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序 诞生的理由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视野缓缓染上一层赭红。好痛苦。那股黏稠的温热感包裹全身,让莫名的不快感愈发剧烈。强烈的压迫感袭来,让身体有种仿佛快要被捏碎般的剧痛。这种遭到挤压的痛苦笼罩全身。
──这里是炼狱吗?──
为了逃离那座炼狱,我拼命挣扎。原本黑暗温暖且令人感到安稳的场所,如今却化为被痛苦支配的炼狱。我对这个事实感到恐惧,却也只能为了逃出这里而不断挣扎、挣扎、再挣扎……脱身的可能性只有一个,就是钻过那道极其狭窄的「门」。在挣扎的尽头,光芒溢散而出,视野被光完全覆盖。没错,我成功脱逃了。刚才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来不及为死里逃生感到安心,便被另一种不协调感所苛责。
──全身滑溜溜地暴露在空气之中──
仿佛在哀求、在渴求,又像是在索求着什么一般,我张开了嘴。大量黏稠的物质从口中吐出,胸腔产生了空隙,就此开始呼吸。为了将外气吸入萎缩的肺部,我大口吸气。肺部急剧扩张,肋骨发出咯吱咯喳的刺耳声响。感觉到胸廓正发出声响并扩张。我能明白。这种感觉简直就像身体正在重新构造。每当未成熟的骨头为了恢复正确形状而于体内磨擦转动时,痛苦与恐惧便毫不留情地朝我袭来。这种未知的恐惧与剧痛侵袭着我。这样的状况,就是现在的我的全部。就在这个过程当中,我唐突地理解了。原来如此,婴儿之所以哭泣,就是因为无法忍受这种痛苦。若不以啼哭来排解,这份剧痛甚至足以让人发狂。不,不对。是因为恐惧与剧痛将刻划在灵魂里的「记忆」冲刷殆尽,才得以作为无垢之物诞生。
然而,「遗忘」的恩惠并未降临在我身上。
在持续的痛苦中,我……被完全不同的事支配了感情,甚至连哭都哭不出来。那份冲击就这么将在下……本人……自己……「我」给包裹住了。
在降生于世的那天。
一个年迈之人的「记忆」固定在我自身的体内。
而且,那是「我出生前」曾活着的一个男人的……
──对人生澈底死心的「老人」之记忆。
──§──§──
我是名刚出生的婴儿。然而在我的脑海中,却涌现出那段度过忧郁每一天的老人所拥有的记忆,随后定型了下来。一个不得不走完那暗淡凄凉且不幸的「自身人生」的老人,就这么带着满是达观的「心」诞生到了这个世界。与前世隔绝的世界。我理解到自己是从民主自由的社会,降生到一个由身份制度决定一切的世界。因为在前世死亡之际,那边世界的所谓「神」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他说,作为「无为而生的惩罚」,要将我的灵魂送到与前世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要让你出生在一个一切行动自由皆被封杀,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那个空无一物、纯白的空间里,他完全没给我认知自身遭遇的机会,语气高压且断定,丝毫不在乎我的处境,只是淡淡地向我传达事实。甚至没给我时间抗辩。不论何时都是如此。被抛弃的时候,总是一样。瞬间便决定了一切。
──无为而生?
在「神」的眼中,看起来确实是那样吧。我一直被观察着吗?不,或许只是偶然注意到我罢了。因为在前世的我身边,应该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才对。难道实际上并非如此吗?其实只是看起来如此?还是说,只是我想这么认为罢了?那些人也说不定在某种意义或欲望中,各自享受着自己的人生。
──那是当时的我做不到的事。根本不可能。
──在前世被所谓的「毒亲」抚养长大,在毫无期待、伴随着暴力、不被理解与放任中成长的我,对一切都抱持着「达观」而活。根本无从寻求心灵上的接触或是契合,我的「人生」始终只是作为某人的「棋子」而活。每当展露自身「欲望」的瞬间,一切都会被澈底粉碎,这样的事总是接连不断。度过澈底荒芜的幼年期,由于父母长年放任,我在行政体系的主导下被带离他们身边,后来于儿童福利机构待到完成所谓的义务教育。毕竟我身处那种境遇,自然没有接受高等教育,而是进入了一间需要基层劳力的公司,被当作方便的工具不断剥削。公司的宿舍环境甚至比监狱的独居房还要恶劣,一天十七个小时的劳动逐渐压碎了我的心……
被抛弃的人,根本没人会来拯救你的人生。不仅自身无法获得脱离那个地方的「力量」,更没有改变现状、打破僵局的气概。甚至还失去了「生存的目的」……只是个靠着习性在活动的,活生生的人偶。每天只是为了吃饭睡觉而工作。由于是离职率极高的劳动现场,同事并不固定,而被称为老鸟的师傅们,根本不可能去教导一个社交障碍者,谁也没有教过我任何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却一事无成,永远都在做基层的打杂工作。无处可去的我,即使处在那种极度恶劣的环境,也只能死命地攀附在那里。微薄的工资以住在像监狱般的宿舍为名目,被收走所谓的「宿舍费」,几乎被搜括殆尽,自己手上剩下的现钞甚至不到薪资明细的一成。买了日用杂货后,几乎没剩多少钱。宿舍房间里几乎是空无一物,只有睡觉用的床铺与寝具、一张用来写点东西的矮桌、少许的文具与几本用来记事的笔记本,还有那些离职的前同事们留下的各类书籍与杂志。公司配发的制服以及自己购买的内衣裤。那些就是我的全部。
与能改变人生的伟大「引导者」相遇?
与能感受深切爱意与充实感、共度一生的「伴侣」相遇?
那种事情从来不曾发生过。工厂与宿舍相邻而建,而且还位于极其荒凉的偏乡,人员往来极端稀少,那样的环境自然会被社会所忽视。在该处谋职之人也大多身怀隐情,倾向于极力避免与他人接触。因此,我只是徒增岁月,在杂务中度日。要说唯一的乐趣,顶多只有阅读前同事们留下的书籍。吃饱睡觉……就算感冒了也无法去医院就医。不仅如此,甚至不被允许请假,只能吃着市售药,拖着破烂不堪的身躯虚度光阴。
前世的「最后一天」。
或许是随着时代更迭结束了使命,我隶属的公司遭到社会淘汰,迎来了终局。连资遣费都没领到便面临退休的我根本无处可去。加上因严重劳动而搞坏的身体已不堪负荷,只能在预定拆除的宿舍后方呆望蓝天,任凭时光虚度。就在这时,胸口突然窜起剧烈疼痛。那是长期过度透支的身体所发出的自毁,也就是所谓的心肌梗塞。我只是沉浸在达观的思绪,感受意识逐渐模糊,心中不存一丝后悔。一想到终于能从这场「虚无的连锁」中解脱,当时我说不定还松了口气。在无人送终、无人知晓死讯的情况下,只是有个遭到澈底利用,「残破不堪且毫无意义之物」消失了而已。
──随后抵达的便是那片白色世界──
难道我的人生就是「罪孽」吗?连对来世抱持「期待」都做不到吗?若果真如此,那所谓的神也太过蛮横无理了。从白色世界被抛下时,我感受到一股「飘浮感」,随即被一股从高处坠落的错觉捕捉。白色世界被黑色抹去,五感逐渐封闭……被塞进了只能感受到微弱鼓动的暗红色世界。这就是……对被宣告无为而生的我所执行的「惩罚」啊。自己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固定,充盈于这具获得新生的人类躯体。婴孩一无所知的崭新大脑,轻而易举地吸收了过去那个乏味男人的记忆。于是重新转生于这个世界的我,开始了探寻「自身生存之道」的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