吃饭,就代表别人的口水会变成飞沫,喷到桌上的菜里。」
「…………」
「尤其是酒聚这种大声说话的场合更是明显。既然你说沾上别人口水的食物更美味,就表示你有那种特殊癖好吗?」
「……我没有那种癖好。」
祝依甚至想抱怨雾崎为何要说这种话。今后每次要参加酒聚时,恐怕都会想起这番对话。这很可能会对今后建立圆融的人际关系造成障碍。
但是,祝依觉得好像稍微了解雾崎了。
雾崎的言行很独特,先不论依序说明后是否能产生共鸣,但能理解。一般来说,为了保持圆滑的人际关系,人们会察言观色,有着敷衍了事的一面,或经常主张这是一般常识、常态和惯例。雾崎不会忖度这些,但她并非藐视别人,反而懂得体贴。
会体贴别人,但不会因此在自己的心情或行动上妥协。换句话说,她将自己和别人都视为重要的个体。
伙伴、大家、团队合作、革命情感、以和为贵等词汇受到推崇并蔚为流行,但往往会成为限制个人自由的从众压力。
祝依觉得,这和社会大众在媒体与网路上高举正义之旗,对个人施压有点相似。
尤其,当主词越大,带来的压力也越大。使用众人、男人、女人、国民等主词,便有种很难反驳的氛围。因此,透过放大主词来施压──
想到这里,祝依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也沉默了。
「……啊,不好意思,我刚才在想事情。」
「不会,思考需要时间。」
经她这么一说,祝依才惊觉一件大事。
「雾崎医师,对不起,我不该邀你来咖啡厅……我强迫你做了讨厌的事,真的很抱歉。」
从她刚才的发言可以推知,像这样面对面、边对话边喝茶是最糟糕的选项。回想起来,法医学教室的下午茶时间,就只有雾崎会待在稍远处喝咖啡。
「没关系。一般对话时,飞沫能喷到的距离约是一公尺。我们现在保持足够的距离,祝依先生的说话方式也很稳重。」
雾崎用嘴巴衔着吸管,一口气喝掉冰咖啡。缠着黑色颈圈的白皙喉咙上下起伏。
「咖啡也很好喝。」
难道,她在顾虑我?
雾崎的咖啡少了许多,两人决定离开咖啡厅。雾崎说她要搭公车回去,便在店门口告别。
坦白说,祝依本来也想搭公车回去,但若走相同的方向总觉得尴尬,于是改到车站搭电车。
光是今天一天,自己对雾崎的印象就稍微改变了。
祝依想起猫屋敷问的那句:「你不讨厌小雾吧?」
当然不讨厌。雾崎不仅在工作方面很优秀,还很靠得住。但猫屋敷并不是指这方面,而是男女关系的意思吧?
老实说,连祝依自己也不晓得。
雾崎身上有着太多谜团。尽管今天对话后多了解了些,但仍然不晓得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而且,祝依还曾在一瞬间感受到雾崎内心有着什么可怕的东西,那只是错觉吗?
还是说,她的内心深处,有着深到难以想像的黑暗吗?
虽然有程度之差,但每个人都有阴暗面,乍看开朗又无愧于心的人也有不得了的一面。若非如此,网路上就不会充满那么大的恶意。
再加上,据说雾崎曾遇上不幸的事,那样的人有着很深刻的阴暗面。在那黑暗中,即使潜藏着骇人怪物也不奇怪。
别说别人,祝依自己也不例外。
若说他不恨逼死母亲的这个社会,那是假话。那些逼死母亲的人,那些不负责任予以攻击,素未谋面的人。祝依会想像他们的样貌,在心中杀了他们。那人数多到数不清。
因此,雾崎一定也在杀人──在她那无人知晓的心中。
直觉告诉他,那怨恨和执念是自己无法匹敌的。
她从前遭遇过什么?脸和身体上的伤又是什么?那肯定是极为沉重又可怕的故事,是不可随意靠近的领域。然而,祝依却莫名想要积极踏入。
祝依通过车站的地下剪票口,走下通往月台的阶梯时,有种仿佛深深潜入了心底的感受。
隔天,祝依依约来到法医学教室。
「哎呀~祝依先生,等你很久了!」
笑容满面的猫屋敷正等着。
「猫屋敷小姐……」
你还在这里呀?这句话到了喉咙又吞下去。
「祝依先生,你好。」
「啊,你又来了。有新的案件?」
户丸与助清笑着打招呼。
研究室最深处,坐在自己办公桌前的雾崎抬起头。
「我等你很久了。」
雾崎这么说,户丸和助清都面露惊讶。
「这还真是……很罕见呢!」
祝依不确定这是指雾崎说出久等了这句话,还是两人约好了这件事。但无论如何,这以雾崎而言似乎都是罕见的事。
或许是因为太罕见,连户丸与助清两人和猫屋敷都开始感兴趣,最终所有人都加入倾听的阵容。
雾崎将相验尸体证明书的影本贴在白板上,人站在白板前。其他人摆了椅子排排坐,像个小型课堂。
白板上的影本共有三张。
第一张是跳楼自杀,地点在八王子市郊外的综合大学。死者是当时四年级的男大生,在两年前的冬天从校舍一跃而下。有留下遗书,内容写着他正为求职不顺而烦恼。
「死因是外伤性休克,头盖骨骨折,手和脸部有擦伤。」
「这个很可疑吗?不是有遗书吗?」
户丸提出疑问,雾崎立刻回答。
「光看证明书,无法确定遗书是不是本人亲笔书写。虽然向家属确认或许能知道,但要是擅自上门询问,家属可能会去问警察,或是在社群网站上轻率地发言。我想避免这一点。」
「也对,的确如此。但是,光是这样……」
助清双手抱胸,也沉吟着。
「就是说啊,这样不会有点薄弱吗?」
雾崎轻轻点头。
「还有其他疑点是,死者是头部着地。」
「咦?这不是很常见吗?因为他死意坚决吧?」
「自杀的案例中,大多是双脚先着地。另一方面,他杀则大多是头部先着地。如同助清小姐所说,也有可能是凶手想要确实杀死他。此外,在殴打头部致死的情况下,还有可能是意图掩盖伤口。」
「啊──原来如此~」
「另外,手和脸上的擦伤同样令人在意。」
「咦?但既然是坠楼,受点伤很正常吧?」
助清歪着头,但祝依察觉雾崎想说什么。
「有抵抗的痕迹吗?」
「是的。那些可能是死者事前遇害时受的伤,或者是被迷昏后,在移动或推落时造成的。」
祝依再次阅读相验尸体证明书,上面只写了死因、是自杀、地点与发现时间。
「资讯量太少了……」
「没错。以头盖骨骨折来说,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骨折。要是有这方面的资讯,或许就能得知是不是坠楼前遇害。不仅没有解剖,甚至没做血液检查,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下药。」
「那么,即使这是他杀,也看不出来了?」
「对。我去过现场,从陈尸地点来看,肯定是从顶楼坠落的没错。为了防止坠落意外,顶楼建有高及我胸口的水泥墙。墙壁很厚,若先用药物迷昏人,再将人体放在墙上很刚好。只要将上半身挂在墙上,再拉起双脚,就能让头部先着地。」
祝依轻易就能想像那画面,觉得即使是自己也能轻松办到。
「结论是,这个案子视为自杀并不会不自然,但即使是他杀也没什么好奇怪,两个可能性都成立。虽然具体的嫌犯形象和动机都不明就是了。」
猫屋敷抱着身体颤抖。
「唔哇~总觉得好可怕!」
雾崎念出第二张影本的内容。
「这是发生在大约一年前,以一氧化碳中毒自杀的案件,地点在八王子市泷山町的公寓。死者是独居的四十多岁女性,在封闭的房间里烧炭。死后三周才被发现,因为该公寓空房很多,住户很晚才察觉恶臭。」
那一带租金很便宜,最近也有许多空房。祝依很能理解。
「这具遗体也没有解剖。相验尸体证明书上只记载了以上资讯,所以我去现场勘察。」
「你进入那个房间了?」户丸瞪大眼睛。
「对。我假装正在找房子,向不动产业者询问,虽然对方为我的好事程度大吃一惊就是了。」
「这……我想也是。」
户丸露出一半傻眼、一半僵硬的笑容。
「据说,房东已经打算要重建公寓,或是将地上建筑物拆除。因此,事发的房间并没有被恢复原状,而是就这么放置着,得以确认案发当时的状态。」
助清的表情一脸恶心。
「真亏你敢进去那种地方……换成是我死都不要。」
「因为做过最低限度的清扫和除臭。」
「重点不是那个啦~」
助清板起脸,雾崎不太明白地歪着头。
「遗体倒下的地方染成了黑色。既然经过三周,发生自溶现象(autolysis)也不奇怪……」
「自溶?」祝依反射性地复述。
「尸体会随时间经过而溶解,被虫子吃掉,总有一天化为白骨,这个案例还没到那个地步就是了。但我在意的不是这点,而是窗户和门口。」
雾崎拿出手机,出示她拍摄的照片。窗户边缘贴着胶带,为的是封住缝隙,但胶带却有一半剥落。门口也是,但四边都留有胶带。
「窗户上的胶带据说是在通风换气时撕下来的,但门口却完整贴着。幸运的是,那位不动产业者就是第一发现者,所以我就仔细地询问他……我问他当初进房时是否花了许多力气开门?但他说没有,也未感觉到任何阻力。」
「……咦?」祝依又看向照片。「胶带明明贴得这么牢固耶?」
研究室内鸦雀无声。
「似乎是当时并没有人特别注意到。由于出现了腐败的尸体,他们无暇理会大门,认为只是没有贴好而已。警方并未特别针对这点详细询问。」
所有人的视线看向祝依。这起命案并非祝依负责,而且当年他甚至连刑警都不是,却反射性地道歉:「真是没脸见人。」
「那么,照小雾你看来,这是……」
「我认为这是伪装成自杀的他杀,但是没有证据,也没有能找出凶手的线索。」
接着,雾崎指着第三张相验尸体证明书。
「这是缢死──上吊自杀。」
祝依不由得挺直背脊。
「七个月前,地点在八王子市上恩方町,离马路有段距离的森林里。绳索挂在小树枝上,属于非典型缢死。」
助清和户丸面面相觑。
「这……和之前的配岛案一样嘛?」
「对啊。难道是……」
「死者是一名六十多岁男性,名叫熊谷和人。大家有听过吗?」
所有人回溯记忆,但没有头绪。
「他是八王子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清洁人员。」
助清和户丸发出讶异声。
「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对长相有印象。」
雾崎秀出手机上的照片,助清和户丸只是沉吟了一声。
「老实说,我没印象耶……」
「是啊,我也……很抱歉,平常都没有注意他们。」
「我和委托的业者确认过,熊谷在八医大任职的期间是七年前到四年前,在这之后就到其他医院服务了。」
「那么,小雾……你觉得这当中有什么关联吗?」
「或许吧。可能只是死者适合作为练习,又或是凶手企图封口……无论如何,这些都只是我的想像,但无法舍弃熊谷在八医大医院期间发生过什么事的可能性。」
「我知道了!」助清自信满满地叫道。「果然是五年前那件丙泊酚投药过量的事情!不仅时间上有重叠,熊谷和配岛都是被院长封口的吧?」
「等等,助清小姐。你说封口……意思是院长杀的吗?」
户丸慌张起来,助清得意地回答:
「我可没那么说喔!」
「你明明就说了!」
猫屋敷用恶作剧的笑容看着两人对话。
「真好真好,气氛炒热了!这么一来,关键就是五年前的案子吧?你说对吧?刑警先生!」
若是朋友之间闲聊,回答什么都行,但祝依身为警察的一员,必须避免做出轻率的言行。
「只是说有可能……但是没有证据,妄下定论并不妥当。」
即使如此回答,但脑海中已经在想像高垣院长杀害配岛的过程。
若说办不办得到,祝依觉得有可能。高垣虽然有不在场证明,但作证的人是医院里的部下和家人,不太可靠。
祝依正在思考不在场证明时,户丸也提到同一件事。
「这样的话,高垣院长有不在场证明吗?」
「配岛最可能遇害的时段是午夜零点到两点前后。高垣院长过了十一点半都还在医院开会,在零点之前离开医院。他到家的时间是零点十五分,当事人虽然不记得确切的时间,但我们和医院与家人确认过了。」
助清「啊」了一声。「但现在不都是远端开会吗?」
「咦?」
「对啊。最近即使是和院内同仁开会,也是隔着萤幕居多,而不是面对面。不过我们法医学教室没差就是了。」
这样一来,即使出席时间受限,仍能省下移动时间。高垣院长的自家距离配岛的大厦开车不到十五分钟,只要事前设置好上吊的机关,也可能完成犯行。
「嗯──这么一想,高垣越来越可疑了吧?小雾认为呢?」
雾崎用指尖抵着嘴边,盯着办公桌看。
「若要说可能或不可能,应该有可能吧?只是,若还有其他人没有不在场证明的话──」
「啊!我那天有不在场证明!」户丸开心地举手。
「户丸,没人问你啦!」助清立刻吐槽。
「抱歉。我只是有不在场证明,觉得很开心……」
「好啦好啦,就听你说吧!你那时在做什么?」
「我呢,不知道该说是不够冒险还是格局太小,总觉得自己的人生没啥意思,所以我偶尔会做些不一样的事情,心想要解放一下。」
「哦!那你做了什么?」
「我试着自己一个人走进居酒屋!而且还一次进了很多间!」
「……我真蠢,居然问你。」
「咦?你怎么这么说?我可是整夜都在外面,直到早上喔!这不是很厉害吗?」
助清无视想要被人夸奖的户丸,打开手机的行事历。
「嗯~我的话就只是很平常地在家里打电动,然后就睡了。这下不就没有不在场证明了吗?」
相较于助清的不甘心,猫屋敷笑咪咪地举手。
「啊,抱歉,我有。我当时在直播。」
助清嘟起嘴,说了「真奸诈」。
「我那时候在线上和观众互动。小雾,你呢?」
「没有,我原则上都是独处。」
一阵不得不替她缓颊的气氛流过。
「这、这个嘛,对了,小雾!没人这么刚好会有不在场证明的啦!」
祝依也微笑。
「对啊!这顶多是问问,作为参考而已。不过,五年前的事件或许是关键,这一点很有可信度。」
想到这里,就更想看看配岛那支删除的影片。
「配岛的频道上,有没有哪支影片让你们很在意的?」
助清、户丸和猫屋敷都摇头。
「我记得都是很普通的影片吧?所以几乎没有印象了。」
「对啊,我也是……」
猫屋敷看向斜上方,皱起眉头。
「嗯──我是看过,可是里面没提到什么大不了的事。」
「只要说说你们还记得的部分就好,可以告诉我内容吗?」
被这样一问,猫屋敷伤脑筋地双手交抱。
「嗯……毕竟都不记得了。如果有的话,再传给小祝啰。」
「谢、谢谢……?」
祝依觉得猫屋敷对自己的称呼怪怪的,但刻意装作没听见。
这或许是猫屋敷和人变得亲近的证明吧?大概。
隔天傍晚,当祝依正坐在办公桌前,相田来了。
「相田哥,今天要值夜吗?」
「是啊。」
相田放下买来当晚餐和宵夜的便当,疲倦地靠在椅子上。
「我白天去了若松的老家,茨城看似很近,其实很远啊。」
「咦?你去了茨城?」
「对。我去旅游,顺便跑去那里。此外还顺便侦讯了三宅,你想听吗?」
「当然。相田哥,你真有干劲!」
「还好啦。要是能确定是他杀,我也希望能够立刻锁定嫌犯。」
「是啊,希望能在不惊动本部的情况下解决……话说,你现在就要吃了?」
相田随即打开便当盖,开始说起若松老家的事。
「若松的双亲都是好人。他们现在还深爱着女儿早奈惠,但感觉已经走出悲伤了。还有儿子在大概算是救赎吧!儿子正在就读当地的国立大学。根据她的父亲所说,他无法原谅攻击女儿的那伙人,但更无法原谅选择自杀的女儿。」
祝依心想,那位父亲或许是在虚张声势,但是个坚强的人。
「若松是位纤细敏感的人吗?」
「看来是这样。据说她原本就是个很怕生又懦弱的孩子,所以双亲很担心她是否能胜任护理师一职。」
「感觉她精神压力很大……」
「因此,她朋友很少。不过,她死后倒是有朋友来吊唁,就那么一次。」
「是医院的人吗?」
「好像是求学时期的朋友,和她的父母是初次见面。」
「这样啊……」
「据说,连她的父母也没听过她有恋人,不过她大概不会告诉父母吧。我昨天在医院问过,没人知道那方面的事。」
「她是不是对这种事格外保密啊?还是课业和工作太忙,没空谈恋爱呢……」
「不过,她在医院里倒是有特别亲近的对象。」
「是谁?」
「你给我听好,然后吃惊吧──是那位地雷系医师。」
「雾崎医师?」
「不过说是亲近,单纯是雾崎不和其他人说话,只和若松交谈,所以更让人印象深刻。」
「是这样啊……不过,这样就会构成杀害配岛的动机了吧?」
「即使那位医师看起来再怎么有毛病,也很难说她有动机。若说她其实和配岛在交往,因为被甩了而杀人还比较有说服力。」
「尽管如此,还是没可能吗?」
「那只是比喻。话虽如此,人类毕竟很难懂,现实总是比小说离奇。」
尽管如此,但说配岛与雾崎是一对,仍然是让人不太愿意去想像的组合。
「若松那边我会持续调查,但希望不大。接着是从三宅那听来的内容──」
三宅和配岛曾一起喝过几次酒。
配岛爱喝酒,但很快就喝醉,会变得不拘小节和多话,主动把别人没问的事倾吐而出。
配岛原本想从医,但学力不佳,经济上也没有余力上私立学校,所以不断落榜国立医科。他第三次考试失利时,父母和旁人都游说他,这才放弃从医之路。
配岛就是从这时开始与双亲不睦,个性也大为扭曲。大学毕业后,他进入一家小型编辑工作室,从此开始当记者。在专写八卦报导的周刊杂志工作了将近十五年,之后成为自由业者,并且在同一时期开设部落格,接着又在五年前转为影片创作者。他从过去的取材经验中得知许多演艺圈的黑暗面,那些影片虽然博得欢迎,但当事人真正想做的是抨击医界人士。
配岛至今仍然抱着没能成为医生的怨恨。他无法容许那些人成为自己没能成为的目标。
出于怨念取材并制作影片,这一点如实表现出配岛的性格。他反复做相同题材,执拗地不断抨击医界,怨念实在很深。即使社会大众快要忘记,他就像要让人想起似地,多次炒冷饭。
「──总之,虽然配岛遭人怨恨是理所当然,但三宅似乎不知道事情会变得这么严重。」
「这样啊……从影片相关人士去追查也很困难……」
「搞不好,配岛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人际圈。例如和左右邻居起争执、关于女人或钱财之类的……话说回来,那家伙的金钱状况如何?」
「神长组长应该正在协调。」
神长之前说过,会委托银行透露配岛的帐户资料。
「总之,绝大部分的争端不是钱就是女人,你也小心点!」
「很遗憾,我现阶段还不需要担心这些。」
「那位医师怎么样?你不是很常往她那边跑吗?」
「那是因为工作──」
这时,祝依的手机收到讯息。
「是女人传来的吗?」
对方的确是女性没错。
〈猫屋敷:关于那支影片,我有朋友还留存在电脑硬碟里,我传给你〉
「什么?」
「怎么了?」
「不,只是找到东西了而已。」
祝依无视惊讶的相田,转向自己办公桌上的萤幕。用邮件转寄传送档案用的连结,然后在桌上型电脑上下载。
档案有两个,首先播放第一个。
『──就这样,我们来到八王子医科大学附属医院!这家可糟糕了!它在新闻上也掀起过话题,投予过量的丙泊酚,导致三岁小孩死亡是确有此事!这种药物本来就不能用在小孩身上,亦即所谓的禁忌药物,医院就是用了这个!
而且,还不只这次而已。这家医院从前还搞出过很多事。很久之前,院长跟葬仪社勾结,引发大问题。当时的院长换成了现在的高垣,这家伙也很可疑,从没听过他的正面传闻。虽然在受访时装得像个好人,但其实败絮其中。
还有,这起案例是麻醉科一位叫内藤的男人所负责,但他很无能。根据我的有力线报,就是这两个人专断独行,决定使用丙泊酚。实际上,禁忌药物也有看情况不得不用的时刻,但因为要取得家属同意太麻烦,所以并没有经过同意。
不过,我接下来要说的最可恶!
这搞不好会引发撼动整间医院的事态!就是那么大条,但现在还在取材中,会在下一支影片中公开!
叫我别卖关子了?啊哈哈哈,敬请期待!详情我后续会再报告!
我会不断揭发医院和医护的黑暗面!那些家伙自以为是特权阶级,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允许!我会让大家看看,那些自忖是上级国民,讨人厌的人渣们被正义驱逐的模样!』
看完后,祝依眉头深锁。
内容和法医学教室的助清、户丸所说的一样。高垣和内藤被公开指名道姓,应该很头痛吧。
话说如此,最大条的八卦是什么?
配岛显然在吊人胃口,却无法否认自己被勾起了兴趣。祝依旋即点开第二支影片。
『新资讯公开!关于上次提到的,八王子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投予过量丙泊酚的事件,情况峰回路转,迎来了令人意外的展开!
虽然跟事先料想的有些不同,但这还是很大条!
这背后竟然是一个女人惹的祸!
护理师若松早奈惠,在本案中负责在集中治疗室投药,真相就是这个女人搞砸了!
简单说,那是个低级错误,不小心的失误,但她的态度就像「我弄错药了,唉嘿」这种感觉,死了孩子的父母怎么承受得了?所以我利用人脉,试着找了这个女人的八卦,简单来说她就是笨手笨脚,还是该说心不在焉?总之一天到晚出错。所以在这次事件中,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她很可能会搞出这种大失误!
院长和麻醉科医师已经向家属道歉,但实际上是替无能的部下擦屁股,真是可怜的上司啊!不过,既然他们的职务要背负责任,那也没办法!下一集要不要继续追查这个女人的私生活呢?敬请期待!』
吃完便当的相田,从隔壁桌探头过来。
「那是什么玩意?」
「就是那支从配岛频道上被删除的影片。」
祝依将复制的档案传给相田,隔壁桌很快地也开始看同一支影片。
的确如法医学教室成员和猫屋敷所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报,但祝依仍然有些异样感。
「配岛是很死缠烂打的个性吧?既然如此,你不觉得他太轻易对这件事抽手了吗?」
「这个嘛……是没错。」
「而且,他还说了让我很在意的发言。说什么最大条的八卦和若松的私生活之类的,先前明明预告得这么引人期待,却没有哪支影片提到这些话题。」
「不是像之前高垣院长说的那样怕被告吗?」
「但是,从三宅的证词来看,配岛似乎根本不在意。」
「谁知道呢……」
高垣院长、内藤部长所描述的配岛,和三宅所说的配岛给人的印象很不一样。人面对不同对象改变态度是稀松平常的事,但这桩案子就这么单纯吗?
「我还是觉得,配岛和八医大医院及五年前的事件有什么关联。」
「你有根据吗?」
「从前在八医大医院任职的人,以和配岛很相似的方式自杀了。」
「你说什么?」
祝依隐去雾崎的事不提,将熊谷和人的事情告诉相田。相田听完后,困惑地搔头。
「但是啊,那里可是大医院耶!你以为到底有多少人在那里工作?要是连出入的业者都算进去,没几年就会有人过世,即使自杀也不意外。」
这个意见非常合理。各种事实错综复杂,令人摸不着头绪。这些资讯当中有什么合理的解释吗?祝依甚至觉得雾崎透露的资讯让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如此苦思时,神长来了。
「辛苦了。我想问,你们知不知道配岛使用的个人电脑?」
「是鉴识组扣押的那台吗?」
「那台啊,最近没有使用过的痕迹,所以在怀疑有没有别台。」
「啊……」
祝依想起,雾崎曾问过有没有别台电脑。
「祝依老弟,你有头绪吗?」
「不,只是雾崎医师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雾崎医师?」
「喂喂,那位医师怎么会知道那种事?」
「不……我也不晓得。」
「那位医师该不会在隐瞒什么吧?」
「你说隐瞒……?究竟要隐瞒什么?」
神长看样子也在苦思。
「除了个人电脑之外,还有一个令人在意的地方。我们在配岛的房里找到手机,但那是传统型手机。这支是他实际使用过的手机,也有通话纪录……但他没有使用智慧型手机吗?」
「这一点确实……」
偏好使用传统型手机的人的确不少,但从事网路直播的男人居然没有智慧型手机,这点很不自然。
「假设配岛爱用更方便的传统型手机,这样的话不就更需要电脑了吗?」
「就是啊……我再去问问和配岛接触过的人。」
神长调整眼镜的位置,换了个话题。
「还有一件事,我取得配岛先生的户头出入帐纪录了。」
「如何?」
「余额只剩几万日圆。配岛最近没有好好当写手,上传的影片观看次数也没那么赚。」
「没收获啊……」
神长对沮丧的相田微笑。
「但是,他的户头曾经收到一大笔钱。配岛先生就是借此生活,而当时的存款即将用罄。」
大笔汇款。
祝依和相田不由得面面相觑。
被删除的影片,以及快要见底的生活费。
好像有什么串起来了。
「……那笔钱是谁汇过来的?」
「那个人是──」
神长说出那个名字。
雾崎走在八医大医院的走廊上。她无视擦身而过的医师与护理师的惊讶眼神,抬头挺胸大步前进,来到一扇门前。
敲敲门,里面传来「请进」的回应声。
进入门内,过去一起共事的人正在等着。
「您找我有事吗?内藤医师。」
内科部长内藤仰靠在椅背上,以悠闲的态度坐着,但表情并不从容,额头上冒着汗。
「是你有事找我才对吧?」
「……我不懂您说的意思。」
内藤藏不住他那烦躁的态度,手指忙乱地动着。
「你应该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吧?是吧?难道没有怨恨吗?」
「…………」
雾崎没有回答,内藤一脸得意。
「看吧!果然是你。是你吧?」
雾崎如娃娃般表情不变,一动也不动。
「……内藤医师,我没能读懂您的意图。能不能麻烦您,用直截了当的描述再说一次?」
内藤深深叹了口气,烦躁地开口。
「配岛死后,警察好几次来找我,高垣院长那边也是。我好歹知道,那几个刑警也在法医学教室出入。」
「是的,因为配岛先生的解剖由我负责执刀,刑警征求我对此的意见。」
「你难道不是有什么企图吗?你该不会唆使警察,想要报复我们吧?」
「……报复?」
如人偶般冰冷的视线看着内藤。
「您做了什么会被报复的事吗?」
「……怎、怎么可能!」
内藤激动地从椅子上探身向前。
「但我知道你反过来怨恨我!我就明白说了,你父亲那件事和我没关系!至于那起案件当然也是!」
雾崎像是理解了什么,发出「啊啊」声。
「如果您是想说家父那件事,那是您想太多了。」
「……!」
「但是,我没想到配岛先生一案会让您这么激动。难道说──」
内藤大吃一惊,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关于五年前的医疗过失,发生了什么事吗?我当时才刚分发过来,只知道官方公布的内容而已。」
「…………」
「只是,在那之后,有人建议我调动到法医学教室。半强迫的那种方式,是让我有些意外。」
「你对这件事有所怨恨吗……」
「不,我并不讨厌,反倒觉得现在的职场很适合自己,我只是对调动的原因感兴趣。」
「那是……人事的事情我不清楚,单纯是法医学教室人手不足吧!这表示,有人看出了你的资质。」
「这么说来──」
「什么?」
「在那之后,病历就立刻从纸本改为电子了。」
「……!」
内藤的额头冒汗。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想要什么?直接说吧!」
雾崎默默看着内藤。
「怎么了?说话啊!」
「抱歉。您似乎有点累了,今天就到这里为止。」
「……咕!」
雾崎行了一礼便离开。
「可恶!那女人……居然摆出瞧不起我的态度!」
初次见到她是在哪里?印象中是在学长的家庭派对上。那是位在山中湖(注17)的别墅,学长的女儿跑过来向自己打招呼,那是位可爱的少女,而她现在正要攻击自己。
注17:位于日本山梨县。
「可恶!」
内藤忍不住握拳敲打桌子。在那瞬间,手机发出收到邮件的声音。
内藤用发抖的手拿起手机,开启邮件。
寄件人是──♀。
邮件地址是配岛的,但只要知道账号和密码,任何人都能寄信来。恐怕是在处理配岛时拿到的吧。
雾崎这女人……到底要整人到什么程度才满意!
内藤关闭放在桌上的录音笔开关。
他想要搜集证据,才将对话录下来。但雾崎或许是有所察觉或是抱着戒心,老是不发言。她肯定是刻意在出了房门之后才寄信来。
内藤用充血的眼睛阅读邮件内文。
〈我有事想和您好好谈,您绝对不会吃亏,因为我不是您的敌人。关于这件事,我想在前几天请您租下的房子里一对一单独讨论。我想将那间房子当作今后的谈话地点〉
读完内文之后,内藤抬起轻蔑的眼神。
他按照先前那封威胁信所说,承租了一处房屋。还以为对方会要求豪华大厦,没想到是杳无人烟的公寓一室。
究竟要在那里做什么?
不过,对方可是女人,要比腕力自己占上风。想要在那种地方单独见面究竟是怎么回事?
该不会……前所未有的期待膨胀起来。
自己没有妻小,所以没有任何阻碍。
不,等等。比起那个没节操的女人,还有更重要的事物。
内藤环视部长室。
自己是这个房间的主人,这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无论高垣说了什么,他都紧抓不放。
自己直到现在都很服从,但只要利用这个职位,不是能得到更大的利益吗?没错,绝不能让雾崎的女儿抓到弱点。
这里是自己仅有的最后堡垒。
绝不能失去它。
──必须抹除才行。
抹除那件事实。
抹除寄信来的人。
这样一来,就能高枕无忧了。
内藤不见人影,就这样过了三天。
「汇一大笔钱到配岛户头的人,是八医大医院的内藤。」
表面上是编辑工作室的付款,但实际上是家空壳公司,负责人是内藤。
隔天,警方造访医院,但内藤休假,去了他家也无人回应。他们在这之后每天都去找人,但医院那边内藤持续旷职。至于自家这边,本来以为他是假装不在家,但看来是真的不在。换言之──
内藤消失了踪影。
虽然申请了失踪人口协寻,祝依他们也四处搜集目击情报,但都没有收获。
「那个混账,是察觉有危险,所以逃走了吧。」
在内藤自家附近问话时,相田一有空档就抱怨。
「但是,他逃到哪里去了?」
「那家伙的老家在德岛吧?不,他大概不会跑去那么容易想到的地方。」
「换句话说,他会选择逃到和自己无关的地方。」
「不过,这下子等于是内藤招认自己就是杀死配岛的凶手了。他逃不了多久的,落网是迟早的事。」
在八王子警察心中,「内藤被配岛威胁」的看法大致底定。内藤在五年前的事件中被抓到小辫子,被配岛以此为由威胁要钱。但内藤再也无法忍受,便杀了配岛──事情就是这样。
「若是内藤的话,就能解释凶手拥有法医学知识这点,也很容易拿到让配岛吃下的药物。」
他们去医院问话,但同样没有斩获。问了高垣院长之后,反而被气到脑充血的他怒骂:
「我才更想知道他人在哪!」
的确,这种状况对高垣而言很头痛吧。医院内又出事,而且还是肩负责任的管理职,更别说不是医疗过失,而是使用医疗知识杀人,这可是一大丑闻。
祝依去了法医学教室,告知来龙去脉,并询问有无相关情报。
「咦咦咦咦?真的是那个内藤吗?那只忠犬?真难以置信!不,但是,那种道貌岸然的人其实……很有可能!」
助清兴奋地滔滔不绝。
「我真的吓到了……应该说,难以置信。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户丸也大为震撼,至于雾崎──
「给我肋骨剪。」
「好~」
她还是老样子,正在解剖送来的遗体。今天这具遗体,是一名猝死的三十岁男性。
「所以,我们正在调查内藤的行踪,大家有头绪吗?」
「怎么可能有啊。」
「抱歉,帮不上忙……」
雾崎看着切开的内脏回答:
「我也没有头绪。」
医院上上下下都闹翻天,但雾崎却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心情似乎比平时更好。
「是吗……啊,不用抱歉,感谢大家的协助。我想迟早会找到人的,因为人要自己躲起来生活并不容易。」
接下来,就只剩下抓到当事人,并进行侦讯而已。离破案只差一步了。
然而,却找不到内藤。
无论上哪里都找不到人,也没有目击报告。
然而,就在内藤销声匿迹后一周,很突然地找到人了。
那是来自五日市警局的报告。
在老旧公寓的一室发现了内藤的遗体。
是一氧化碳中毒自杀。
「那,五日市警局怎么说?」
祝依问道,神长只是耸耸肩。
「死因是烧炭引发的一氧化碳中毒,他们判断肯定是自杀无误,很快就处理掉了。」
相田抓狂地大叫:
「嗄?开什么玩笑!这岂不是管到我们头上来了吗?」
先不管相田的用词,祝依也抱持相同意见。现场留有遗书,上面写着杀死配岛的自白。这下子,凶手确定是内藤了。
「我懂你的心情,但那是对方的管辖范围……」
内藤的尸体在秋留野市被发现,那里不属于八王子警局,而是五日市警局的辖区。即使提出想看案发现场的请求,仍被婉拒。
「尸体发现地点是在屋龄四十年的公寓,周围有许多空屋,公寓的房间大都没有房客。因为人烟罕至,所以没人看见内藤先生进出那里。」
五日市警局姑且送了调查报告书和相验尸体证明书来,但仍然一口咬定绝对是自杀,而他们当然没考虑解剖。
「还有,这是随身物品一览表。虽然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东西,但智慧型手机和笔电让人有点在意,我便拜托对方确认里面。」
笔电?
「内藤直到自杀之前都还在工作吗?」
「那不是医院的电脑,似乎也不是他的私人物品。我很在意,所以才拜托对方让我们调查,但他们很不情愿。」
「要是发现了内藤不是自杀的证据,那伙人会很伤脑筋,那台笔电该不会作废了吧?」
「这倒没有。不给我们,但说不定会还给家属。这样一来,就是由我们去借来一用了。」
「了解。」
「既然有遗书,我也觉得八成是自杀。」
这时,祝依心中突然涌现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老旧公寓中发生的一氧化碳中毒……
「请问,那封遗书是手写吗?」
「不是,听说是存在电脑里的电子档。」
并非亲笔书写的遗书。
「……窗户和门口的缝隙是不是封起来了?」
「似乎是,用胶带。」
「门口的缝隙封得很牢吗?开门时很费力吗?」
「这就不知道了。第一发现者是闻到臭味的同栋公寓住户,而且门没锁。」
都一样。
和雾崎调查的那件可疑自杀案一样。
「这具遗体没办法设法解剖吗?」
「应该不行。」
「想想办法嘛……」
「毕竟今天下午两点半就要火化啊。」
一看时间,正好两点半。
「衷心感谢各位今天的前来,接下来告别式即将结束,移往火化区。家属请到等待室。」
穿着丧服的猫屋敷以沉稳的声音主持丧礼。衣着颜色和平时一样,但今天是黑色套装。此外,说话方式很稳重,有别于平时那种轻松的语气,塑造出肃穆的气氛。
内藤佑二的丧礼在八王子市内的葬仪会场举行。内藤会在此化为遗骨,由家属带往历代祖先之墓的所在地,德岛县的一间寺庙。
虽是告别式,但内藤的遗体在死后放置了一周,损毁得很严重。并未开启棺盖让人瞻仰遗容,最后的告别对象只有遗照。
他生前不愧是大医院的部长,许多医界人士都出席了。身穿丧服的雾崎也在其中。
「雾崎,过来一下好吗?」
一名男子叫住正要搭上接送巴士的雾崎。
「……高垣院长。」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让你没能搭上巴士我很抱歉,但送你回家的计程车费我出。」
「…………」
雾崎走下巴士,跟在高垣背后,来到一处视野很棒,能眺望山岭的庭院。四周没有人影,不担心谈话内容被人听见。
「话说回来,万万没想到内藤居然会自杀,而且还杀了配岛先生……我至今仍然难以置信。」
「……是啊。」
高垣用试探的眼神看向雾崎。
「参加熟人的葬礼很难过吧?你父母的丧礼也是这样。」
高垣说到这里就打住,等待雾崎的反应。雾崎依旧面无表情,没有要开口的迹象。高垣叹了口气,移开视线。视线那头是忙着办事的猫屋敷。
「从那之后,我就开始讨厌礼仪师了。」
「……您找我有什么事?」
雾崎的语气中带有些微尖锐。
「这阵子,内藤的情况有点奇怪。我猜想……他八成被谁给威胁了。」
「威胁?」
「你心里有没有数?」
高垣的视线回到雾崎身上,她双眼直视着高垣。
「没有。」
「内藤失踪之前曾经和你见过面吧?他说了些什么?」
「他说的话支离破碎。现在回想起来,若他是遭人威胁而陷入恐慌,那就能理解了。」
雾崎的目光变得有些严肃。
「他究竟是被谁威胁了呢?」
「我想不到……但或许,那个人比我们想的还要近。」
如此回答后,高垣也皱起眉头。
「不……他果然是生了心病吧。这表示,他或许还没从五年前的事情中走出来。」
「过量投予丙泊酚那件事吗?」
「是啊。那家伙一直为此心痛,我认为他不能一直消沉下去,硬是拉了他一把……但就结果而言,说不定反而是将他逼入绝境。」
「高垣院长,这对您来说是很满意的结局吧。」
「……你说什么?」
高垣扬起单边眉毛,瞪着雾崎。
「当高垣院长身边有人身亡时,您不但不困扰,反而还总是得利。」
「内藤死了,我能得到什么利益?只有头痛而已!哪有人会为了这种丑闻而开心?」
「您能得到弥补损失之后还绰绰有余的好处。如今,大家都认定内藤部长就是杀死配岛的凶手。搜查工作如此进行下去,大概会得出内藤部长是单独犯案的结论。死人不会说话,人们无从追究内藤部长与高垣院长的关系。」
「实际上,我和内藤只是上司与下属的关系,内藤犯下的罪行与我无关。那家伙犯下这种罪,受到最大打击的人是我。」
「内藤部长真的是自杀吗?」
「……你说什么?」
「从前在八医大医院从事清洁业务的熊谷和人先生上吊了,他真的是自杀吗?熊谷先生负责处理废弃物,我认为他很可能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喂……你说够了吧!别因为你父亲曾经照顾过我,你就得意忘形!」
高垣那绅士的态度消失,情感露骨地呈现。
「我知道,你对我在令尊发生不幸后接替他的位置感到不满,所以才会反抗我吧?但这只是你的主观认定,是迁怒无关的人。」
「…………」
「你那种态度,没道理能从事医院里这种团队合作的职务,所以我才将你调到法医学教室,你也是因此反过来迁怒我吧?但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好好反省!」
雾崎的表情不变,一直在观察高垣。那道视线,让人有种能看穿内心深处的错觉。
「令尊和令堂过世并不是我的错,只是院长职位空下来时,我刚好离它最近罢了。在还年轻、经验尚浅时被迫背负那种重责大任,你以为我吃了多少苦?」
高垣想要转身离开,雾崎对着他的背影说:
「我解剖了配岛,肝硬化十分严重,即使不会立即死亡,只要放置不管,不久的未来也会没命。」
高垣停下脚步,反驳:「那是因为他不听我们的话。」
「也对。我去过配岛先生死亡的现场,实在看不出他有着手改善饮食习惯。您应该是下了没那么严重的诊断,在口头上卫教而已吧?以当事人不会产生危机感的程度。」
「这是你的臆测。」
「配岛先生五年前曾为了医疗过失案来过医院吧?我还记得,当时他和您与内藤先生三个人谈过,当时你们谈了什么?」
「我提出抗议,要他别在网路上放那些无聊的传言。」
「但您甚至还当了这种人的主治医师?」
「病患能选择医师,但医师不能挑病人。」
「我稍微调查过,配岛先生在那之后就没有好好工作,他居住的大厦也是当时购买的。是有什么临时收入吗?」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没错。我想,即使调查高垣院长您的户头,也不会有收获。但内藤部长呢?」
「……」
「内藤部长曾一度辞职。虽然并未对外公开,但您应该给了他一笔不小的金额当资遣费,然后经由内藤先生的户头交给了配岛先生吧?」
高垣院长夸张地吐了口气。
「我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您一定是被抓住弱点了吧。然而,在那之后配岛对你需索无度,您开始感到困扰。不想一辈子被勒索,再加上万一秘密曝光就完了。这样一想,他自杀对您来说实在太幸运了。」
「……被迫听你胡乱臆测,你也试着设想我的心情吧!说到底,你究竟想说五年前发生什么事?真相全都公布,责任也尽了,你说到底还有什么?」
「公开的资讯不一定是事实。」
「你说什么?」
「当时我还在实习,开刀时几乎都在一旁观摩,病患进了加护病房之后的事我无从得知。但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由护理师扛责这件事很不合理。」
「……你说若松吗?有什么不合理的?」
「她同样经验尚浅,应该只能按照指示做才对。虽然说是单纯的失误,但无论如何,我都不认为她会把丙泊酚和其他药剂搞错。要怎么样,才会弄错呢?」
「那种事情,不问若松是不会知道的。」
「因为死人不会说话,是吧?」
高垣院长过于愤怒,表情宛如恶鬼。
「我想起来了,你和若松很要好嘛!这以讨厌与人为伍的你而言是很稀奇的事,所以我记得。是吗……原来是这么回事。」
「……」
「怨念之女……不,♀吗?」
高垣脸部扭曲,嘲笑地瞪着雾崎。
「♀符号,是刻在你胸前的印记嘛。」
抛下这句话之后,高垣快步离去。那背影仿佛寄宿着杀意。
雾崎下意识按着自己的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