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起后,我立刻飞下楼梯,直奔一楼的保健室。因为燕身体不舒服。

从早上开始她就不太对劲。平时一见面她就会说「圣良酱今天也好可爱」,今天早上却是刚打了个招呼,就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我很担心,所以每给课间休息都去跟她说话。果然,她在第四节课中途倒下了。

我平时都能认真听课,今天却因为太担心燕,第四节课完全没听进去。

我按捺不住焦急的心情,在一楼的走廊上全力奔跑。最后在保健室前紧急刹车,敲了敲门。

「栗本同学在吗!我是她的同班同学!」

我气喘吁吁地喊道,一位年轻的保健老师缓缓转过头来。

「啊,你是田桐同学吧。」

我们应该没见过面,她却认识我,大概是我发色的缘故吧。我只是出于喜欢才染的明黄色,结果好像变得太显眼了。

「栗本同学在那边帘子后面睡觉。」

「非常谢谢!」

下一秒我已经钻进了帘子里。我想快点知道燕的情况!

那张床摆放在靠窗的位置。燕的脸埋在蓬松的枕头里,因为发烧而泛着红晕。

看样子她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我稍微松了口气。

然而我往床边一看,才发现有个板着脸的女生已经坐在圆凳上了。是织音。

我压低声音,以免吵醒燕。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我明明一下课就火速飞奔过来了。」

「是吗?看来你走路还挺快的嘛。」

「当然是跑过来的。还有织音你出教室也太快了。你肯定是在铃响之前就出去了吧。」

「真奇怪啊,我记得是铃响之后出去的。说不定是圣良你自己太磨蹭了吧?」

「这种时候我怎么可能磨蹭啊!」

回想起来,一到休息时间,织音就会从教室里消失。铃响的瞬间,她就已经不在了。

虽然她好像是因为不想见到我才躲开的,但有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吗!?算了,反正费力气的也不是我,她爱躲就躲吧。

「不过你也太狡猾了吧?一个人先跑过来探病,这分明就是偷跑吧!就不能遵守下校规吗?」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在铃响之前出去的啊。圣良也没亲眼看到我出教室吧。东京的人真是性子急,让人头疼啊。」

老师隔着帘子提醒我们「请安静一点哦——」但都到这个份上了,我可不能就这么闭嘴。于是我压低音量反驳道。

「我说的是物理上不可能!我是在铃响的同时全力跑下楼的。而你却比我先到保健室,这很奇怪啊。织音你明明跑得比我慢。」

「哈?这话我可不能当没听见。圣良的运动水平明明不怎么样吧。以前初中体育课打篮球的时候,你被球砸到还会流鼻血。」

「那、那是我转头的时候被砸到的,我也没办法啊!而且,你虽然说得好像是在骂我,但当时明明超担心我的!」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我的鼻血啪嗒啪嗒地落在体育馆地板上时,织音比我还要慌张。

你没事吧!?有骨折吗!?模特工作怎么办啊!?

反反复复地问着那些话……

「你、你、你在说什么啊!?我可不记得!而且那件事跟现在有什么关系!」

是吗,织音不记得了啊。对我来说,那倒是初中的珍贵回忆之一呢。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织音突然涨红了脸,声音也大了起来。那件事就让她这么生气吗。算了,无所谓。

我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去。

「总之,我想说的是,希望你至少遵守一下校规——」

就在这时,燕很不安稳地哼唧起来,她要被我们吵醒了!

我反射性地捂住嘴,正要反驳的织音也一样。

勉强算是有惊无险。我刚这么想着,燕就睁开了眼睛。完蛋。

「圣良酱,织音同学……」

燕抬起沉重的眼皮,有些口齿不清地叫着我们的名字。

「你怎么样?还好吗?」

我小声问道,但她似乎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只是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织音对燕说道。

「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什么都可以哦。」

「要不要我们去买点什么回来?还有没有什么让你不安的事?我会尽量帮你的。」

燕离开父母独自生活,应该有很多困难吧。我想让她安心一些,尽力说了很多话。

「不安的事……」

燕眼神恍惚地望着天花板。

「我在想,就算在我不在的时候,圣良酱和织音同学能不能好好相处……」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

我知道她只是刚睡醒在说胡话。但此刻,我仍然为自己的愚蠢感到羞愧。

燕,对不起。我们刚才还在吵架。在病人旁边确实不对。但是,我们不会再吵架了。

「我们一定会和好的!绝对不会再吵架了!对吧,织音!?」

织音也一边连连点头一边说。

「我们一定会好好相处的!真的!所以你安心休息就好!」

「太好了……」

燕像是放下心来似的微微一笑,然后又闭上眼,开始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燕果然很在乎朋友。明明感冒身子虚弱,不想着自己,反倒惦记着我们。

我也搬了张圆凳,在织音的对面坐下,也就是坐在燕的左侧。

我想起了小时候感冒时,父母会在床边握着我的手。光是那样,心里的不安就会减轻很多。

燕则是一个人住的。身边没有家人。此刻她心里的孤单,一定是我无法想象的。

所以我从被子里找出燕的左手,握住了它。织音大概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握住了她另一只手。

我抬起头,和织音对上了视线。但她立刻移开了目光。

有燕在的时候,我们多少还能说上话,但现在气氛很尴尬,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们似乎只能通过吵架来交流。

「……唉,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我轻飘飘吐出的一句话,换来织音的一声叹息。

「别提以前的事了吧。这对我们俩都好。」

尽管如此,在这个安静的保健室里,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来中学时代,想起和织音共度的那些日子。

我们的关系开始出现裂痕,大概是在初三的秋天。

但我并不清楚我们关系恶化的根本原因。虽说说很奇怪,但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们的关系就已经变得很差了。

现在我也能隐约猜到其中的原因——我和织音在沟通方式上有着巨大的差异。

我喜欢直来直去。自己说话是打直球,听别人讲话也只会接直球。

但织音打的是变化球。燕似乎能很好地接住她的话头,但我接不住。或者说,按我的性格根本接不到。

初中的时候,我跟织音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分歧。想必,我是错过了织音想传达的重要心意。所以才被她讨厌了吧。

织音想告诉我什么?我忽略了什么东西?

我努力挖掘记忆,总算想起了一件事。

关系恶化前不久,我们经常聊高中志愿校的话题。我很早就决定了志愿校,也把理由告诉了织音。

想穿自己喜欢的制服。想把头发染成喜欢的颜色。所以要上一所只要学习好就不会被说教的升学高中——我当时是这么跟她说的。

那时候我的头发还只是浅茶色,很朴素。所以那时我满心期待着进入高中后要染成什么颜色。

某天午休的时候,我曾在手机上给织音看过发型模特的照片。

『织音,你看这个。我打算进高中后染这个颜色,你觉得怎么样?』

那是明亮又可爱的颜色,我早就决定要染这个颜色了。

织音瞥了一眼手机屏幕,说道。

『好花哨啊。』

『对吧?初中只能染很朴素的颜色,所以我打算彻底漂一下。』

『……真的会超显眼吧。』

『嘛,虽然我不是为了显眼才染的,但结果上可能会变得显眼吧。』

在那之后,每次聊到发色的话题,织音都会重复同样的话。

花哨、显眼、花哨、显眼……我甚至觉得不用说得那么多次吧,她却一直反复说着。

那些话里,有一种莫名的违和感。

「呐。」

我隔着床和织音对上了视线。但这次我没有移开目光。

「织音,你是不是反对我把头发染成明黄色?」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织音的目光似乎在闪躲。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也说不太清楚,不过我的头发不是一直有争议吗?虽然老师们没说什么,但我知道如果我成绩下滑的话绝对会被警告。还有像燕这样会夸我『可爱』的人,但我也知道有人在背后说我坏话。织音你是不是预见到了这些,才提醒我说『不要做得太过火』?」

当时的我,不管是被说「花哨」还是「显眼」,都只觉得那是夸奖。我喜欢花哨,也不怕显眼。

所以就算织音反复说同样的话,我也没有觉得奇怪。

但是,如果那些话里包含着织音的温柔和关心的话。

染了明黄色头发的话可能会被老师骂。可能会被其他同学讨厌。

如果织音是出于这样的担忧才选择了「花哨」「显眼」这样的词,那我也太差劲了。因为我忽视了朋友的温柔,甚至还抛弃了它。

「我的理解对吗?」

我刚问完,织音的睫毛就垂了下来。她低头看着紧握着的燕的手,轻声说道。

「……你发现得太晚了。」

猜对了。我猜对了。我心里涌出一阵潮水般的喜悦。

「呐,我是不是很厉害?第一次读出了织音的暗示!」

我顿时兴奋起来,织音却是一脸无语。

「我们认识都快一年了,直到今天才有第一次。是不是太少了点。」

「那、那个!虽然确实如此……」

「还有,不要把别人的说话方式称作暗示。这会显得解读的人太蠢了。」

「好好好,反正我就是个蠢货。」

我一边应付着织音的嘲讽,一边思考起来。

织音说得对,事实上相处了整整一年,顺畅沟通的经历却仅有这一次,实在太少了。

我仅仅因为成功理解别人的意思就感到兴奋,才是不正常的现象。

我和织音,始终无法互相理解。彼此实在合不来,对话根本无法顺畅进行。

我一直在逃避这点。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却一直没有接受。大概是我一直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互相理解吧。

直到现在,我才强烈地感受到,我们之间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但没想到的是,我彻底放弃和织音沟通后,心情反而轻松下来了。

「喂,织音。我们绝对无法互相理解对吧。」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这还用确认吗。」

「我现在理解了。我理解了『我和织音无法互相理解』这件事。」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一直以来都在拼命想要理解织音。所以才会跟织音处不好吧。」

对我来说,织音是难以理解的、异质的、像外星人一样的存在。但我还是一直努力去接纳她,所以织音的形象在我眼中总是模糊的。

我看向织音。乌黑的长发,白皙的肌肤,如画般端正的脸庞,总是一副百无聊赖的表情。

我和织音无法互相理解。当我承认这个事实的瞬间,织音的轮廓似乎变得清晰了起来。

「我对织音一点都不了解。但我终于理解了一件事,就是『我无法理解你』。我完全承认了织音在我眼中是个怎样的人。」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听起来好像有点矛盾……」

「无所谓了。反正对我来说是成长了一步。」

有种房间收拾干净后的爽快感。我再也不需要被织音那些意味不明的话牵着鼻子走了。

以前每次和织音见面,我都会下意识地紧张起来。但现在,那份不适感消失了。

明明我们依然在帘子内侧这个狭小的空间内共处,我却不再感到窒息。虽然对方依然是个无法理解的对象,但我已经承认了织音的存在。

「燕好像希望我们好好相处,但无法互相理解也可以吗?」

织音尖锐地指出了这一点,我低头看着燕的睡脸。

「说得也是……在燕看来,我的想法也许不行吧……」

我对着安稳入睡的燕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发现我和织音无法互相理解了。要好好相处恐怕很难,请原谅我吧。」

「你这是道什么歉啊。」

「因为没办法啊。织音觉得你能跟我好好相处吗?」

织音抿了抿嘴唇,扭过头去。

「……嘛,不可能吧。」

「对吧?那织音也道个歉不就好了。」

织音似乎对我指手画脚很不爽,皱起了脸。但她叹了口气,也像我一样道了歉。

「燕,对不起。我觉得我和圣良没法好好相处。原谅我吧。」

「真的对不起。」

我也再次道了歉。

如果燕在清醒时候听到我们说「没法好好相处」,一定会气得直跳脚吧。还是趁现在道歉为妙。对不起。

不过,能走到这一步,都是托了燕的福。因为有燕夹在中间,我们才能勉强说上话。

我紧握着的燕的手是温热的。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我和织音无法手拉手。

但是现在,我们之间有燕在。隔着燕的体温,我能感受到另一边织音的体温。

燕所期望的,大概是三个人手拉手围成圈吧。我们能够实现她的愿望吗。

和无法理解的人互相理解的方法,真的存在吗——我叹息般低吟着。

就在我的脑子快要变成迷宫的时候,帘子上映出了人影。

「栗本同学在吗?我进来了。」

班主任香坂老师从帘子的缝隙探进头来。

之前和织音吵架时被她狠狠地骂了一顿,我到现在还是有点怕她。她身上有一种让人直觉「赢不了」的东西。虽然也不是要跟她打什么,但就是觉得没法跟她抗衡……

织音似乎也把老师当成眼中钉,看起来比平时更不高兴了。

虽然我们明显带着戒备,但老师却完全不在意。

「啊,田桐同学和观月同学也来了?栗本同学怎么样了?」

织音像炸毛的猫一样眼神锐利,于是我替她回答道。

「……现在睡着了。不过感觉没什么好转。」

「这样啊……谢谢。」

老师走到床边,轻轻摇了摇燕的肩膀。

「栗本同学,能起来一下吗?」

「嗯……」

燕的眼皮微微抬了起来。果然动作很迟钝,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如果难受的话就早退吧。回家好好休息。」

「好的……」

听到早退,我立刻举起了手。

「老师!我也要早退!我来照顾燕!」

「可是,课……」

香坂老师正要犹豫,织音终于开了口。

「就算您拦着我们也会自己走的。」

老师扶着额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深深叹了口气。

「好吧。反正就算我说不行,你们肯定也会早退的……栗本同学一个人住,有人在身边照顾也会安心些吧,我允许了。」

我和织音正暗暗握拳庆祝时,老师从钱包里掏出三张一千日元。

「给,这是车费。我会帮你们叫车的,也会把栗本同学家的地址告诉司机。」

我们看着递过来的钱,没有伸手。

「车费我们还是出得起的。」

大概织音也和我有同样的想法吧。总觉得不想接受香坂老师的施舍……

「收下吧。这种时候老师也想耍个帅嘛。」

老师用不知所以然的理由把钱塞过来,织音冷笑了一声。

「香坂老师真是阔气呢。燕家离学校应该有不短的距离吧,您居然舍得拿出三千日元这种大钱,真是有钱人啊。我明白您想耍帅的心情了。要是您给了三千日元这么大一笔钱,肯定能轻松把燕送到家里了。我都开始憧憬像香坂老师这样帅气又能拿出三千日元的老师了,好想成为那样帅气的老师呢。」

我还在想织音居然会憧憬老师,真是意外,不知为何老师却露出一副像吃了苍蝇的表情。

织音刚刚那番话,到底哪里惹人不快了?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紧接着,老师紧绷着脸,颤抖着手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万日元纸币。

「这、这样老师就能耍帅了吧……?」

想来织音肯定跟老师灌输了些乱七八糟的意思。我不知道她究竟耍了什么手段,但一万日元的车费实在贵得离谱。一定是织音用晦涩绕人的话术,才把老师逼到这份地步的。

所以,在织音接过一万日元之前,我抢先一步从老师手里把三千日元抢了过来。

「老师,这样就够了!谢谢!帮大忙了!」

在保健室拿到口罩后,我和织音回教室取了书包。然后扶着摇摇晃晃的燕朝正门走去。

等出租车的时候,阳光直射在我们身上。明明还没到梅雨季节,阳光却格外强烈。

我喜欢晴天,但今天却格外担心燕的身体会不会恶化。我只能祈祷出租车快点到。

这时,一群认识的女生朝这边走来。是同班的五六个女生。午休时间本来是不允许出校门的,但实际上这条校规并没有被严格遵守。

她们注意到我们后,慌张地停下脚步,商量了一会儿。然后似乎达成了共识,朝我们三人走了过来。

「……栗本同学要早退吗?看起来不太舒服的样子?」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女生开口了。但她似乎在犹豫该对谁说话。

燕看起来摇摇晃晃的,很难开口向她搭话吧。所以她们应该是在跟我们搭话。

燕几乎已经没什么意识了,于是我代她回答。

「嗯,她要早退。老师让她回家休息。我们会送燕回去的。」

「这样啊……那……」

队伍里另一个女生走上前来,递给我一个塑料袋。

「这是我们给栗本同学买的运动饮料和布丁什么的……可以帮她带回去吗……?」

同班同学居然特意给燕送慰问品?而且还是这么多人?我几乎没见过燕跟除我们以外的人有来往,原来她有这么多关系好的朋友吗?

「……我知道了。我替她收下了。」

可能是没预料到早退的事,不然她们肯定想把东西亲手交给燕。

不过,居然会有学生给燕送慰问品……

我正困惑地接过来,旁边的燕用恍恍惚惚的声音朝她们挥了挥手。

「谢谢大家——……」

因为发烧而意识模糊的燕露出了毫无防备的笑容。看到那个笑容的女生们,集体红了脸。

「不、不客气!」「我们这样硬塞给你不好意思……」

「我们是希望栗本同学快点好起来……」「我们会在学校等你的!」

她们突然围住燕,纷纷给她送上鼓励的话。简直就像我和织音不存在于她们的视野里一样。

看到这一幕,我忽然明白了。这群人是体育课时总对着燕尖叫的女生们。

因为燕是个野孩子,运动神经超群,每次上体育课都会引来一片欢呼。我本来没在意,因为全班同学都会关注燕,但没想到居然有人会对燕投去炙热的视线!而且还有这么多……

这些女孩子对燕究竟是爱慕之情,还是单纯的憧憬呢?如果仅是远远看着倒也罢了,否则的话,我可能就无法忍受了……

燕会怎么对待她们呢。会说「很可爱」吗?我一直以为那是我的特权,但如果是燕的话,说不定也会对别的孩子说「很可爱」。我喜欢燕的温柔,但这种情况除外。我想要独占燕。

我心里正乌云密布的时候,有一个人已经准备放出雷电了。是织音。

她眼神失去了高光,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打个比方的话,就像能乐面具一样。明明还是大白天,织音背后却仿佛能看到黑洞般的黑暗。

【注】能乐面具:日本古典戏剧能乐专用假面。虽然表面带着笑意,但无法窥见内里真实情绪,诡异又惊悚。

感觉好可怕!虽然我早就知道织音和外表不同,实际上是个容易激动的人,但还是超级可怕。

「嘶——」

人群中有人注意到了织音的表情,发出了惊叫。所有人都被那表情吓得从燕身边弹开。

织音依然纹丝不动地保持着那张诡异的能乐面具般的脸,刚才走在前头的那个女生一边后退一边说道。

「我、我们只是单纯想给栗本同学加油而已!并不是想妨碍观月同学你们——」

「为什么要辩解?」

「诶……」

「我又没有在责怪你们什么。为什么要辩解?」

「啊、呃,对不起……」

「就算你道歉,我也不知道你是在为什么而道歉啊。」

织音同学啊,你这是不是有点咄咄逼人了……但我自己也害怕,没法上前帮忙。

说起来,燕总是很擅长平息争吵。我做不到她那样。我再次深刻体会到要让织音冷静下来有多困难……

我正在为难时,站在后面的一个女生快要哭了。

「我早就说还是不要来了吧!」

那句话成了导火索,其他女生也纷纷开口。

「就是啊,明明一眼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但既然买了就只能送了吧。」

「我们自己吃掉不就好了。」「可是我希望栗本同学能收到啊……」

「但我们对于观月同学和田桐同学来说就是碍事的人吧。」

「诶,那我们是该不送慰问品吗?」「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说好了只远远看着栗本同学的吗?」「可是栗本同学发烧了啊?我们想帮帮她。这是特例吧。」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队伍最后的女生突然尖声叫道。

「我想跟栗本同学说话!其实我才不想只是远远地看着!可是田桐同学和观月同学总是在她两边,所以我连话都搭不上啊……」

刚才还几乎要内讧的场面,一下子停了下来。没人反驳那句真情流露。

诶,这就是这个群体的总体意见吗?想跟燕说话,但因为我和织音碍事所以没法搭话?怎么搞得好像我们才是坏人一样?

「我们并没有想要独占燕——」

我正要辩解的时候,燕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前面。她站到那个情绪激动的女生面前,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

「那等我康复后,我们再好好说说话吧——……」

那个女生瞬间满脸通红,连连点着头。

那表情我再熟悉不过了。那是恋爱中的女孩的表情。她对燕的感情已经超越「憧憬」的范畴,达到了「爱慕」的层次。

我心中的乌云变得更黑了。

燕确实是个温柔又美好的孩子。但我希望她不要随随便便给身边的女生发福利。

我都没被燕摸过头呢。受不了了。我要崩溃了。

「燕。」

正当我被嫉妒心弄得心烦意乱时,织音动了。她抓住了燕正抚摸着那个女生头的手。

「感冒会传染的。燕你体内的病毒可是珍馐,给她太浪费了。要传染的话就传染给我吧。」

燕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还想伸手去摸那个女生的头。就在此时,一辆出租车正好停在我们面前,我不由得喊了出来。

「织音!出租车!出租车来了!」

「还真是。那我们早退了。」

织音利落地把燕拽开,拉着燕的胳膊。我也一起推着她的肩膀。

「抱歉!我们得走了!」

虽然退场方式显得有些刻薄,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要是燕又把别的女生给迷住了,那可就麻烦了。

织音把燕拉进车里,我在后面把燕推了进去。

就在车门关上的前一刻,我想起了什么,赶紧说道。

「谢谢你们的慰问品!」

出租车很快开动了。香坂老师说过已经把目的地告诉司机了,所以交给司机应该没问题。

过了一会儿,确认燕已经睡着后,我双手撑着膝盖,垂下了头。

「我们,是不是变成了超级讨厌的女人啊……?」

一方面是因为不知道燕这么受欢迎而深受打击。另一方面,以现状来看,就算被人说我们独占燕也确实无法反驳。

不,不对。说实话,我想独占。一想象出燕对其他女生温柔的样子,我就要崩溃了……

感觉我好像变得不正常了。不,从喜欢上燕开始,就一直不正常。

「圣良你最好还是有点危机感比较好。喜欢燕的人越来越多,麻烦的是我们这边。你得像我一样强硬一点才行。」

我理解织音的意思,但我也做不到那么厚脸皮。而且我也没法像织音那样给别人施加压力……

「喂……」

本来应该睡着了的燕突然微微张开了嘴。

「那些女生……喜欢我吗……」

我心里一惊,慌忙说了起来。

「是粉丝!她们只是粉丝式的憧憬而已!不是什么喜欢!」

我信口开河。织音也罕见地慌张起来。

「虽然说是粉丝,但情况不一样的!她们好像只在体育课的时候给燕加油!所以体育课之外你不用在意她们!只有体育课的时候!」

「这样啊……我还以为我很受欢迎呢……原来是我想多了……」

说完燕又闭上了眼睛。等她再次开始均匀呼吸后,我压低声音对织音哭诉道。

「我刚刚是不是对燕撒了个弥天大谎!?」

看来燕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还挺受欢迎的,但我不想让燕意识到这一点。因为我不想让她对其他人心动……

但撒那么大的谎也太过了吧!我果然是个坏女人……

我正被罪恶感折磨着,织音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燕本来就很有魅力,有人气也是没办法的事吧?不撒点谎根本防不住啊。」

「……果然织音也是个坏女人呢。」

「真是冤枉啊。」

织音嘴上这么说,脸上却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倒不如说是『全力投入恋爱』吧。」

那句话莫名地戳中了我,我苦笑着点了点头。

「嗯,也许吧。我也只是太投入了而已。」

我和织音,都只是在努力加深和燕的关系而已。

「算了。我承认我是个坏女人。而且身边就有一个比我更坏的女人,所以我也不用太在意了。」

「比圣良更坏的女人,你在说谁啊?不会是指我吧?」

「啊哈哈,秘密!」

我不擅长撒谎,但织音却能随口说出机灵的谎言。虽然这一点上我们也完全相反、无法互相理解,但我觉得她有点可靠。

织音能毫不犹豫地赶走情敌,不会因任何坏女人行为而内疚。

互相无法理解的关系,或许也不坏。因为对方拥有自己所没有的东西。

「拜托你了,搭档。」

「啊?谁是你搭档啊?」

看着织音那副极其厌恶的表情,我咯咯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