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某位千金的结局
邪恶千金的秘恋
——代替妹妹赴死的两个月前,薇丝特莉雅・依蕾涅・拉凡堤的人生基本上可以用顺利来形容。
虽然七岁时在一场意外中失去亲生父母,却被社交界拥有罕见美誉的「善良伯爵」——拉凡堤家的瓦帝耶伯爵收养。家主夫妻跟传闻一样善良,养育她的心思不亚于亲生女儿萝莎莉。
这种境遇完全可以用幸运来形容,而她的好运还远不止于此。
「真不敢相信!乔安王妃真的很阴险耶!」
在微凉秋夜中的和乐晚餐时间,薇丝特莉雅的妹妹——拉凡堤家亲生女儿,萝莎莉・贝蒂娜・拉凡堤气得柳眉倒竖。
虽然是只有拉凡堤家主夫妻和两个女儿的私人场合,但以妙龄淑女来说,萝莎莉的言行举止实在是不妥。拉凡堤夫妻却也只是带着温柔地苦笑回答。
「真是的,萝莎莉,怎么能说这种话呢?这样会越来越嫁不出去唷。」
「可是母亲,我真的很讨厌那种阴险卑鄙的行为啊!」
「我知道,但也该注意哪些话不该说啊,跟薇丝特莉雅多学着点。」
拉凡堤夫人的警告相当轻柔,与她那温和的圆脸如出一辙。
萝莎莉一脸不满,仿佛在说「每次都这样」,却没有让气氛变得剑拔弩张,或许该归因于在爱的环境下长大的人特有的直率与开朗吧。
坐在萝莎莉对面的薇丝特莉雅本人觉得有些害羞。养父母的赞美和努力被认可的感觉让她感到喜悦,却也不想让这位义妹不开心。萝莎莉会生气也是正常的。
「王宫好像很复杂呢。」
「是阴险啦,阴险!住在那种地方绝对会窒息!马屁精一大堆,每个人都是邪恶心肠!」
依旧气愤难消的萝莎莉,这次被家主本人轻声喝斥了。拉凡堤家主也是一位慈祥的父亲,丝毫不亚于温和的夫人。
萝莎莉这次受邀参加王妃主办的茶会,却对茶会上的闲聊内容相当不满,那些人似乎拐弯抹角地在嘲笑她的姐姐薇丝特莉雅。
「不管别人怎么说,装作没听见就行了,我又不在乎。」
「薇丝姐姐人太好了啦!真是急死我了!啊~讨厌,连『葛罗瓦・玛莉』的蛋糕也没买到,今天真是糟透了。」
萝莎莉做出气呼呼喝红茶这种灵活的动作。
仿佛稚嫩少女的模样,让薇丝特莉雅压低音量呵呵笑了一声。
萝莎莉今年满十七岁,容貌却跟薇丝特莉雅截然不同。有一头长度及背却相当直顺的明艳红发、无比灵动的茶褐色大眼、如果实般红润的脸颊,还有水润饱满的嘴唇,全都让人感受到她活泼可人的气息。秾纤合度的娇小身材,或许也会让人忍不住这么想。
来到适婚年龄后也不乏追求者,天真无邪的妹妹却完全没那个意思。溺爱女儿的双亲也不急着催促。
在善良父母毫无保留的爱情滋润下长大的她,就像一朵活泼盛放的向日葵,这就是薇丝特莉雅的义妹萝莎莉。
(……我的外貌肯定不怎么样。)
自己这副难看的外貌,或许也影响了惹怒萝莎莉的那些「谣言」吧。薇丝特莉雅暗自猜想,但当然不可能在拉凡堤夫妻和萝莎莉面前提起。
薇丝特莉雅跟善良的拉凡堤家主夫妻和他们直率的女儿一点也不像。她比萝莎莉大三岁,就算撇除没有血缘关系这一点,她跟萝莎莉的外貌也有天壤之别。
薇丝特莉雅有一头微卷的漆黑长发,眼睛是紫色的,但在不同光线下看会有微妙的浓淡变化。连肌肤和脸颊的颜色都跟萝莎莉不同,血色极淡,甚至到苍白的地步。睫毛也很黑,让眼周变得更加明显,给人一种冷漠的印象。鼻梁又高又挺,嘴唇也偏薄。
最糟糕的是,身体明明没有几两肉,却只有身高特别高。跟萝莎莉站在一起,看起来根本就是「魔女」。
如果是生性友善或会说客套话的人,就会用藤之妖精或月之女神这些形容赞美薇丝特莉雅的容貌。然而在另一方面,各式各样的谣言也随之而起,比如长得像人偶、看起来冷血无情——或是在利用善良的养父母,跟义妹关系不睦等等。
她连未婚夫都没找到,今年就迎来了二十岁。照理来说,因为没结婚被责骂的应该是她才对。
尽管如此,若只有容貌问题,也不会招致如此难听的风声。
长相冷酷又迟迟未嫁的女人——如果只是这样,也不可能完全没有追求者。
(……我得再加把劲,不能再给这对夫妻和萝莎莉添麻烦了。)
薇丝特莉雅默默看着萝莎莉好胜心十足的直率言行,悄悄下定了决心。
吃完晚餐后,众人各自回房。薇丝特莉雅和萝莎莉的房间都在二楼,两人自然一起行动。
来到薇丝特莉雅房间前,萝莎莉有些犹豫地说:
「薇丝姐姐……那个,还是该收手了吧?」
萝莎莉用观察的眼神看着她,语气中充满真诚的关心。
薇丝特莉雅马上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了——那就是晚餐时让萝莎莉火冒三丈的谣言的原因——撇除容貌不谈,这也是被称为「魔女」的主因。
薇丝特莉雅有些欲言又止。
「……对不起,害你觉得不开心。」
「不、不是啦!我根本无所谓……呃,那、那个,总而言之,是跟魔法有关的研究吧?我觉得很棒啊,还能派上用场……」
萝莎莉说得吞吞吐吐,开始焦虑紧张。居然让天真烂漫的妹妹出现这种反应,薇丝特莉雅觉得有些内疚。
人们本来会用友善的眼光看待魔法相关的研究。在马希亚尔王国中只有极少数人会使用魔法,而且还以贵族居多。
因此会用魔法被视为高贵的象征,也有许多贵族以私人名义,为提升魔法技术的研究提供赞助。只要发现有用的崭新魔法,就能得到巨大的名誉与功绩,因此封爵的案例更是不在少数。
但在这类型的魔法研究中,只有更深处的未知领域——「未明之地」相关的研究为人所忌惮。
薇丝特莉雅研究的,正是与「未明之地」有关的领域。
萝莎莉对这件事相当恐惧。实际上,或许萝莎莉才是对的。
黑色魔女、藤色恶女——薇丝特莉雅会被冠上这些恶名,也是跟「未明之地」的研究有关。
被正派的伯爵家收养,接受千金教育,却连婚也没结,还扯上这种莫名其妙的研究——是个行为不检点的女人。很多人是用这种眼光看待自己,薇丝特莉雅再清楚不过。
薇丝特莉雅也知道这个谣言会把追求者越推越远,但她一点也不焦急,只是怕这些事会对养父母或妹妹带来不好的影响。
薇丝特莉雅静静闭上双眼,又缓缓睁开。
「我会努力做出成果,为这个家尽一份心力。麻烦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我知道。过去薇丝姐姐从来没有主动表示过自己想做什么,所以我很想支持你,父亲和母亲也都同意了。我也不是要催促你……」
萝莎莉说得又急又慌,所以薇丝特莉雅面带微笑,同样也用「我知道」这三个字回应她。
光是没被反对就是万幸了。温厚的父母当时也笑着说「难得你会有这么强烈的渴望」,并同意让她去尝试。
(……如果能在「未明之地」的研究中有所发现……应该就能洗刷过去那些不名誉的名声,为拉凡堤家做出贡献。)
她用这句话说服自己,唯有这一点绝不妥协。
——但与此同时,脑海某处也传来「根本只是好听的借口」这句嘲讽。
一名有着耀眼银发和金色美眸的男性身影掠过脑海。华丽的美貌、直爽的嗓音、明朗的笑容——闪闪动人,却柔情似水的眼睛。
初次遇见他,薇丝特莉雅就饱受冲击。
『你就是薇丝特莉雅?好罕见的瞳色啊,让我仔细瞧瞧——啊啊。』
——这颜色实在太美了。
听见这个声音和这句话,薇丝特莉雅的世界瞬间改变了。
深深烙印在薇丝特莉雅心中,萌芽生根、开枝散叶——再也离不开。
路伊宁公爵家的「活宝石」。
无论拉凡堤家再善良、再有名望,都无法轻易伸手触碰的存在。更何况自己只是拉凡堤家的养女,也没有妹妹那种超凡魅力和其他才能,这是太过奢侈的愿望。
——「正因如此」,为了将那个宝石得到手,她才需要能受世人认可的功绩。
薇丝特莉雅对那天的晚宴期待已久。
虽然要自己尽可能别将兴奋之情写在脸上,但全身镜中那个精心打扮的身影还是让她忍不住看了好几次。
黑发被盘起,以银制珍珠发饰固定,深紫色礼服上也缀满了银丝刺绣与乳白色宝石,轻轻一动就会闪闪发光。大大敞开的胸口白皙如雪,装饰在纤细颈部上的,是拉凡堤夫人借给她的钻石首饰。
(……我适合、这种装扮吗?)
看着镜中的自己,薇丝特莉雅紧张起来。化上精致妆容后,她就开始莫名心慌。眼角看起来不会很凶吧?口红不会太红吧?腮红不会太突兀吧?她忍不住在意起这些事。
——在那个人眼中,我会是什么模样?
她还是忍不住用戴着缝制珍珠的丝绢手套的手,捂着心跳极快的胸口。
不久后,就听到她等的那个人来访的通知。
「路伊宁公爵家的布莱特少爷到了。」
薇丝特莉雅猛地抬起头,心脏跳得更快了。她慌忙站起身,还差点被礼服裙摆绊倒,让侍女忍不住笑。
侍女温柔地提醒她「小心点」,她才拿着扇子走出房间。
薇丝特莉雅压抑雀跃的心情走向玄关大厅,来到通往一楼的阶梯时,那头亮丽的银发就映入眼帘。这次她的心脏发出了悲鸣。
「……布莱特。」
她用有些颤抖的嗓音呼唤后,银发青年就抬起目光。
青年睁大他的金色眼眸,眼眶周围的纤长睫毛仿佛被光芒刷过一样。
——仿佛又看见了初遇那天的纯真少年。
青年眼中闪过一抹纯粹的赞美,形状好看的嘴唇露出温柔笑意。
「啊啊,月之女神似乎降临在我身边了。」
他用穿透力十足的悦耳嗓音这么说,语气就像歌剧主角那般典雅。
这次换薇丝特莉雅杏眼圆睁,脸颊难以抗拒地变得热烫,心跳变得慌乱无章。布莱特的声音太美了,连站在下一个台阶上待命的侍女都忍不住面红耳赤。
年满二十四岁的他,散发的光芒又更加耀眼了。
「实在太迷人了,薇丝。今天的晚宴,你的崇拜者可能要大排长龙了。」
布莱特用轻柔的语气又说了一句。薇丝特莉雅紧紧握住手中的扇子,却觉得脚底使不上力,轻飘飘地,好像快从地面上浮起来。
这位金色双眼的青年说的话,比任何人的赞美都让她欣喜。
「……你、你也、那个……非常、迷人。」
薇丝特莉雅说得有些语无伦次,感觉连脑袋都涌现热流,根本没办法好好说话,这让她觉得更羞耻了。
——「迷人」这种陈腐的词汇,根本没办法表现布莱特的美貌啊。
薇丝特莉雅眼中的布莱特——布莱特・卢克斯・路伊宁,此刻确实配得上路伊宁公爵家「活宝石」这个美称。
入夜后依旧带着微光的银色短发简短俐落,被梳整伏贴到后方的刘海下方,是一双光彩夺目的金色眼眸。线条笔直的英挺剑眉和纤长上翘的睫毛都是银色,鼻梁又高又挺,淡桃色的嘴唇连形状都美极了。颧骨和下颚的线条又带了点阳刚的精悍气息,所以不是只有优美可以形容。
颜色宛如深邃夜空,还带有金丝刺绣的晚宴服,衬托出他的高挑身材,俨然就是从神话中走出来的美神。
当如此盛装打扮的布莱特站在眼前时,连已经见过他无数次的薇丝特莉雅都觉得头晕目眩。
薇丝特莉雅像是漫步在云端那样雀跃无比,结果布莱特有些戏谑的「哎唷」一声,把她的意识拉回了现实。
「萝莎莉,看你活得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什么嘛,跟对待姐姐的态度差太多了吧。」
萝莎莉站在离薇丝特莉雅有些距离的地方,低头看着布莱特。
萝莎莉看他的眼神跟其他女性截然不同,尖锐又带刺,反而让布莱特露出快活的笑容。
「薇丝有盛装打扮啊,跟现在的你不一样吧?如果你也在我面前盛装打扮,我当然会献上发自内心的赞美。」
「什么,我才不要呢!反正我又不像姐姐那么漂亮!」
「我可没说这种话喔。你跟薇丝是不同的两个人,薇丝有薇丝的优点,你也有你的优点啊。啊,难道你在嫉妒?真可爱耶,萝莎莉。」
「唔!唔哇,有够轻浮!超级大烂人!」
萝莎莉像是看到脏东西一样,面红耳赤地往后退,抬头看着她的布莱特语气中也多了几分调侃。
虽然他们平时就是这样,但这种旁人看了都会晕倒的无礼玩笑话,薇丝特莉雅只能在一旁不知所措地观望,侍女也满脸惊讶。
说起路伊宁公爵家,在马希亚尔王国也算是顶尖的公爵家,家族地位跟瓦帝耶伯爵家完全不能比,是顶级中的顶级。能直接将家名冠上爵位,也是基于这种特殊礼遇。
可是路伊宁的现任家主——布莱特的亲生父亲——跟瓦帝耶伯爵现任家主从年轻时就是无话不谈的交情,子女之间自然也经常交流。不知不觉间,薇丝特莉雅和萝莎莉也能和年龄相仿的布莱特交流了。
瓦帝耶伯爵夫妻的优秀人品与寡欲性格,甚至被冠上「善良伯爵」的美称。薇丝特莉雅觉得这一点也深得路伊宁家主青睐。
连在这里都能受到夫妻的慈悲与善良带来的恩惠。
——让我如此幸运,能和原本连碰也碰不着的闪亮宝石保持交流。
「别跟我客气喔,萝莎莉。你要参加晚宴的时候,我当然也很乐意与你偕同出席。」
「谁、谁要拜托你啊!至少我是绝对不会找你啦!」
听到两人不停拌嘴,好像连喘息的时间都不放过,薇丝特莉雅也从茫然的思绪中回到现实。
——心中忽然有种被扎上尖刺的感觉。
布莱特看着萝莎莉的眼神,像猫一样闪闪发光。
在所有人面前都礼貌又随和的他,对待萝莎莉的态度却相当随兴,感觉特别亲密。
(……不能有这种愚蠢的念头。)
一点也不奇怪。对别人来说,萝莎莉也是像妹妹一样值得疼爱的存在。
薇丝特莉雅偷偷摇摇头,拒绝深入思考。
薇丝特莉雅被布莱特牵着走出宅邸后,就坐上摇晃的马车,不久后就抵达会场。
虽然很紧张,她还是用自己的手轻轻勾住布莱特伸出的手臂,缓缓走进大厅。
在金碧辉煌的水晶吊灯下,五彩缤纷的轻食点缀着桌面,侍者端着放满玻璃杯的托盘静静地在人群中穿梭。受邀参加的妙龄男女全都盛装打扮,宛如散落各处的鲜花。
可是薇丝特莉雅和布莱特一出现,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射而来。
——几乎都是在看布莱特。
每次与布莱特偕同出席,薇丝特莉雅就要经历这一幕,可是她到现在都不习惯。
看到众人打开扇子躲在后头窃窃私语,她就忍不住绷紧肩膀。
就算不刻意去听,她也知道那些年轻千金们私下在说些什么。
『区区瓦帝耶伯爵家,而且还是养女……』
『为什么那种轻率放肆的女人会跟布莱特少爷在一起?』
『听说她现在还埋首研究那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就算不在晚宴上,也会有人明里暗里抛来这些话。
(……现在也无力反驳。)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薇丝特莉雅不断在心中如此说服自己。
——其实每一句话都相当合理。
她是瓦帝耶伯爵家的人,而且还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不但能在这种优渥的待遇下长大,还能跟布莱特如此亲近,简直是难以置信的幸运。
可是她却恬不知耻地「渴望更多」。要是这件事被发现了,她不敢想像自己会被抨击到什么地步。
「薇丝。」
明明音量不大,薇丝特莉雅却觉得听起来比任何声音还要鲜明。
不知不觉低下头去的薇丝特莉雅,这才猛然抬起头。
被那双如宝石般闪耀夺目的金色眼眸俯视后,她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那张端正的嘴唇浮现出一抹淡淡的优雅微笑。
『没事的。』
他用无声的声音如此轻喃。
——这一瞬间,薇丝特莉雅全身发烫。众人投来的视线让她差点缩起的身子,此刻也慢慢舒展开来。
让人联想到神话美神的青年,用行云流水的动作牵起薇丝特莉雅的右手,将嘴唇贴上她的指尖。
「从天而降的美人啊,我有荣幸与您共舞第一支曲子吗?」
他的嗓音优雅如歌,却又带了几分淘气。
薇丝特莉雅顿时脸颊发烫,没办法给出机灵的答复,只能点点头。
在布莱特的温柔牵引下,她被带到水晶吊灯的灯光正下方。
隔着手套交叠的手温暖极了,让薇丝特莉雅有种揪心般的痛楚。
——布莱特总是这样。
不是单纯因为容貌秀丽,人们才称他是活宝石。他本身就会由内而外绽放出澄澈光芒照亮旁人,主动伸出援手却不求任何回报。
两人紧扣着手面对彼此,另一只手也同时往前伸。薇丝特莉雅的手放上宽阔的肩膀,布莱特的大手则轻触纤细柳腰。
那双温柔的金色眼眸看着薇丝特莉雅,没想到转眼间,却又像喜欢恶作剧的少年般俏皮地眨起一只眼。
这种亲切的举动瞬间让薇丝特莉雅猝不及防,她光是要露出微笑就耗尽了心力。
脑袋像被煮熟一样顿时晕眩起来。她每次都没办法应付布莱特的玩笑,等到独处时才懊悔莫及,觉得下一次一定要给出充满机智的回应——看来今天也没办法如愿了。
飞快的心跳杂乱失序。但愿时间能就此停止——
(……我喜欢你。)
这句绝对不可言说的爱语,她只在心中悄声低语了一次。
「……布莱特,我没事。」
虽然布莱特眉宇间仍透露出淡淡的担忧,薇丝特莉雅仍微笑以对。
「我也不好意思霸占你一个人。」
她藏起自己肮脏的真心,竭尽全力装出淑女的语气,布莱特却轻声笑道:
「我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被薇丝霸占呀。」
「!你、你这是……」
「哈哈,但如果我今晚将你占为己有,可能会招致嫉妒。好吧,我先离开一会儿,马上回来。」
这只是暂别唷——布莱特有些滑稽地行了一礼,就往其他宾客走去。
薇丝特莉雅的脸颊热度未消,目光也下意识追着他的背影而去,晚了好几拍才发现这件事,急忙将眼神别开。
——「好舍不得,拜托别走」这种念头实在是太奢侈了。
(……至少现在还不行。)
布莱特自始至终都只是「感情和睦的好友」,不是薇丝特莉雅的未婚夫。
薇丝特莉雅跟其他千金一样,都是为了寻找结婚对象才出席晚宴。只是多亏养父母幸运的交友关系,才让布莱特经常以男伴身份陪同。
可是这份幸运带来的危险平衡,也不知道能持续到什么时候。
适婚年龄大约落在十五到二十岁,但薇丝特莉雅的年纪已经来到二十大关,却连未婚夫都没有。十五岁的时候,举凡年纪相仿的贵公子到想找继室的富有男性,确实有不少人上门提亲。可是薇丝特莉雅全都没答应,至今依旧单身。
当时看到比萝莎莉更内向、甚至被嘲笑成阴沉愁苦的温顺女儿,第一次明确展现出拒绝态度时,拉凡堤夫妻似乎相当震惊。
可是温柔慈祥的夫妻绝对不会强迫,也没有动怒,反而很担心薇丝特莉雅——你怎么会如此抗拒呢?养父母总是惊讶地出言关切。
听到拉凡堤夫人温柔询问「怎么回事」时,薇丝特莉雅欲言又止。她不想对这对夫妻说谎。拉凡堤夫妻对她恩情浩荡,薇丝特莉雅的人生准则就是不让他们担心,也不给他们添麻烦,所以她非常痛苦。
她知道这只是自己的任性妄为。
——可是我真的不想放弃这件事。
因为遇见他之后,薇丝特莉雅明白了这股心情。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她想跟真心爱慕的人结婚,携手走完这一生。
明明可以当成痴人说梦一笑置之,拉凡堤夫妻却没有这么做,还表示理解地说「那就这么办吧」。这应该是因为拉凡堤家亲戚本来就少,两人对地位或权力不太执着,而且夫妻感情好到非比寻常的影响吧。
——那就得赶快找到你能真心爱慕的对象啰。见夫人笑着这么说,薇丝特莉雅虽然十分内疚,却也只能点头答应。
她不敢说自己已经找到那个人了。
不论夫妻心胸再怎么宽大,薇丝特莉雅都不敢对谦虚的他们坦承——这段不自量力的单恋。
或者布莱特已经和别人结婚,最要命的是,如果对她的态度没那么亲密,她应该早就放弃了吧。但不知是幸或不幸,布莱特跟小时候一样温柔体贴,也还没找到未婚妻。
在社交界拥有巨大影响力的路伊宁家,地位长年屹立不摇,婚姻反而是抬升对方权势的手段。下任家主的婚姻影响力更是难以估量,还必须询问国王的意愿,所以代代路伊宁家主的初次婚姻都偏晚。
现任路伊宁公爵也对嫡子的婚姻相当慎重,但「尚在斟酌」的态度,也激起了众人的期待与积极作为。年满二十四的下任家主变得更加风采动人,就算撇除权力不谈,也始终有人野心勃勃地想抓住这个大好机会。
有别于家主的态度,路伊宁公爵家的亲戚们频频催婚,利用比其他人更亲近的关系,纷纷将自己准备的女性推派过来。而且本来就有很多未婚淑女或寡妇想争夺布莱特・卢克斯・路伊宁妻子的宝座。
薇丝特莉雅偷偷将目光移向布莱特,马上就看到那位有着闪耀银发的青年,正在跟看似友人的男性谈天说笑。可是他身边瞬间就有女性加入,宛如被鲜花吸引而至的蝴蝶。
——如果只是被动等待布莱特开口,应该永远都谈不上话吧。
理智虽然清楚,薇丝特莉雅却心乱如麻。
(……得赶快做出成果才行。)
她紧紧握住扇子——想着「未明之地」的研究。
连萝莎莉都为她担忧。虽然搬出「我是为了这个家」的冠冕堂皇理由,但她的本意其实更加卑鄙贪婪。
如果能在研究中做出成果,依靠这份功绩——或许就能盼来与布莱特订婚的机会。
不对,考量双方的身份差异,这是唯一的方法。
就算比其他家族的往来更密切,论及婚嫁时还是得另当别论。
有身份差异还是能结婚,先前也有几个案例,但通常都会落入无法继承家业的处境,两人会受到形同放逐的待遇,基本上都要付出庞大的代价。之后夫妻感情因此恶化,以离婚收场,结果只是失去更多,这样的悲剧更是不在少数。
薇丝特莉雅害怕极了。虽然有身份差异,但靠路伊宁公爵家的力量应该可以弥补。现任路伊宁公爵非常溺爱嫡子布莱特,只要不是选到问题太多的对象,他应该不可能移除布莱特的继承权。如果薇丝特莉雅全心全力哀求,拉凡堤夫妻应该也会替她撑腰,帮忙乞求路伊宁公爵同意吧。
但这么做就得仰赖现任路伊宁公爵和布莱特才能生存,可能要付出不少代价。更重要的是,这会给拉凡堤夫妻造成相当大的麻烦。拉凡堤夫妻收养了她,还把她跟亲生女儿当成亲姐妹一样养育长大,如果忘记这份大恩,反过来利用拉凡堤夫妻的人望和交友关系,未免也太厚颜无耻了。
她不想逼迫布莱特牺牲,也不想再给拉凡堤家添麻烦,却还是无法放弃布莱特。
苦恼到最后,她接触到的是「未明之地」相关研究。
关于「未明之地」的研究,就是对魔法进行更根本的研究。在现今容易造成偏见的社会虽然没什么进展,但相对也是更容易做出成果的领域。
虽然与其他领域相比,前例不多,但做出全新发现的有功者之后都能被大大赞赏,获得莫大的褒奖,甚至还能获封一代的爵位。这些有功者一开始都会受到反对或偏见,但都是在无数次挫折后迈向成功。
只要能做出成果,就能受到有魔法力量的王家或高等贵人赏赐,甚至能得到后援。
这份恩典不但能造福薇丝特莉雅本人,拉凡堤家当然也能受惠。
无须牺牲,又能报恩,靠自己的力量做出成果弥补差异——为了实现梦想,她必须做出「结果」。这是唯一的手段。
所以不管旁人如何嘲笑轻蔑,她都没时间拖磨了。
若只是袖手旁观,她永远都得不到那个拥有美丽金眼的男人。
「薇丝特莉雅小姐。」
忽然听到这个刺耳的声音,薇丝特莉雅猛然回神。
她抬起头倒抽一口气——瞬间绷紧眉头,但她努力忍住了。
「今晚的你真是美得判若两人呢,简直就是美艳魔女,掳获了我们这些可悲男子的心。」
「……嘴巴可真甜啊,肯涅斯先生。」
「这是我的真心话。」
肯涅斯的语气乍听之下很是轻快,却比布莱特还要轻浮。有着红棕色眼眸和头发,五官轮廓分明的肯涅斯算得上是美男子。而且又是某伯爵家的长子,一般千金一定很想跟他缔结友好关系,或是想与他来一场恋爱攻防战。可是薇丝特莉雅实在是不想见到他,过去虽然只见过几次,却已经能判断出他不是能交好的那种人了。
——美艳魔女这种说法,也让人听不出是赞美还是嘲讽。
「您今晚的男伴又是那位金眼贵公子吗?那个人早已掳获了众多女性芳心,却连貌美的魔女小姐都不肯放过?」
「……是他好意陪同我出席,毕竟他温柔又体贴。」
薇丝特莉雅悄悄用扇子遮住嘴巴,用习以为常的语气回答。她必须尽可能将肯涅斯的矛头从布莱特身上移开。
然而肯涅斯继续说道:
「瞧您说的。哪怕只有一丝半点也好,有多少千金想得到那个人的好意呀……还是因为您身上拥有某种特质?」
肯涅斯的语尾忽然尖锐上扬,让薇丝特莉雅心生警戒。
「我有某种特质?」
「就是那个人『唯一』欠缺的东西啊。」
薇丝特莉雅心跳加速——明明不可能是那个意思,但她却产生了错觉,觉得肯涅斯说布莱特唯一欠缺的东西就是「妻子」,而她就是那个唯一。
肯涅斯当然不会说这种话。过了几秒,她才对自己太过雀跃的想法感到羞耻。
薇丝特莉雅绷紧五官,努力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清楚」。
肯涅斯加深了冷笑的弧度,用更明确的语气说:
「那个人可是高贵又有魔术师天赋的路伊宁公爵家嫡子。魔术师路伊宁家的正统继承人居然『对魔法一窍不通』,命运也真是残酷呢。」
薇丝特莉雅倒抽了一口气。
不过嘛,要是没有这点缺点的话,神也许会觉得其他男人太可怜了吧——肯涅斯用装傻的语气继续说道。
「薇丝特莉雅小姐,听说您参加了跟魔法有关的研究?这对那位不会使用魔法的人来说应该正好……抱歉,应该会感兴趣吧?」
「……我不清楚。我不是当事人,实在不方便擅自臆测对方的心情。」
「您太谦虚了,这种事稍微想想就知道了。路伊宁是理所当然能使用魔法的家族,身为嫡子却对魔法一窍不通,应该不是『不方便』三个字就能带过的问题吧。本人肯定也很在意这一点。」
见肯涅斯如此多话,薇丝特莉雅顿时怒火中烧,看着眼前那个男人的目光中明显透露出恶意。
就算不情愿,布莱特还是会招致同性的嫉妒。加上他表里如一的开朗个性,让他拥有较多的朋友和支持者,但嫉妒者总是会用欠缺魔法资质这一点贬低他。如果只是这样还算好,但肯涅斯散发的情绪已经远不只是嫉妒了。
——布莱特的确不会使用魔法。包含现任路伊宁公爵在内,路伊宁家的血统本来就有程度上的差异,但完全不会使用魔法的体质可以算是特例了。
可是跟布莱特本身散发的光芒相比,薇丝特莉雅觉得连这点缺点都称不上缺点。
除了实现自己的梦想,薇丝特莉雅也是为了布莱特,才会投入「未明之地」与魔法的相关研究。
——可是布莱特从来没有利用过这一点。
她看着肯涅斯的目光自然而然变成了瞪视。
肯涅斯顿时像扫兴般变得面无表情,却又露出黑暗冷漠的微笑。
——啊啊,有些人还会说这种尖酸刻薄的话呢。肯涅斯像是从他人口中听来那样又补充了一句。
「路伊宁可是高贵又拥有超凡之力的人才能得到的称号——不会使用魔法的人,只不过是路伊宁的『废物』罢了。」
这句充满恶意的突兀之词,让薇丝特莉雅倒抽一口气。
「你……!」
她忍不住想厉声喝斥,结果传来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薇丝特莉雅惊讶地循声望去,却吓得瞪大双眼。
水晶吊灯散发出异常的光芒,下一秒就飞出宛如火箭的东西,陆续袭向吊灯下的人们。
前一秒才在人群中看到有着耀眼银发的青年,布莱特就趴到了旁边的人身上试图保护对方。火焰同时飞向布莱特的瞬间,薇丝特莉雅就伸出自己的手。
「——『吸附』!」
她高声一呼,原本飞向布莱特等人的火焰就同时转向,「被吸到」薇丝特莉雅身边。
被吸过来的扭曲火焰,凝聚在薇丝特莉雅戴着手套的掌心后,就「咻」的一声消失了。
所有的火焰瞬间消灭,就像是被薇丝特莉雅的手捏熄了一样。
薇丝特莉雅气息有些紊乱,却还是慢慢放下紧握的手。
快速确认一脸惊讶的布莱特和他保护的那些人没有受伤后,她才将目光移回肯涅斯身上。
「您到底是何居心!这种事绝对不容饶——」
「这是什么意思?哎呀,真是可怕呢,是不是某人无自觉的魔力干涉了头顶上的火焰呢?实在太危险了。啊啊,现场似乎没有其他人会使用魔法呢,幸好有您在。」
肯涅斯毫不畏惧地迎向薇丝特莉雅凶狠的瞪视,还露出一抹浅笑。
而且她发现,在完全不惊讶的肯涅斯身后,有股视线正看向自己——那个视线透露的不是惊恐,而是充满冷漠与轻蔑。
这也表示刚刚发生的那起恶意「事故」,并非肯涅斯一人所为。
「——这点程度的差错,如果有路伊宁的魔法能力,就不必刻意用那种卖弄的方式用自己的身体去掩护吧。」
肯涅斯道出冷淡的嘲讽。
薇丝特莉雅立刻火冒三丈。
「薇丝!」
听到这声宏亮的呼唤,薇丝特莉雅转过头去。
布莱特用无比真挚的表情跑回薇丝特莉雅身边。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我没事,你呢?」
满涨的怒火瞬间止息,薇丝特莉雅重新确认布莱特全身上下。
似乎没受伤,衣服也完好无缺,她才放下心中大石。
她正想放松戒心,却又猛地转头看去,但肯涅斯已经消失无踪了。
只在大厅出口看见他跟几个看似跟班的男人一起离开的背影。
薇丝特莉雅用力抿紧双唇。
虽然很想谴责,但没有证据证明他是这起事故的元凶。
——若不是自己正好在场,布莱特和他身边的人可能就会受伤。比起对肯涅斯的愤怒,令人战栗的恐惧也涌上心头。
这个国家会使用魔法的大多都是贵族,但放眼贵族全体却是少数。如今在场的贵族当中,除了可能引发事故的肯涅斯同伙,应该没有其他会使用魔法的人,或许这就是肯涅斯打的如意算盘。
薇丝特莉雅心中涌现一团郁闷的怒火,却忽然被布莱特牵起手。
她惊讶地回头一看,发现那双金色眼眸正在凝视自己的掌心,仿佛在确认将火焰吸收的那只手。
「是你用魔法救了我吗?」
轻声吐露出这句话后,布莱特用纤长手指轻轻划过薇丝特莉雅的掌心。隔着手套的感觉有些搔痒,让薇丝特莉雅的背部微微发颤,脸颊也热了起来。
「那、那个——」
这没什么大不了,也算不上魔法,只是将魔法抵销吸收而已。薇丝特莉雅能做的就只有这些。
可是布莱特的眼神变得阴郁,难受地皱紧眉心。
「对不起,我此次随行明明是为了保护你。」
——却无能为力。
布莱特这句无声的话语,传进了薇丝特莉雅耳中。精致端正的脸上少了以往的开朗,因为自己「不会使用魔法」而蒙上一层阴影。
看到布莱特如此受挫,正中肯涅斯等人下怀,薇丝特莉雅心中涌现出无声的怒火。
——肯涅斯他们也不是真的想伤害布莱特。
但这么做的目的,绝对只是想故意将他不会使用魔法这件事摆在眼前。
薇丝特莉雅努力装出开朗的笑容。
「别担心,我完全没事,也没有其他人受伤吧。」
不会使用魔法也没什么大不了——薇丝特莉雅的话语中隐含了这股心意,却还是没办法立刻为那张清秀的脸庞抹去忧伤。
虽然还是透露出一丝落寞,但布莱特还是露出亲切的微笑看向薇丝特莉雅。
「你真了不起,真的就像——月之女神一样。」
这声赞美中带着几分欣羡,对于她能使用超凡力量这一点带着单纯又冷漠的羡慕。这种心情化作一缕悲戚,传进薇丝特莉雅的心坎。
——只有被迫正视自己欠缺魔法资质的事实时,布莱特才会受自卑感所苦,露出这种阴郁的表情。
(……得想想办法。)
关于「未明之地」的研究,是为了自己的梦想,为了在无须牺牲的状况下得到布莱特。
——可每当看到布莱特因为欠缺魔法资质露出这种表情时,我也真心希望能为他抹去那份阴影。
特异体质
这座马希亚尔王国的王都,是以王族起居的王宫为中心,随着人口增加不断往外围扩展开发的土地。
从这座王都中心的王宫往东南方看的区域,有一栋与其他建筑风格迥异的古老洋馆,是建筑样式古老的三层楼巨大宅邸。
这栋宅邸据说是以前的高等贵族建造的,在屋主死亡脱手后,出入的人就不再是贵族和仆役,而是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人士。喜欢道听涂说的人们总是将这栋建筑冠上风评极差的名字,但此处其实是历史悠久的研究所之一。
薇丝特莉雅偶尔会被冠上「妖女」、「恶女」这种难听的称号,也是因为开始出入这间研究所。
薇丝特莉雅今天也是一大早就来到这栋宅邸,窝在三楼的边间。
原本可能是书房的房间,整面墙都变成了橱柜,还放了一张笨重又宽大的桌子代替书桌,上头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器具。收纳在橱柜里的是可以看清内容物的透明瓶子,里头装着植物或类似动物骨骸的东西,还有漆黑的沙状物体。
仔细一看,就能发现那些瓶子里装的都是「这个世界」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瓦帝耶伯爵家的千金——薇丝特莉雅,如今将黑发整齐扎起,身上是紧身长裤配上外衣这种类似马术装备的服饰,上头还披着一件轻薄长袍。
因为千金穿的那种礼服和饰品在这里太碍事了。
薇丝特莉雅的紫色双眼看着那些整齐摆在长桌上的细长试管,试管里全都是漆黑的沙状物质,安静地飘荡着。
除了薇丝特莉雅之外,室内还有两位戴着厚重眼镜、同样披着长袍的男性。妙龄淑女在没有侍从陪同的状况下不得与异性独处的常识,在这里并不适用——只要走出研究所一步,这件事就会被拿来大做文章,但薇丝特莉雅依然没有半点犹豫。
「班杰明,麻烦你了。」
听到薇丝特莉雅这句话,在厚重镜片下的双眼看来有些犯困的男子——班杰明・拉布罗就点点头,并轻轻举起手。
结果最旁边的试管立刻出现反应。管中的黑沙像是强风吹过般活泼地转动起来,随后「啪叽」一声迸出火花消失了。
旁边试管里的黑沙同样也瞬间活性化,却没有迸出火花,再旁边的那些试管则是毫无反应。
薇丝特莉雅仔细观察后,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果然没错……『未明之地』的瘴气似乎越来越浓了。」
「没错。真没想到如此微小的干涉也会产生魔法。」
班杰明一脸苦涩地回答薇丝特莉雅,身旁的另一人也再次环起双臂,露出苦恼的表情。
刚才班杰明举手的动作,是为了发动微弱的魔法,可是装在管内的「瘴气」竟瞬间出现反应,转化成魔法消失无踪。如果是原本的瘴气浓度,反应应该会更慢一点才对。
室内的三人各自陷入苦思,沉默了一会儿后,班杰明身旁的男子忽然低语道:
「……这样又要有人被选为『守门人』了。」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安。
这跟薇丝特莉雅脑海中闪过的念头完全相同,所以她刻意摇摇头。
「为了阻止这件事,哪怕只有一小步也好,我们都要继续研究。」
班杰明和男子都点点头,随后话题又转变了。
「毕竟瘴气跟魔力素是表里一致的。」
薇丝特莉雅轻声低喃,班杰明便接着她的话说:
「……瘴气变浓,魔力素自然也会变浓,一旦魔力素变浓,魔法也会更加容易施展——所以瘴气变浓就等于更容易施展魔法,这是绝对无法忽视的优点。」
「是啊。」薇丝特莉雅也简短地肯定道。
更容易施展魔法——这句话让她想起前几天布莱特那个带着忧伤的表情。
魔法。
在干冷的黑暗中生出火焰,让荒芜大地涌现水源,在宁静的空中刮起强风,让娇小嫩芽像有意识的生物般翻动土壤,一夕之间生成大树——这种超凡的力量,经常会被形容成纺织品。
根据想纺织的物品类型,用不同的织法和丝线种类,将名为魔力素的丝线做成名为魔法的纺织品。
所谓的魔法师——只论地位的话,也可以算是魔术师——就是利用这种丝线,将心目中的纺织品呈现给这个世界的人。
要织出这种稀有纺织品,首要条件就是个人资质。
这跟艺术、武术那种经过锻炼就能学到初始阶段的技艺不同。
因为要施展魔法,就必须先感知到魔力素,取决于是否具备能「感知」魔力素的第六感。
这跟嗅觉或听觉一样都是一种感官,虽说非必然,但大部分都是遗传而来。
在马希亚尔王国中,这种遗传现象大多体现在贵族之间。
除了路伊宁之外,魔法才能几乎都出现在高等贵族圈,也是这个原因所致。
发现脑中的思绪不小心偏题后,薇丝特莉雅便摇摇头。
她看向长桌上那些封着飞散黑沙的几根试管。
——瘴气有很多种形态,但基本上都是这种黑沙模样。
正因如此,人们才会用「黑暗」形容充满瘴气的「未明之地」。
(……瘴气和魔力素表里一致。)
薇丝特莉雅在心中将刚刚说的那句话又重复一次。
「未明之地」——是充满常人无法负荷的浓烈瘴气,适应瘴气的怪物们嚣张跋扈的暗影世界。
有死亡世界和地狱等别称的那个大地,在现实中真实存在,平常并不会跟这个世界有所交集。
就像现在平行排放在长桌上的这些试管,绝对不会有交集一样。
可是充斥「未明之地」的瘴气会微量渗入这个世界。这些渗入的瘴气在这个世界会改变性质,变成人称魔力素的东西。只有能感知到魔力素的人,才能将其当成魔法使用的根源加以利用。
(……所谓的魔法就是感知魔力素并进行运用,而魔力素就是从「未明之地」的瘴气变化而来。)
换句话说,想从根本面理解魔法,就必须对「未明之地」的瘴气进行研究理解。
——薇丝特莉雅会走到研究「未明之地」这一步,也是必然的结果。
(魔法的原理……瘴气的作用。只要能解开这些谜团……)
就算有人能使用魔法,却没有人能提出完美重现魔法的理论。
但就像将乐曲写成乐谱,再透过演奏乐谱重现乐曲般,只要了解魔法的原理,再透过临摹进行重现——
布莱特或许就有机会使用魔法了。
或是就算无法施展,只要找出原因,布莱特可能也不必平白无故被盖上「废物」的烙印。
「……吗?」
快要陷入沉思时,忽然有人朝她搭话,让薇丝特莉雅猛然回神连忙回问。
「是在问您的身体状况,有任何异状吗?」
见班杰明和另一人说得有些胆颤心惊,薇丝特莉雅露出苦笑。
「嗯嗯,没问题,应该说没有变化。之前检查时发现瘴气的耐受度略微提升,但我没什么异常的感受,行动和习惯也没有任何改变。」
「……原来如此。有趣,真有趣。」
班杰明和另一人都像小孩一样露出闪闪发亮的眼神,薇丝特莉雅又苦笑起来。
随后,薇丝特莉雅有些调皮地将一根试管拿到手边,那根试管里装的也是漆黑的沙状物质——也就是瘴气。
薇丝特莉雅的手一碰到试管,里头的瘴气就像被磁铁吸附般黏贴在管壁上,仿佛受到外面那只白皙手掌的牵引。
薇丝特莉雅盯着黑沙,将意识集中在手上,尝试发动魔法。
但果然没有出现任何反应。
「真有趣……薇丝特莉雅小姐明明可以耐受瘴气,却不会使用魔法呢?」
班杰明身旁的男子用仿佛相当不可思议,或说有些惋惜的语气歪着头这么说。一旁的班杰明连忙戳戳他的手肘,男子才惊慌地露出失言的羞耻表情。
「呃,因为,薇丝特莉雅小姐的体质真的非常稀有,才能解析『未明之地』,进而对魔法研究所做出巨大贡献……」
「我明白。」
薇丝特莉雅微微一笑。
——薇丝特莉雅不会使用魔法,这是不争的事实。
虽然案例较少,但还是有能感知魔力素却不会使用魔法的前例。在能感知魔力素的人当中,有些人虽然无法自行发动魔法,却能将迎面而来的魔法抵销掉。薇丝特莉雅就是这种人。
薇丝特莉雅的体质会如此特殊并成为推动「未明之地」研究的理由之一——就是因为「她能耐受瘴气」。
从与此相异的世界中产生的瘴气,对这个世界的人类百分之百有害。跟渗进这个世界后变成魔力素的状况不同,那种瘴气充满毒性,会对精神或身体造成异常。
可以这么说吧,瘴气就是充斥「未明之地」的剧毒空气,而魔力素是消毒后的产物。
薇丝特莉雅不经意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不容易被晒黑的白皙手掌。被拉凡堤家收养后,这只手就不曾受过伤。
发现自己的身体能耐受瘴气的契机,是几年前的那起事故。
当时她去参加某个晚宴,部分参加者发生了争执,甚至演变成决斗骚动。双方都会使用魔法这一点,注定了后续的不幸结果。
双方用魔法互相较劲,魔法产生冲突后,竟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
弥漫四周的魔力素发生了变异。
变异的结果——居然是变回瘴气型态。
当时薇丝特莉雅也在现场,现在时不时还会梦到那个骇人的画面。
原本灯火通明的明亮气氛中,瞬间冒出漆黑煤灰状的物质,看起来也像大批黄蜂或雷雨云,如爆炸般迅速扩散。
然后——
『那是什么……!呜啊!』
『咿!不要啊啊啊啊!』
哀号声此起彼落,众人纷纷逃窜,有人跌倒,有人被踩在脚下,可是瘴气平等地袭向所有人。
薇丝特莉雅也没能逃过一劫。
四处飞散的黑沙覆盖了她的身体,她发出微弱的悲鸣,随后就失去意识。
下次醒来时,就看见面容憔悴地流着眼泪的养母、养父,以及眼眶通红的萝莎莉。
也记得几天后连布莱特都来探望她。
『没留下任何后遗症,还能顺利苏醒,简直就是奇迹……』
医师相当震惊地这么说。
不久后,薇丝特莉雅才知道这件事。虽然程度不同,但在那场混乱风暴中吸入瘴气的人都受到了不容小觑的伤势,还有许多人不幸丧命。
只有薇丝特莉雅一个人没有任何后遗症。世人只有一开始觉得她是运气好,在观察事件经过后,开始有人起了疑心,觉得在大量瘴气笼罩下不可能全身而退。
——薇丝特莉雅也因此发现了自己从未知晓的特异体质。
正确来说,她也是在那起事件后才被冠上魔女、妖女这些蔑称。一定有人觉得她独自脱险很可疑吧。
班杰明「呼」的一声叹息,将薇丝特莉雅的意识拉回现实。
「真是急死了,现在对瘴气的性质几乎一无所知,我都想直接去『未明之地』一探究竟了。如果我也有耐受性,反而会开开心心接下守门人的工作。」
「你在胡说什么啊?就算有薇丝特莉雅小姐这样的耐受性,当上守门人也没办法活着回来吧。」
班杰明身旁的男子不可置信地说,还没学乖的班杰明却继续说道:
「啊,如果学习薇丝特莉雅小姐的生活方式,我是不是也能获得耐受性?」
「……这样吧,班杰明,要不要先穿上礼服试试?」
「咦?这、这倒不必……!」
班杰明惊慌得满脸通红,让薇丝特莉雅噗哧一笑。另一位伙伴也跟着笑了起来,外人眼中诡异阴森的宅邸,一时间也弥漫着和谐的气氛。
薇丝特莉雅走出研究所时已经下午了。跟来迎接自己的侍从一起坐上马车后,她茫然地思考了一会儿,不经意想起某件事。
(啊,「葛罗瓦・玛莉」应该开始营业了吧。)
她想起原本很期待却没买到甜点、因而变得气呼呼的妹妹。
萝莎莉最期待的,就是在品茶时尝试各式各样的甜点。
原本想马上回家,薇丝特莉雅还是请车夫更改目的地。
葛罗瓦・玛莉似乎是人气商店,就开在大马路边。可是路上马车和行人都很多,在店门口不太好停靠,让车夫有些苦恼。
薇丝特莉雅跟侍从一起走下马车,慢悠悠朝店铺走去。
店外开设了露天座位,有几位年轻的绅士、淑女正在享用热茶与点心。
这时,一抹银色光芒闯进了薇丝特莉雅的视野。
(……咦?)
有位银发青年坐在白色椅子上,背影看上去修长又宽阔。
与他同桌坐在对面的那位红发少女则是——
「你、你这个人真的不能相信耶!为什么老是说这种话啊!」
「不能相信?为什么?」
「还,还问我为什么……一、一听就知道你在说谎啊!干么称赞我这头红发啊,太明显了吧!我、我又不像姐姐,发色很纯粹,还有柔软卷曲的弧度……」
萝莎莉虽然拼命压低音量,但她的声线比薇丝特莉雅还要高,所以听得很清楚。
布莱特和萝莎莉似乎相约来享用热茶与点心。
薇丝特莉雅停下脚步。
——这里是开放空间,而且是众目睽睽之下,男女之间来这里进行健全交流也属正常。证据就是除了布莱特和萝莎莉之外,也有很多男女顾客。
可是薇丝特莉雅的心脏却开始发出令人不悦的声响。
布莱特——不只是对自己,对萝莎莉也一样亲切。
所以这明明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为什么要比较呢?你的红发色泽很柔和啊——真的很美。」
布莱特用真挚的语气这么说,仿佛打从心底感到不解。
薇丝特莉雅隔着他的宽阔背影,看到萝莎莉忽然变得面红耳赤。内心又传来令她郁闷的声响,她立刻用手捂住胸口。
(……讨厌。)
有种火辣辣的闷烧感。她不想替这种感觉命名,也不想厘清,只想别开目光。
在布莱特面前特别容易意气用事的妹妹,只要听到布莱特的说词,就会像不可置信般狠狠推拒。
可是布莱特从来不生气。
——从以前就是这样。
对所有人亲切宽容的他,听到萝莎莉对他冷言冷语反而觉得有趣,还会露出爽朗的笑容。
「要是你连魔法都会的话,一定会变成更讨人厌的家伙!」
可能是没有退路了吧,萝莎莉顺势飙出这句话。
她的言行举止太过直接,可能会被解读成是在讽刺布莱特欠缺魔法资质,让薇丝特莉雅倒抽一口气。
——布莱特心胸再宽大,也会瞬间沉默吧。
薇丝特莉雅忍不住想上前搭话时,却听见爽朗雀跃的笑声。
「你说话真的很不客气耶,太有趣了……!只有你会当面说出『幸好我不会魔法』这句话。」
「怎、怎样啦!这、这跟魔法无关吧!我想说的是,不管你会不会魔法,你的个性都有问题啦!」
「啊啊,你就是这点有趣呢,萝莎莉。」
布莱特捧腹大笑,萝莎莉则顶着红通通的愤怒表情。
薇丝特莉雅像被冻结一样愣在原地。
胸口仿佛遭到重击。
对布莱特来说,不会魔法这件事应该是最不想被触碰的那一块。所以以最低限度的礼仪和理所当然的顾虑而言,应该不能随意提起。
理应如此。
就算是玩笑话,薇丝特莉雅也绝对不会说出口。她完全不想伤害布莱特——更害怕被布莱特讨厌。
可是现在,萝莎莉竟然轻轻松松就越过了这个难关。
而且布莱特毫无怨言接受了她的调侃,甚至笑得这么开心。
薇丝特莉雅第一次看到他笑成这样,用如此亲密的语气说话。
——就算提到不会魔法这件事,他也能坦然接受,甚至露出这种愉快的表情,薇丝特莉雅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讨厌。)
听到侍从语带关切地喊了声「小姐」,薇丝特莉雅就转身离开。
没办法继续看着他们了。
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十分恼人,仿佛最柔软的部分被割裂,从伤口喷出鲜血。
『布莱特?嗯~感觉是装腔作势的讨厌鬼。一碰面就爱调侃人,还会若无其事地把尴尬的事情说出口,他一定是故意的!』
你对布莱特有什么想法——某天薇丝特莉雅胆怯地提问后,萝莎莉就杏眼圆睁地如此回答。
开朗又好胜的妹妹,似乎没有将那位爽朗到不可思议的公爵少爷视为特别的异性。
这让薇丝特莉雅放下心中大石,随后又觉得只能用这种形式确认的自己太过软弱,忍不住低下头去。
义妹的反应却截然不同,她爽朗地挑起眉毛,反过来用告诫的语气对姐姐说:
『姐姐人太好了,感觉会被那种人欺骗,所以一定要小心点喔!一定要反呛回去!』
听到萝莎莉关心姐姐的这句话,薇丝特莉雅藏起罪恶感微微一笑。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她对萝莎莉的感情早已超越亲妹妹,可说是坚定不移。
所以——可是……
(快点……)
得快点做出成果。必须尽快得到能与布莱特订婚的机会。
——可能会被萝莎莉抢走啊。
发现自己怀着这种心情后,薇丝特莉雅用力抿紧双唇,紧紧闭上眼睛。
太丢脸了,居然对有大恩的养父母的亲生女儿,开朗又可爱的义妹抱着这种感情。
平常她应该能理性区分,只有碰上布莱特的事才会彻底失灵。
(我没有其他奢求了。)
所以唯独布莱特——
想要尽快得出结果的焦躁感,灼烧着薇丝特莉雅全身。
所以她根本没发现。
——连这种灼烧全身的焦虑,也只是安稳日常中才能存在的奢求。
崩坏的日常
这天,有三名陌生男子来到瓦帝耶伯爵宅邸。
这些男人都像戴着铁面一样毫无表情,还穿着充满特色的服装——从头部罩到脚踝的长袍,上头还有魔法管理院的纹章。
突如其来的访客被带到会客室,薇丝特莉雅也被叫过去了。
薇丝特莉雅心乱如麻,仿佛有只冰冷的手抓着她的心脏。
在她的认知中,他们会像这样忽然造访的唯一理由就是魔法适性检查。极少数人会在年纪增长后忽然发现自己有魔法资质,其中有些人会隐匿不报,加以滥用。这种适性检查就被当成是防止后患的突击检查。
可是薇丝特莉雅很清楚,拉凡堤家根本没有这种人。
那他们为什么要找上门?
薇丝特莉雅参与的研究,也是归魔法管理院——也可以简称为魔法院——的基层管理。
——难道是针对「未明之地」的相关研究进行盘查吗?
除了三位客人、伯爵夫妻和薇丝特莉雅之外,连萝莎莉都聚在这里,实在是非比寻常。
薇丝特莉雅绷紧脸颊,身体也僵硬起来。
她开始预想最糟糕的情况,准备做好觉悟时,一名自称魔法管理院管理官的男子依旧面无表情地宣告。
「令嫒萝莎莉・贝蒂娜小姐,被选为当代的『守门人』了。」
连声音都毫无感情。
伯爵夫妻和萝莎莉本人都没听懂他的意思,显得相当困惑,一旁的薇丝特莉雅却感受到世界剧烈震荡的晕眩感。
(不会吧。)
映入眼中的一切全都失真。正在眼前上演的事态太过荒谬,连她刚刚预想的最糟状况都显得可笑。
——而且心底涌现出前所未有的恐怖喧嚣声。
将困惑化为言语回问的,是瓦帝耶伯爵本人。
「守门人是……?」
「『未明之地』的守门人,也被称为魔力素调节者或魔法守护者。同样的状况过去也发生过无数次,如今笼罩当地的瘴气越发浓烈,甚至到异常的地步。守门人就是届时必须前往当地,将瘴气量调整适中的角色,职责举足轻重。如果不处理这件事,不但会无法使用魔法——还会导致魔力素失控或瘴气直接流入这个世界,引发各式各样的灾害。」
管理官说了一连串理所当然的正论,伯爵夫妻却更一头雾水了。
萝莎莉本人却发挥了与生俱来的强势态度,直接回问道:
「听说『未明之地』的空气充满剧毒,人类根本无法涉足。所以是要我去那里,呃,做了某种调整之后再回来的意思吗?」
这种直率又简洁的提问方式很有萝莎莉的风格,管理官却没有回答。萝莎莉十分疑惑,伯爵夫妻也直盯着客人看,希望能得到更明确的答案。
管理官看向薇丝特莉雅,仿佛在说「你应该懂吧」——好像是在看共犯一样。
伯爵夫妻和萝莎莉也跟着照做。
众人同时投来目光,让薇丝特莉雅双肩发颤。
「薇丝特莉雅?你明白守门人是什么意思吗?能不能跟我们解释一下?」
拉凡堤夫人说话的语气一如往常温和,却又带着几分不安。
薇丝特莉雅忍不住屏息——实在是不想说出口。
她脸色铁青地瞪着管理官,并抿紧微微颤抖的双唇。
可是没有其他人能回答,面对心生惶恐的养父母和妹妹,她也无法继续沉默。
「……『未明之地』的守门人,就是为了调节当地浓度异常的瘴气……一去不复返的人。」
——这是肩负调节瘴气重任的伟大牺牲。
「活祭品」这三个字,她只敢留在心底。
话语方落,拉凡堤夫人就拉开嗓子发出悲鸣。
「一去不复返……?不可能,拜、拜托别说这种吓人的话!」
拉凡堤夫人惊慌失措地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薇丝特莉雅,随后又转头看向管理官。
萝莎莉茫然地瞪大双眼,拉凡堤家主则露出薇丝特莉雅从未见过的凶狠表情,瞪着这些访客。
「薇丝特莉雅说的是真的吗?虽然不知道守门人是什么玩意,但你们是要我让萝莎莉去那里送死吗!」
「——这也是王家的旨意。」
「怎、怎么可能!这种荒谬至极的蠢事……我从来没听说过!」
平常温和敦厚的伯爵也气得面红耳赤,扯开嗓门大吼。
拉凡堤夫人再度惊慌失措,用颤抖的手将女儿(萝莎莉)紧紧拥住,盯着管理官的眼神充满对诱拐犯的恐惧。
但这些管理官似乎早已料到他们的反应,或是早就习以为常,没有展现出丝毫惧怕,也没有半点哀悯与同情。
只有薇丝特莉雅一个人愣在原地。
「……为什么?」
喉咙发出了嘶哑的嗓音。
管理官用毫无感情的目光看向薇丝特莉雅。
「为什么是萝莎莉?」
这句提问带着些许颤抖。
——薇丝特莉雅知道管理官所言非虚,她不得不明白。
瘴气浓度不断攀升,守门人的制度,以及现今局势确实需要守门人,这些她都明白。如果只是普通千金,或是每天勤俭度日的马希亚尔国民,就不需要知道这些事——因为这些都是从「未明之地」的研究中得知的。
她的意识忽然偏离现实,回想起几天前的光景。
连她都没见过笑得如此亲切又爽朗的布莱特。
直接把不会魔法这件事拿出来说嘴,却还是深受宠爱的萝莎莉。
看着这样的他们,自己却……
「为什么萝莎莉现在被选上了呢?」
管理官维持冷漠的眼神回答。
「是将瘴气浓度——变化的纪录、观测值与过去的候选者进行比对,才选出最适当的人选。必须是出身高贵、充满生命力、特定年龄层的未婚女子。这套遴选基准从未改变。」
薇丝特莉雅无力地呢喃着「怎么会……」,却又摇摇头。
「尽管如此,除了萝莎莉以外,应该还有其他符合条件的人吧!」
「——此事已定,薇丝特莉雅小姐,请您谨慎发言。」
听到薇丝特莉雅忽然大吼,管理官这么说,连眉毛都没挑一下。
萝莎莉已经脸色苍白不停发抖,拉凡堤夫人像是要保护她一样将她紧拥入怀。
「我们拒绝,绝对不会把萝莎莉交出去……!」
瓦帝耶伯爵发出怒吼。
可是这些奉王家及其直属的魔法管理院命令前来的男子,依旧面无表情。
「此为既定事项,仅尽告知义务,不容拒绝。若随意泄漏此事,造成不必要的混乱,就得承担相对应的后果。」
——望各位理性行事。
仿佛戴着铁面的那些男子,做出这般冷酷无情的宣告。
我爱你
——下雨了。
哗啦啦的雨声掩盖了一切,仿佛要将万物冲刷殆尽。
平常除了薇丝特莉雅之外,研究室里还会有班杰明这些研究员,如今却只剩下她一个人。
虽说是基层,但这个研究所也是直属魔法管理院的「未明之地」研究组织。薇丝特莉雅烦恼到最后,还是决定向平常一同研究的班杰明等人寻求帮助。虽然魔法管理院的管理官严禁泄密,但班杰明他们马上就了解状况并提供协助,让薇丝特莉雅寄托了一丝希望。
此刻薇丝特莉雅将手肘靠在桌上,低着头将前额抵着十指交扣的双手,被耳边回响的隆隆声响打得意志消沉。
『——我觉得这件事牵扯到权力斗争。』
班杰明表情扭曲,用哀叹的语气这么说。
『如薇丝特莉雅小姐所说,除了萝莎莉小姐以外,应该还有其他符合条件的守门人人选。守门人的必要素质是十五到二十岁,未婚且健康年轻的女性,不会使用中级以上的魔法,或是魔法师辈出的家族——要符合上述条件,基本上就是有一定地位的贵族千金,人数虽然不多,但萝莎莉小姐也不可能是唯一的符合人选。可是根据我的调查结果……跟萝莎莉小姐条件相同的千金,全都是地位高于瓦帝耶伯爵的家族。』
善良伯爵,诚实、无欲、与世无争的家族。
——或许适得其反了。
魔法管理院负责管理所有魔法事务,包含魔力素与瘴气的观测和挑选守门人。虽然鲜少公开露面,却是跟支撑政局的贵族院同等的权力机构。
说穿了,通常都是贵族子弟才会拥有魔法才能,所以这种教育和研究机关经常带有浓厚的贵族色彩。
这种势必会跟贵族沾上边的机关,当然会有阴谋与政治斗争的介入。
能纯粹进行魔法研究的地方,只有薇丝特莉雅也能出入的这种基层小研究所而已。
『……那份提交上来的报告书,我们已经看过了,也对瘴气浓度做了重新检验,但数值没有问题……无法用来反对现在就要派出守门人的决定——』
种种情况都只意味着一件事。
——萝莎莉被选为守门人,已经是无可逃避的现实。
(……为什么?)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萝莎莉?
比被雨浇淋还要寒冷的冰冻寒意,从身体内部不断向外侵蚀。
『我能理解薇丝特莉雅小姐的心情,但您一定要冷静……』
班杰明他们用同情与感同身受的眼神看向她。
得知义妹被选为牺牲品后,百般动摇悲痛万分的姐姐、情深义重的姐姐。他们应该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吧。
——这种眼神无声地击垮了薇丝特莉雅。
(不是这样的。)
薇丝特莉雅依旧低着头,咬紧颤抖的双唇。
听到萝莎莉被选为守门人时,毫无抵抗地涌现心头的不只是绝望,还有绝对不能对外言说的感情。
丑陋又晦暗的杂音。
——无可否认的期待与安心。
以及「这样就能让萝莎莉离开布莱特身边」这种令人胆寒的喜悦之情。
薇丝特莉雅用双手捂面。
(太愚蠢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如此冷酷。
甚至觉得命运是为了嘲笑自己的丑陋,才会引发这种状况。
——因为我抱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奢望,对妹妹怀抱卑鄙可耻的感情。
明明对养父母如此敬爱,把他们的亲生女儿萝莎莉当成真正的妹妹疼爱有加——自己是真心这么想的吗?一切都变得难以置信了。
只有打在窗上的雨声,发出了宛如葬送曲的阴郁声响。
一无所获的薇丝特莉雅,在雨中搭着摇晃的马车回到宅邸。
站在玄关处,就能感受到整间房子被沉默所笼罩,仿佛在哀悼服丧——薇丝特莉雅觉得这个家就像是在屏息躲藏,害怕被外界察觉。
连不了解状况的仆人们都深信是某位亲近的人去世了,不敢发出多余的声音,悄悄藏起身影。
「薇丝特莉雅?你回来了吗?」
听到这个颤抖的声音,薇丝特莉雅赫然抬起头。
养母站在阶梯上方的二楼走廊。以往总带着慈祥笑容的圆润脸庞,如今却消瘦许多,变得更加阴郁。
养母立刻走下楼梯,像是等不及似地搂着薇丝特莉雅问:
「所以呢?弄明白了吗?这么……这么可怕的事情,应该是哪里出错了吧?」
拜托你告诉我——听到养母语带恳切地这么说,薇丝特莉雅抿紧了颤抖的双唇。胸口好像快被压碎了,她实在不忍心看到这样的养母。
「……真的很抱歉。」
薇丝特莉雅只能开口道歉——当她对将自己养育至今的养父母说出想研究「未明之地」的决定时,他们欣然同意,完全不在乎周遭的异样眼光与谣言。然而在这种关键时刻,她却帮不上忙。
「怎么会……怎么会!」
养母的温柔面容变得难看扭曲,眼泪也跌出眼眶。
「义母……」
薇丝特莉雅用颤抖的嗓音呼唤,有些犹豫地伸出手。
轻轻搭上养母的手臂。
这时,又有另一个声音问她是不是回来了。这次是瓦帝耶伯爵本人——也就是养父。
温厚又品行优良的伯爵,脸上也写满了憔悴。
拉凡堤夫人忍着呜咽声,用含糊不清的嗓音呢喃道:
「拜托你……拜托你,薇丝特莉雅。我们、那个、真的不知道守门人是什么意思。求求你竭尽全力拯救那个孩子,只要是能力所及,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我一定会努力,义母。」
「『未明之地』跟瘴气到底是什么?那种——那种骗小孩的愚蠢把戏,到底跟萝莎莉有什么关系啊!」
拉凡堤夫人颤抖的语气中,复杂地交织着愤怒与胆怯。
站在阶梯上往下看的养父也继续说道:
「薇丝特莉雅,那个,你之前说过『未明之地』吧。我也去查过了,但全都是很不正常的资料和情报……」
温厚的养父皱着眉这么说,并用有些忧虑的眼神看向楼下的妻子,刻意语焉不详。
薇丝特莉雅明白他的意思。
——地狱、冥界、恶梦,或是终末的世界。
瓦帝耶伯爵在调查过程中,应该经常看到类似的说明吧。而且他现在肯定不想让妻子听到这些事。
——在贵族当中,会使用魔法的人其实没那么多。
瓦帝耶伯爵夫妻就不会魔法。在这种人眼中,魔力素和瘴气都跟自己的世界无关,甚至很难感受这些东西的存在。
其实「未明之地」依然充满了未知。目前所知的只有空气中弥漫剧毒瘴气,所以天空总是昏暗,不知何谓天明,没有正常的生物,只有骇人魔物四处横行。光是将这些特性罗列出来,就觉得恶梦或冥界这种形容确实中肯。
薇丝特莉雅无法给出轻率的否定和轻易的安慰,只能咬紧下唇。
瓦帝耶伯爵瞥了夫人一眼,并对薇丝特莉雅说:
「……听说因为那里满是瘴气,所以才危险。」
「是的,义父。」
「所谓的瘴气……就是你以前遭遇『事故』时出现的那种东西吗?」
一听到这个问题,薇丝特莉雅就莫名语塞。
——那场不幸的晚宴,因为魔力冲突引发的异变。
伯爵这句话只是单纯的确认与疑问,没有其他意思。明知如此,薇丝特莉雅依旧心乱如麻。
原本低着头的拉凡堤夫人迅速抬起头来。
她睁大泪湿的眼眸,凝视着薇丝特莉雅。
「那时候的……?医生说你能躲过一劫是奇迹……然后……」
瞪大的双眼中冒出了火花般的光芒。
拉凡堤夫人用力抓住薇丝特莉雅的手臂,抓得好紧,好像要嵌进肌肤之中。
「他说你有『耐受性』对吧?是不是?你对那种可怕的瘴气有耐受性!」
既然如此——
这声悲鸣,或是近乎恳求的呐喊,狠狠砸在薇丝特莉雅身上。
养母瞪大她的紫色眼眸说:
「你就代替萝莎莉——」
这句话贯穿了薇丝特莉雅的胸膛,但被伯爵的尖锐嗓音打断了。
「住口!别说这种蠢话!」
「亲爱的……!可是、可是……!」
伯爵踏着慌乱的脚步声走下阶梯,将紧抓薇丝特莉雅的拉凡堤夫人拉开,将她拥入怀中。
好不容易才靠自己力量站稳的拉凡堤夫人,顿时泣不成声地倚靠在丈夫的胸口。
「要是不想想办法,那孩子会……!」
伯爵像是在强忍痛苦般皱起脸庞,用力抱紧夫人。
「振作点……薇丝特莉雅,抱歉,忘了刚刚那些话吧。」
薇丝特莉雅用尽全力,才用颤抖的语气回了一声「好」。
「对不起……对不起,薇丝特莉雅……!」
被丈夫抱在怀里的拉凡堤夫人也泪流满面地说。
薇丝特莉雅只是摇摇头,她只能这么做。
她就像是身处暴风圈,头晕目眩,脑袋剧烈震荡。宛如心脏被利刃刺穿的剧痛,让她的心跳彻底失序。
『代替萝莎莉。』
充满哀求的叫唤,在她的耳内不停回荡。
——对瘴气的耐受性。
自己确实有这种能力,但就算有也难逃一死。
守门人就是有去无回的人,再也无法生还。
她忽然有种地面摇晃动荡,即将要崩毁的错觉。
这时传来一声巨响,门也随之敞开。
「拉凡堤先生!」
伴随着外头的雨声,一抹银色光芒闯了进来。
薇丝特莉雅瞪大紫色眼眸。
眼前是头、肩、脚都被雨淋湿,上气不接下气的布莱特。
那双金色眼瞳带着火焰燃烧般的光。
这位突如其来的访客也让家主夫妻大惊失色。
「请原谅我的无礼。我从魔法管理院那里听说了那个愚蠢的通知——萝莎莉现在在哪里!」
看到平常总是笑吟吟的爽朗青年如此急迫,拉凡堤夫人用带着哽咽的嗓音说:
「在二楼的房间……阁下,拜托、拜托救救那孩子……!」
从来没有倚赖过路伊宁公爵家权力的拉凡堤夫人,第一次如此恳求。在这种关键时刻,抱着她的家主也没有开口责备,而是神情苦恼地说「拜托帮帮忙」。
「——当然,就算要赌上路伊宁的名誉,我也会帮忙。」
布莱特用充满怒火的眼神用力点了一次头,就冲上阶梯。
薇丝特莉雅只能旁观这一切,那双金色眼眸完全没有看过来。
拉凡堤夫人止不住呜咽,感觉没被丈夫抱着就站不住了,但丈夫看起来也像是靠拥抱妻子的力量支撑自己。
薇丝特莉雅踏出蹒跚的步伐。
(萝莎莉……)
——是啊,没错,萝莎莉现在在做什么呢?现在最痛苦的人应该是她才对。
到家后都还没看见她,她是不是一个人躲在二楼的房间?
布莱特追上去了。
如火焰般耀眼的金色眼睛和闪耀银发,掠过了薇丝特莉雅眼底。
她的脚不由自主动了起来,像是被那道光芒吸引的虫子。
薇丝特莉雅登上阶梯来到二楼,经过走廊,前往再熟悉不过的萝莎莉房间。
一缕光线从微微敞开的门缝间洒在走廊上。
这时,她听见宛如悲鸣的喊叫声。
薇丝特莉雅下意识变成小跑步,正准备将手搭上门扉,却戛然而止。因为她听见两人的争吵声,从狭窄门缝间看见两人的身影。
「滚、滚回去!怎……怎么,你是来嘲笑我的吗!觉得我很可怜吗!」
「你误会了!冷静点,萝莎莉!」
「别这样!我没事!才不稀罕你的安慰——」
萝莎莉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发脾气了,中途却变得含糊不清。
红发少女的身影被青年的宽广背部罩住了。
薇丝特莉雅瞪大双眼愣在原地。
在青年怀中的萝莎莉,像闹脾气的小孩一样拼命抵抗。
「放、放手!放开我!我真的没——」
她面容扭曲,用力摇头呐喊。
用结结巴巴的语气不停咒骂,就像个不高兴的幼儿。
可是没过多久,她就慢慢放弃抵抗,嗓音也开始颤抖,变成无助的啜泣声。
「……好可怕,我真的好怕,我不想死……」
红色头发的娇小头颅,埋进了布莱特的胸膛。
青年的宽厚背影微微动了下,能看出他往手臂加重了紧拥的力道。
「我不会让你死,绝对不会让你白白送死。」
那个嗓音低沉且压抑,却透露出几分坚定的意志。
而且带着激情,过去薇丝特莉雅从来没听过。
啜泣的少女终于抬起双臂渴求依靠,用颤抖的手回拥青年的宽大背影。
青年将她紧拥入怀,回答道:
「——我爱你,萝莎莉。」
他对少女倾诉着低沉却满怀热情的爱语。
薇丝特莉雅不禁屏息。
眼中所见的一切瞬间失去意义。
她的手无声地从门把滑落,双脚开始发软。
背部传来一阵微弱的冲击,她撞上墙面,全身抽搐,恐惧地转过身在昏暗的走廊上奔跑。
『幸会,你是薇丝特莉雅吗?我是路伊宁的——』
初遇的那一天,带着光彩夺目笑容的他,简直就像太阳。
『你很替妹妹着想,真的很善良呢,跟你聊天就觉得心平气和。』
这句话没有任何弦外之音,她却开心到浑身发抖——兴奋雀跃,满脸通红,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冲进自己房间关上房门。
薇丝特莉雅背靠着门缓缓瘫坐下来,茫然地仰望着昏暗的室内。
扑通扑通,感觉心脏正在喷涌鲜血。
她没办法喘气,呼吸紊乱失序。明明得好好呼吸,痛楚却不断来阻挠。
耳朵深处,或者说脑海最深的地方,回荡着巨大的声响。
『萝莎莉,跟薇丝特莉雅多学学。』
拉凡堤夫人温柔责骂,脸上却带着藏不住爱意的微笑。
『反正我不像姐姐那么贤淑啦!』
萝莎莉像小孩一样鼓起双颊,伯爵也露出慈祥笑容看着她——薇丝特莉雅确实也觉得义妹可爱极了。
——过往的所有表现,都是为了不让养父母蒙羞,不愧对瓦帝耶伯爵家养女的身份。她也得到了赞美,所以认为这么做并没有错。
因为布莱特也称赞她了,让她觉得自己与布莱特的距离比其他千金更靠近。
所以她才会偏执地认为,只要不断努力,总有一天布莱特会选择自己。
『为什么要比较呢?你的红发色泽很柔和啊——真的很美。』
『你说话真的很不客气耶,太有趣了……!』
他明明从来没有用对待妹妹的态度对待过自己。
『——我爱你,萝莎莉。』
薇丝特莉雅的喉咙瞬间哽住,剧烈疼痛让她捂住胸口。仿佛要爆炸的脉动窜遍全身,掐紧她的喉咙,刺向她的眼窝深处。
连鼻腔深处都感受到疼痛时,她的喉咙颤抖着。
——我明明这么喜欢你。
在心中呐喊的这句话,却变得静默无声。
好久——好久了……
我明明比萝莎莉还要喜欢你啊!
她没能喊出声,反而发出了呜咽。
薇丝特莉雅独自蹲坐在昏暗的房内。
微卷的黑发散落在地板上,黑发下传来模糊的泪语,颓软的身躯止不住震颤。
只有远方的雨声与阴暗天色,将她娇小的身影隐密笼罩。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路伊宁公爵家现任家主和嫡子发生激烈口角的传闻,在部分圈子传了开来。家主夫妻对嫡子布莱特百般溺爱,亲子关系相当亲密,已经是众所皆知的事实,因此父子争执的传闻转眼间就招来了各种臆测。
不久后,布莱特就开始独自找其他家族面谈。面谈对象都是家族地位与路伊宁相近的人,本来就传得满天飞的臆测更是雪上加霜。
是对财产或爵位继承权有所不满吗?还是异性关系的纠葛?没想到那位金眼贵公子也有如此低劣的一面——在这些造谣的人当中,甚至出现了这种恶意的嘲笑。
可是薇丝特莉雅知道真相,拉凡堤夫妻和萝莎莉也明白。
布莱特只是遵守自己许下的承诺,为了拯救萝莎莉而四处奔走。就算会威胁到自身名誉或亲子关系,酿下无可挽回的憾事,他也在所不惜。
可是遴选守门人一事,只有当事人周遭和魔法管理院相关的高等贵族才知情,布莱特应该也被下达了不可外传的禁令。他恐怕是在无法好好解释正题的状况下,乞求对方协助推翻魔法管理院做出的选择,或寻求其他方法吧。
但薇丝特莉雅也明白,这是极其困难的任务。
连瓦帝耶伯爵夫妻和萝莎莉本人也是如此,别说是守门人了,不会魔法的人连「未明之地」都不晓得。守门人是不定期遴选,而且间隔时间很长,更加深了未知的谜团。
守门人都是暗中被选出来,被选中的人无法逃避,只能悄悄消失在黑暗中。有些当事人和周遭的人应该会抵抗或悲叹,但也仅止于此,被选中以后,守门人就必须履行义务,用一个人的牺牲维持魔法与平稳的生活,一路延续至今。
所以没办法切身体会,很难理解对方或感同身受。
就像薇丝特莉雅以前那样。
更何况布莱特虽是下一任路伊宁公爵,本身却没有足够的实力与地位。如果是父亲路伊宁公爵出马,或许还能强行介入,但绘声绘影的谣言和布莱特必须独自奔走的状况,似乎已经给出了答案。
——薇丝特莉雅认为得出这个结论的自己太过冷酷,令人毛骨悚然。
暗淡的情绪涌上心头,同时也对不肯提供帮助的现任路伊宁公爵感到憎恨,随后又马上变成对自己无比羞愧的心情。
她只能将自己的无力与卑怯怪罪给他人。
她在这种惨淡又找不到出口的日子里不断徘徊。
那晚得知布莱特的心意后,薇丝特莉雅就哭到眼泪都要流干的程度,好不容易哭累睡着后,又顶着苍白的面容醒来。这让她终于找回了一丝理性,醒着的时候就在研究所和宅邸间来回奔走。
她已经分不清这些眼泪是因为怜悯自己,还是因为降临在妹妹身上的悲剧。
拉凡堤夫妻片刻都不敢离开萝莎莉身边,并将薇丝特莉雅的脸色不佳和关在家里闭门不出,解读成跟他们一样源自于悲叹的心情。薇丝特莉雅不敢直视他们,拼命说服自己「现在不是为愚蠢恋情哭泣的时候」,否则会失去自我。
萝莎莉也还在逞强,但完全看不见以往那种好胜的态度了。接获宣告后,就有魔法管理院派监视员来跟监,经常在家门外监视,她根本无暇喘息。
所以薇丝特莉雅现在会像这样待在平常的研究所,或许也是为了逃离这一切。她身边也有监视员跟着,从研究所外头时刻监视。
薇丝特莉雅用暗淡的紫色双眸,茫然地看着桌上排列的试管。
瘴气宛如水中的尘埃,在透明试管里载浮载沉。
混沌的黑色混浊物好像自己的脑海——这几周发生的事难道全是一场恶梦吗?她真心希望如此。
无法忘怀的那个声音又在耳内响起。
『你就代替萝莎莉——』
恐惧又无助的眼神,母亲一心只想拯救女儿的眼神。
她的眼中没有任何恶意,所以薇丝特莉雅才痛切地认清了事实。
认清养父母最重视的到底是什么。
成长过程中,她受到的待遇跟萝莎莉并无二致,夫妻也对她视如己出,总将「多跟薇丝特莉雅学学」这句话挂在嘴边,也称赞她是个优秀的女儿。
可是跟他们给予萝莎莉的无可取代的情感相比,肯定截然不同。
(……那是当然的。)
薇丝特莉雅无力地自嘲。无论拉凡堤夫妻对她多么慈悲,她终究只是养女,只不过是被收留的孩子,和拉凡堤家的亲生女儿萝莎莉根本无法比拟。
她应该要感谢养父母,不该怀抱憎恨,更没有资格谴责。他们将自己养育至今,包容她参与研究或至今未婚的任性要求。她确实很幸运,夫妻对她也恩重如山。
——可是,如果真的这样想的话。
那就应该「自告奋勇代替萝莎莉前往」吧。
思及此,薇丝特莉雅就浑身发抖,胸口开始出现刺耳的扑通声。
『如薇丝特莉雅小姐所说,除了萝莎莉小姐以外,应该还有其他符合条件的守门人人选。』
班杰明的报告在她耳内反复回荡。
她自己也查过了——仿佛补偿心理作祟,因为她曾有过「希望萝莎莉消失」这种卑鄙愚蠢的念头。
所以才发现这件事。
(我也有资格「代替萝莎莉」。)
有好几名条件相同的女孩有资格被选为守门人,薇丝特莉雅发现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不同的是,薇丝特莉雅对瘴气有耐受性,但这不足以影响守门人的资质。
明知如此,她却没将这件事告诉养父母和萝莎莉。
——就像是抱着无法坦诚的罪孽,颤抖着埋藏在自己心中。
恐惧,怯懦,卑怯。为求自保,她大可冠上这些似是而非的理由。
可是藏在心底的,却是更愚蠢且丑陋的理由。
宛如太阳的双眸,有一头白银秀发的路伊宁活宝石。
薇丝特莉雅抱着颤抖的自己,弯下身子将额头靠在桌面上。
『——我爱你,萝莎莉。』
自那天起,这个声音就不断在脑海中盘旋。只对萝莎莉一人倾诉的爱语,陌生的嗓音和眼神,从未见过的布莱特。
每次回想起来,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就会被刨出大洞,源源不绝冒出鲜血。
(……我到底哪里不好?)
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哪里做得不够?研究这条路已经来不及——早就为时已晚。她没办法像萝莎莉那样和布莱特斗嘴,也不敢刻意提到魔法的事,因为她害怕伤害布莱特,也不想被讨厌。
——萝莎莉应该不在乎这些事啊。
为什么布莱特会选择萝莎莉?萝莎莉对布莱特甚至没有半点渴望。
她找不到答案。
觉得眼眶湿热的瞬间,泪水又不听使唤跌出眼眶。
薇丝特莉雅抬起头,粗鲁地用手抹去眼泪,不断压抑颤动的气息,用力抿紧双唇。
(……要让萝莎莉失去守门人资格才行。)
她决定目前只能为此行动,之后再整理自己的心情。如果没能救出萝莎莉,将会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这几乎是无可撼动的事实了。
在那个雨夜后,路伊宁家的贵公子有一阵子没造访拉凡堤家了,只听到他在四处奔走的传言,时间飞逝的速度过于残酷。
拉凡堤夫妻都憔悴至极,女儿萝莎莉也完全丧失平日的好胜气息了。
可是这一天,夫妻俩和萝莎莉收到某侯爵家的邀请久违外出。在这种情况下外出不只是为了社交,或许也是顺便交涉遴选守门人的相关事宜,这种事不必深究也能看得出来。
薇丝特莉雅一个人留下来看家。正好有人预告这天要来拜访自己,所以她决定独自迎接对方。
『少爷想跟您单独谈谈那件事。』
路伊宁公爵家的仆人前来传达,不是别人,正是布莱特的意思。
听到仆人的传话,薇丝特莉雅惊慌到凄惨的程度。
(事到如今还来做什么?)
她甚至出现了这种怨恨的心情——但也知道这种情绪太过自私。
自己只是一厢情愿地对布莱特抱持渴望与期待,只是梦想在实现之前就碎了满地。
对布莱特来说,这只是单方面的情愫,根本不会察觉。
——那他到底想说什么?
薇丝特莉雅掩盖自己的感情,静待布莱特到来。
所以当她见到失去光芒的布莱特后,才被迫正视自己愚蠢至极的猜想。
「拜托你代替萝莎莉——前往『未明之地』。」
布莱特带着冰冷却坚定的意志如此宣告后,薇丝特莉雅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这就是惩罚吗?)
因为自己太过卑鄙,渴望和布莱特结为伴侣。
因为对萝莎莉抱着过度丑恶的感情。
因为对养父母做了忘恩负义的事。
因为无法祝福应该疼爱的妹妹和她无可挑剔的完美对象——甚至还对妹妹被选为「未明之地」守门人后可能与布莱特离散,产生了可怕的喜悦之情。
「抱歉。」
布莱特只回了一句话。薇丝特莉雅能看出他用尽全力紧握那双宽大的手,握到发白的地步,感觉下一秒就要将皮肤撕裂。
「……魔法管理院那些人说,推翻遴选结果是极端扰乱秩序的非法行为。但只要有人具备相同的守门人人选条件——『自告奋勇取而代之』,就会再考虑看看。」
布莱特用沉痛的低吟声抛出这句话。
薇丝特莉雅愕然失色,觉得视线变得更昏暗了。
守门人人选本来就很少了。必须是萝莎莉这种年轻的未婚女性,还得是具有一定地位的贵族千金。本身不会魔法,可以的话,最好是曾经显现魔法的家族。
更何况还要主动请缨接下守门人的职务。光是这个条件,就算施加再多压力都很难达成。
魔法管理院一定是为了拒绝布莱特的请求,才故意开出这种条件。
「我和可能列为人选的其他家族都谈过了,包含路伊宁帮助过的家族,以及心中有愧的家族。我的行为其实算不上交涉,而是类似卑劣的恫吓。」
薇丝特莉雅的喉头微微颤抖。她无言以对,只能一脸苍白地看着失去温度、判若两人的青年。
——他默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比那些恶意谣言与臆测还要卑劣。薇丝特莉雅不敢相信布莱特会这么做,却觉得句句属实。
即使如此,他还是找不到代替的人选。
如果由现任路伊宁公爵施压,结局或许会不同。可是看到布莱特的模样,她也暗自明白布莱特只能独自奔走。
阴暗又沉重,仿佛沉在水底的沉默笼罩了现场。听不见任何声响,连呼吸都很困难。
感觉自己不断沉进冰冷深渊的薇丝特莉雅,还是看见了。
布莱特的表情就像是做好觉悟——打算接下所有谴责与憎恶。
正因为布莱特为了救萝莎莉如此东奔西走,薇丝特莉雅才确定他已经无路可走了。
——因为四处奔走,才会发现薇丝特莉雅或许能顶替。
失去所有剩余的可能性之后,又发现最后剩下的唯一可能。
所以他才做好觉悟,要为了萝莎莉牺牲其他的人事物。
发现心爱的男人对自己展现出如此冷酷的强硬态度,薇丝特莉雅感觉自己被撕碎了。
(怎么会……)
喉咙被紧掐到无法喘息,眼窝深处像被刺穿一样疼痛。她强忍微微颤抖的气息,用力咬紧下唇。
沉默仿佛要将她压垮。
她数度屏息,才勉强撑过涌上心头的情绪,以及喷血般的痛苦。
刚被撕碎的爱意残骸又在心中肆虐,将最柔软的部分千刀万剐。
她不想哭,倘若哭喊出声,那就真的太凄惨了。
(我……)
看到青年始终沉默,薇丝特莉雅产生了一股错觉,仿佛冻结的自我从内侧逐渐碎裂。明明连头脑中枢都冻结了——明明不想思考,思绪却还是贸然窜动。
如果直接拒绝布莱特的要求,事态会如何发展?
如果萝莎莉前去赴死,被迫与布莱特及父母分离,又会剩下什么?
只会剩下失去挚爱的绝望男子,以及血脉相连的爱女被夺走后深陷绝望的善良双亲。
——还有拒绝代替萝莎莉赴死的冷血姐姐,背叛恩重如山的善良伯爵家的无耻养女(薇丝特莉雅)。
布莱特应该不愿意再多看自己一眼了吧。
养父母再也不会给她温暖笑容和善意对待了吧。
薇丝特莉雅觉得全世界都失去色彩,同时也看透了这一点。
——在布莱特选择萝莎莉那一刻,萝莎莉被选为活祭品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会是这样的结果。
如果她真的疼爱妹妹。
如果真的要感谢温柔接纳自己的养父母,想报答他们的恩情。
就只有一个答案了。
就算不是因为如此,自己的体质也异于常人。
她一定能比妹妹忍受更长时间的瘴气——
薇丝特莉雅颤抖地深吸一口气,不再注视宛如戴着银色宝冠的青年的头发。
「……好,我知道了。」
她感觉到布莱特微微倒抽了一口气。
「伯爵夫妻和魔法管理院那边由我来说,你就……好好保护萝莎莉吧。」
「薇丝……」
布莱特轻声低喃,像是难受地呕出一口鲜血。薇丝特莉雅第一次听见他发出这种声音。
『你真的很温柔呢——』
记忆中那个不知阴暗为何物的少年的嗓音与身影,与眼前的青年重叠后便消失无踪。
在失去色彩与温度的世界中,薇丝特莉雅无力地笑了。
这一次,她才觉得愚蠢的自己如此可笑。
「——这些话应该由我来说才对。对不起,还逼你说出口。」
布莱特的面容变得扭曲,像是被刀深深划伤一般。他咬紧牙关,似乎想用那张嘴说些什么,却只能像痛苦呻吟般不断重复「对不起」这三个字。
短短几秒内,宛如全世界静止的沉默便笼罩而下。
薇丝特莉雅用颓软的双脚站起身时,就听见银色秀发低垂的青年用低沉嗓音说:
「我能做什么?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这句含糊不清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强忍汹涌情绪的感觉。
薇丝特莉雅觉得自己的心动摇到可悲的地步。
——如果我选择牺牲,多少能在这个人心里留下难以抹灭的伤痕吧。就算是罪恶感或后悔的形式也好,应该能在他心中占据些许地位吧。
要是能让人狠下心恨他就好了,可看到他毫无保留地释出诚意,薇丝特莉雅就知道他正被自我厌恶的恶火灼烧。
如果现在要布莱特交出性命,他可能真的会乖乖照做。
薇丝特莉雅轻启朱唇,本想说出「不需要」,却欲言又止。
已经不需要了。
——反正你再也不会见到我。
薇丝特莉雅的嘴唇却违背了她的心,将最后一丝寄望化为言语。
「一次就好……能不能抱抱我?」
青年宽广的肩膀微颤,惊讶地抬起头来。
他瞪大金色眼眸看着薇丝特莉雅,那一瞬间——眼中闪过了不知是犹豫还是苦恼的色彩。
这又给薇丝特莉雅一记重创,她悲痛难忍地别开目光。
居然提出这么愚蠢的要求。明明知道布莱特为人诚恳,也知道他对萝莎莉的心意,却还想用这句话狠狠践踏。
布莱特站起身,发出衣物摩擦的声音。
「对不起,我——」
我该走了——薇丝特莉雅步履蹒跚地往后退了一步,准备离开房间。
但她没能如愿。
她的手被一把拉过,身体受到一股撞击,淡淡的芳香窜入鼻腔。
她被温暖的物体包覆全身,腰背被粗壮的手臂用力抱紧,仿佛容不得半点空隙。
那双大手从后方拖住她整齐扎起的黑发,修长的指尖伸入发间。
她被压进那对宽广的肩膀。
那双臂膀甚至能感受到些许粗暴,但确实充满热情。
「……唔!」
薇丝特莉雅将额头抵在布莱特肩上,表情难看地皱成一团,她喉头震颤,紧闭的双眼涌出了泪水。
连在梦里都无比渴望的温热——让她魂牵梦萦的人。
(我明明这么喜欢你。)
——直到现在,爱火依然汹涌。
薇丝特莉雅一次又一次发出不成声的哭喊。累积至今的那些时光,和埋藏在心底的那些记忆,都零碎地飘过眼前。
『你就是薇丝特莉雅?好罕见的瞳色啊,让我仔细瞧瞧——啊啊,这颜色实在太美了。』
初次相遇的那一天,她看到这位爽朗少年耀眼夺目的笑容。那一刻,她就明白自己对他倾心了。
眼前的身躯变得比初遇那天还要壮硕,薇丝特莉雅本想举起双手回拥,但还是放弃了。
——我没有资格触碰这个宽广的背脊,也没有资格回应这个让人目眩神迷的甜蜜怀抱。
相对的,她将双手握紧放了下来,连同差点发出声音的吐息一起捏碎。
薇丝特莉雅闭上双眼,用全身感受着布莱特的温柔、残酷与体温。
即使感受到紧拥自己的手臂静静加重了力道。
(永别了。)
薇丝特莉雅依旧不断强忍涌上喉头的呜咽声,在内心如此告别。
全世界只剩下两人紧贴的身躯传来的呼吸与心跳声,而薇丝特莉雅道别了一次又一次。
强迫自己忍住颤抖后,薇丝特莉雅微微抬起头,将额头轻靠在宽广的肩膀上。
「……谢谢你。」
她用模糊不清的嗓音如此倾诉,青年的手臂也微微发颤。薇丝特莉雅扭转身子,青年也感受到这股信号,渐渐松开拥抱的臂膀。
薇丝特莉雅没有抬头,逼自己离开那个难分难舍的怀抱,随后便转过身走出房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她没有回头。
也没听见挽留的声音。
◆
薇丝特莉雅一步一步走在黑暗的道路上,别说日月了,连半株草木也没有。感受不到方向与距离感,整条路充斥着无边无尽的黑暗,而前方是截然不同的异世界。
让人烦躁的细碎喀叽声,可能是自己牙关震颤的声音吧。
思绪变得迟钝,体感也渐渐麻痹,光是要踏出一步就得耗费庞大的力量,仿佛有股力量在后方用力拉着她。
冥界、炼狱、魔物栖息地,那就是薇丝特莉雅即将前往的终焉之地。被冠上各种骇人形容的那个地方,也被称为「未明之地」。
在无人陪同的状况下,薇丝特莉雅踏着颤抖的脚步。她穿着那套熟悉又方便活动的马术服装,却觉得浑身沉重,吐息也像个孱弱的老人。
(……这样就好。)
她在内心如此说服自己。
这样就能回报恩重如山的养父母,也能拯救那样的养父母最宝贝的萝莎莉、拯救自己该好好疼爱的妹妹——这是唯一的方法。
她一次又一次说服自己,并拖着身体往前进。
自己消失后,在原本的世界会留下什么评语呢——但无论怎么想都无济于事了。
薇丝特莉雅喉头震颤,视线变得扭曲。她分不清这是对自己的哀悯,对其他事物,还是对这一切感到委屈。
她紧紧依靠怀中那份重量。
之所以没有转身逃跑,就是因为这股重量系住了自己。
『小丫头,你还真是可悲啊。』
耳边忽然传来的声响,让薇丝特莉雅浑身一震。
是个极具穿透力的男声,听不出是讽刺还是怜悯,感觉有些老成,却也像个傲慢的青年。她忍不住四处张望,但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人。
她缓缓将目光落向怀中的那把剑,声音似乎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拥有自我意识的剑,用比人类还要感情丰沛的声音说:
『可悲又愚昧——未免也太寂寞了。』
怀中的剑甚至发出了叹息,又继续说道:
『所以啊,至少让我与你同行吧,直到我找到真正的主人为止。』
薇丝特莉雅吐出颤抖的气息。或许该向这位意想不到的同行者道声谢,可她却发不出声音。
她在黑暗中不断前进。与温柔养父母及妹妹共度的那些日子,在研究所有些非日常却充实的时光——以及渴望结为伴侣的那名青年的身影,都不断从眼前一闪而过。
『啊啊,月之女神似乎降临在我身边了。』
还有让她忍不住兴奋雀跃的那个耀眼夜晚的记忆。
都像细碎泡沫一样漂浮而上,消失在黑暗当中。
(至少让我安详地离开吧。)
薇丝特莉雅又往死亡大地踏近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