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军务卿 继承人之独白
那家伙……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价值。
无论周遭如何看待,拥有坚定信念的人总是显得耀眼。那家伙正是那样的人。自从进入军士官学校后,这份感受愈发强烈。他的体格异常健壮,但是作为士兵与一般兵别无二致。然而,他的头脑却有许多值得大书特书之处。事实上,我在魔法学院的最后一学年与他竞争首席,但现在即使在军士官学校的理论讲习中稍微放水,也绝不会将「首席之座」让给他人。
这实在令人不是滋味。
我不禁再次体会到,若没有能与之切磋琢磨的对象,日子竟会变得如此乏味。起初,我曾在心底轻视他是不值一提的乡下人,但无论我如何研读战史、国史或历史书籍,始终无法企及那家伙的高度。那份强烈的懊悔至今依然记忆犹新。
────
我出生于军务卿之家。这毋庸置疑是极其幸运之事。我获得了优渥的生活与充足教育的环境。我们家不仅是身为侯爵家的高阶贵族,还世代承袭军务卿这般高阶职位,位阶极高,足以自负为侍奉国王陛下左右,具备充分才干的门第。在绵延不断的家系中,不乏拥有辉煌经历的前辈,亦没有愚蠢之徒会做出招致诽谤的行为。
只是,我……「我们」,稍微有些不同。
是的,我们。我有一位兄长。他与我同岁,是极其优秀的兄长。他能闻一知十,见过一次便能做出同样的行动,才华洋溢。在受赐军务卿之位的侯爵家中,这份资质比什么都尊贵且受尊重。他很早就被登记为继承人,是我的半身。没错,他是我的双胞胎兄长。
可以说我们从婴儿时期起就一直被拿来比较。我不否认自己曾对他有过敌意。只是随着成长,我逐渐理解到彼此背负的期待比重截然不同。因此,年幼时我常被失落感苛责。无论做什么都赢不了兄长,不管如何挣扎都只是第二顺位。于是我开始自暴自弃。将我视为「落伍者」的不是别人,正是母亲。母亲对不成材的我感到灰心,进而加倍投入兄长的教育。而我,就这样被遗留了下来。
我认为这是种恶性循环。为了守护自己的心,只能模索其他道路。既非钻研学问亦非锻炼武艺,而是寻找别的场所……我曾想采取某些行动讨母亲欢心,但最后还是作罢。其实不必思考也能明白,对眼里根本没有自己的人,无论做什么都只是浪费时间。因此,我转而观察周遭。对于父亲大人的漠不关心,我也早已死心。虽然这份见解在日后证明是错误的。
身为武家,家人的个性皆比一般贵族更为严厉。尤其是母亲,她同样出身于武家,而且过去成长的家门在武家之中亦被称为「武斗派」,因此对待下人也极其严格。我曾多次目睹侍女们躲在宅邸一隅哭泣的场景。这让我感觉并不好。我想自己或许能给予她们一点慰借,便存下多余的茶点,找机会递给她们,并附上一句「加油喔」。
虽然母亲对此面露难色,父亲却只说了句「那样也好」,而且并未对我进行任何「斥责」。直到进入士官学校,开始与国军士兵交流后,我才深刻理解到父亲的用意。虽说只是最底层的士兵,好歹也是国家的兵卒。他们亦有感情,更重要的是,只要自己一声令下,这些人就必须赌命奋战。一名将领的基本前提是具备能力,除此之外,若是将领愿意正视自己,士兵们会极其诚实地效命于他。哪怕接到投身死地的命令,他们也会笑着说「若是这位大人的命令」而慷慨赴义。
我到后来才明白……这份情义是何等尊贵。
过着这样的生活,自然会与低阶者或仆从们打成一片,不分男女。我都会随和地与之交谈,以高阶贵族的儿子来说,众人都认为我相当好说话。我认为这对我而言算是一种「成果」。正因为好说话,我能听到他们所知的「秘密闲谈」。那多半真的都是些无关紧要,一般来说会置之不理的事,其中也包含传不到高阶贵族耳中的流言蜚语。
然而,偶尔会从中听到一些极其有趣的议题。像是贵族们拼命隐瞒的丑闻,有时也会从低阶者或口风不严的仆从口中听闻。与其说觉得有趣……更重要的是,我能取得一些可能对父亲有帮助的消息。不过,有许多消息也不便在家人面前大声张扬。我想说该如何是好,后来便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态,趁父亲回到本邸时前去找他商量。
年幼的我平日总是轻浮爱笑,到处露脸,这天竟然一脸严肃地提出商量,或许这让父亲觉得很有意思,他竟将我迎入执勤室,甚至屏退左右听我说话。父亲耐心地听完年幼孩子那番抓不到重点的长篇大论后,拍拍我的头这样说道: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需要勇气才能说出口的内容。没有公之于众是正确的判断……这样吧,听到流言就记录下来。若认为是重要事项,就在汇整之后交给执事长。他是我的心腹,交给他就等于直接交给我。报告内容交给你全权负责,由你自行做出判断。还有啊……」
父亲示意了我许多事情。或许是看出亲生儿子的资质,他叫我维持现状即可。父亲露出罕见的开朗笑容,这样说道:
「军务卿这个职位,并非单纯指武斗派。这项职责应该思考的是如何赢得战斗,而非将战斗视为第一要务。刻板硬化的思考方式会让人变得盲目,进而助长失控。你要站在广阔的视角,尽可能公平地观察周遭,然后要好好思考。这也是我家的家训。」
「是,父亲。」
「我看见了你那『开朗』外表下的冷彻。再藏好一点吧,说不定能成为军事谍报官喔?嗯?如何?」
「这……我能成为那样的人吗?」
「这得看你的精进程度了。尽力而为吧,有了目标,努力起来也会更有动力。」
「是!万分感谢!」
我想,那是父亲特有的温柔。对于在家中被印上「落伍者烙印」的我,这番话语给予了我希望。我想那是父亲的一片苦心,希望我能走出与兄长不同的人生,成为一名带着自身荣耀与矜持为王国效力的男人。如今我已成年,成为了被称为大人的青年贵族,所以现在的我已经能够理解这些。因为当年尚且年幼的我,将那番话铭记于心,更加刻意地表现得「轻浮且快活」,也更加周密地投入周遭的情报搜集之中。
────
上天虽然对才干有所偏心,在实质的「内含魔力量」上却没有厚此薄彼。我承袭了与兄长同等的「侯爵级」内含魔力,获得了魔法学院的入学资格。兄长在母亲与母亲家门的奔走下,未满十岁便被指派为第二王子殿下的伴读学友,而那个人也是下任国王人选。不过对我来说这根本无所谓。
兄长的脑中植入了牢固且不可动摇的「选民思想」,沦为蔑视低阶者,却对贵显阿谀奉承之「鼠辈」,我对他早已不抱任何期待。家门内部依旧一味地吹捧他,但在我看来,那实在是相当危险。父亲似乎也曾找机会对兄长说过些什么,但他的态度并无太大转变。毕竟他受母亲的影响实在太深。
在魔法学院,我登记进入了骑士科。无论实技演练还是理论讲习,我都成功取得了优秀的成绩。由于兄长也获得了不相上下的评价,感觉总算能与他并驾齐驱了。虽然因为彼此注视的世界不同,成绩的含金量也有所差异就是了。
就在那段日子,我遇见了那家伙。一个出身边境骑士爵家的特异点。内含魔力是「伯爵级」,这在低阶贵族之中相当罕见。他也登记在骑士科,日复一日地勤于精进。那家伙是个无趣的人,每当课一结束就匆匆离去,从不与同龄的同侪交流。综合各方传闻,也只能得知他与黎庶无异,只是个边境末端贵族家的三男。
然而在我心中,那家伙逐渐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特异点。起初是因为他理论讲习的优秀成绩。在战史、国史与历史领域,他的见识以异常的速度持续增长。在考试中,他不仅能回答试题,甚至还能将考题代入国军实际上发生的问题之中,并从过去的历史案例总结出应对的策略,这种作法简直是神乎其技。
对于那家伙位居首席一事,我集结了无论如何都无法对此释怀的同伙,并由取得相近分数的我作为代表,前去质问教谕群查明事情的真相。后来,教谕在现场公布了那家伙的答案……我看了后顿时哑然失声。
「啊,没错。你也很努力,应该能理解这份答案的意义。我让他重新整理了补充说明的部分,并透过关系送往了国军兵站部。对方回复说,这绝非学生能想出的内容。虽然还有需要完善的部分,现阶段已具备变更的可行性,且预期能达成兵站的效率化。对方同时也告知将会立即着手处理。事情就是这样。」
「那家伙……究竟注视着什么?」
「据说是王国的安宁。你可要打起精神来,『边境的男儿』可不是抱着半吊子的觉悟活着的。」
「……我会铭记于心。」
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密切关注那家伙的动向。他似乎不只加入了骑士科,还在炼金科挂名。听说他整天窝在炼金塔里不知在制作些什么。同侪们都嘲笑他「玩物丧志」,但我无论如何都不这么认为。教谕的话语浮现在脑海中。「边境的男儿可不是抱着半吊子的觉悟活着的。」以及过去国王陛下曾亲口提及的圣谕:「王国的矜持在于边境。」清晨的弓术练习场。我躲在柱子阴影下,窥视着那家伙的一举一动。
他举着一根铁棒,瞄准着靶子。那或许是某种魔道具吧。正当我感觉听到了将风划开的声音时,便看到有什么东西击中了靶子。只见那家伙一脸不满,一边碎碎念着什么,又用了两三次那魔道具后便离去了。我从阴影处走出来,向靶子移动。周围被水濡湿了。我不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状况。不过也正因为不明白,反而能窥知那家伙正在认真开发某种东西。
某种能为边境之地带来安宁的东西……
就在这时,我下定了决心,一定要与那家伙建立联系。我的灵魂在低语着,那家伙说不定甚至具备了带领国家走向安宁的能力。因此,我开始努力搜集关于他周遭的传闻……可是当时的我还没想到,事态竟会演变成那样。
兄长没能阻止第二王子殿下的暴举,不,甚至可以说是助长了这个行为。整合魔法学院那些认真学生的传闻后,自然会得出这个结论。然而我进一步思考。为何王室不采取行动?为何第二王子殿下亲信的家长们不给予告诫?为何?为何?为何……
我得出了一个结论。
目前这个时间点,国家高层正在观察第二王子殿下是否具备为王的资质。我感到毛骨悚然。事实上,在那天、那个时候、那个地方,若非那家伙要求同行,我想我们侯爵家绝不可能再顶着「军务卿」的名号。而现在……曾计划要将那家伙的见识用于王国的我,正感到愕然不已。
──「感恩晚宴」隔天──
我带着各种私底下讨论的「事情」,拜访那家伙在魔法学院寄宿的宿舍。在那之后,我与父亲及军方高官商议,极力争取对那家伙的优遇。希望他能进入士官学校,同时接受参谋教育。那家伙的能力深不可测。他是军务卿家的恩人,我希望我们军务卿家能成为他的担保人,为他铺好飞黄腾达之路。虽然作为士兵的体能平庸,但那个大脑实在令人难以割舍。
甚至连王室……应该说就连首席大公家千金,那个被视为下一任王妃的公女大人都对他产生了兴趣,这并非不可能。我也取得了「只要本人同意便予以承认」的承诺。他拯救了军务卿家,我们必须尽全力回报。我鼓足干劲心想,一定要把他卷进来,于是在堪称清晨的时间突袭拜访。
然而在那里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整洁到空无一物的房间。那间打理得一尘不染,宛如最初就不曾存在过那名学生般的宿舍房间,无声地迎接我的到来。看到这幕景象,我差点就整个人跪倒在地……
被他逃掉了……
可恶!竟然把烂摊子全都推给我!什么未来的军务卿阁下啊!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用贵族的枷锁把你逮回来的!
────
在士官学校的理论讲习时间,我坐在最后一排,茫然地望着窗外。内心百感交集。我能做什么?能成就什么?关于那家伙的处置,高层至今依然保持沉默,这也让我感到不满。我甚至想着干脆明天直接发公文传唤他到王都不就得了。但是我也拥有了必须守护的东西,陷入无法再随心所欲行动的处境。
自那天以来,母亲变得有些神志恍惚,而母亲的老家则卷入了各种麻烦,正向我家哭诉。那不关我的事,是他们自作自受。突然间,有人向我搭话。
「喂,未来的军务卿阁下。不认真听讲的话,会被长官臭骂一顿喔。」
「……别用那种奇怪的绰号叫我。听了不舒服。会让我想起那家伙。闭嘴。」
「喂喂……拜托啦,我说真的……」
士官学校的同侪缩起了脖子。心情真的很差,因为能那样称呼我的只有那家伙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