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警方持续寻找高垣。隔天,高垣没回家,也没回医院,连目击证词都没有。即使想知道他的去向,也无从掌握。

这一点,雾崎也一样。

祝依和相田造访高垣的自宅后还去了雾崎家,但无人应门。询问管理员,得知她至少从昨天起就不见人影。

「那女人的装扮那么显眼,很快就会找到人的。」

「说得也是……」

他们当然也绕去法医学教室,但今天原本就是假日,大门深锁,没半个人在。

「怎么办?」

「总之,只能土法炼钢地四处问话了。真是……」

两人决定先在医院周边,以及距离最近的车站到处询问。

「说到土法炼钢,我们土法炼钢地调查了若松的人际关系,但没意义啊……只要抓到高垣,进行侦讯就结束了。」

「关于若松小姐,有什么新的收获吗?」

「没有啦……顶多是,她说不定有交往中的男人。」

「……是谁?」

相田的口吻像是不重视,但若知道若松有恋人,将那人当作嫌疑犯也很合理。

「这就不知道了。据说是护理师之间聊到那种话题时,若松说了有些像在暗示的话,虽然有可能单纯在打肿脸充胖子就是了。」

「这样啊……」

医院周边毫无斩获。接着,他们到车站附近,拿着高垣的照片持续问人同样的问题。但是,祝依心里更在意雾崎的行踪。

祝依姑且拿出雾崎的照片,问了同样的问题。虽然相田说雾崎很显眼,但要找到她还是很困难吧。假如她有心要躲藏,只要和平时不同,采取普通的打扮即可。只要不化妆,乍看之下不会认为是同一个人。

雾崎该不会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在平时装扮得那么特别吧?──这样的想法闪过脑海。

后来,祝依与相田到处问了一天,都没得到任何有用的情报。他们决定到附近的简餐店吃午饭,并研拟今后的预定计划。

「要锁定在高垣可能会去找的对象吗?还有雾崎也是。」

「那么,就还是医院和自家了。雾崎医师能依靠的对象,只有法医学教室的成员和葬仪社的猫屋敷小姐而已。」

「还有你啊。」

「请你别这样啦!」

「我懂你难过的心情啦,你相当着迷于那个女人吧?」

「没有!你到底为什么要……」

「没有配岛遇害时的不在场证明,可是很难站得住脚的。」

「咦……?」

祝依瞬间忘了呼吸,然后才察觉相田说的是雾崎而不是自己。居然以为相田在说自己,这种感觉真奇妙。

「……话是没错,但高垣院长在时间上也有可能犯案。」

「这个嘛,凶手就是他们两个其中之一吧!这样子,配岛那家伙就能瞑目了。」

祝依心想这句话还真是切中核心,然后想起伫立在房内一角的配岛身影。

只要确定是他杀并抓到凶手,配岛的亡灵应该会消失才对。

那确实能解释成他瞑目了。

但这是为何呢?祝依内心丝毫不为此躁动。

不仅如此。

那个男人最好永远继续站在那里。

这种念头甚至闪过──

外套内袋里的手机在振动,来电号码未显示。

「抱歉,我接个电话。」

对相田打声招呼后,祝依走到店外,假装平静地接起电话。

『我是雾崎。』

「……?雾崎医师!」

祝依脑海中快速缭绕过各种想像。

「……你现在在哪里?」

『你正在找我吗?』

我果然太性急了吗?祝依在心中啧了一声,敬佩于雾崎的敏锐。

「其实,高垣院长从昨天晚上就失踪了……所以我在想雾崎医师你还好吗?」

『原来如此……事情是这样啊。』

「什么意思?」

『没有,我在想对手相当顽强呢。』

「顽强……?」

她究竟想说什么?

『目前的情况我了解了,再见。』

「等、等一下!」

『什么事?』

祝依想不到词汇。脑袋和内心都太混乱,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如果你遇上困难,请你依赖我。」

『……』

「我是你的伙伴。」

『伙伴?』

「请你相信我。」

电话挂断了。

我没说清楚吗?抑或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烦恼着要不要告诉相田电话是雾崎打来的,最后决定先不说。等心情平静下来之后,他回到店里。

祝依用「老家打电话来」敷衍过去,装作若无其事地吃完套餐。

之后,他们开车到八王子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去询问有没有和高垣走得近的人,但最常被提到的人还是内藤。除了他之外还有别人,但没有能抱太大期待的印象。

接着,两人分头行动,相田前去接触被提到的人物,祝依则去法医学教室询问。

但是,即使如此,祝依也不期待能得到关于雾崎的情报。去到那里,只见户丸和助清无所事事地坐着。看见祝依前来,助清脸上浮现调侃的笑容。

「啊,祝依先生,真可惜~」

「什么可惜?」

「雾崎医师她擅自旷职了,真罕见~」

「……是吗?」

祝依以毫不知情的态度回答,然后若无其事地问:「她没有联络你们吗?像是说声去了哪里之类的?」

户丸摇头。

「连通知都没有。」

助清发出「啊」的一声。

「她该不会是和猫屋敷小姐一起出去玩了吧?听说猫屋敷小姐擅自旷职,葬仪社那边都乱了手脚。」

猫屋敷小姐也这样?

「如果她们两个都去玩了,那我今天也要早点下班~」

助清一副悠哉样,户丸则是露出担心的表情。

「她们要是真的是去玩的话就好了……」

「户丸,你不这么认为吗?」

「不,我不确定……只是,我觉得翘班不像是雾崎医师会做的事,有点担心。」

「那的确……说得是呢。」

「祝依先生?」

祝依丢下讶异的户丸和助清,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冲出研究室。他快步跑到停车场,坐上车,漫无目标地奔驰。

雾崎去了哪里?

看在冷静的第三者眼中,怎么想才自然?雾崎被高垣囚禁了吗?从雾崎来电时的状况来看,应该没这回事。那么,反过来想成雾崎囚禁了高垣比较合理。

实际上,雾崎确实有可能怨恨高垣。高垣因为雾崎双亲死亡而得利,说不定与葬仪社勾结的流言也是高垣在幕后指使。此外,与雾崎要好的若松自杀,成了高垣他们医疗过失的牺牲品。还有,雾崎自己也因此从外科调到法医学教室。虽然雾崎本人说她甘心被调动,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吧?她难道不是因为被高垣疏远和赶走而心生怨恨吗?

此外,高垣对雾崎抱着嫌恶感。既然被雾崎视为双亲的敌人,高垣对她抱着戒心也是无可厚非。或者是,雾崎和五年前辞职的内藤一样,也以某种形式和那起事件有关?

两个人同时失踪,要说是凑巧也太刚好,还是想成某方绑架了另一方比较恰当。

在体力上,应该要想成是高垣绑架了雾崎,但雾崎很聪明,或许她想到了什么方法。

假设高垣要躲藏的话,大概会在别墅或饭店吧?但是,他会躲在轻易就会被找到的地方吗?

至于雾崎又如何呢?她会不会想在从前发生过悲剧的山中湖别墅复仇呢?

然而──祝依心中有另一个自己试图反驳。他不愿思考那种事情,雾崎怎么可能是凶手?

雾崎不擅长与人相处,但比想像中更贴心。是个美女,化了地雷系妆容,穿哥德萝莉服,平时寡言但工作时莫名多话,背负着痛苦的过去。不但优秀,还认真面对工作,抱持不放过杀人命案的信念……而且,她还态度诚挚地理解了自己的过去,以及看得见被害者亡灵的秘密。

自己好歹了解她这几点,她不可能是凶手,祝依不愿去思考这种可能性。

可是──另一个自己又在低语:你连雾崎的真面目都没看过吧?

无论是真正的长相,还是内心真实的一面都没见过。

自己并不了解雾崎,自以为了解她是个错误。

不可思议的是,雾崎自己也说过,活人会说谎。

现在还无法锁定谁是凶手。这样想才正确。

所以我要想像凶手的思路。

凶手和配岛互相认识,肯定准备了对缺钱的配岛而言很有吸引力的话题。然后,凶手进了配岛家,以伪装成自杀的方式杀了他。

内藤坦承犯行,但内藤也被凶手杀了,再布置成自杀。

雾崎在法医学教室提到的那几张相验尸体证明书,其中有一件一氧化碳中毒自杀,仿佛是凶手用来作为杀害内藤的演练。

然后是八医大清洁人员上吊自杀案。这是为杀害配岛做练习,或是不小心被他知道了不利情报而灭口。

至于那起跳楼自杀……则和女护理师若松重叠。

从配岛胃中发现的「♀」署名,以及寄件人名叫「♀」的邮件,都在暗示女性,以及刻在雾崎身上的「♀」形状伤痕。

……不,别再想这些多余的事了。现在要想像凶手的思路──从刑警的角度,建立和凶手最相似的思路。

别出现不自然的发想和过于跳跃的念头,要像尸体一样,做出最诚实自然的推测。

凶手这次八成会采取和演练相同的手法。无论如何,都该想成凶手会选在避人耳目的地方处理尸体。先绑架目标,带到人烟罕至的地方,然后伪装成自杀。

那地点会在哪里?

恐怕会像内藤死亡的地点一样,是没有人烟的公寓或透天厝。

祝依认为凶手选了个好地方,而且租金很便宜。要是凶手以自己的名义租下就会留下痕迹,所以刻意让被处刑的内藤出面租赁──

「……我知道了。」

祝依立刻打方向灯,将车停靠在路边,一秒也不浪费地旋即拨打电话。

日暮低垂,黑暗从四面八方袭来。这一带不比市区,路灯很少,令人切身体会到夜里有多暗。

祝依的车在窄到难以会车的小路上慢慢前进。这条路荒废到连有没有铺柏油都看不出来,道路两侧要不是郁郁苍苍的森林,就是曾为旱田但如今已经休耕的土地,只有遥远的那头才有民宅的灯光。

沿着小路前进,终于看见一间像仓库的建筑物,是利用土地租金便宜所建造的小工厂。祝依小心别太靠近,将车子停好,挡住小路入口。

下车时,手机振动起来。是相田打来的电话。

「喂?」

『凶手来信了。寄件人是「♀」,但信箱是配岛的。』

「这和当初寄给内藤的一样呢……」

『凶手在信里说想自首但办不到,想要去死。再这样下去还会再杀人,希望我们出手阻止。上面还记载着地址,我现在转寄给你,我们在那边集合!迟到的人要请喝酒!』

相田抛出这句话便挂断。祝依随即收到写了地址的邮件,瞥了一眼之后,望向眼前的工厂。

「相田哥……又要让你请客了。」

祝依收起手机,往工厂走去。

凶手让内藤本人承租要用来杀害内藤的公寓,因为要是自己去租的话就会留下狐狸尾巴。假如我是凶手,当然会准备好下一个杀人地点。于是,祝依接连打电话给市内的不动产业者。

结果不出所料,还有一间物件已经出租,亦即这间工厂。

工厂的大门故障,呈现半开状态。祝依穿过大门缝隙,进入工厂用地,建筑物便矗立在眼前。正面是铁卷门,但已经彻底生锈,不晓得能不能开启。铁卷门旁有一道能让人出入的铝门。

祝依转动门把,铝门轻而易举地被打开。他悄悄走进门内──

一名男子挡在面前。

祝依的心脏猛然一跳。

那张脸不带表情,死盯着祝依的双眼没有对焦,而且没对入侵者做出任何反应。

「高垣……」

高垣院长不发一语地站在原地。

那个身影是高垣没错,但莫名像其他生物。

「你来得真快。」

祝依望向声音来源。

这里大得像市区的汽车工厂。

作业用的机械已经撤除,只剩下生锈的金属台座。

那台座仿佛是已腐朽的解剖台,伫立在废墟中。

因为有个裸体男子正躺在台上。

──那是高垣的躯体。

他已经死了。

从那失去血色的皮肤就看得出来。

在那具尸体旁边还有一个人。

祝依看见那身影,快要说不出话来。

「雾崎医师……」

「真不愧是祝依先生。」

那嗓音和身影与平时无异,却有着强烈的异样感。

是因为她明明站在解剖台前,身上却穿着地雷系哥德萝莉服,而不是解剖服吗?

还是因为──刻在那张脸上的伤痕呢?

她现在的妆容不似洋娃娃完美。

从脸颊到眉间,有条长长的伤痕斜斜横亘。此外,白皙的脖子上有条绕了一圈的缝合痕迹,衣领开启的胸前则是象征♀的伤痕。

祝依无法将目光从那些伤痕上移开。

他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雾崎医师……你究竟在做什么?」

雾崎的视线落在台上横躺的尸体。

「我正要解剖高垣院长。」

她说着,一边戴上橡胶手套。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为了查明死因。」

雾崎将卷轴般的皮革收纳工具摊开在台上,手术刀和钳子等工具一面排开。

「雾崎医师,请回答我!事情是你做的吗?」

「这个问题真令人意外。」

雾崎拿起手术刀,对着天花板上的萤光灯。

「凶手自称『♀』。这能照字面上解释为雌性,也能指女性,以及用于手术和解剖的手术刀。」(注19)

注19:两者在日文中发音相同。

祝依朝雾崎走近。当他伸手就能碰到即席的解剖台时,手术刀的尖端威吓似地朝向他。

「这些全部都指向我。所以,我还以为你一定会问:『你为什么犯案?』」

祝依停下脚步,吐出内心话。

「这是因为,我不相信你是凶手!」

「……是吗?」

祝依觉得雾崎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

「如果是这样,请不要妨碍我解剖。这是紧急且重要的执刀。」

「他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这具遗体乍看之下是死于一氧化碳中毒。」

「……一氧化碳?」

「死于一氧化碳中毒的话,尸斑会呈现鲜红色。请小心,那边有一氧化碳钢瓶。」

雾崎伸手所指的地方,有个附上呼吸罩的喷瓶掉在地上。

「这是个游戏。看是我先被警察逮捕,还是我先揭开高垣院长的死因。」

游戏?

雾崎究竟想要做什么?她也不像是单纯对毁损尸体乐在其中。

雾崎一如往常竖起小指,将手术刀抵住尸体喉咙。

「……我之前就很想问你,为什么要竖起小指呢?」

「这样做能测量距离,免得下刀太深。」

然后,雾崎一如平时,用俐落的手势,在脖子上切开U字。

「雾崎医师,你恨高垣院长吗?恨到要切开他的尸体。」

「要说恨不恨……应该算恨吧?毕竟,导致我父母被赶出医院的葬仪社勾结案,就是高垣与内藤设下,并由配岛写成报导的。」

「这是真的吗?」

「我听配岛说的。」

……咦?

「你认识配岛?」

「认识。」

「什么?那你为什么从来没提过……」

「因为你没问。」

祝依咬紧牙,硬是忍住想骂脏话的冲动。

「那个人说,他想再次利用自己从前取材过的八卦话题,制作成系列报导。我很傻眼,认为他丝毫不知廉耻,还敢说这种话,但姑且听他谈论。他一喝酒,就全都说出来了。」

的确,第一发现者三宅说过同样的证词,配岛只要黄汤下肚,连没问的事情都会全说出来。

「看他那个样子,当我被找去检案的时候,起初也以为他不可能自杀。」

「这难道不是因为配岛就是你杀的吗?因为他是你父母的敌人……还有高垣院长和内藤部长也是。」

「不,高垣、内藤和配岛并不是我父母的敌人。」

雾崎淡然地回答。

「他们只是捏造了丑闻。当年社会上引发轩然大波,我们全家逃到别墅虽是事实,但我们家并未因此陷入低潮。我父亲原本就会谈论另外创业或跳槽到国外的医院等梦想,而我母亲则是很享受那段长假。三个人去度假是很棒的回忆。」

「但是……在那间别墅,雾崎医师的双亲和你──」

雾崎一口气滑动手术刀,将高垣的尸体直直切开。

「对。我无法原谅那名凶手。我一定要找到他──然后杀了他。」

雾崎瞬间抬起目光瞪了一眼,令祝依寒毛直竖。

「虽然我的记忆很薄弱,但我看过凶手的身影,和那三个人都不同。再说,那三个人没有胆量做到那种地步,也没有好处。」

「那么……」

「我活着的意义,就是找出当年的凶手,并且杀了他。只有这样而已。我活着的动力只有复仇。」

雾崎打开高垣的胸腔,染血的肋骨露出。

「但是……警方从配岛的血液中验出了抗忧郁药物伊米帕明,那不是雾崎医师你领到的药物吗?听说你有在身心诊所看病对吧?」

雾崎的手顿时停下。

「伊米帕明……真的吗?」

「咦?对、没错。是神长组长委托鉴识组验出的。」

「……原来如此。」

雾崎拿起肋骨剪,开始切断高垣的肋骨。

「因为它,胃消化的速度变慢了。胃里的那张纸条,说不定原本预计会完全被消化掉。」

消化速度变慢……?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伊米帕明有会抑制胃脏消化的副作用,这大概是凶手失算了。但是,消化程度恰巧和直肠温度一致,因此增加了可信度。虽然和尸斑与尸僵所推测的时间有所落差,但就结果来说,凶手成功调整了死亡推测时间。」

「调整死亡推测时间是指……」

「从直肠温度所推测的死亡时间会受到环境温度所影响。将空调的温度调高,设定成在早上十一点关机。凶手连三宅先生上门的时间都知道,恐怕是在尸体快被发现之前才关闭空调。」

雾崎将切下的肋骨随手放置一旁。

「顺便一提,我拿到的抗忧郁药物已经丢了,虽然没有证据就是了。」

「那么,你怎么知道配岛持有笔记型电脑?难道不是你们见面时看到的吗?」

「我没见过。只不过,若要剪辑影片,靠房间里那台个人电脑,就性能而言有困难。那是套装电脑,型号相当老旧。」

「配岛死亡的那天,你该不会就在案发现场吧?」

「即使我再怎么有私心想要问出情报,也不可能跑去那个男人的住处,不是吗?」

「…………」

肋骨被移除,高垣胸前没了防护。雾崎切开包覆内脏的薄膜,让心脏露出来。

「那,内藤的自杀又怎么说呢?」

「为了避免他被解剖,才在其他辖区杀了他。临阵逃脱很卑鄙,但某种意义上很聪明。对方归还笔电是个谜,但目的恐怕是为了操纵情报吧。」

确实,由于那台笔电里的旧报导以及录音档,加深了雾崎的嫌疑。

雾崎摘出心脏,进一步切开。

「果然如我所料。」

「什么东西……如你所料?」

「高垣院长不是死于一氧化碳中毒,而是冻死。」

「冻死?」

「右心室的血液呈现深红色,但来自肺静脉的血液却是鲜红色。这是氧合血红素(oxyhemoglobin)的作用所导致,在低温下会让血液变红。肺静脉的血液,因为吸进了冷空气而呈现鲜艳的颜色。」

时节已是十二月下旬,在八王子,冬天冻死人的案例也不少。这么说来……高垣是被凶手放置在外面一整个晚上吗?

雾崎放下手术刀,摘下手套。

「雾崎医师?」

「这里没有我的事了。」

她离开解剖台,往工厂后门的方向走。

「请等一下!我不能放你逃走!」

雾崎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总之,请你跟我到局里说明,就像刚才对我说的那样。只要你好好解释,而且没有犯罪的话──」

「不行。」

「为什么?」

「猫屋敷小姐会死。」

……啊?

猫屋敷?

「为什么这时候会提到猫屋敷小姐?」

祝依这么一问,才想起法医学教室成员说过猫屋敷旷职一事。

「难不成……」

雾崎从裙子口袋取出智慧型手机,画面对着祝依。

祝依为了看清萤幕而靠近雾崎,那副满是伤痕的身体映入眼帘。

以前见过的,绕脖子一圈的缝合痕迹。脸上的伤,以及──胸前的「♀」形状伤痕。

那看起来艳丽又疼痛,却有种不可思议的神圣。

「这是我收到的简讯。」

〈个人笔记。在第一处刑场将高垣伪装成自杀。不快点的话,警察就要来了。在第二处刑场处理猫屋敷,死因与高垣相同,在同个地方处理中。〉

这段文字后面记载着第一处刑场的地址,但并未写到第二处刑场的地点。

「这是什么……」

「这段文字是装成我自用的笔记,从配岛的信箱寄给我……这是凶手对我下的指示。」

「自用……咦?」

从刚才开始资讯量就过于庞大,祝依快要陷入混乱。

「所以是来自凶手的命令?」

「可以这样解释。」

祝依重读一遍邮件……这看起来的确像是凶手寄来的指示或恐吓信。意思是猫屋敷正在高垣遇害的地点,即将遭到杀害。只要查明高垣的死因就能得知地点。不快点的话,警察就要来了──

「警方恐怕将我当作嫌疑犯之一吧?然后,找到我的现场就像你所看到的样子。我不认为警察会相信我说的话,一旦被捕便动弹不得,说不定还会就此被当成凶手。」

「但是,只要把这封信当作证据提出的话……」

「配岛的智慧型手机还没找到吧?我想,那恐怕会在法医学教室里我的办公桌附近被找到,变成我自导自演。」

「怎么会……」

这代表,能够进出法医学教室的人就是凶手吗?

祝依回过神来,发现雾崎正盯着自己。

「祝依先生,你最近经常去法医学教室吧?」

「……」

她想说什么?

那双眼睛宛如忘记眨眼般直直对着自己,仿佛会自体发光似地锐利,让祝依觉得自己活生生地被划开、被解剖。

「祝依先生,如果是你,要将高垣院长的遗体搬到这里是轻而易举吧?」

「说什么轻而易举……」

心跳变得剧烈,耳边仿佛能听见心跳声。

「你别说傻话了,我可是在追查高垣院长,途中还被他用电击棒袭击,所以才跟丢了。我怎么可能办到那种事?」

「但是,这些都只是祝依先生你自己这么说而已吧?」

「什么……」

「一定没人看到那一幕。我有说错吗?」

开始耳鸣了。

「这──是没错。」

「真的发生过那件事吗?」

「…………」

冷静下来──祝依对自己这么说,但心脏像在抗议般继续跳动。

「那种谎言,马上就会被拆穿。再说,我不是一直和你一起进行搜查吗?你要说那全部都是假的吗?」

「因为你的演技很好吧?」

「……!」

祝依万万没想到居然会被挑这种话柄。

「而且,这间废弃工厂简直是量身打造,内藤部长的死亡现场也是。虽然承租人大概是内藤部长,但这是凶手指示的吧?凶手想必熟知这一带的不动产,想到这里──」

雾崎的眼眸简直要将祝依开膛破肚,让潜藏在他心中的东西摊在阳光下。

「祝依先生,你很了解不动产资讯吧?」

「……那只是个人兴趣。」

「内藤部长失踪时,以及配岛遇害时,祝依先生应该都是值夜班或放假,或是和相田先生分开行动。」

祝依不禁屏住呼吸。

「你怎么会知道……」

「我问过神长先生。非常抱歉的是,为了问出这些,我谎称自己正在和祝依先生交往。我向你道歉。」

「交、交往?」

不断被相田调侃的回忆闪现心头。

「啊啊可恶!我是因为这样……才被调侃的吗!」

「既然时间不受限,祝依先生在物理上也有办法杀害内藤部长和高垣院长。」

祝依姑且先要自己冷静,调整呼吸。

「我没有动机做那种事!」

「你可能是若松小姐的旧识。」

……我?

「你有根据吗?」

「若松小姐曾向我吐露,她其实和求学时期认识的男人在交往。由于若松小姐容易害羞又怕生,所以没告诉任何人。她说只告诉我,希望我绝对不要泄漏。」

「你要说那个男人是我?」

「我还没有掌握到证据,只是有这个可能性而已。不过,说到动机的话还有别的。祝依先生,你极度厌恶他人的诽谤所引发的自杀案,若松小姐一案符合条件。」

「那么你说,我为什么要杀害高垣先生和内藤先生?」

「因为你想将那两人和配岛当作祭品献给若松小姐。」

「…………」

什么?

「……祭品、是什么意思?」

雾崎以冰冷的目光回答。

「换句话说,五年前发生的那起医疗过失,是别人嫁祸给若松小姐,让她扛责的。」

那是──

「意思是,她是冤枉的?」

「至少若松小姐是如此主张的。她只是按照指示做事,并没有出错,还说公布的内容与事实不符。」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反驳呢?」

「因为没有证据,而且医院里没人能违逆高垣。假如若松小姐反驳,看在大家眼中也只是逃避责任。我曾用各种方式找过证据,但或许是这点得罪了人,才会被下放到法医学教室。」

那么,雾崎果然是被高垣疏远,赶出外科的吗?这样一来,她个人岂不是对高垣有恨吗?

「高垣先生曾拥护若松小姐,说『个人的过失是医院全体的责任』……你要说那是谎话吗?」

「那样做能够抬高他自己的形象,博取世人的同情。说到底,若是自己的失误,本人应该不敢说这是全体医院的责任吧?」

的确如此。即使说的是同一件事,当责任在自己身上时,印象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那么,泛泪说着她没必要死的内藤先生呢?」

「那或许是真心话。他可能没想到若松小姐会自杀,或是对高垣产生质疑,认为没必要杀她。」

「咦?」

高垣院长没必要杀她……?

「若松小姐的自杀案可能是伪装,也有其实是高垣院长杀了她的可能性。」

「什……」

「但是我没有证据。不过,假如凶手的动机是为了替若松小姐报仇,应该会在杀死高垣之前让他自白吧。可是──」

雾崎尖锐的视线射过来。

「我认为,对祝依先生来说,你应该比较想替令堂报仇。」

──我妈妈?

「这……这话怎么说?」

雾崎先是闭紧嘴唇,然后下定决心开口。

「祝依先生,你母亲引人非议的那起事件,那篇作为导火线的报导,就是配岛写的。」

「……!」

身体冻结了,冷汗滑下脸颊。

「这件事,你当然是知道的吧?」

这个提问犹如决定命运的选项。

简直在考验自己。

祝依握紧拳头,掌心都痛了起来。

「……我知道。」

老实承认了。

没必要隐瞒。这是事实。

「我厌恶配岛,还有配岛他们那种人。因为有那种家伙存在,才使得越来越多人不幸。让不幸增殖的病菌得连根拔除才行──我无数次这样想过。我好几次想像过亲手杀他的情景。我好想用绞尽脑汁能想到的残忍手段杀了他。」

压抑至今的黑暗面满溢出来。

「那些跟风大闹的家伙也是。那伙人想要的,不过是娱乐和抒压,别开玩笑了!他们居然从媒体的报导妄自揣测,擅自捏造真相!那些王八蛋自以为是正义英雄,对他人投以满口侮蔑。言语是凶器,有人会因此受伤。人只要没被伤过,就不会察觉这一点。不,即使他们察觉,也一点都不在乎。『没那么严重』只不过是对他们有利的借口!」

一旦激动起来,脑袋便开始失控。情绪无法遏止,嘴巴停不下来。

「到最后,他们甚至还说出『被抨击的人自己同样有错』这种话,撇清责任也要有个限度!那些人是脑袋坏掉了吗?少在那边用任性的理由将自己正当化!既然你们是这么想的,那我也对你们做同样的事看看!」

平时堆积在心底的话一口气吐了出来,这甚至有种快感。

我才不是什么好人。我在心底饲养着这种阴暗面、破坏的冲动和杀意,还有一旦获得解放,随时都能下手杀人的疯狂。

「我的母亲自杀了。那些写报导、播新闻、跟风大闹、打恶作剧电话、在我家门前大骂、留下涂鸦、乱丢垃圾的人,我该恨谁才好?」

祝依说到这里,深深叹了口气。

「对,她是自杀,不是他杀……我好几次到家母跳楼自杀的现场去,但是没看见她的亡灵。就是这件事,逼我面对母亲是自杀而非他杀的现实……面对这种没天理的现实。」

吐露一切后,脑袋稍微冷却下来。

「一开始……我本来没发现。可是,浏览配岛的影音频道,在搜寻资料时我就知道了,是他写了那篇点燃舆论之火的报导。」

「你先前都不知道吗?」

「就算要你相信我,大概也不可能吧。」

祝依不禁苦笑。

「不过老实说,我对配岛的同情的确消失了,但我自认还是很认真搜查。不……不对,我内心某处还是有些不满。」

「你不满意他的死法吗?」

自己心中某种尖锐的东西突然探出头来。

「他死得比我想像中轻松。」

祝依如此回答,雾崎稍稍眯起眼。

「祝依先生,你真的看得见被害者的亡灵吗?」

「……高垣先生就站在那里。」

他指向入口附近,但雾崎摇摇头。

「这无法当作证明,高垣院长遇害是不证自明的道理。」

「我在配岛案中,也在死因揭晓之前说中了。」

「如果你是凶手,那是当然的。」

「确实。」

祝依又不由得苦笑。

「可是,凶手主张他杀并不合理。」

「凶手大概非常有自信,认为自己的犯行绝对不会曝光……或者是,从以前就不断在自杀现场主张这是他杀,结果越来越不被重视,就像狼来了一样。周遭的人可能出于反弹的心理,即使是赌气也硬要凹成自杀。」

相田的确就是如此。

「另一个可能性是,凶手想被逮捕。想要受人瞩目,被人夸奖自己干了大事。这种犯罪者意外地多。此外,还有人向往破灭。」

「你觉得我有那种兴趣?」

「天知道?我还不太了解祝依先生你这个人。」

「是啊。我也还不了解你,不过──」

祝依凝视着雾崎那张刻上伤痕的脸。

「我终于看见你的真面目了。」

雾崎毫不遮掩脸上的伤,回望祝依。

「你今天为什么没有化妆?」

「这是秘密。」

「……是喔。」

「你对我的真面目有什么感想?」

如此提问的双眸很美丽,但还有些除此之外的某些东西。

那是一种像决心也像恐惧,正在动摇的情绪。

那些伤痕的确很引人注目,祝依能理解她为何总是用化妆遮盖。

脑海中浮现好几个词汇。

但是,祝依决定在这时说出最诚实的感想。

「能看见你的真面目──我很开心。」

雾崎的双眼微微睁大。

这时,手机振动起来。是相田。

「喂?」

『你先到场了吗?你现在在哪?』

「我在工厂里面。」

『什么?』

「你带了多少人马来?」

『时机不凑巧,加起来才十个人。我接下来要绕到后门,包围工厂之后就攻坚。你不要擅自行动!』

「对不起,我正在和嫌疑犯交涉,刺激对方会有危险,请你们暂时在外面待命。」

祝依说完,不等相田回应便挂断电话。

「我浪费太多时间说话了。」

雾崎背过身去,朝后门方向前进。

「你要怎么办?正门有警察等着。」

「后门有一条狭窄的农用道路,车子无法通过。我要在被包围之前去救猫屋敷小姐。」

打开后门走出去,眼前是一片森林,森林前停着一台机车。

「机车?」

「对,它是我的通勤工具。」

通勤工具……原来不是汽车,而是机车吗?而且,眼前这台并不是速克达,而是颇有男子气概的重机。太意外了。

雾崎穿上挂在重机上的皮衣,戴上全罩式安全帽。她跨上重机的动作十分熟练。若要隐藏长相,并且不和人接触地移动,这的确是最好的方式。只不过,穿着地雷系哥德萝莉服骑重机这点,倒是令人有些在意。

雾崎回头,轻轻对祝依点头。

「下次见……咦?」

祝依捡起附近的铁棒,擅自跨上重机后座。

「我也要去!」

「……你认真?」

「先别管这个了,在被包围前带我出去!」

雾崎发动引擎,旋即打档并催动重机。突然加速使祝依的身体往后倒。

「……唔!」

「请你抓紧我!」

祝依有些顾虑地将双臂绕在雾崎腹部。

重机骑出小路后,车体稍微倾斜,来到一处较宽的道路,和相田碰个正着。

「唔喔!」

重机和相田擦身而过。

「祝依?」

呼唤自己的声音瞬间远去。

「虽然为时已晚,不过我没戴安全帽耶!」

「不愧是警察,你要下车吗?」

「不!我不能让嫌疑犯给逃跑!」

安全帽里的雾崎似乎笑了。

「话说,你要去哪里?」

「就在附近,我要去法医学教室。」

──法医学教室?

「猫屋敷小姐人在那里吗?」

「说到离高垣院长失踪处很近,又能悄悄冻死他的地方,法医学教室最有可能,而且还能轻易绑架猫屋敷小姐。」

「但这说不定是凶手的骗局……」

「要做好杀人的准备工作相当累人。以现况而言,很难想像凶手还有余力两种方法并行。再说,要将高垣院长搬到远处不仅费力,恐怕还会被人看见。凶手大概是打算将两人都保管在法医学教室里,等我被警方逮捕后再处理猫屋敷小姐吧。再这样下去,明天早上猫屋敷小姐冻死的尸体应该就会在某个荒凉处被发现。」

光是想像这种疯狂行为,祝依便身体颤抖。

「雾崎医师,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运气好的话,很快就能见到了。」

「……但你不是还怀疑我是凶手吗?」

雾崎突然转动油门,重机加速前进。祝依绕着雾崎身体的双臂出力。

「唔哇!雾崎医师!」

「因为你怀疑我。」

「那是……」

「明明是你说有危险时尽管找你,我才打电话给你。」

是指我在咖啡厅说过的话吗?

那么,当时那通电话是──

「对、对不起!可是……」

要将那通电话理解成求助未免太难了吧!当祝依正想这么说时──

「我差点就要将你塑造成凶手了。」

这句话听起来完全不像玩笑话,祝依不禁背脊发毛。

祝依搭着雾崎的重机,直抵法医学教室位处的校舍前。夜已深,但幸运的是相关人士专用的出入口还开着。

祝依跑过走廊,冲进法医学教室。

「雾崎医师!猫屋敷小姐在哪里?」

雾崎没回答,直接前往解剖室,往更里面的房间奔去,祝依追上。

「这里是……」

四方形的金属制小门纵横排开,令人联想到烤箱。

雾崎打开门,从里面拉出滑台。

「这……难道是用来安置遗体的冰柜?」

雾崎没回答祝依的问题,接连打开一扇又一扇的门。

打开第四道门时──

「猫屋敷小姐!」

全身冷透的猫屋敷就在里面。

两人连忙拉出滑台,猫屋敷身穿哥德萝莉服横躺着。

「我来搬她!请让开!」

祝依抱起猫屋敷,带她到隔壁的解剖室。一将猫屋敷放倒在沙发上,雾崎立刻确认她的脉搏。

「她还活着!准备室里有毛毯,请拿过来!」

祝依正在找毛毯时,雾崎联络了医院的急诊室。开了好几处柜门才终于找到毛毯,用它们包复住猫屋敷全身。此时听见雾崎的喊声。

「我拜托急诊室准备接收了!送过去吧!」

祝依马上抱起猫屋敷,跑向医院。冲进夜间入口时,一群护理师已经准备好推床,正在待命。一将猫屋敷交给他们,他们立刻将她推了进去。

「总算是……赶上了呢。」

「……是。」

雾崎喘着气,肩膀上下起伏,仰望天花板。

「雾崎医师?」

「人或许还在。」

「还在是指……」

「凶手。」

雾崎走近电梯,按下上楼的按钮。在废弃工厂捡来的铁棒不小心忘在法医学教室,令祝依感到悔恨。

两人搭电梯到最高层,然后走楼梯上顶楼。

祝依伸手推开沉重的铁门。

──要是凶手就在门后的话?

可能会冷不防袭击而来。

紧张传遍全身。

祝依护着身后的雾崎,毅然推开铁门。

门后没有任何人。

宽阔的顶楼很暗,能清楚看见星空。八王子市区的灯光在远处如宝石般绽放光辉。

当祝依松口气时──

「咦?雾崎医师,祝依先生,你们是一起来的?」

黑暗中传来说话声。

凝神细看,辽阔的顶楼最边边有个人影。

祝依保护着雾崎,一边靠近。

那个人物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是祝依曾多次交谈的对象。

甚至还一起喝过酒。

他是个好青年。

他脸上好好先生的笑容和当时无异。

「户丸……」

「你们该不会在约会吧?」

祝依的喉咙发出声音。

「户丸……你就是凶手吗?」

「抱歉,我有些苦衷,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户丸毫不愧疚地回答。

「要是我自白的话,这一切会变成他杀事件,也会知道凶手是谁。我希望这起案子是自杀,或者起码是个抓不到凶手的案子。」

你这已经等于自白了,祝依心想。不过,户丸心中应该有什么规则吧。别刺激他,设法让他自首。

「不过,雾崎医师,你好像不是很意外嘛?我本来期待你更惊讶的。」

「……现在回想起来,很多地方都合理了。」

户丸伤脑筋地搔头。

「咦?我有那么多地方失算吗?是什么时候?」

「解剖配岛的时候。」

那么早以前吗?祝依很吃惊。

「当时,你想确认胃里的内容物吧?那让我觉得不像平时的你。按照规定,助理是不能干预解剖的。」

「啊啊,原来如此。我也觉得那时太强出头了。」

「你有点担心纸条是否被消化掉了吧?还有,解剖结束后,你的评论很奇怪。」

「我说了什么?」

「你说那张纸条是死前讯息。这样的发想很不自然,扣分。」

雾崎以宛如指导教官的语气批评。

「会吗?我觉得没那么严重。」

「在什么情况下,配岛才能留下死前讯息?那必须是他还有意识,而且知道自己会被杀的情况。既然如此,他会用这么不确实的方法,留下这么难懂的讯息吗?一般来说,应该会在地板或自己的皮肤上写下凶手的名字吧?再说,配岛必须有把握自己死后会被解剖,否则不会采用吃下纸条这种方法。」

有道理,祝依心想。

自己当时看漏了这点。

「因此,这个情况下,一般人通常会认为那是犯人的署名。尽管如此,你却刻意说是死前讯息,大概是想要误导我们吧。」

户丸一脸从容,佩服地点头。

「不过,或许你改变了心意,后来便积极使用『♀』符号。」

「你这么认为吗?」

「你看到配岛笔电里的资料,得知我身上有伤吧?我认为你想把罪行嫁祸给我。」

户丸无言地耸肩。

「那原本有其他意义。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让大家知道,这是为了替被杀的若松早奈惠复仇。」

──若松早奈惠,也就是从这里跳楼自杀的护理师。

「户丸,你是……」

「要抨击某人时,人们都会把主词变大,说成大家、国民、男人、女人──因此,我才会使用『♀』符号。之所以和雾崎医师身上的伤痕一样,某种意义上是个象征。」

「那对我是个麻烦。」

「哈哈哈,请原谅我。其实是早奈惠在写『早』这个字时字迹很特别,中间那一横很短,我怎么看都像『♀』的符号。所以,在我心目中,那是早奈惠的署名。不过对其他人来说根本无所谓就是了。」

雾崎并未露出特别佩服的模样,继续往下说。

「你还有其他言行令我感到做作,例如不在场证明就是如此。明明不必特别在意,你却调整空调的温度,拉长死亡推测时间的范围,应该是意图使人认为那具尸体距离死后过没多久吧。但我个人认为这样做只会更不自然,最好避免。只是,在配岛案中,代替安眠药使用的伊米帕明延迟了消化速度,将死亡推测时间稍微延后了些,导致情况刚好对你有利。所以,你才会强调自己当天在好几家居酒屋喝到早上吧?」

「谁知道……只是凑巧罢了。」

「你虽然以讨喜的方式强调这点,但谎言一多就会露出马脚,这点也是扣分。」

户丸脸色微愠。

「既然雾崎医师你这么认为的话,那是你的自由。不过空调的事,只不过是遥控器原本就设定成那样而已吧?你无从得知我是否真的使用过。再说,我和配岛根本不认识,要怎么进入他家?」

「不晓得。但是要踏进他家并不难,这不成问题。实际上,我就曾被他邀请过。」

「什么?」

户丸大惊失色。

「那个人想做系列报导,大概还试探过高垣和内藤。你不是也在哪里听说过吗?只要对配岛提出你握有八医大医院的丑闻,我想他一定会上钩。」

实际上,配岛的存款已经见底了。假如能得到足以威胁高垣与内藤的八卦爆料,那就再好不过。

「配岛一喝酒就容易酩酊大醉,趁他喝醉时将纸条夹在食物里让他吞下去并不困难。你或许是想要留下自己的足迹,但冒险换来了浪漫。」

户丸眉头皱起,显然很不高兴。

「……天知道。那对本人来说应该很重要吧?」

「我想也是。你离开配岛的大厦之后,为了不被监视器拍到,选择走路回去,没搭电车吧?反过来说,在那段需要不在场证明的时段,你得让某人对自己留下印象才行,所以才在居酒屋喝酒。但是,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这种举动不符合你平时的作风吧?因为你说了很多疑似在找借口的发言。户丸,你一定很没自信又不安吧?所以才会忍不住自己说出来。我认为这是缺点。」

「……你的想像力还真丰富呢。」

户丸的表情彻底失去笑意,以憎恨的眼神瞪着雾崎。雾崎仿佛要安抚户丸似地,继续说:

「关于内藤部长,我认为你做得很好。」

雾崎瞥了祝依一眼。

「然而……绑架高垣院长时,你对祝依先生用了电击棒吧?那是大扣分。还有,把猫屋敷小姐也拉下水是彻底失策。」

「我认为那对猫屋敷小姐是一场灾难。」

「你在搬运高垣院长时被她看见了吗?」

「……」

这阵沉默似乎是默认了。

「你甚至寄信给我,暗示猫屋敷小姐的所在地,你本来不想杀她吧?但是为了明哲保身,不得不灭口。我看出了你的踌躇。」

「任君想像。不过,那些都在我的计算之内就是了。」

户丸对祝依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万万没想到,警察不但没抓住嫌疑犯,甚至还站在她那边。」

「我想问,你为什么把我当作标的?能不能告诉我。」

「……因为你是医院里另一派人马的代表。」

「代表?」

「对罪行视而不见,等同于允许犯罪,说穿了就是共犯。」

雾崎皱眉,然后微微叹气。

「原来如此,你把我和医院划上等号吗?真是让我背负了不相应的责任。」

「雾崎医师特别罪孽深重。你和早奈惠隶属同一个医疗团队,交情应该很好,却连一臂之力都不愿意帮她,见死不救。如今,你高居法医学教室领导人之位,说不定还暗地里和高垣做了交易,很快就要回到医院升官了?」

「那对我而言一点也不开心。」

雾崎的反应让户丸更加不悦。

「五年前那场过量投予丙泊酚的医疗过失,被所有人当作事不关己!将所有责任推给早奈惠,假装毫不知情!但那明明是高垣和内藤干的好事!」

户丸以含怨的语气说出来龙去脉。

丙泊酚原本是种经常用于成人身上的药物,问题在于他们对小孩也开立了同样的处方。

一开始,人们都以为是加护病房医师团队、主治医师或麻醉科医师的过失,因为他们没有详细确认过禁忌药物的用法,对用药风险的认知过于浅薄。

那位过世的孩子原本预计隔天就要转出加护病房,所以他们认为短时间投予丙泊酚应该没问题。然而,为了再多观察一阵子,那孩子待在加护病房的时间延长了,于是便造成丙泊酚投予过量的结果。

虽然是很单纯的失误,但一切都是高垣的指示,由内藤执行。

嗅出问题的人是配岛。

即使只是传闻,但传出去就严重了,真要查起来的话也无从掩盖。因此,高垣与内藤支付了封口费给知道真相的配岛,和事件相关的影片被删除,然后使出对策。

推个懦弱的护理师出来当代罪羔羊,叫配岛上传影片,栽赃给她。

表面上,高垣说得很好听,说这不是护理师一个人的责任。实际上却让护理师一个人扛责,将她逼到绝境。在医院里,她每天每天都会被叫去,反复接受斥责。

承受不住的她,最终从医院顶楼跳楼自杀──

「我杀死配岛和内藤之前,从他们口中问到关于高垣的详情。在医疗最前线,有时候不得不使用禁忌药物的确是事实,但高垣却以为自己的判断比谁都正确,认为订下规范的人很无能,还说必须取得家属同意才能使用药物太荒唐了。身为医疗专业人员的自己,判断力比任何人都更加优异,凭什么要取得外行人的同意?就是他这种傲慢的态度造成过失,害死了那个孩子。而且,还不只五年前那一件而已。」

「不只一件……?」

祝依脑海中映出配岛的影片。

「配岛在影片里预告的,最大条的八卦……」

户丸冷笑。

「没错。那不只死了一个人,从前还有好几个一样的案例。虽然我不太清楚,但他们至少害死七个人。」

「你说什么……」

祝依脸色大变,以询问的神情看向雾崎。

「虽然没有证据,但是有其他孩子死于相同情况是事实。」

「什么……但是,那种事只要调查一下就──」

「在五年前的案件曝光后,医院的病历随即电子化,可能是在那时窜改了资料。」

「怎么这样……」

都死了那么多个孩子,都没人觉得不对劲吗?

「绝大部分的病患都不清楚医师在做什么,又对自己做了什么。即使医师出错,也很少人能发现。只要有心掩盖,轻松就能办到。」

雾崎皱着眉头说。

「在若松小姐过世后,我也觉得奇怪,调阅了病历,但丝毫没发现奇怪之处,恐怕是经过窜改,但我无从证明。」

户丸低着头咬牙,眼中满是泪水。

「然而,我最不能原谅的是,高垣杀了早奈惠!」

「……咦?」

祝依不由得看向雾崎,这和刚才从她口中听到的推理相同。

雾崎的双眼微微睁大。

「高垣坦承是他推落了早奈惠吗?」

泪水从户丸的眼眶流出。

「那根本无所谓!无论是早奈惠自己跳楼,还是高垣推她坠楼都一样,早奈惠是被人害死的这点并不会改变!是她自己跳楼的,所以是自杀?少开玩笑了!是谁逼她这么做的?是谁……逼死了我在这世上最爱的人!」

雾崎微微皱眉。

「我听若松小姐说过,她有交往的对象。虽然不知道对象的姓名……原来是户丸先生你啊。」

户丸一边哭,一边露出扭曲的笑容。

「对,就是我。早奈惠已经不在了,所以我是她的前男友。」

户丸脸上浮现自嘲的笑容,然后背过身去,爬上高至胸口、防止坠落的水泥墙。

「户丸!」

祝依正要冲过去时,户丸手持放出蓝色电流的电击棒对着祝依。

「别过来!你不想再挨一次吧?」

「……!」

祝依紧急停下脚步,双手举到胸前,好让户丸冷静。

「我知道了,我不会靠近。但请你听我说。」

「听你说……是吗?」

户丸仰望夜空,丝毫不留意脚下。他仿佛随时都会坠落,令祝依焦急万分。

「早奈惠她……是个很棒的女孩,配我太可惜了。她和我都很内向怕生,我们两人的相遇简直是奇迹。」

星星在头上的夜空中闪耀,冷空气像是要让星光变得更加美丽。

「我们都不擅长与人来往,想要克服这个缺点,并且为人做出贡献。我们互相倾诉这些心情和梦想,希望哪天能在同一家医院共事。发生那件事之后,她变了一个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最后一次见面时,她稍微开朗了些,似乎振作了点,所以我放心了。今后由我们两人同心协力一起度过──我这么说,产生了希望。然后,就在隔天,早奈惠从这里跳下。」

户丸丢下电击棒,宛如沐浴在星光下似地张开双臂。

「没有任何人能惩罚我,所以这是我的胜利,雾崎医师。」

户丸背对雾崎和祝依,往下俯瞰。

「早奈惠……」

他的身体前倾。

「她不是就在这里吗?早奈惠……正抬头仰望着我,在等我过去。」

总是抬着头的护理师背影闪过祝依脑海。户丸一脸开心地往下看,身体渐渐往前。

「户丸!」

祝依正要冲上前时,有人从后方抱住他。

「雾崎医师!」

「你不能去。」

祝依顿时感到疑惑,却又被雾崎认真的目光震慑。面临眼前这种状况,祝依却被她吸引,思考和动作同时停止。

户丸的声音传来。

「这下子,我要从前男友变回现任男友了。我现在就过去──」

转过头一看,户丸已经不见人影。祝依像时间终于开始流动般回神。

「雾、雾崎医师,放开我!」

「不行!这八成是户丸设下的最后一个陷阱!要是你留下接近过那里的痕迹,就会蒙上推户丸下楼的嫌疑!」

「什……」

祝依全身脱力。

「你居然……」

在这种状况下,你居然还能想到这种事?祝依莫名冷静下来,感到佩服。

松开抱住祝依的手之后,雾崎低着头。

祝依觉得全身没了力气。他吐出一口气,好让自己振作。

「我们快点下去,他说不定还有救!」

「……好。」

他们心急地等不到电梯来,便沿着楼梯下楼。这是今天第二次呼叫急救服务了。

户丸当场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