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骑士爵家家主,其职责极为广泛。除了自身家族特有的特殊性,守卫王国国境的任务亦是其职责之一。对于身为家主会感觉到沉重压力的人并不在少数。骑士爵家起源于自然生成的武力集团,之所以演变成名为骑士爵家的贵族,已是历经无数世代交替后的陈年往事。

那足以称之为自身故乡的骑士爵家支配领域,绝非国家所赐予之物。那是跨越世代的骑士爵家之人一点一滴地劈开「魔之森」并进行开垦,建立聚落、形成村落,进而构筑出城镇的场所。虽说附近也曾有男爵家或子爵家存在,但即使存在,他们也绝不对如此严酷的土地出手。那里始终暴露在魔之森的威胁之下,仅仅一次的失败,就导致耗费数代的开垦成果付诸流水的情况亦屡见不鲜。

不知有多少聚落被魔之森吞噬而消逝。然而,亦存在着不愿放弃的人们。即使受伤、患病、心灵几近崩溃,唯独那份热爱故乡之心从未丧失的人们确实存在。那便是骑士爵家的祖先。他们脉脉相传着那份不轻言放弃的斗志,以及即使撞上困难也试图克服的坚强意志。这群男人丝毫不曾考虑过抛弃聚落、村庄或城镇,众多骑士爵家就是凭借着这般强大信念君临边境。

过去,那不过是凡人的土豪世家。执着于故乡,绝不将离开土地视为「正确」的人们。那便是家门之祖。

透过几场联姻,骑士爵家中开始出现魔力保有者,这亦是骑士爵家得以获封贵族籍的原因。贵族与凡人的区别,多半取决于体内所内含魔力的多寡。进一步来说,若是具备行使魔法能力的人,甚至能作为其并非黎庶的证明。对于这群王国最外缘地带的实力者们,身为王国至高存在的国王自然无法无视其存在。只是,由于支配区域会随开垦增减,难以将其确定为正式领地,王国方面为了保证他们身为土豪的地位,除了准备世袭的贵族籍外也别无他法。

初代骑士爵家家主们对获得国王认可感到甚是感激,誓言成为国王的藩屏,并立誓成为守护国境之人,以及持续扩张国土之人。世界被魔之森所覆盖,居住在其中隙缝的人族唯有凭借不断努力与自然对峙,才能维持自身的生存可能区域。

王国的国土虽比邻国广大,亦被认知为肥沃之地,但那终究是从外部观察所得到的结论。实情却是贫瘠的土地、无法提振的收获量,以及不适合作为饮用水的河川。那曾是个顶多只能维持呼吸的场所。然而历经长年不断的努力,土地变得肥沃,收获增加,生活也有了余裕。文化与文明虽然发展缓慢,却未曾停下脚步,最终甚至能在称为中央的地方构筑巨大且优美的城堡。在这样的过程中,称为边境的地方也开始产生了阶级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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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产生阶级落差的地方,是南方边境区域。

当时人们相信,南方的「魔之森」彼端延伸着海洋这点,将与王国的未来息息相关。若王国的国体面临危机,只要避难路径中存在海上航路,生存的可能性便会大幅提升。基于这份考量,王宫很早便致力于扩张南方区域的生活圈。此外,关于南方区域延伸出的「魔之森」,也因其仅由「浅层之森」构成,尚能充分与出现的魔物魔兽对抗,这亦是王宫给予优渥待遇的根据。

南方区域的开垦持续推进,从「魔之森」变貌为「黑之森」。位于边境的骑士爵家支配领域也逐渐趋于稳定,一旦开垦推进至黑之森,支配领域便不再产生增减。换言之,这便是人类生存圈得以确立的佐证。王国上层部在最后的「魔之森」消灭之际,正式颁布要对他们升爵。从骑士爵晋升为男爵,甚至根据开垦地的规模授予子爵阶级。因此,南方区域虽有以骑士爵家为始祖的家门,但骑士爵家本身已不复存在。

东方边境区域的「魔之森」是拥有一片中层区域的深邃森林。人们很早便知晓在另一侧亦存在着国家。王国极其渴望与该地王国进行交流。当时的国王深切理解,若要进行土地改良,就必须取得该土地所欠缺的植物分布进行对比,最终对东方骑士爵家下达了敕命,要他们打通一条通往东方国度的街道。东方边境的骑士爵家家主们接到国王的敕命后,由衷接受了这份荣誉。他们进而谋求团结一致,在最终达成了这个目标。

实力强大的骑士爵家整合弱小的骑士爵家,随后成了打通「魔之森」的家系。另一方面,东方的王国当时正逐渐沉没于魔之森。面对「魔之森」的威胁,其作为剩余战力的「兵士兵站」过于匮乏,在疲于应对的过程中,国土只是不断减少。王国在此时伸出了援手。这支军队并非以对外战争为目的,是为了救援即将沉没于森林之中的东方王国而紧急编成的救援军。其核心成员,正是东方边境的骑士爵家。

救援很是成功,邻国王室得以免于灭亡。这时,该国向王国提出请求,受王国并吞。这便是东方边境伯爵家的诞生由来。达成打通任务的骑士爵家受国王任命守护边境伯爵家,并在该地获赐伯爵位。东方骑士爵家拥有多个连枝,他们凭借着并吞邻国这项国际政治的成果,在此以王国伯爵的身份立足。此后,他们一边在东方「魔之森」浅层区域打通多条街道,同时致力于强化领土。然而中层区域的魔物与魔兽相当难缠,至今尚未达成从「魔之森」开垦至「黑之森」的目标。在东方区域,骑士爵家同样仅作为始祖存在,现今已无骑士爵家。

在西方边境区域,骑士爵家的角色并非负责防范来自魔物与魔兽的威胁。这是因为西方边境区域并不存在「魔之森」,取而代之的是如屏风般陡峭深邃的群山。由于海拔极高,而且有着称为「山之蛮族」的野蛮部族在该处狂妄放肆,该区域家门更倾向于扮演守护国境的角色。那座山赐予了无数恩惠。清澈的水源、容易砍伐的树木,魔物与魔兽的踪影稀薄,仅有飞翔系魔兽零星可见,是个远离魔物威胁的场所。

不过在领受富饶山脉恩惠的同时,他们也对居住在山中的蛮族感到棘手。在作为国境线的河道彼端,面对从断崖上方侵攻,不断发起小规模冲突的蛮族,为了防卫而延绵不断地铺设栅栏便成了他们的「使命」。他们与那群主张「从某处夺取即可,为了生存而略夺亦是正义」的山之民根本无法相容。毕竟对抗山之蛮族的战斗最终只能设定为歼灭战。结果,西方的骑士爵家众人,在对人战斗中拥有了无双的战力。

对山之蛮族的扫荡战展现出一定程度的成果后,几个部族最终表示了恭顺之意。

于是,王国掌握了山脉彼端的现实。「山之民」在败于西方骑士爵家军团后表示恭顺,据他们所言,高耸群山的另一侧……早已沉没于魔之森中。那片深邃、昏暗且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场所,正不断绵延扩张。听说那里曾是有众多人口居住的国家,却因扩张国土,扩大人类居住领域,结果反而遭到森林驱逐。后来,向王国禀报此事的西方边境骑士爵家收到了敕命。内容为「不可拒绝归顺者」、「战斗力高强的西之民,应以其战力为王国做出贡献」。

从山中归顺的人数众多,在这段过程中,亦查明了「魔之森」侵蚀到什么程度。归顺王国的人员被送往东方,由这群深知鲁莽开垦将「导致沉没于魔之森」的人们主导,重新审视了东方边境区域的开垦方式。他们最终决定放弃胡乱开垦,改为逐步且平稳地扩张人类可居住的领域。东方「魔之森」以及「黑之森」中强悍的魔物与魔兽,被这群曾为西方山之民的人们逐步且确实地驱逐。

因此,他们在东方领域被称为「无敌战士」,并赢得了尊敬。已没有人再称呼他们为蛮族。

当然,亦有拒绝归顺的部族。西方边境的骑士爵家众人在该土地扎根,其中一项目的就是监视这群人。至此,王国领域内已不存在魔之森。另外,获得一定程度山脉领地的西方骑士爵家成员停止了进一步进军,在作为国境线的河道前方巡回铺设栅栏,加强了国境警备。对他们而言,与山头彼端的「魔之森」对峙,和踏入「死地」是同样道理。至此,国土的西侧正式确定。有力的骑士爵家被叙封为男爵及子爵位,并受领该地作为采邑。这亦是以西方骑士爵家为始祖之贵族家的诞生。

相较于南方、东方与西方,生存环境显著恶劣的便是北方领域。即使舍命保全国土,也不一定每次都能成功。此外,相较于他方,此处缺乏「剧烈」的外部诱因,亦无团结行事的必要性,各个骑士爵家单凭己力即可应对,这点亦导致了该处始终未能引起中央的关注。

在这里,仅需步行一日便会抵达中层区域,那是极其浅薄的「浅层之森」。

正因如此,该处常有强大的魔物与魔兽现身。随着深入森林,空间魔力量亦随之升高。古文书中记载,此处别说是「中层森林」,甚至存在着堪称「深层」的古老魔之森。于王国最古老的文献中,甚至还提及了称作「最深处」的场所。由于魔物与魔兽强悍无比,其危险程度亦与其他边境不同,异常之高。

受到这样的影响,存在于北部的贵族家多为弱小家门。据说与其他区域相比,其盛衰荣枯的周期更短。兴起、达到隆盛顶点……随后因魔物与魔兽而没落的家族比比皆是,这已是无须翻阅历史书便能理解的常识。这便是此地称为「难治之地」的原因。若仅是魔之森的威胁也就算了,但约莫一百五十年前又有新兴国家在魔之森北方区域崛起,并显得野心勃勃。北方的王国同样对魔之森感到棘手,因此若企图南进,常规做法便是由交易路径逆向前进。那条街道由北方最东端的东方伯爵家所打通,是与北方领域各国联系之交易路径。由于该北方王国的暴虐行径,导致北方区域的各国政情始终不稳,透过交易所进行的交流亦无法顺利。正因如此不稳定,纵使王国在防御上投入了心力,却也对此处进一步的干预与支援有所保留。

地理因素亦占了很大比重。

相对于其他地方在中央与其他区域之间拥有平缓的丘陵地带,唯独前往北方必须翻越险峻的山脉。这座山同时也是王国中央重要的水源地,因此严禁过度开发。虽然整备了几条通往北方的街道,与通往其他区域的街道相比却显得极其脆弱。

这也是因为考虑到北方帝国的威胁,才会计划将该山脉作为最终防卫线。山脉南侧的街道虽然体面,不过一旦越过山顶进入北方区域,街道状况便骤然恶化。这亦是导致北方领域生活艰辛,成为薄命之人聚集地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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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样的北方骑士爵家之一,即将诞生新的生命。那是代代相传的骑士爵家。继长男与次男之后,第三个孩子即将出生。负责指挥全局的家主,听着联络兵压低声音的话语。家主听到这则消息,不禁感到内心雀跃,然而收到消息的地点是在「魔之森」里面。收到紧急通报后,他为了讨伐现身的魔物,正率领着叔父与强悍的老兵们冲进森林。碍于目前的状况,他现在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他将视线从联络兵身上移开,继续监控战况的推移。

通报者是以此处为据点,居住在「森之尽头」聚落的猎人们。目标魔物是「熊枭(Owlbear)」。他们在三天前接到消息,据说猎场遭魔兽侵扰荒废,威胁到了聚落的生活。从叙述内容推测,那应是曾多次讨伐过的魔物。然而情报中最令人在意的,是目标的体型。因此讨伐的规模与以往截然不同。那并非魔兽,而是魔物。理所当然的,目标是具备行使魔法能力的生物。

那是特异体产生了肉体变异的个体。

目标比一般个体更为庞大,行动也更为迅速,力量也很强。面对这超出预期的对手,在初期应对阶段便陷入了苦战。即使强悍的老兵们费尽千辛万苦,利用捕缚锁限制行动,它的攻击能力依旧强悍,无法轻易讨伐。数重叠加的魔法袭向攻击部队。这便是魔物的恐怖之处。即使试图近身,它也会向森林地面释放雷击,让人难以靠近。虽然使用了投掷武器与弓箭射向其躯体,既然那覆盖着羽毛的身体底下还有着厚实的脂肪层,攻击根本无法轻易奏效。

战局演变成持久战。此刻已有众多士兵出现损害。即使是经验丰富的强悍老兵,也有几成已向「时间不具意义之处」发起了突击。家主无法责怪他们不争气。因为每个人都在拼死奋战。一想到死伤者的家属,内心便如撕裂般剧痛。然而,在此时此地露出那样的表情,就不配称为骑士爵家的家主。

「喂,家主大人。直接冲进去应该没问题吧?」

「叔父,它还没衰弱到那种地步,要是现在冲进去,会连捕缚队也受牵连……」

「已经够了吧?用我的魔法能直接歼灭它。而且我腻了。」

「腻、腻了?」

「消磨时间能成什么事?万一出现其他魔兽该怎么办?受损?少说那种天真的话。我要上了。」

说话的是前任家主的弟弟。他个性豪迈,魔法的本领也很高,却常因轻率的言行与粗鲁的作风引发问题。纪录显示连前前任家主都对他感到头痛。最教人感到为难的是,他同时也是现任骑士爵家家主在实战层级上的师傅。叔父不仅是从头教导兵士们如何在森林中生存的师傅,亦是一名身经百战的战士。家主对他番话根本无法表现出任何疑虑。

家主无法反驳,只能陷入沉默。果不其然,家主的叔父采取了突击战术。这位叔父拥有骑士爵家中极其罕见的魔力量,足以与「子爵级」匹敌,而且他还擅长使用火焰系魔法。没受过正式的魔法训练,就能如此精确驱使魔法之人实属罕见。因此周边的骑士爵家偶尔会请求他协助,但碍于他的个性,通常只有在事态陷入绝境时才会开口请求。

虽然他本人毫不在意,但名声极其恶劣。其粗鲁的言行甚至在周边骑士爵家也成了问题。他贪好女色,讨伐结束后为了慰借那股激昂的情绪,经常会在娼馆发泄。若只是在娼馆倒还好,一旦在没有那类设施的地方受邀协助,他甚至会做出对聚落少女出手的行径。

骑士爵家在事后的保障与抚恤上所付出的辛劳难以估计。然而论实力的话,他亦是众人公认的强者。针对许多吞声忍气的受害者,家主最终也只能选择视而不见。当自己成为骑士爵家家主,立于统筹一切的立场时,父祖辈那沉重的心劳便带着真实感化为现实向他袭来。

连亲人的暴虐都无法制止的家主……究竟还有多少价值?这个人是否具备思念骑士爵家故乡之心?尽管他无数次思考这点,却始终得不到答案。

──不,是得不出答案。

熊枭最终被家主叔父的魔法讨伐了。在强大的「范围火魔法」下化为「焦炭」。本该能获取的珍贵魔兽材料悉数化为灰烬,连魔石也因高热碎裂散落。遗憾的是,捕缚队也出现了伤亡。那场魔法业火形成了以讨伐对象为中心的中规模火炎,而捕缚队也处于火焰的延烧范围内。对此,他的叔父却嗤之以鼻地说:「别被这点损失吓到了,这是必要的牺牲。」要将这群人锻炼至此需要耗费多少时间?而这群人同样拥有必须守护的重要之人。听到他说出仿佛将这番事实悉数抛弃的言论,家主在内心深处感到愤怒。

但是……讨伐确实完成了。即使是一场失控,这一带的威胁姑且暂时解除。虽然什么都没留下,单就除去威胁这点来看,这样的功绩在边境已足以被评价为「善果」。家主带着内心的创伤,下令撤离现场。他让疲惫不堪的主力部队先行返回城镇。

由叔父率领的主力想必会直接入城大开酒宴,然后带着几名娼馆的妓女回到馆邸吧。随之而来的钱粮开销都会转嫁到这边。那金额之大令人作呕……家主一想到这肯定会让刚生产完的妻子脸色阴沉,便带着昏暗的表情回到了本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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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邸,正如部下悄声通报的那样,他的妻子已顺利生产。被妻子抱在怀中的婴儿似乎正在沉睡,动也不动。家主感受到自己满身讨伐后的战尘与污秽,放弃抱了抱孩子的念头。接着,对妻子吐露了那番本不该说出口的话。

「是男孩啊。若是女孩,或许还能与周遭的骑士爵家达成势力均衡。」

「亲爱的,你怎么能这么说。这孩子可是平安出生了呀。」

「这……说得也是。大概是讨伐让我的血液还在躁动,抱歉。」

「要抱抱看吗?」

「不……还是算了。」

「是吗?明白了。那么,讨伐成功了吗?」

「嗯,算是成功一半吧。」

「又是……这样吗?」

「接下来会有很多开销,却没有预期的收获。不过能维持安宁也算好事。」

「看来我也不能一直躺着。如果不尽早回归业务,我们骑士爵家就要破产了。」

「……对不起。」

「没关系的,我就是为了这个才嫁过来的。对了,这孩子在王国教会的登记该如何处理?」

「与女管家长商量,妥善处理吧。这次讨伐死伤惨重,我必须进行慰抚、后续应对以及准备丧仪。」

「明白了。既然是三男,家主大人想必也不用亲自前往教会。若是女孩,或许就另当别论了对吧?」

「…………你先休息吧。」

「感激不尽。那么,失礼了。」

家主的妻子躺回床铺,面向墙壁睡去。婴孩交由女管家长照顾,似乎随后会送到乳母那里。由于胎儿与母体的内含魔力差距过大,对母体造成了沉重负担,这也是无可厚非。直到那一刻,家主才察觉到妻子其实一直在等着自己,意识到自己的应对极其糟糕,但已是覆水难收。眼见妻子赌气入睡,他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只能像是被家主的公务追赶着一般,退出了妻子的寝室。

结果,在那出生后一周内必须于教会执行的新生儿登记,是由女管家长一手包办。其中一个理由是讨伐后的善后工作比预想中更费工夫,而且妻子的体力恢复状况不佳,被护卫队的军医下达了五天静养的医嘱。照料婴孩的工作全权委托给了乳母,不知不觉间,女管家长便完成了新生儿登记手续。

本来的话,应由父母一方陪同前往王国教会进行新生儿登记。由于新生儿要在教会办理户籍登记,一般都由父母带往教会。然而若不向教会缴纳必要的善款,便无法完成登记。在平民百姓之间,甚至有可能除了长男与长女以外皆不予登记。无法提供免费服务……这便是因为身在边境之地而产生的困境。

若是在偏向中央的贵族领地,领民的登记是贵族家家主的义务,绝不容许出现未登记的新生儿。但在边境,连这种事都能被默许。基本上,王国教会并非直接接受王公贵族的资助,而是以「善款」的名义收受捐赠。教会的教义强烈追求清贫,宣扬人类是受神创造的特殊存在,并声称正因如此特别,才应领受神的庇护与恩宠。

这并非辩论其教义好坏的场合。骑士爵家支配领域与「魔之森」这种直接性威胁正面对峙。因此在这块土地上,王国教会的教导成为了人们的精神支柱,这是不争的事实。虽然家主想重视领民,也希望能让在领民之间诞生的新生儿都完成登记。然而,若要由骑士爵家一并支付那笔作为登记用的善款给王国教会,在财政上根本是不可能的。这份惭愧之情烧灼着他的内心。而他自己的三男完成了新生儿登记这件事,更是化作一块沉重的疙瘩留在心底。

平常他根本不会产生这类念头。只是这一次牺牲实在太过惨重。在死去的士兵当中,有许多人同时身兼丈夫与父亲的身份。而以骑士爵家目前的财政状况,甚至难以照料那些沦为寡妇的妻子们日后的生活。那些家庭里想必还有年幼的孩子。不,他甚至亲眼目睹孕妇在坟前哭到瘫软倒地的情景……但他却无能为力。甚至还对自身的无能产生了强烈的丧失感。

由于妻子与他自己未能亲自前往王国教会,因而产生了一项不明的变数。那便是无从得知婴儿的「神名」。在王国中,「名字」被视为神圣之物。作为神所赐予的第一份礼物,会由教会在新生儿登记时赋予名字。而问题在于知晓该名字的人,仅限于当时在场之人。能在现场的,只有父亲、母亲与婴孩。甚至连随行人员都无法踏入受领神名的场所。而且教义当中规定,呼唤那神圣之名乃是违背「神之意志」。

换句话说,从今往后,婴孩已没有任何手段能知晓自己的名字。虽然只要取个小名便能解决这个问题,但改变不了「名字」具备神圣性的这个事实。在公务场合,将仅透过爵位、职位以及立场来识别个人的身份。若说家主还有机会得知三男的名字,那便是三男先于家主死亡,在王国教会举行的丧仪上亲耳听见神官亲口说出三男的神名……仅此而已。教会中虽存在着视为最高机密、严禁阅览的户籍底册,但根本不可能一窥其内容。即使是国王之令,那本底册也绝不会被翻开。那种近乎对神明狂信的宗教信仰,在国内被公认为是绝对不可触碰的领域。

「神与人之间的契约,乃是以神名为媒介所缔结。因此妄称神名者,便是违背神的旨意。」

这份信仰在王国中根深蒂固。家主意识到这点时,已是新生儿登记圆满结束,三男在乳母照顾下健康成长的某一天。那是好不容易处理完讨伐后的善后事宜,各种问题告一段落之后的事。当时妻子也已回归公务,正致力于经营作为骑士爵家收入来源的商会。在那天的晚餐席间,两人才猛然发觉彼此都没有陪同去进行新生儿登记。妻子深信身为家主的丈夫不可能没跟着过去,而家主则将妻子先前的气话信以为真。两人有意无意地提起王国教会之事,才察觉到彼此认知的状况有所出入,但现在也为时已晚。他们急忙唤来女管家长询问三男的神名,而对方以带着责备的眼神回复道:「因为我被禁止入室,并不晓得。」

夫妻俩尴尬地对视,随后吐出了一口长长的叹息。

他们并非对这个孩子没有爱。但是身为父母却未尽应尽之责,导致这份愧疚之心如残渣般沉淀在他们心底。家主后悔自己曾吐露出那番不该说的话,而妻子也因气愤与产后身体虚弱,没有及时面对婴孩。两人抱着「或许还来得及」的心情,一同走向婴孩沉睡的房间。

在那里,他们看见的是两位年幼的兄长正握着婴孩的手,在小床边睡着了。或许是认为父母的过错会导致婴孩没办法幸福,两位兄长展现出无论如何都要守护这名幼小弟弟的气概。家主见状,脸庞浮现一抹浅笑。

「看来他们会成为感情要好的兄弟呢。」

「是啊,亲爱的。不像我们这对薄情的父母,他们可是情深义重的兄长。对不起喔……不过太好了。」

夫妻俩温柔地注视着三名儿子。他们在映入眼帘的景象中寻得了美丽的家族之爱,并向神发誓守护这份感情。对于即将面临严酷边境生活的婴孩而言,想必没有比这更令人安心的庇护者了。长男已些许显露出思虑周密的个性,次男则是豪放不羁且顽皮,却比常人更加重情重义。在两人的守护之下,三男究竟会成长为怎样的男子汉……骑士爵家家主不禁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

一名老兵进入家主的执勤室。他是曾效力于前前任的长者,家主本人亦曾师事于他。他刚毅果断,是拥有狮子之心的边境骑士爵家最强武人之一。家主深知自身的罪过,因此决定让最强的指导者跟在刚出生的三男身边。

「老爷子,抱歉了。」

「恭喜家主大人喜得贵子。」

「谢谢。但因为某些缘故,我对那孩子做了很过分的事。」

「发生什么事了?」

「我没陪同去新生儿登记。」

「家主大人,您是笨蛋吗?那么三男少爷的神名……」

「不知道。」

「您真的是笨蛋吗?竟然连无比重要的神名都不知道……就算询问教会、亲自登门拜访,甚至是砸下重金,他们也绝不会透露给您。除非是在葬仪上……啊!难道是孩子身体欠安?」

「不……乳母说他非常健康。」

「哎呀哎呀,这简直是荒谬透顶。若是已故的前任或前前任大人听闻,肯定会把您痛揍一顿。要不,由老夫代为教训您一顿如何?」

「……被老爷子认真揍一顿的话我可受不了,会有生命危险。所以作为赎罪,我想找一名最顶尖的男子汉跟在三男身边。」

「最顶尖的男子汉……您的意思是,要由老夫兼任导师与侍从吗?」

「没错。他的两名兄长已有适合的人选,但对三男来说,那还远远不够。」

「……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在胎儿时期就已经察觉到了……」

强烈的内含魔力反应曾让妻子受尽折磨。妻子本人亦具备男爵级的内含魔力,虽无贵族籍,但也是承袭了贵族血脉的女性。这样的她却罹患了魔力过多症,导致身体在怀孕时期相当吃不消。尽管到十岁前还无法确定,不过可以判断三男目前的内含魔力至少具备子爵级,甚至可能是伯爵级。

长男与次男并无如此庞大的内含魔力,因此仅依据骑士爵家的传统配置了随从。然而三男的魔力却极其惊人,导致家主只能对他采取与兄长们不同的应对措施。若处理不当,很有可能因无法控制魔力而导致容器炸裂。所幸,眼前的老者曾于建立于王都的魔法学院进修。家主希望他能将那里学到的魔力控制法传授给三男。

「我想起老爷子出身于王都贵族家。当年您从原生家门离家出走,决意将骨头埋在这片边境,我真的非常欣慰。毕竟那是前前任大人亲自接纳了您。」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明白了,这将是老夫最后的职责。老夫会在教授魔力控制法的同时,随侍在三男少爷身边。您的命令,老夫确实接下了。」

「能听到这句话就够了。谢谢你,老爷子。」

家主松了一口气,老爷子亦重新振作精神。这是生活在边境的老兵最后的职责。他明白自己或许已无法达成自身的夙愿。既然如此,将这份夙愿寄托在主家的三男身上……或许也是神的旨意。老兵如此心想。

时光流逝……

此时此刻,尚无人知晓,他们的这项决断,终将收敛于「老兵的夙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