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绝不会独自下坠
有别于以往的早晨
薇丝特莉雅久违度过了辗转难眠的夜晚。
她不知道除了对魔物的恐惧之外,还有这么让她紧张的事物。
看来自己以外的人待在隔壁房间这种状况,会让她无法冷静。
何况那个人还是继承了布莱特的血脉,还跟布莱特极为神似的青年,更是让她心慌。
(……简直是一场恶梦。)
说不定名叫洛伊德的青年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隔壁还是平常那间储藏室——她不禁这么想。
薇丝特莉雅轻叹一口气,并从床上起身。
她看向放在床边的小石头。这颗石头会随着时间经过变换颜色,现在变成了充满红色调的紫色,表示现在是早晨。
她又看向脚边附近剑座上立着的那把剑。
「早啊,萨尔托。」
『你有睡着吗?即便是你也会回想起心中那个布满尘埃又褪色的少女矜持吧。以你的年纪来说,未免也太——唔喔!你在干什么啊,没礼貌!』
才刚起床,圣剑就对她冷嘲热讽,于是她把外套一扔盖在圣剑上头。
薇丝特莉雅起身来到放在房间角落的挂衣架前。在挂着版式相同的便衣和睡衣旁边,还有一件版式不同的显眼服装。
薇丝特莉雅的目光在那件衣服上停留了一会儿。
折叠整齐挂在架上的那件衣服,她从来没有穿过。
那是唯一一件算得上礼服版型的衣服。
除非等到那一天,否则她绝对不会穿,那是只为了某个目的才会穿上的仪式正装。
(……还不行。)
「还没到穿上这件衣服的时候」,至少现在还不行——让洛伊德回去之前都不行。
薇丝特莉雅确认自己的心情后,决定再活一天。
先把今天要穿的衣服扔在床上后,她将头发随意扎起,直接在睡衣外面罩了件外套。
要洗脸就必须去浴室才行。
犹豫了一瞬,她才偷偷走出寝室。洛伊德昨天消耗了不少体力,应该还在睡吧——
但才踏出一步,直到昨天都还是储藏室的那扇朴素房门就打开了。
薇丝特莉雅不禁吓得停下脚步。
在昏暗空间中似乎也会发出微光的金色眼睛,一看到薇丝特莉雅就瞪大了些。宛如对比的亮银色头发已经解开披散在后头,一绺发丝从肩膀滑落而下。
松垮衣领间露出光滑的肌肤,微微突起的喉结和锁骨处——隐约能看见细长的银色首饰。
——真不检点。
薇丝特莉雅脑中忽然浮现出这个想法,把她吓坏了。
没想到是洛伊德先开口。
「『早安啊』,师傅。」
但青年却像口是心非一样,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你需要衣服。」
薇丝特莉雅用飞快的语速这么说。
急忙打理好仪容后,她坐在洛伊德对面一起吃早餐。
她的眼神还是落在手上的那团纤维上。这团鲜橙色的纤维是「未明之地」能食用的植物之一,她经常当成早餐的主食来吃,味道也不差。
坐在桌子对面的洛伊德,瞥了眼立在薇丝特莉雅椅子旁边的萨尔提斯,又将眼神移回薇丝特莉雅身上问:
「衣服?」
那种语气好似在问「你在说什么啊」,薇丝特莉雅微微点头。
「仔细想想,这确实是个盲点。你至少要在这里待一个月,期间只有一套衣服怎么——」
「不必在意这种小事吧。我行军时在更不卫生的环境下待过很长时间,早就习惯了,只要有能洗澡的环境就够了。」
「你还有从军经验啊,不对那不是重点这里又不是军队我也没有强迫你待在不卫生的环境再说不卫生的环境会让身体状况明显恶化在那种状态下一定会对你的目的造成难以忽视的影响既然变成你暂时的监护人我至少有义务打理环境——」
「……你在紧张什么?」
「我哪里紧张了!我是在谈论衣物与卫生的重要性。」
洛伊德满脸疑惑,薇丝特莉雅则执拗地撕开手中的纤维,越说越激动。
——事到如今,她也不想搬出以前千金时期那套矜持或礼数,这里也不是那样的世界。即使她的睡衣只是注重实用性的宽松上衣与内衬,但这也让她重新意识到,被别人看见睡衣还是挺尴尬的一件事。
想到这件事,就联想到洛伊德的衣服问题。
结果现在又出现了一股更微不足道,甚至算不上问题的尴尬情绪。
(这、这要我怎么吃啊……)
一想到有人盯着自己就很难咀嚼,无法下咽。用餐礼仪和规矩这种东西,应该早就被她抛到九霄云外了啊。
可能是因为很久没跟别人一起吃饭了。
还是因为那个人跟自己太过熟悉——带有特殊回忆——的那张脸如出一辙,所以才没办法接受?
(不对,论年龄他还只是个孩子,也算是我的外甥……)
身为年长者,必须保持应有的稳重气质。
薇丝特莉雅悄悄长叹一口气,如此告诫自己。
洛伊德本人倒是一点也不在乎。
上桌后看到陌生的早餐,起初他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但也毫无怨言地吃了起来。
对路伊宁公爵家的少爷来说,这种菜色实在是太过寒酸,而且他居然对被视为冥界的异界古怪食物毫不畏惧,可见胆量还挺大的。而且他的表情始终平淡,对味道或口感没有任何评价,才更令薇丝特莉雅感到意外。
但他们之间当然没有发生轻松和谐的闲聊。
迅速将早餐解决后,薇丝特莉雅做出轻轻抬起掌心的动作。
「先量尺寸吧,站起来。」
「之后再说吧……难道你想要自己缝制吗?我也想问,你身上的衣服到底是怎么……」
薇丝特莉雅没回答,转身就从变成洛伊德寝室的前储藏室拿出几块布和卷尺。
她面向满脸疑惑的青年,像年长大人一样摆出臭脸说「乖乖站好不要乱动」。
之后薇丝特莉雅将一块打版用的坯布铺在桌上,就像人张开双臂的形状。接着又与洛伊德拉近距离。
她将植物纤维做成的卷尺一端贴在青年左肩,并拉到右肩。
「……」
洛伊德眉毛轻挑,动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没有提出不满或抗议,只是金色双眼中浮现出难以言喻的光芒,往下看着在零距离紧贴的位置动来动去的女人。
这次薇丝特莉雅拉长卷尺,沿着青年的手臂根部到手腕轮廓测量。
(好长,好宽。)
心中涌现出毫无矫饰的惊讶之情。洛伊德的肩膀比想像中还要宽阔,手臂也又粗又长,这种身形穿上衣服后可能比想像中还要显瘦。像这样实际测量后,才发现洛伊德是体格比一般青年还要挺拔的男性。
薇丝特莉雅的身高在女性当中也算修长,洛伊德却比她还高。这么靠近一看,才知道自己的肩宽和手脚长度根本比不上他。
「身材练得不错呢。」
薇丝特莉雅忍不住感叹道,洛伊德却只是眨了下眼睛。
「稍微把手举起来,两边都要。」
洛伊德看起来有点厌烦,没想到还是乖乖举起双手。
薇丝特莉雅将手伸向他的侧腹一带,用卷尺将他紧实的胴体绕了一圈,正好变成了拥抱的姿势。
「喂——」
「嗯?我不是要用卷尺勒死你,别担心。」
「不是啦……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洛伊德发出宛如咂舌抱怨的低喃,薇丝特莉雅却只是依照测量的数值将桌上的坯布又折又拉,完全没放在心上。
还是被立在椅边的萨尔提斯语带嘲笑地说:
『怎么啦,小鬼,你不是说自己「不缺对象」吗?』
洛伊德立刻用射杀的眼神瞪向圣剑,薇丝特莉雅抬头问道:
「嗯?你在说什么?」
『自言自语而已,别在意。』
萨尔提斯这么说,像是在装傻似的。
就这样,薇丝特莉雅不断替洛伊德测量全身上下的尺寸。测量腿长的时候,感觉洛伊德好像眉头皱得更紧了,但她没理会继续测量。
桌上那块布也变成了符合测量尺寸的版型。
薇丝特莉雅低声说了一句「好了」,就轻轻举起右手。
「『过来吧,工翅虫』。」
在言语中注入魔力后,她用右手在空中画圆,形状散发出带着紫色调的黑光,随后就有类似昆虫的生物从黑色光圈中陆续飞出。
洛伊德睁大金色双眼,摆出警戒姿势。
出现的这些生物有着奇妙的外型,下腹鼓胀,头部长着触角,大眼睛跟蜜蜂很像,背上快速震动的两对细长翅膀又很像蜻蜓。它们有三对手脚,做出仔细摩擦的动作。
不知是蜜蜂还是蜻蜓的生物像是被花蜜吸引般,纷纷往她白皙的手飞去。它们用细小手脚轻碰薇丝特莉雅的手指,头上宛如被绒毛包覆的触角动了几下。
薇丝特莉雅的雪白指尖立刻渗出黑紫色的砂状物,被生物的微小触角吸收。
获得砂状物的生物立刻飞离指尖,降落在桌面的坯布上,其他个体也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它们先是摩擦三对手脚,下一秒就从嘴巴吐出细丝,用丝线在坯布的两端反复来回。
几只同时这么做后,转眼间丝线就层层交叠扩展面积,变成了一小块布。
简直就像是活生生的织布机。
「这是……魔物吗?」
洛伊德问道,依旧充满戒心地绷紧身子。
薇丝特莉雅看着慢慢被织出来的衣服并点头。
「虽然是魔物,但它们是无害的,只要付出代价就会像这样提供协助,我的衣服也是它们做出来的。除了衣服之外,我也经常请它们制作日常用品。」
「……代价是什么?」
「一点点『瘴气』,而且它们好像很喜欢在我身体里流窜的瘴气。」
洛伊德依旧眉头紧皱,马上又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薇丝特莉雅心想「这也不能怪他」,便补充说明。
「不是有蜂蜜这种东西吗?那是蜜蜂采集花蜜后自行加工制成的蜜。对它们来说,被我吸进体内的『瘴气』或许跟这种概念很相似吧。」
『这种比喻还挺可爱的嘛,依蕾涅。劝你还是考虑一下自己的年纪吧,我听了都觉得丢……够了,不要乱挥!』
薇丝特莉雅缓缓走过去,把圣剑乱挥一通让它闭嘴后,又看向洛伊德。
「好,衣服就交给它们吧,待会儿就……」
轻声嘀咕的同时,洛伊德忽然一下子凑了过来。
他的步法安静无声,甚至能感受到优雅与轻盈,把薇丝特莉雅吓得措手不及。
「不好意思。」
洛伊德忽然说出这种话。
什么——薇丝特莉雅还在疑惑,就被洛伊德抓住手,用力按压肩膀将身体翻转过来。
「……唔!」
短短一瞬间,薇丝特莉雅双手就被扭在身后,露出毫无防备的背部。
洛伊德只靠一只手就封住了薇丝特莉雅的双手。
事发突然,把薇丝特莉雅吓坏了。
「浑身都是破绽。如果只有这点程度,我就能靠蛮力夺走萨尔提斯。」
感受到年轻挑战者的冷漠笑容时,薇丝特莉雅才终于理解。
昨晚洛伊德说的那句话,完全就是在向她提出挑战。
——薇丝特莉雅痛骂自己的粗心大意,心中却涌现出超越自责、沉静又尖锐的怒意。
所以薇丝特莉雅缓缓转过头。
对青年露出一抹微笑后,那双金色眼睛就透露出几分惊讶。
「『衰弱』。」
她盯着那双眼这么说。
「什么——!」
洛伊德立刻松手单膝下跪。
薇丝特莉雅转身面向青年,轻轻转了转肩膀。
她用手扠腰,用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低头看向洛伊德。
「未免也太小看我了吧,『青年』。」
洛伊德发出低吟,懊悔地抬头看着薇丝特莉雅。
『你太轻率啦,小鬼。你以为这位依蕾涅是武术高手吗?虽然不会老,但她身体能力一般,论素质搞不好更差。可是她会运用瘴气施展魔法这一点,凭你现在的能力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你到底是在贬低我还是称赞我啊,选一个好不好,萨尔托。」
薇丝特莉雅露出一抹苦笑。圣剑的语气还是一样难听,但也正确到令人无法反驳。
——薇丝特莉雅本来就不是武人,不可能有这种素质。
若单纯只论武术技巧,她终究赢不过洛伊德,但要在这个异界生存的必要能力可不是武术技巧。
紧皱眼角的洛伊德忽然轻动嘴唇,虽然动作很小,但薇丝特莉雅马上就靠直觉猜到他的意图。
「不可以,洛伊德!」
她立刻伸出手,用手指压住洛伊德的嘴唇。
可能没想到会被制止吧,原本凶狠的金色眼睛瞪大了些。
薇丝特莉雅回瞪他一眼,指尖用力地压住那对柔软的嘴唇,气得柳眉倒竖。
「想强行解除也没用。难道你每次抵抗都想咬破口腔伤害自己吗?只有鲁莽的蠢货才会这么做。」
「……」
「给我听好了,青年。徒弟,你已经是我的徒弟了吧?那就乖乖听我的话。绝对不准用伤害身体的方式强行挣脱,听见没有?」
薇丝特莉雅用严厉的语气滔滔不绝地说。洛伊德是个年轻的青年,姑且是她的徒弟,论关系也算是外甥。在各个层面上,薇丝特莉雅的立场应该都是他的监护人。
——洛伊德似乎有这种完全不顾自身安危的危险思想。
必须事先警告他才行。
洛伊德的眼角紧皱,纤长的银色睫毛却眨了几下。
然后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从唇间流泻而出的火热吐息,直接传到薇丝特莉雅的手指。
薇丝特莉雅这才吓了一跳,像碰到热水一样将手挥开。
「听见了啦,但我嘴巴被压住没办法回答啊,你好像没发现这件事。」
洛伊德这么说,语气中明显带着挖苦。
薇丝特莉雅不禁用另一只手护着挥开的那只手。
「是、是吗?真是抱歉,你有听懂就好。」
薇丝特莉雅假装要确认桌上那件正在编织的衣服,将眼神从洛伊德身上移开。
(我、我在紧张什么啊……!啊啊,不对,我、我只是被他吓到了!)
隔了一会儿,护着的那只手下方才清楚浮现出刚刚碰触嘴唇时的柔软触感和炙热吐息。
『紧张什么啊,蠢货,别做出这种少女的恶心反应……咿!不要忽然抓住我!别这么用力!』
「啊啊,萨尔托,你的触感能让人冷静下来呢。虽然跟你的个性一样又硬又粗糙,摸起来不太舒服,但心里好踏实啊。」
『没礼貌!死变态——!』
将发出少女般尖叫的萨尔提斯拿在手上又捏又握之后,薇丝特莉雅的心情才稍稍平缓下来。
——青年对眼前的圣剑和师傅独自冷眼旁观。
「难道她不是魔女,是色女才对……?」
但没有人回答青年脱口而出的这声低语。
「——跟你说说今后的方针吧。」
薇丝特莉雅双手环胸,看着暂时变得安分许多的徒弟。
「我基本上都会外出,所以我不在的时候,你就留下来看家——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那还用说。」
「寄人篱下至少谦虚点吧。别说这些了,你也不能一直关在这里,所以你必须先学会两项技能。」
薇丝特莉雅回望洛伊德直盯着自己的金色眼眸,并竖起右手食指。
「第一个是『反射』,这是在身体周遭建立魔力薄膜,类似无形的铠甲。这么做能尽可能挡下试图侵入你体内的『瘴气』。」
「……有办法吗?」
「技术上是可行的,但要取决于你学到哪种程度。」
听薇丝特莉雅这么说,青年金色眼眸中的光芒变得更加锐利,一看就知道这位自信满满的青年心中探出了好战的渴望。
薇丝特莉雅又竖起中指。
「第二个是『飘浮』,是这个地方主要的移动手段。不但能闪避魔物,移动距离远比自己徒步还要长,也不会被障碍物影响。」
洛伊德简短回了一句「了解」,随后忽然又用试探的眼神看着薇丝特莉雅。
「你……到底是如何在这里当守门人的?你都出去做什么?」
「……在这个家完工,生活安定下来之后,我就开始在『大龙树』周边巡逻观察。啊啊,『大龙树』就是——」
薇丝特莉雅对自己命名的这棵树进行简单的说明。
「——『大龙树』的活动没有周期可言,到现在也没找出规律。我来这里之后虽然安定下来了,但不确定何时又会活跃起来,所以我暂且会努力巡逻。透过观察树根周遭的花蕾或生物动向,就能掌握树的状态,也能进行某种程度的推测。」
洛伊德微微睁大眼,随后又变回鬼灵精的表情轻声嘀咕道:
「还真的是『未明之地』的守门人啊。」
这只是不经意的一句话,没有带刺的嘲笑,甚至没有一丝悲悯,反而还透露出些许赞赏。
——可是这句话却狠狠触及了薇丝特莉雅内心深处的逆鳞。
「也不是我自愿要来的。」
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用尖锐的语气这么说,也知道嘴角歪成了难看的形状。
内心深处动荡不安,仿佛沉淀许久的淤泥被搅动往上漂浮。
看到那双金色眼眸眨了几下,有些疑惑地眯了起来,薇丝特莉雅才终于发现自己失言了。
——毕竟洛伊德跟布莱特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薇丝特莉雅将眼神别开,并转移话题。
「总之先从『反射』开始学吧。你会使用哪种程度的魔法?」
「基本上都会。」
洛伊德耸耸肩给出简短答复。
简洁却毫无谦逊可言的回答,把薇丝特莉雅吓傻了。
「别废话了,你先露一手给我瞧瞧。」
听到洛伊德这么说,萨尔提斯发出不屑的声音。
薇丝特莉雅也有些不悦,但实际示范一次是最好的方法,于是她将愤怒的火苗强压下来。
她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缓慢吐出。
紧闭的眼窝深处,涌现出将侵入体内的东西往外轻推的感觉。
感受到身体周遭的空气轻微晃动后,薇丝特莉雅睁开眼睛。
有一层带着微光的薄膜包覆了她的全身,于是她再次看向洛伊德。
「这就是『反射』。」
那双金色眼睛好像瞪大了些。
「……是无咏唱吗?」
「这个魔法并不难,而且现在也没有扰乱意识的事物。你做得到吗?」
魔法需要强大的专注力,为了进入专注状态,通常会使用特定语言当作契机——也被称作咒语。反之,若能得到必要的专注力,就不需要咒语。把咒语念出来的过程被称为「咏唱」,即便是相同魔法,未经咏唱发动的无咏唱难度还是高上许多。
洛伊德没有再多说什么,就模仿薇丝特莉雅刚刚的动作闭上眼睛,也渐渐放慢呼吸。
——薇丝特莉雅在心中惊讶地「哦」了一声。还以为他会先丢出一、两个问题呢。
不仅看起来不像意气用事,甚至还瞬间散发出类似厌倦的感觉。
(……难道他以前就是靠「有样学样」这一招打天下的吗?)
能自信到这种地步也是挺厉害的,薇丝特莉雅涌现出不知是傻眼还是感叹的心情。
(可是……)
这并不是在异界(这里)也能轻易模仿的事情。
薇丝特莉雅眯起紫色双眼,看着洛伊德全身——肉体内部可见的魔力流。
洛伊德睁开眼睛。
「……你用薄膜来形容,所以我就让魔力素收束滞留,是我搞错了吗?还是要用发散的形式?」
「不,问题不在这里。你试着用指尖简单点个火看看。」
青年一脸疑惑,但还是乖乖抬起右手食指。薇丝特莉雅看见他指尖周围微弱的气流开始失序。
但也仅止于此。
洛伊德自己似乎也十分不解,皱紧眉头又尝试了一阵子,却连火苗都点不起来。
没过多久,洛伊德也明显意识到情况有异。
「这是……」
「没错,在这里要用的不是魔力素,而是瘴气。魔力素跟瘴气很像,但是截然不同。如果按照用魔力素启动魔法的方式,用瘴气启动魔法时就会受阻。但毕竟两者性质有些雷同,所以部分魔法还是能用相同的方式发动。你对我发动斩击时使用的魔法就是这样。」
薇丝特莉雅这么说,将手指在空中轻轻一闪,只见指尖弹出绯红色的火焰,嬉闹了一阵又消失了。
魔法可以用纺织品来形容。魔力素和瘴气都是最基本的丝线,但在颜色或强度各方面的性质不同。就算使用不同的丝线,也能织出类似的纺织品,但必须看清性质的差异,用不同的「织法」配合各式各样的性质。
洛伊德似乎正确理解了薇丝特莉雅的话中含意,只见他收起神情,倦怠感也消失了。
薇丝特莉雅松了口气,决定最后再用力推一把。为了保护洛伊德的性命安全,这是必要之举。
「这里是异界,你最好不要太轻忽。」
傲慢的青年没有反驳她的忠告,并用金色眼眸直盯着薇丝特莉雅。
「谢谢你的建议,就听你的吧,师傅。」
洛伊德这句话中没有任何暗示,眼中的光芒似乎还增亮了些。
没想到洛伊德会这么老实地改变心态,这次换薇丝特莉雅有些别扭尴尬了。为了掩饰这股情绪,她轻轻咳了一声。
沉思了一会儿后,她说:
「瘴气跟体内的魔力流更是密切相关,也能轻易终止魔力流。」
「魔力流?」
「是啊,我是这样形容的啦……我不在的这段期间,那边的世界是如何定义魔法的?跟二十三年前相比,有发表任何崭新的理论吗?」
洛伊德思考了一会儿,就简短回答「没有」。就他所知,这二十三年间没有人提倡任何有力的假说或理论。
(还是一样靠感觉行动啊。)
薇丝特莉雅心中冒出些许苦涩。
过去那段不顾一切研究「未明之地」和魔法的日子忽然掠过脑海——只为一个人奋不顾身的那些时光。
「……你父亲还是不会使用魔法吗?」
这句话擅自脱口而出,虽然惊讶,但说出口的话已经无法收回。
「对啊。」
洛伊德满脸狐疑,似乎不懂她为何忽然抛出这个问题。
薇丝特莉雅急忙摇头,用「没什么」这三个字中断话题。
忽然有某种情绪从心底浮现。重压的石头松脱后,压抑许久的东西就逃出水面。
(——「未明之地」的研究一点意义都没有。)
布莱特根本不需要魔法。就算这个研究带着想与他共度未来的自私目的,薇丝特莉雅还是希望这么做能守护布莱特,结果毫无意义可言。
不会魔法,也没有对布莱特的未来造成任何阻碍。
因为他还是跟萝莎莉结婚,获得了洛伊德这个孩子。
脚底仿佛出现了深不见底的黑洞,好像要被吸进去了——
『「依蕾涅」,怎么说到一半就偏题了啊,你真的是老糊涂了吗?』
此时传来圣剑的声音,感觉比平常的调侃语气还要尖锐且强硬。
薇丝特莉雅猛然回神,让意识从脚底下的黑洞挣脱。
她看向萨尔提斯,表达了无言的道歉与谢意。
(都过去了。)
已经二十多年了——流逝的时光都已经能生养出跟布莱特如出一辙的青年了。
她牢牢封锁自己的感情。
并将目光转回心生疑惑的洛伊德。
「抱歉,我离题了,继续解释魔力流吧。包含人类在内,会魔法的生物能使用两种能力,分别是外界弥漫的『魔力素』或『瘴气』,还有体内的『魔力』。魔力这种东西流遍全身,你可以想像成看不见的血管和血液。」
洛伊德似乎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认真地凝视薇丝特莉雅,仿佛不想错过任何细节。
「魔力流这种东西……要怎么样才能看见?」
「只要刻意进行『视觉』训练就能看见。由瘴气启动魔法时,意识魔力流的能力就变得格外重要。有别于魔力素,瘴气很容易被体内吸收,还会让魔力流失控或堵塞。」
「魔力流失控或堵塞后,就会导致魔法失灵吗?」
「你说对了一半,另一半是因为不清楚瘴气和魔力素的性质差异,而用相同的方式去处理,所以首要之务就是避免魔力流失控。而且在魔力流之上,还有一个最需要留意的重要部位。」
薇丝特莉雅稍作停顿,确定洛伊德听懂了才继续说道:
「那是掌管魔力流的重要部位,分别位于左右手腕和脚踝,我称之为『关门』。」
薇丝特莉雅边说边指向自己的左右手腕,并用眼神示意脚踝处。
「只要这些『关门』堵塞——或遭到破坏,就完全无法使用魔法了。」
洛伊德稍稍瞪大他的金色眼眸。
「无法使用魔法……还有这种事啊?」
「是啊。只是堵塞的话还能暂时忍过去,但被破坏就会永久丧失。」
「要怎么破坏?」
「让瘴气过度堵塞,或是集中魔力刺穿『关门』。后者比较实际,但需要比对方更强大的力量才能破坏『关门』。与其想办法破坏魔物的『关门』,直接应战打倒对方比较容易。」
洛伊德低声说了句「了解」,随后陷入沉默,似乎想将刚学到的知识刻进心里。
等了一会儿,薇丝特莉雅又转换话题。
「那就先从意识魔力流开始学起吧。我去『大龙树』巡逻的期间,你就好好练习吧。」
洛伊德挑起单边眉毛看向薇丝特莉雅,似乎有话想说。
薇丝特莉雅轻轻摇头。
「凭你现在的实力,我可不想把你带出门。但专注个三天左右,应该就能看到魔力流了吧。」
洛伊德皱起眼角,似乎对薇丝特莉雅明显把他当成初学者一事相当不服。
但他没有抱怨,只是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将训练方法和注意事项告诉洛伊德后,薇丝特莉雅就抱着萨尔提斯出门了。
薇丝特莉雅在时而掺杂了黄色带状色彩的蓝绿色天空中飞翔。
怀里的萨尔提斯忽然开口。
『赶快把那个小鬼赶回去啦,依蕾涅。随便照顾一阵子就把他打到哀哀叫。』
「嗯……怎么,你不开心吗?萨尔托?」
『你在那种小鬼面前居然还会手足无措,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虽然是调侃之词,但萨尔托这番话变成尖刺扎进了她的心。薇丝特莉雅闭口不语。
尽管再不情愿,洛伊德的模样还是会让她想起往事。
——比如布莱特、萝莎莉和养父母。
她失去的世界、时间和人们。只要不知道就能忘却的那些事全都被唤醒,动摇她的心志。
洛伊德这个人,就是只要伸手就能触碰的那个世界本身。
(不能再想了。)
她加重拥抱萨尔提斯的力道,用力闭上双眼。
——在这个只有时间无限存在的世界里,回顾过往或向前看的行为都比死亡还要可怕。
只因为这样
虽然体质异于常人,但薇丝特莉雅并没有施展魔法的才能。应该说在原本的世界时,她是能感受到魔力素存在却无法使用魔法的那种人。
基于这些因素,既然对瘴气有耐受性,应该很擅长将瘴气转换成魔法——点出这个关键的不是别人,正是萨尔提斯。
以结果来说,圣剑的提点是正确的。
但是拜萨尔提斯为师到能使用魔法的这一路上,绝对算不上轻松。
不过「守门人」薇丝特莉雅没有其他事可做,只有大把时间。
她没有勇气走向自尽这条路,所以只能拖着自己继续活着。
要活下来,就需要魔法。
所以她花费大量时间学习创造。对薇丝特莉雅来说,魔法与生存息息相关。
——至少学会的魔法不会背叛你,不会离开你,只要你别做出错误的选择就好。
萨尔提斯以前说过的这句话,她至今仍牢记于心。
失去一切后,自己还是能得到些什么。不只是生存的必要条件,为了某个近乎愚蠢的单纯理由,薇丝特莉雅才不断钻研魔法。
当她遵循理论,试图往更高程度精进时,她才逐渐明白魔法「没有这么简单」。
说到底,可能连以前那些宫廷魔术师——都没有意识到魔力流这种东西吧。
所以不论洛伊德有多么惊异的天赋,设定他在三天内学会辨识魔力流,或许还是有点太着急了。
在「飘浮」可达的范围内到处巡视「大龙树」时,薇丝特莉雅才发现天色暗下来了。
不知不觉夜幕降得好快,于是她稍稍加快脚步踏上归途。
洛伊德应该会乖乖待在家里,但一直丢着不管也让她有些担心。
随后她就看见矗立在远方的纵长黑影——彻底干枯的「大龙树」和她居住的那个树洞。她的脚跟用力往空中一踩,加速飞到巨木的顶端。
巨木中是个巨大的空洞,但飞进去没多久就会碰到尽头,变成板状的树干残骸堵住了去路。她在那个地方用脚跟轻敲踩踏,感应到魔力的树干就如水面波纹般晃荡起来,薇丝特莉雅的身体就轻盈地往下钻。
她继续往下坠,钻过熟悉的自家天花板,这次稳稳踏上地面。她正好降落在起居室,飘扬的上衣衣摆轻轻落下。
她忽然觉得不太对劲,抬头一看,发现洛伊德站在眼前。
看到突然从天花板「回来」的师傅,这位徒弟似乎稍稍瞪大了眼。
两人都直视着对方,薇丝特莉雅莫名觉得尴尬。
——随后她才发现原因是什么。
因为太久没有「被其他人看到自己回家的样子了」。
「呃……我回来了?」
她开口这么说,举止依旧有些无措。
洛伊德没说话,只是对忽然现身的家主感到惊讶——并用那双眼盯着薇丝特莉雅全身上下好一会儿。
银色睫毛底下的金色眼眸充满锐利的光芒,下一秒,那张形状好看的嘴唇就往上一勾。
「你的魔力流,看起来是深紫色和黑色两种颜色吗?」
薇丝特莉雅晚了几秒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这次换她瞪大双眼了。
「难道你……看得见了?」
「对啊,这里,跟这里——」
洛伊德看向薇丝特莉雅,指着自己的手腕这么说。
「不是遍布全身那种细小河流状的气息,是一圈又大又粗的光芒,看起来很像手镯或枷锁,那就是『关门』吗?」
「没、没错。」
薇丝特莉雅有些犹豫地点点头。
她也反射性地看向洛伊德全身。
每个人的魔力大小和质量都不同,魔力流也是因人而异,会散发出截然不同的色彩与光芒。
洛伊德的魔力是白金色,只要摇晃流动就会处处散发金光,看上去耀眼夺目。青年手脚处的「关门」看起来不像枷锁,甚至像金银色的手镯。
有些地方的魔力流会变细,或是色泽较为黯淡,出现部分堵塞的状况,应该是被瘴气侵扰的关系吧。
(居然一天就能看见……!)
薇丝特莉雅哑口无言,还无法相信这个事实。
但她也不认为洛伊德会撒这种谎。
(……好可怕的才能。)
这名青年或许比想像中还要惊人。
——布莱特也是被誉为「活宝石」,不但脸蛋俊俏,更是文武双全的优秀人才。洛伊德应该也是如此,不,从他会使用魔法这一点来看,搞不好……
(比布莱特还要优秀……)
看到师傅哑口无言的反应,洛伊德唇边浮现出充满挑衅的微笑。
「看来我夺回萨尔提斯的日子不远了呢。」
这番大胆无畏的言论,让薇丝特莉雅不知所措。
『喂,依蕾涅,把那个小鬼痛扁一顿啦,我准许你这么做!』
「冷静点,萨尔托。」
听到萨尔提斯发出不爽至极的低吼声,薇丝特莉雅不禁苦笑。多亏萨尔提斯先做出反应,她才恢复冷静。
洛伊德自信满满的模样,确实像极了血气方刚的青年。既然有如此优异的才能,难怪他会养成傲慢的性子。
「下一步呢?」
洛伊德仿佛对萨尔提斯说的话充耳不闻,一脸事不关己地催促道。
薇丝特莉雅有些傻眼——但看见青年鬓角处沁出了汗,就闭上原本要说话的嘴巴。
虽然没将疲劳表现出来,但能用如此异常的速度学会观测魔力流,代表他一整天都相当专注吧。
薇丝特莉雅摇摇头。
「今天就休息吧,你消耗太多魔力了。」
「我——」
「不行,魔力方面的消耗速度远比你想像的还要快,也有可能发生回过神来已经倒下的状况。」
「……这是你的经验之谈吗?」
薇丝特莉雅微微耸肩,简单回答一句「是啊」。
可能是觉得实际经验很有说服力吧,洛伊德也没有继续追问了。
「好,来吃晚餐吧。」
结束话题后,薇丝特莉雅就转身背对洛伊德。
她站在厨房前,身后却忽然传来「对了」这句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薇丝特莉雅不禁回过头,与那双带着微光的金色眼睛四目相交。
「『欢迎回来』。」
短短一句话,就让薇丝特莉雅瞪大双眼。
洛伊德轻轻挥手并走进浴室。
原本愣在原地的薇丝特莉雅,急忙将身体转回厨房。
双手紧抓用矿石凿刻而成的流理台边缘。
——脸颊变得火辣热烫,视线也莫名晃动模糊。
(就只是……)
就只是因为这样。
只是以这种形式,听见了以为再也听不见的日常问候而已。
她的气息紊乱,心底剧烈震荡。
就算萨尔提斯喊了声「依蕾涅」,她也没有回头。
而是僵在现场好一阵子无法动弹。
灰色世界的梦
可能是太久没这么疲劳了,洛伊德做了个梦。
他很快就发现这是一场梦,因为眼前的画面充满强烈的既视感。他想尽量保持冷静俯瞰的视角,体感却变得越来越真实,将他一步步拖进梦境。
眼前是熟悉的路伊宁公爵宅邸的宽阔庭院。他在鲜艳的绿意与花丛中看见还很年轻的母亲,正在跟比自己还要小的弟妹轻声玩耍。
年幼的洛伊德静静地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眼里的画面感觉好遥远,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有什么好开心的?为什么能露出那么幸福的表情?)
为什么能露出那么灿烂的笑容?为什么这么快乐?有这么好玩吗?
洛伊德漠然地看着这一切,慈祥和蔼的乳母有些担心地上前关切。
——您很寂寞吗?
被她这么一问,洛伊德有些困惑,因为他完全不懂何谓「寂寞」。
只是觉得很遥远。只是眯起眼睛用眺望远方景色的方式,看着母亲和弟妹而已。
那种感觉,或许就像是在看只有外表相似的另一种生物。
以贵妇人来说相当罕见的慈爱母亲,似乎无法理解洛伊德这种感觉。
『洛伊德,你是要继承路伊宁公爵家的重要之身,不要做那么危险的事!』
母亲——公爵夫人萝莎莉柳眉倒竖地这么说。
旁人都说她身为公爵夫人仍不够体面,但她依然是深爱丈夫与孩子、处处为家人着想的妻子,也是想亲自将三个孩子带大的慈祥母亲。
『可是母亲,我觉得……还有其他我能做到的事。』
『要培养兴趣的话,不是还有其他更好的吗?你这么优秀……没必要接触魔法或剑术这种危险的事情啊,讨伐魔物这种事让其他人去做。』
可是——年幼的洛伊德本想反驳,母亲又更加反对了。
母亲只要下定决心,就会变得有些固执,对魔法更是明显排斥。
——路伊宁公爵家是魔法才能优异的血脉,但她似乎不太重视这一点,也像是刻意忽视。
『根本不需要魔法,那种东西不会也无所谓。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安危!』
洛伊德认为这完全是似是而非的理论,他年纪虽小,内心却开始纠结。
难道我的魔法才能一点意义都没有吗?毫无用武之地?为什么母亲要用这种否定能力的态度对待我?
后来又过了一阵子,他才慢慢发现原因。
因为有「活宝石」美称的当代路伊宁公爵布莱特,也就是洛伊德的父亲,是不会使用魔法的异端。
『就算我没有魔法才能,萝莎莉也不介意,还说就喜欢这样的我。』
父亲带着温柔笑靥这么说时,洛伊德就懂了。
母亲肯定了不会魔法的父亲,并与他结婚。他们都觉得魔法不是必须,反而相信魔法以外的事物才有价值,所以才会走向世间罕见的恋爱结婚。
明白这一点后,当洛伊德发现那位没有血缘关系的阿姨——也就是母亲义姐这个存在时,不禁勾起一抹冷笑,觉得这根本就是命运的讽刺。
母亲的义姐,人称恶女的薇丝特莉雅・依蕾涅,是自愿参与魔法研究的人。
拥有特殊体质,跟母亲完全相反,是被认定有魔法价值的人。
可是这样的人因为犯罪被流放到「未明之地」,为了维持这个世界的魔法,她变成了守门人。
母亲或许是对她感到惧怕,努力不想变成那样的人,才会过于刻意地避谈魔法。洛伊德甚至浮现出这种想法。
可是就算理解至此,洛伊德还是没办法放下魔法和武术。
在平淡又单调的世界中,只有这两样事物带有些微色彩,能让他暂时忘了生活的无趣。
——无趣。
没有人理解这种万物都沉进灰色世界的感觉。
外人投来的眼神与话语,全都一样冰冷,充满了敌意、紧追不放的羡慕或烦躁感。
『因为你是那位路伊宁公爵的嫡子啊。』
『你这种天才的想法,跟我们这些人果然不一样。』
『……你是在瞧不起我们吗?』
无论是年龄相仿的孩子,还是来找他讨教的成人魔术师都一样。
(他们根本看不见我。)
不论洛伊德想说什么,有什么想法,那些人都不可能理解,只会觉得「他就是这种人」。
——过去加入在某个地区出现的魔物讨伐军时,他曾经在跟魔物交战时不小心滚下山坡。
在坠落的感觉中,周遭那些骑士的惊恐表情和尖叫声显得格外鲜明。
掉下来撞上地面时,洛伊德一时无法动弹。虽然幸运逃过死劫,仰面坠地的痛苦与冲击让他吃痛地闷哼,意识逐渐涣散。他微微睁开双眼,看见了昏暗天空中——有树影和下个不停的灰色大雨。
他听不见任何呼唤,也看不见人影。
只有雨声和自己的粗喘声。
世界居然这么阴暗、单调又冰冷,仿佛身处永远停滞的时间当中。
——他们根本不在乎我,所以也不会来救我。
布莱特的儿子,路伊宁公爵家的嫡子。他只剩下这个记号和框架,完全没有「洛伊德」这个个体。
下个不停的冷雨似乎浸透了思绪,让洛伊德想起这个事实。
不知过了多久,洛伊德才终于站了起来,用好不容易才没松手的剑当成拐杖,护着自己的身体,踏着蹒跚步伐往前走。不是因为有坚定的意志力,只是身体还想活下去——他还没完成任何事,不想在没找到任何意义的状况下走向终点。
看到凭一己之力回来的洛伊德,同袍们都像是看见了怪物一样。
——他也想起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把他视为眼中钉的男人。
『你是怪物吧。』
王太子伊莱亚斯・孔拉德・马希亚尔。不同于过去那些人的嫉妒或欣羡,那是看见异物的眼神。
可是洛伊德不明白他的意图。
仿佛能灼伤双眼的蔚蓝晴空又填满了他的视野。
这天他和年幼的弟妹和年轻的父母——路伊宁公爵全家人一同前往熟识的贵族领地。
——那天早上,洛伊德和母亲吵架了。
起因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神经质的母亲又像平常那样对嫡子怒吼,要他别做那些多余的事,所以吵得比平常还要厉害。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洛伊德?』
洛伊德不发一语,用阴郁的眼神瞪着母亲。
(「为什么」?「这样」又是哪样?)
做自己有什么问题吗?
还是「跟父亲不一样就是不可饶恕的罪」?
移动期间,母亲的心情已经彻底好转。不知是把想说的话说出口所以心情舒畅了,还是没觉得这场争执有多严重,这让洛伊德心情更郁闷了。
他们的目的地是以名胜景观闻名,绿意盎然的乡镇。
天气也很好,跟友人的家族会合后,他们决定到外头散步吃点轻食。
对方家中也有跟帕托黎西亚和路易斯年龄相仿的孩子,他们露出开朗的笑容与笑声在附近到处奔跑,仿佛在这个世上没有任何烦忧。
洛伊德一个人远远地看着他们。
不管世界多么明亮,洛伊德都感受不到。
另一方面,或许是因为远方可见的青山、围绕四周的绿树和艳丽晴空充满开阔感,让大家都放松戒心了吧。
帕托黎西亚和路易斯他们到处乱跑,结果离父母和侍女们太远了。
年幼弟妹奔跑的前方,是被大人们再三警告「绝对不能过去」的方向——发现前方是垂直断崖后,洛伊德马上狂奔而出。
侍女和父母的惨叫声晚了几秒才从身后传来。
『路易斯!帕托黎西亚!』
跑在那群孩子最前方的是路易斯。
洛伊德跑过帕托黎西亚和其他孩子身边,在千钧一发之际追上了弟弟。
可是路易斯跑得太急,脚差点就要踏出断崖了。
洛伊德往前一踩,抓住路易斯的手臂将他用力往后扔。
弟弟惊讶的表情瞬间闪过他的视野。
洛伊德踏出的右脚却直接踩空。
反作用力让他往下摔。
刮来的强风打在他身上,他仰面朝天往下坠,全身血液逆流,意识逐渐涣散。
仰望的蓝色晴空和阳光映入他的眼帘。
他毫无恐惧。
(无聊至极。)
居然是在这种地方,一切都无聊又滑稽得可笑。
(全部都——)
没有人看见自己,呼唤自己。他看不见人影,也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
一切都瞬间远离,陡峭断崖如皮影画般侵蚀了他的视野——
——于是他醒了过来。
洛伊德的身体像是遭到重击般痉挛,让他睁开双眼,在昏暗视野中看见纹路不规律的木头天花板。
身体仿佛撞上重物,感觉呼吸不过来,但这种痛楚只不过是幻觉而已。
发出「哈」一声有些急促的叹息后,他发现心跳也加速了。
他平复呼吸,冷静观察自己的状态——才发现这是异界的别人家里。
好像很久没做这种完全不想回忆的恶梦了。
不像妹妹/像极了父亲
(我的天哪……)
虽然心中满是赞叹,薇丝特莉雅还是勉强维持师傅的威严,努力装出严厉的神情。
他们来到离家不远处,刚刚降落在接近蓝色的荒芜大地上。
薇丝特莉雅抱着萨尔提斯双手环胸,站在她前方的高挑青年浑身笼罩着微光。
「感想如何?」
「……『反射』应该没问题了。」
洛伊德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让薇丝特莉雅有些恼火,所以刻意不用夸张的说词。简直无可挑剔——薇丝特莉雅也有些意气用事,因此说不出这种话。
「那就看下一个吧。」
徒弟对师傅心中的微妙纠结毫不知情,语气平淡地这么说,并闭上双眼「呼」地轻叹一口气。
扎起的头发像银色尾巴晃动了起来,高挑的身躯腾空而起,双脚离开地面。
薇丝特莉雅又涌现出惊讶与苦涩交杂的心情。
(学得也太快了吧……!)
从辨识魔力流,到减缓瘴气侵蚀的「反射」和浮在空中的「飘浮」,洛伊德都用惊为天人的速度学会了。
在薇丝特莉雅预想中学会简易「反射」的期间,洛伊德也同时学习「飘浮」的基础,而且还能跟「反射」同时使用。
薇丝特莉雅不在家的时候,洛伊德应该是用惊人的专注力将她的教导反复消化,内化成自己的意念。不仅如此,还以此为基础加以运用。
——薇丝特莉雅心想:简直就像是野生的骏马。
不让任何人以缰绳掌控,独自东奔西跑。如果试图压制,就会疯狂飞奔用力甩开,哪怕前方是断崖也不怕。
洛伊德似乎有这种危险的倾向。
(……好像能稍微理解萨尔托说的话了。)
——假如掉以轻心,这个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徒弟或许真的会从自己手中夺走圣剑。
不论萨尔提斯认不认同。
发现洛伊德继续缓慢往上升后,薇丝特莉雅才猛然回神。
「等等,洛伊德,别飞太高。」
「实际可以飞到更高的地方移动吧?」
「是没错,但那是因为我习惯了。『飘浮』跟『反射』的危险程度和魔法难度完全不一样,失败不只会身受重伤……还可能会坠落身亡。」
薇丝特莉雅的语气自然变得严厉许多。
洛伊德眨了下眼,稍稍眯起他的金色眼睛。
「——『坠落』啊。」
并低声嘀咕道。
洛伊德的表情中没有反抗与傲慢,带了些冷漠与倦怠,让薇丝特莉雅有些措手不及,不懂他为何会出现这种反应。
但洛伊德没有多说什么,再次用双脚踩稳大地。
「要训练『飘浮』的话,趾尖高度到这里就好。在习惯之前,希望你在家里练就好。」
薇丝特莉雅用手在胸口附近比划示意。必须让他在「飘浮」失败也不会受伤的高度练习。
原以为洛伊德会不满回呛,他却只是默默看着。
金色眼眸看起来比以往还要阴沉,是因为光影的关系吗?
(怎么回事……?)
今天的感觉有点奇怪。
洛伊德用平淡的语气嘀咕道:
「你跟我的母亲一点也不像呢。」
洛伊德说话时一动也不动,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
薇丝特莉雅瞪大眼睛。
「听说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但个性跟言行举止完全没有共通点。」
洛伊德继续说道,但没有其他意思。
薇丝特莉雅吓得哑然失声,忽然难以呼吸,甚至因为喘不过气感觉眼前天旋地转。
——与记忆中相同的长相,极度相似的声线。
『反正我又不像姐姐那么漂亮!』
『我可没说这种话喔。你跟薇丝是不同的两个人,薇丝有薇丝的优点,你也有你的优点啊。』
——为什么要想起这些事?
『为什么要比较呢?你的红发色泽很柔和啊——真的很美。』
——萝莎莉跟自己截然不同,所以他才选择了萝莎莉而非自己……
「……」
薇丝特莉雅用力咬紧牙关,紧握手掌忍住涌上心头的情绪,将爆发的过往压回去。
——愚蠢的薇丝特莉雅・依蕾涅。
萨尔提斯说得没错,她现在居然还被困在早已过去也无从改变的记忆里。
她「哈」地发出自嘲的叹息,像是要劝诫自己般开口说道:
「当然不像了,毕竟我跟她没有血缘关系,个性也几乎可以用完全相反来形容。萝莎莉也没有我这种体质。」
她有些戏谑地耸耸肩。
但或许是语气中明显带刺,让洛伊德露出怀疑的表情。
薇丝特莉雅过了一会儿才对自己的语气感到后悔。为了掩饰情绪,她努力装出轻松的态度说:
「这么说来,你跟你父亲真的很像呢,所以你才会觉得其他亲子或兄弟姐妹『一点也不像』吧。」
她原本只想随口开个玩笑。
可是薇丝特莉雅在那张神似布莱特的脸上,看到了超越无感的冰霜气息。
但洛伊德立刻转换表情,将嘴角高高勾起,笑容让人联想到曲刃的剑。
「『师傅』,你也该回去做自己的工作了吧?你又不是保姆,没必要随时随地守在旁边吧?」
「喔、喔喔……」
不屑至极的态度让薇丝特莉雅有些迟疑,只能给出简短的点头回应。
洛伊德在气什么呢?至少薇丝特莉雅知道原因出在自己说的那句话。
在尴尬与带刺气氛的影响下,薇丝特莉雅别开视线。
「……别勉强自己冒险。」
最后薇丝特莉雅留下这句算不上忠告的暧昧话语,就用「飘浮」飞到空中,逃也似地离开现场。
洛伊德也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坠落
『你怎么还这么不干脆啊,我真看不下去了,依蕾涅。难道你每次都要被那个徒弟说的话搞得心慌意乱吗?』
「……我知道啦,只是他的长相跟声音,实在是……」
『你是有铭印反应的小鸡吗?眼中没有其他异性的存在,未免也太寂寞可悲了吧。唔唔,好悲惨啊!』
「你再多说一句话,我就把你扔下去喔,萨尔托!」
对怀中的圣剑咒骂一句后,她就沉默不语。
薇丝特莉雅发出一阵叹息——再次于心中嘀咕着「我也知道啊」。
虽然老早就想忘记,却老是被勾起往事的自己,她也觉得可悲又傻眼。
可是这种内心蒙上一层雾霭的感觉,却不单只是这个原因而已。
(……洛伊德跟布莱特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跟布莱特很像」这句话,洛伊德态度似乎就变了。
长相跟能力相似的评论,过去应该听过成千上万次了。
(有人说过他比父亲还要差吗?可是……)
世上有太多对伟大父亲感到自卑的儿子,但洛伊德的能力确实不差,不可能会听到「比不上父亲」这种话,长相应该也是。
(——全是未知的谜团。)
姑且是自己的徒弟,好歹也算是自己的外甥,但对于洛伊德的背景,与家人的关系,还有萝莎莉和布莱特后来的事,她都一无所知。毕竟她没打算探究,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我拼命忽视想一探究竟的心情。
薇丝特莉雅紧闭双眼。
一旦知道这些事,她的心只会更慌乱。耗费二十多年才将过去埋进心底,要是得知后续,她不认为自己能全身而退。随后,她缓缓睁开眼。
(想了也没用。)
她长叹一口气,硬是将杂念赶出脑海,并挺起在空中飘浮的身体转了个身。
刚刚实在是太尴尬了,导致她花在巡逻上的时间比平常还要久,但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再怎么说也该回去了。
她抱着萨尔提斯,朝居住的那棵巨木沿原路折返。
(……他能把「飘浮」学到什么程度呢?)
依照洛伊德那种进步的速度,或许会比想像中还要快。虽然难度跟「反射」无法比拟,但他搞不好可以……心中涌现出这种夹杂着颤栗的情绪。
不久后,熟悉的巨木映入眼帘,而且越来越大。
——前方跟自己高度相同的位置,有个闪闪发亮的银色光芒。
薇丝特莉雅瞪大双眼。
震惊的心情也只维持了一瞬,原本在空中静止的那道光芒忽然晃荡起来。
接着反转过来。
银色光芒开始往下坠——
「洛伊德!」
◆
——是因为这片昏暗的天空吗?
他才会毫无意义地想起感伤的过往,醒来后也忘不掉这种感觉,甚至到令人不快的地步。
洛伊德环视周遭一圈。
天空应该比在地面上时看起来更靠近,但或许因为这里是充满瘴气的异界,此刻竟如冬夜般又冷又沉重。
放眼望向远方,也只是满地荒芜的原野,而且还是混合了深蓝、深绿和浓暗的红褐色,颜色乱七八糟的大地。但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世界景象。
『这么说来,你跟你父亲真的很像呢。』
自己竟对没有任何暗示的一句话感到气恼,更是让他焦躁。
这句话明明早就听腻了,根本不会有任何情感波动,但从认定为师傅的女人口中听到这句话,竟让他愤怒到难以忽视的程度。
难道就是因为认定为师傅的存在说了这句话,才让他这么不舒服吗?
(父亲可看不见这样的景色呢。)
洛伊德不禁冷笑。
大地离脚下甚远,视线像鸟一样高。
身在这个高度,仿佛能将地面上的烦闷和阴郁瞬间扫空。
他想试试自己的实力,想看不一样的地方,这样才好像牢牢抓住了什么。
快一点、快一点——实在是很难压抑这股由内而外灼烧全身的冲动。
洛伊德又抬头看向上方。
天空还很遥远。异界的天空是错综复杂的色彩,现在正逐渐转黑,随后又时而散发出绿色或红色的带状光芒。
接着又出现明亮到格格不入的蓝色光芒,如闪电般撕裂了黑色天空。
那抹鲜艳的蓝色,跟今早梦见的那片蓝天好像。
好像他坠下断崖后,不断离他远去的那片蓝天。
他瞬间分不清此刻是梦境还是现实。
洛伊德瞪大双眼。
身体上下反转,全身迅速流失力量。
『魔力方面的消耗速度远比你想像的还要快,也有可能发生回过神来已经倒下的状况。』
师傅的声音重返脑海,清晰到像是在耳边轻语似的,让洛伊德想对自己放声大笑。
他仰望天空,再次「往下坠」,风声震耳欲聋。
他没有一丝恐惧,往事一幕幕掠过脑海。
那天掉下断崖——被风欺凌摆弄的小小身躯,勉强卡在从断崖长出的树枝上,没有坠落谷底,却受了必须在鬼门关前走一回的重伤。
当时他活下来了。
可是现在却垂直下坠,抓不住任何东西,仿佛被用力往下吸。
他想抵抗,身体却无比沉重,仿佛意识跟身体的连结忽然断开了,被黑暗的不可抗力拖拽,冰冻般的虚无感笼罩了全身。
(全部都——)
跟那时候一样。
只听见宛如嘲笑的尖锐风声,以及灰色大雨的幻听。
「洛伊德!」
这个声音如天启般撕裂了世界。
甩出去的手被一只白皙的手抓住。
昏暗的天空消失了,另一个东西占满了洛伊德的视野。
比夜幕还要漆黑的发丝,仿佛从中浮现而出的纯白轮廓。
宛如紫水晶的眼瞳鲜明强烈,双眼中蕴含了微小光点,如遥远夜空的星辰一样闪耀。
表情扭曲又难看。
下坠速度只减缓了一瞬,薇丝特莉雅连同抓住的那只手一起被往下拖。
尽管魔法技术再强,她的身体和臂力依然只是普通的女人,根本撑不住洛伊德的身体。
「放开我。」
洛伊德甩开被她抓住的手。
他可不想犯下连累他人的愚蠢行为,这只是在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让他一个人掉下去就好。
逐渐飘远的视线中,他看见女人被甩开手后露出惊讶的表情。
随后女人的身影也迅速变小消失——
「笨蛋!」
洛伊德再次听见这声怒吼,与此同时,薇丝特莉雅「往空中用力一踏」。
映入金色眼眸中的身影瞬间变大了。
洛伊德十分错愕,薇丝特莉雅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薇丝特莉雅的温暖身躯与他交叠,还用双臂用力环抱他的背部。
「『转移』——!」
这声叫唤盖过了风的撕裂声,响彻了洛伊德的世界。
他感受到自己被用力翻转,类似晕眩的感觉。
然后发出巨大的碰咚声「掉了下来」。
「唔……!」
洛伊德耳边传来不是自己的呻吟声。
往下坠的身体被比绒毯还要柔软厚实的东西接住,他急忙用双手撑起上半身。
撑开的双手间出现了白色的轮廓,下方的微卷黑发散乱在地板上。
让人联想到积雪的肌肤,脸颊和眼角处都浮现出清晰的红晕,连没什么血色的嘴唇都因为呼吸急促染上了成熟果实的色泽。
在艳丽漆黑的睫毛下方闪闪发光的那对紫水晶,狠狠瞪着洛伊德。
「你这个——笨蛋徒弟!」
如果实般娇艳的嘴唇吼出难以想像的尖锐声响,让洛伊德僵住了。这个女人第一次表现出这么激烈的愤怒,还当面冲着他放声大吼。
「没听懂我说的话吗!我是不是说在习惯之前不准飞这么高!」
「……对不起。」
「我应该警告过你会有坠落死亡的风险吧!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
洛伊德闭口不语,将薇丝特莉雅的责骂照单全收。
他认定为师傅的女人说的话完全正确,毫无反驳余地。宛如被击中要害的刺痛感让他找回冷静,对自己感到羞耻的心情化成高热涌上双颊。
坠落时感受到的那种虚无感,已经消失无踪了。
或许是看到徒弟紧抿双唇的模样吧,薇丝特莉雅又生气地骂了几句就闭上嘴巴了。为了专心调整气息,她闭上眼将呼吸频率调整一致。
每当她胸口上下起伏,由神秘丝线织成的衣服就像沐浴在阳光下的水面一样波光粼粼。
「我拜托你……真的别再做这种事了。万一我来晚一步,你就……」
这次她用宛如竭尽全力的沉稳语气这么说。
这句话像水一样浸透了洛伊德的心,比嘲讽或责骂更让他难忍。
看着自己往下坠,这个女人是什么感觉——这让他强烈地意识到这一点。
遗忘许久的痛苦,仿佛腹中被塞满沉重铅块的不快感——对自己实力不足的憎恶与屈辱。
与此同时,却也有种心底被轻轻挠搔的感觉。
这是前所未有的奇妙感受。
在炽烈怒火的背后——他感受到自己认定为师傅的这个女人怀有纯洁无瑕的心灵。她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安危才勃然大怒,没有半点嘲弄、冷笑与讽刺。
紧闭眼睑上的黑色睫毛,正随着呼吸轻轻晃动,漆黑的色泽娇艳欲滴,睫毛末端还微微上翘。
可能是愤怒和激动的关系吧,她的嘴唇不同以往,十分鲜红,吸引了洛伊德的目光。
「……真的很感谢你救我一命,谢谢你。」
洛伊德刻意将眼神别开,薇丝特莉雅只是简短回了一句「啊啊」。
后来洛伊德终于有余力环顾四周。这里是枯萎巨木中的房屋内部——薇丝特莉雅暂时分给他住的寝室。
他又将眼神转回自己身下的那副躯体。他原本是背部朝下坠落,不知何时竟把师傅压在下面。
「你是在下坠途中使用了『转移』吗?」
为了拯救随便胡来的徒弟。
——不惜将身体位置换过来,让自己变成垫背。
雪白眼睑和漆黑睫毛缓缓抬起,就像是黑色羽毛落在尚无人留下足迹的白雪上头——洛伊德竟产生了这种不合时宜的错觉。
可能是从洛伊德抛出的这句话中听出了感叹之意,薇丝特莉雅终于笑了。
「是啊。以后要对我尊重一点,好好把我的忠告听进去。」
虽说是苦笑,那抹微笑却太过清新透明。
清澈嗓音中不带任何嘲讽和怒意。
这时,薇丝特莉雅忽然收起微笑。
「如果又发生一样的事,你不准再放手啰。」
洛伊德屏住呼吸。
眼神完全移不开仰望着自己的那对紫水晶。
注意力变得涣散,身体动弹不得,如同被拥有不可抗力的魔法囚禁。
「不准一个人往下坠——我会牢牢抓住你。」
宛如沉静教诲与劝慰的声音,直达洛伊德脑海深处。
洛伊德的视野顿时剧烈摇晃,意识全都被那双清澈的紫色双眸吸了过去。
宛如灼烧双眼的蔚蓝晴空,如同皮影画的陡峭断崖,都逐渐离他远去。
在下坠途中伸向自己的白皙手掌鲜明地浮现脑海,甚至连将坠落的自己拥入怀中的体温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切都被宛如星光的紫色眼眸吸了进去。
洛伊德无法喘息。
不是对薇丝特莉雅在下坠途中立刻使出高等魔法的实力感到赞叹,也不是因此感到心情振奋。
跟这些毫无关联,完全无法理解。
简直就像是——胸口被贯穿一样。
「依蕾涅。」
洛伊德向垫在自己身下,身体用力撞上地板的那个女人伸出手。
他将手滑进地板和女人的后脑勺之间,仿佛不想让她继续靠在坚硬的地板上。她的头颅娇小又纤弱,让洛伊德更喘不过气来。
洛伊德用手指缠绕她的黑发。
「——依蕾涅。」
因为自己也不明白这股难以言喻的心情,只能呼唤她的名字。
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薇丝特莉雅瞪大了紫色双眸。
见状,洛伊德才终于挤出这句话。
「……会痛吗?有没有受伤?」
听洛伊德这么问,薇丝特莉雅顿时静止不动——带着几分红晕的双颊,再次像火焰瞬间蔓延般涨得通红。
然后她立刻在洛伊德身下慌张起来。
「等、等一下,你这是……!」
「依蕾涅?师傅?」
「对、对了,萨尔托!我不小心把萨尔托扔出去了!得把它找回来才行!现在马上!」
黑发从指尖滑出,薇丝特莉雅立刻从洛伊德身下钻出来。
外出时,她几乎都会将剑抱在怀里,此刻双手竟空空如也。
——是因为临时要抱住自己才会把剑扔出去,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不知为何却引起了洛伊德的好奇心。
薇丝特莉雅急忙跑出房间,脚跟一踢,腾空而起。洛伊德看着她纤瘦的身影钻出天花板,上衣衣摆像蓝色鲜花般轻盈翻飞。
从指间滑落的散乱黑发残影,深深烙印在洛伊德眼底。
——甚至连白皙肌肤染上红晕的模样,还有那双令人屏息的闪亮紫水晶眼眸……
全都太过鲜明了。
当天晚上,洛伊德又听见圣剑的呼唤。
跟平日的玩笑态度截然不同,语气十分尖锐。
『「别陷进去啊。」』
洛伊德没问这句简短的警告代表什么意义。
也没有将藏在心里的话说出口。
(不会的。)
——我绝对不会一个人往下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