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幕 边境武人之子 踏出了崭新人生
我所降生的世界,简直就像前世所说的「中世纪幻想世界」。而我的出身在王国中也是相当特殊的阶层,也就是拥有「骑士爵位」的家族。前世记忆中也有同样的爵位,但在字面上的含意并不相同。不,应该说原本的起源虽然不同,但在漫长的封建社会演变下,「骑士爵」这个爵位才逐渐转变实态并定型。后来我才知道,所谓的骑士爵家肩负着联系贵族与黎庶的职责。
我降生的这个世界,与前世似是而非。
那是一个难以称之为文明社会的地方。所谓的民主主义、平等的概念、救济弱者的思想,甚至是对神只信仰的方式……这一切,全都是与前世隔绝的异世界事象。
「我要让你出生在一个一切行动自由皆被封杀,截然不同的世界。」
……是这么说的吧?那些记录在灵魂里的事项,全都成了梦幻彼方的往事。换言之,就是派不上用场的记忆。的确,如果记忆中的事物在这个世界完全无法适用,那样的记忆只会变成阻碍。更何况对于在前世过着充实人生的人来说,这种状况确实会被视为一种「惩罚」。就算老实交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那些事也太过荒诞无稽。在不存在心理学的这个世界,没人能理解这样的事情,最后只会被当成疯子对待,这点简直是拨云见日般显而易见。无法与其他人倾诉,自身的知识变得毫无意义,这样一来,势必会对那段快乐丰裕的前世持有「无法抹灭的乡愁」。并没有被命令「去成就大业」,也找不到自身的「存在意义」,对于被扔进孤独之中的人来说,把这个世界称之为「炼狱」也不为过。
然而,前世世界的「神」啊。
──真遗憾。
「那」对我而言不构成惩罚。对于被虚无支配的前世,我连「一丝乡愁」都感觉不到。我的心反而对这个世界感到亲近。对我来说,这份惩罚甚至可以称作福音(幸运)。既然一无所有,只要去获取便是。如果前世的知识没用,那就在今世累积知识即可。我现在仅仅只是觉得,内心从恶意与恶意中获得了解脱。毕竟能把前世的种种忘得一干二净,将「整个人生」重新来过。
──如果不把这称之为「福音」,还能称为什么呢?
自降生的那天起,我就如同觉醒了一般。随着时间流逝,我一边理解自己所处的立场,同时学习这个世界的事。没错,就像其他幼儿一样,如同一字一字刻在全新的笔记本上,去学习这个世界的一切。归功于前世的记忆,多少还是有点优势──我深切体会到学习的重要性。虽然周遭的人都认为我是个听话的孩子,但对我来说,只是心无旁鹜地想了解这个世界罢了。
而这点,被往好的方向误解了。
不费心、安静、平凡的孩子。这就是我在年幼时期的定位。末子这个位置,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为了让人充分享受家族关爱而准备的立场。学习就是为了认知,完全不需要炫耀自身拥有的知识。因此我度过了一个寡言的童年。我并未被放任不管,生活所需的一切都帮我准备得妥妥当当。兄长们会理我,父母也尽责地养育我。这种望外的喜悦是在前世无法奢求的。尽管这份爱有些随便,但绝非放任,他们确实有在关注我。毕竟是骑士爵家这种在各方面都很忙碌的家庭,待遇随便也是无可奈何,这点我非常理解。也正因为这样,在他们眼中我也许是个懂事、寡言且文静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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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世世界的角度来看,这个世界显得极度停滞不前,而且这里还存在着称为「魔法」的「不可思议之力」。长达数千年的社会停滞,导致人们至今仍维持王政这种绝对君主制与贵族制。
这是一个显著存在着坚定「社会阶层」的世界。
即使在称作黎庶的人们之间,也存在着严峻的阶层,商人阶层、工人阶层、农民阶层的区别受到严格执行。连奴隶阶层这种非人道的部分,也存在于现实之中。这一切都是多层次的重叠阶层社会。在这当中遵守规则,正是要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极为重要的一环。我们生活的王国,一切都为君临权威顶点的国王陛下带领的「至高一族」所掌控。
想必这应该是必须作为事实接受的常识。在这个世界,包括这个国家在内的许多国家都是如此,高阶贵族们以合议制辅佐王室的权威、推动国政。中阶贵族作为高阶贵族的左右手处理政务上的运作,更低阶的贵族则负责实际行动来推进国政。
──中央集权式的专制政治,就是「这个世界」的标准。
在前世看来,这种类似中世纪后半到近代社会的体制正无止境地持续下去。为什么这是可能的呢?答案很简单。没错,因为这个世界有「魔力与魔法」。社会上的不安可以靠着魔力与魔法用强硬的方式解决。对拥有前世记忆的我来说,那不过是「不可思议的力量」,但在整个社会中,魔力与魔法却决定了一个人的价值。
──没错,就是为了守护自身免于自然威胁,让社会成立。
这可以说是实力者们所构成的集体封建制度。简直堪称应有的姿态。无力者没有发言权,既然没有发言权,自然就无法改变社会制度。就算有头脑灵光的「觉醒者」成为领袖,寻求「社会变革」,拥有庞大内含魔力的「魔法使用者」也会用这股绝对的「力量」在转瞬间将其镇压。假如讨厌这样,就只能避开诸王国的耳目,转而居住在魔物横行的「覆盖全世界的巨大深邃森林」之中。即使真的这么做了,「那种群体」通常撑不过几代就会消失在历史的彼方。因为在那里,存在着连实力者们都不得不放弃开垦的残酷生态系。人类的领地散落在覆盖世界的「魔之森」缝隙中,始终暴露在威胁之下。
因此,这个世界的「平民」都感同身受。他们觉得自己是被有力量的人守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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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陛下体内蕴含超乎想像的魔力,发动的魔法也拥有绝大的威力。
他所蕴含的「魔力」与能行使的「魔法」,甚至能干涉天象与气候(森罗万象)。贵族阶层从国王陛下、大公、公爵、边境伯爵、侯爵、上级伯爵、伯爵、子爵、男爵一路衔接,其下还有准男爵,以及位于不同位置的骑士爵。其依据便是体内蕴含魔力的多寡,以及行使魔法的威力。统治者必须展示力量,保障黎庶与王国的安宁。必须稳定人类居住的领域,思索为了生存所必要的方案。必须与森之彼方的「他国」联手,同时竭力减少哪怕是一点点自然的威胁。必须寻求扩大人类生存圈的可能性。哪怕会与他国发生战争,自己国家的扩张在确保生存圈这项「至高命令」面前,也是被容许发生的。
即使连幼童都能清楚认知到,魔力的规模与行使魔法的威力是决定「人类价值」的重要关键。因此,无法行使魔法的一般人(国民)在制度上根本不可能出人头地。除了极少数的例外,社会地位几乎是固定的。另一方面,不具备魔力的国民,则会看重被称为「技巧(Skill)」的能力。在教会中将手放在水晶球上,便能得知上天赐予的「技巧」。依据那份「技巧」,所属的阶层也随之决定。
借此,阶层间多少还存在着些微的流动性。不过,由于父母的「技巧」往往会遗传给子女,本质上与完全固定别无二致。守护众多平民,维持国体的高阶与中阶贵族。死守能够居住的地区,对抗自然肆虐的低阶贵族。为了延续明日生命,而拼命努力的国民。包含诸国在内,这样的王国有多数存在于这世界当中。
拥有「觉醒」思想的「庶民」所梦想的那种理想乡,在这个世界是不被允许存在的。
存在于「魔之森」中的强大魔物与魔兽,绝不容许那种事。在这个世界,人人平等这种说法是比幻想更不切实际的问题。有力量的人获得一切……这个世界是由这公认的社会常识所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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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骑士爵家中,有位对我的「养育过程」至关重要的人物。这位侍奉骑士爵家的老兵接受了父亲的请求,以「教育官」的身份随侍在我身侧。毕竟母亲也是个极其忙碌的人。若是男爵家以上的门第,或许会安排乳母与家教,但以骑士爵家的门第,不被允许那种「奢侈」的行为。因此,会从效命骑士爵家的士兵中挑选能胜任这个任务的人,也算是合乎常理。两位兄长也同样有「教育官」。他们身为骑士爵家的继承人,是由退休的执事或主力老兵承担这项重任。
我与兄长们不同,几乎确定不会成为骑士爵家的家主。尽管凡事都有万一,但未来肩负起骑士爵家的,理应是两位兄长当中的其中一人,这点我认为理所当然。因此针对我的「骑士爵家继承人教育」并未受到太多重视。另外,我表现得「相当文静」似乎也是促成这项判断的原因。自从学会认字以后,只要有空我便一直窝着阅读家里的藏书。作为骑士爵家的男孩,实在是表现得过于内向。
相对的,兄长们则主动埋首于武术训练之中。挥剑、舞枪,积极锻炼体力。我虽然也热衷于基础训练,却并未全心投入于武术。兄长们倒是极其主动地累积锻练。
此外,我不怎么开口说话。
不,应该说是因为考虑得太多,反而无法将想法化为言语。或许也能说是前世的记忆在作祟。在他人眼中,我与孩童该有的「天真烂漫」完全两极化,有点被视为「不像小孩的存在」。当然,周遭的大人们也开始为此担心。他们怀疑我的「智能」说不定存在着缺陷……
我确实有足够知识去执行被教导的事情,但会主动去做的却只有读书。在旁人看来,「仅此而已」。而且我几乎不太会表现出「内心的感情」。
──也许是受到前世的个性影响吧。
不只是父母,连兄长们似乎也都在担心这样的我。证据就是,兄长们总会找各种借口邀我一起「玩耍」。由于现状与记忆中的「家族形象」相去甚远,令我不禁感到有些困惑。然而,我也感受到被温柔对待、被人在意,认为自己必须回报这份「亲情」。不能总是让他们担心。
我的内心始终无法与身体契合。那份虚度光阴的老人记忆,无论做什么都会阻碍我。我那年幼的心与老成达观的心,始终无法达成一致。有时我会默默跟在兄长们身后。明明应该是一起玩耍,却常常在不知不觉间变成独自一人。因为世人俗称的「天真」实在有些超乎我的理解范围。兄长们露出困惑的表情看着「一脸严肃的我」,这点让我感到很抱歉。至于我自己,也不断被那种无计可施的憔悴感侵蚀着内心。每天甚至连自己「该做什么才好」都不晓得。
过着那样日子的某一天,当我经过父亲的执勤室前面时,听到老爷子与父亲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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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主大人,关于『小少爷』的事情。」
「怎么了?『智能』方面果然有问题吗?」
「不不不,小少爷是个『聪颖的孩子』。他很懂得察言观色,也拥有一颗体贴的心。为了锻炼体力而实行的训练,小少爷不仅没说过一句怨言,甚至还能确实跟上进度。不得不说,他甚至比世子与二少爷还要热衷许多。」
「既然如此,那有什么问题?」
「小少爷太过一本正经了,家主大人。老夫想让他稍微放松一下。老夫认为一直待在本邸内,对小少爷并非好事。既然他无法继承骑士爵家,那么将他的学习环境安排在比世子与二少爷更『宽松的地方』,或许也不错。」
「……为什么?不,你在想什么?」
「小少爷一有空闲便在阅读书卷。这固然是好事,但『书本』所记载的事与『现实』有落差。有时为了人民而制定的法律,反而会让人痛苦……早点让他看清现实或许也是『好事』。」
「……你说要让他进城?不在骑士爵家邸内施以教育,而是让他去城里的『学堂』学习?」
「坦白说,正是如此。就让他与市井小民往来,仔细观察他们的生活吧。这样一来,他或许能得到书本中无法获取的『见识』……说不定,这会成为他抒发感情、开口说话的契机。老夫在面对少爷时,时常会产生正在与同龄人交谈的错觉。如果那是书本的知识与智慧让少爷有这种应对,那么与同龄人的交流,不正是他所需要的吗?老夫相信在那里会孕育出某种在兄弟之间无法培养出的情感……老夫是这么想的。」
「……好吧。就交给『老爷子』去办吧。反正以你的个性,是不会亏待他的。」
「必当鞠躬尽瘁。毕竟他也是老夫可爱的『孙子』啊。」
「被你锻炼长大的我,也算是你的孩子吗?」
「自从受前前任家主吩咐以来,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真是拿你没辙啊。好吧,就拜托你了。」
「遵命。」
我竖起耳朵,聆听着「老爷子」与父亲从执勤室流出的对话。所以我能进城吗?那倒是……挺令人期待的。从老爷子的言谈中,我能理解自己确实「有所缺失」。虽然对于缺失了「什么」,至今仍无法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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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中「学堂」的学习,对我而言不过是一连串的再次确认。话虽如此,倒也十分愉快。尽管我的表情依然显得茫然,学堂所教授的事物,比起在本邸所学的要实用得多。
读字、写字、学习四则运算,并被教导在故乡这座城镇中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学习会计,经手生活物资的商家之子。
学习解剖,处理兽肉的肉品业者子弟。
学习物理,制作杂货的木匠之子。
还有了解天象,一心一意面对土地,耕耘大地的农家孩子。
他们之所以在忙碌的家业空档中像这样抽空来到「学堂」上课,是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就会跟不上周遭的脚步。在边境,光靠手艺和技术是活不下去的。历代的骑士爵家家主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引导领地内的百姓。
「即使是庶民,也应持有『独立不羁』的心志」。
这是从初代大人开始绵延不绝传承下来的骑士爵家「家训」。要在残酷的边境生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的便是「不屈之心」。毕竟不晓得「魔之森」会在何时涌现而出。在边境,轻易地失去「孩子」、「父母」、「伙伴」、「家产」,不过是「理所当然的日常」。心志脆弱的人,无法在这种残酷之地生存下去。因此,要尽可能提高个人能力,「让每个人自觉到自己能做什么的方针」,便由历代家主传承至今。只要是在这座城里的人都知道,城里的「学堂」获得了骑士爵家的大力赞助。在那座「学堂」,我交到了可以称为朋友的人。那是一个不把我当成骑士爵家成员,而是当成同龄男孩看待的人。
他的父亲从事制作魔道具的工作。
而且,这位朋友也希望将来能继承家业,制作魔道具。他勤奋好学的身影,堪称是体现出「学堂」老教师的教诲。眼见他在我们这残酷的边境故乡为了成就自我而努力的模样,我不禁深受感动。我们也曾聚在一起做过各种蠢事。比如路边长着一种能吸到甜汁的草,我们将它一起吃掉。或是把碎魔石放在他家里那些施加了「燃烧」符咒的羊皮纸上,让它爆炸……不过我们被狠狠训斥一顿的事,在「老爷子」的裁断下决定瞒着父亲。
在过着这样既快乐又有意义的某一天。
从「学堂」回家的路上,我与朋友一起在杂货店门口看着架上的各种商品。尽管都是些廉价品,都是对庶民生活的不可或缺的东西。朋友拿起了一把梳子。那是一件木制的朴素饰品。我问他是要送给谁,他说想送给母亲当生日礼物。
「要是零用钱再多一点,我就能买这边这个有『花朵雕刻』的了呢~」
「这样啊……原来如此,那个确实比较漂亮。」
「对吧?听说我妈以前很漂亮。可是啊,因为各种事都忙不过来……她总说反正梳了头发也没用,就一直用断掉的梳子。」
「那是因为……光是要活下去就竭尽全力了吧。代表她为了让家人吃饱,把自己放在最后……应该是这样。」
「所以,我才想说至少要送妈妈『生日礼物』……」
「这样啊。我觉得这份心意非常了不起。我也一直希望能让城里的大家都能笑着生活。不然这样如何?老爷子给了我一些『零用钱』,说可以买点什么,但我一直想不出好主意。既然听到了这件事,我也想帮点忙。你刚才说要买那个『带雕刻』的梳子还差一点钱对吧?希望你能让我出一分力。」
「咦?不好吧~这就有点……」
「你一直和我处得很好。我想成全重要朋友的心愿。难道不行吗?」
「你把我……当成朋友?你是真心这么想的吗?」
「难道不是吗?我们不是每天都待在一起,一起成就许多事吗?除了朋友还能称为什么?」
「嗯……说得也是。谢啦,我记住这份恩情了。」
「就当作是我的谢意就行了。」
杂货店老板想必是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他笑眯眯地把那把「带雕刻」的梳子包好,接着又拿出一把没有任何装饰的梳子递给我。
「你很珍惜朋友的心意呢。大叔我看了也有点高兴。不愧是骑士爵大人的公子。这把也送你吧。虽然是便宜货,材料用的可是『好木头』喔。」
「咦?可是……我不能不付代价就收下……」
「代价我已经收到了。好啦,拿去吧。」
杂货店老板不由分说地将一把梳子塞给我。我来回看着「梳子」与老板的脸,看到老板那副打从心底高兴的神情,我觉得再拒绝下去反而不妥……便收下了。
朋友凝视着带雕刻的梳子,露出了笑容。
嗯……原来也会发生这种事啊。我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能理解市井小民的心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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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朋友结伴同行时,看到一群坏孩子正在那边吵吵闹闹。看样子,他们正围着一个在城里没见过的孩子,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虽然与那群人并不熟,我察觉到他们话中带「刺」。那是我在前世……小时候听过无数次的话语……在儿童福利机构,在接受义务教育的学校……那些被无情倾倒在我身上的伤人之语。
「好脏喔~怎么从来没看过你。是哪来的乞丐啊?」
「我、我才不是乞丐!我是跟爸爸一起来的!他只是叫我在这里等他而已!」
「那为什么要一直盯着我们吃的串烧看?你的脸上明明就写着肚子很饿不是吗?不过我才不给你呢!」
「我、我才不想要呢。我只是……在想那是什么肉而已!」
「嘿,随便你怎么说吧。好臭喔!滚一边去啦!」
那群坏孩子捡起小石子丢了过去。那个身材瘦小,年纪与我相仿的孩子顿时护着头蹲在地上,缩着身体低下头。他还在微微颤抖。确实,他「穿的衣服」又脏又破,头发也乱糟糟地没有梳理。想必身上也有味道吧。但是,那只是他的生活环境所致,并非那孩子的本意。然而从他的样子来看,显然成了坏孩子们霸凌的绝佳猎物。
不知为何,胸口涌起一阵怒火。明明毫无关系……我却在那孩子的身影上看见了前世的自己。那孩子外表污秽,就连现在的我看了都会感到嫌恶。然而,我的理性却在呐喊着绝对不能去责备那个孩子。因为我反而对此刻保持沉默的自己更感到厌恶。或许,是因为这与我曾经见过的景色如出一辙吧。
当过去的我也陷入同样的状况时,没有任何人愿意救我。
没有任何人向我伸出援手。正因为这样,我不禁自问「难道要无视眼前的状况吗?」。这也许是神对我的试炼。我感觉他是将那个与过去的我相似的存在暴露在眼前,正盯着看我会如何处理这次事象。他在看着,看着重生于优渥环境后的我,会如何对待曾经的自己。感觉这似乎是在考验我作为一个人,作为「骑士爵家男儿」的资质。
前世的自己,只会低着头想着该如何应付过去。对于语言和肉体的暴力,只会静静忍耐,等着时间流逝。一次又一次……每次这么做,心灵都会被削去一角,逐渐丧失感情。最后,成了什么都感觉不到的自己……那个孩子……就是曾经的我。
「住手!别扼杀自己的心!只要自己没错,就抬头挺胸向上看,毅然地面对一切!」
「前世」的自己看着那不讲理的情景,正在叱责「现世」的我。光是忍耐无法解决任何问题,这点我已经亲身证实过了。而且我也明白,靠那孩子自己的力量来改变现状,根本不可能。
「抬起头迎击吧。若不这么做,你的性命会被『这个世界的残酷现实』夺走!」
重叠在一起的心灵如此呐喊。假如不持有「对抗现实的手段」,在理所当然的死亡随时与之并存的环境下,就只能任由严酷的命运操弄。然而那个孩子没有力量。眼见他低着头,咬紧牙关默默伫立的身影,我甚至感受到了一丝哀怜。我原本是个不像小孩,情绪鲜少起伏的人,内心却因为这个情景而剧烈动摇了。没错,与过去的自我对峙──这种他人绝不可能想像的奇妙现实正驱使着我做出决定。
「抱歉,在这里稍微等我一下。」
「怎么了?……啊,是那个喔。那群家伙又在干那种事了。专找城外来的人找碴。唉,毕竟那家伙脏成那样,会变成那样也是没办法的吧?」
「起初我也是这么想。但身为骑士爵家的人,我无法坐视不管,更不能原谅这种行为。」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要是那群家伙敢反抗,我也会参战喔。领主大人要是知道你的这份心意,应该也会很高兴吧?」
「是吗?」
「你竟然会把心里想的话说出口,真难得耶。明明不管是开心还是难过,你总是面不改色……要是现在有镜子,真想让你看看你现在的神情。」
「……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这又不是坏事。不如说,这就是大人们常说的『善行』吧。老师应该也会很高兴吧?不过,就算我过去也只会被打趴而已啦!我也看那群家伙不顺眼,去教训他们吧!」
这番话简直像是对我的声援。是吗……这样也可以吗?我将朋友留在原地,大步走向那群坏孩子。与那名快要哭出来的孩子视线相交。我仅用眼神对那孩子说「反抗吧」。不,这或许也是对过去的自己说。至今仍无法与他人正视对谈的我,在此舍弃了从前世的自己延续至今的懦弱之心。我带着强烈的意志走近。
「你们几个,在做什么?」
「咦!啊!糟糕!」
对于想像了各种情景的我来说,这结果简直令人泄气。明明私底下爱说嘴,一旦面对面却又跑得比谁都快。虽说只是末端,我毕竟还是贵族家的人。想必那群坏孩子平时也被父母耳提面命过吧。
那就是「绝对不能反抗贵族」。
总觉得心情变得很糟糕。因为这让我感觉并非靠着自己,而是仗着骑士爵家的势力在横行霸道……我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直接走到被留下的陌生孩子身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着他。的确……如坏孩子们所言,这副模样很有可能误以为是乞丐。唯一不同的,是那双清澈的瞳孔。那是一双清楚知道自己是谁的眼睛。「真的有必要跟这种事扯上关系吗?」我内心那个怯弱的自己不禁悄悄探出头来。但我却像是为了斥责这样的自己般编织出言语。
「你说在等『父亲』对吧?」
「对……爸爸是『猎人』。他说要去卖掉打到的猎物毛皮和肉……叫我在这里等他……」
「这样啊。原来你是猎人的孩子。难怪在城里没见过。你从哪里来的?」
「呃……从城镇往北走很远的一座聚落。」
「城镇北边的村落?这么说是在『魔之森』附近吗?」
「嗯……我们在一个叫……战争之森?的地方打猎,跟我爸爸一起。」
「和父亲在『魔之森』狩猎?太乱来了……你母亲呢?」
「……很久以前就死了。」
孩子低下了头。这样啊,我问了不该问的事。是因为不放心把失去母亲的孩子独自留在聚落,自己一个人去狩猎吧。仔细一看,他的手和脸都脏兮兮的,这样确实会被城里的人疏远。就算身上的衣服没办法,至少把脸洗干净也好啊……我一边这么想着用眼角余光观察他,一边摸索口袋。里面有一条手帕。虽然是在城里卖的物品,但这好歹也是身为末端贵族子弟的随身物品。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母亲那严厉愤怒的脸孔,但我摇了摇头,将那幻影从脑内驱散。这、这是必要之举,我必须这么做。我从口袋掏出手帕,递给那个孩子。
「至少把脸擦一擦吧。城镇有城镇的规范,要是太过脏乱会被周遭疏远。如果你被欺负,你父亲也没办法安心卖猎物吧?衣服之类的虽然无可奈何,外表至少能打理得整洁。进城前哪怕只是用水冲一下,也会有很大的不同。先擦脸吧,用这个。」
我滔滔不绝地将这些话一股脑说完。递出的手帕甚至还在微微颤抖。对我而言,与陌生人对话的门槛非常高,高得吓人。这也是从前世留下来的坏习惯。对于这种超越内向范畴的举动,连我自己都感到厌恶。那孩子听完这番话,顿时露出茫然的表情。光看那神情就能理解,他恐怕从未听过别人对他说这种话。快、快点收下吧!感受到这股羞耻感,我不禁拼命忍住想往后退的冲动。孩子战战兢兢地接过手帕,擦起脸来,手帕瞬间变得漆黑,但他的脸总算变得能看了些。仔细一看……
原来是个女孩子。
这让我稍微感到诧异。但她似乎不懂得如何打理仪容,只是擦个脸,看起来还是像个流浪汉。这样不行。这时,我忽然想起刚才收到的梳子。既然是女孩子,那么起码……把头发梳一梳也好。想到这里,我取出了梳子。算了,既然都做了,就帮到底吧。我再次连珠炮似的叮嘱她。在旁人眼中,看起来也许像是我在欺负这孩子。然而……我也只能用这种方式沟通。
「把头发梳整齐的话,看起来会好一点。要活下去,凡事都要懂得『拿捏分寸』。要考虑时间和地点,注意一下自己的打扮。这是我刚才收到的东西,送给你吧。用这个拿去把头发梳顺,光是这样,你的世界就会改变。我知道你已竭尽全力在生活,但光是那样是不够的。要在可能的范围内做到最好。去挣扎吧。打理仪容也是如此,要注意外在。如果不这么做,『不讲理』的事物就会找上你……对了,如果有什么困难,就来骑士爵家吧。『我家』常有陷入困境的人造访,那里一定会有愿意帮忙的人……知道了吗?」
小女孩拼命地点头。她手心紧紧握着手帕与梳子,凝视着我。果然还是有机会比较好。至于是否能把握住,全看个人的资质。只要持有反抗的气概与战斗的意志,即使是在这残酷的边境也能生存下去。看着女孩那「闪闪发光的眼眸」,我确认了不存在于该处的前世的自己。想必这孩子……已经再也不会放弃一切了吧。她一定能寻得属于某条自己的道路。
我如此深信着……便转身离开。并非每个人都能遇见「幸运」。然而这孩子遇见了我。我想,自己至少给予了她最低限度的选项。至于如何选择,那就是她自己的问题了。我只能用我的方式去做,并且用那个方法尽力做到最好。边境的现实就是持续暴露在不讲理、跋扈与死亡威胁之下。这时,有股沉重的感情沉积在我的心底。如果可以……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对那些肆意玩弄不讲理的人们做点什么。
「挺能干的嘛。怎么,你在发抖?」
「你……不,只是稍微……有点害怕。」
「没事啦,看不惯那群家伙的不止你一个。你看,连大人们都开始在意了。那都是因为你帮了她喔。」
听他这么一说,我回过头去。虽然不知道是否真的是由我引起的,确实有几位年长的婶婶走近那女孩,正对她说着什么。那女孩频频点头,让婶婶帮她梳理头发。是吗……我确实成了契机啊。我想起了那女孩闪闪发光的视线。
虽然不擅长,今后我想试着好好观察「人」。我察觉到无论是谁都有属于他自己的安宁。
所以……
我想成为能为边境带来安宁的人。这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自觉到自己的「志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