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幕:招笑连者,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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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布莱克小鸟
翻译:虫皇武神
【2017年1月·蓝&黄】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起来。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似的,一道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蓝!好久不见!”
这声不合时宜的爽朗招呼,让我不由得老脸一红——自学生时代以来,就再没人这么叫过我了。
回头看去,那个娃娃脸男人正朝我挥手。他与以往印象稍有不同,大概是脸颊到下巴一带变得圆润了些。但也不至于说是显老,那副笑容满面的样子,实在看不出他其实已过而立之年。
和他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从毕业典礼算起,到今年春天就满十年了。
“……家~入~也来参加入职考试了吗?”
我强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黄”。考场的大教室里,很多考生都身穿西装,室内弥漫着求职特有的紧张气氛。在这种地方互称“蓝”啊“黄”啊什么的,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
【注:“家入”和英文“黄”的日语发音近似】
“那么,请确认答题卡上是否写好了考号与姓名,然后从后排座位开始往前传。”
监考官提高了声音。我将自己的答题卡叠在传过来的纸张上,站起身来。
我给了家入一个眼神,示意一起去走廊聊。他似乎也正有此意,率先迈步走了出去。
“休息十分钟后,开始创作问题考试。请注意在开考前回到座位。”
我一边听注意事项,一边望着家入的背影——黑色牛仔裤配米色毛衣,仔细看的话,毛衣里面穿的衬衫是黄色的。他至今还在执着于自己的颜色吗?想到这儿,我独自微微一笑。
随后,我也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穿着——茶色斜纹棉布裤、白衬衫,外套是藏青色,所以身上并没有用到蓝色。口袋里的领带虽然用了蓝色作为条纹图案之一,但我决定不让家入看到。
今早,在来到这所借用市区私立大学校舍的考场之前,我一直犹豫要不要系领带。观察了从车站走向考场的其他考生,看到很多人穿着便装后,便决定不系了。毕竟,这是电影公司的编剧考试,并不是非得系领带不可。
家入无疑也属于便装派。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像是某支棒球队的场边夹克,牛仔裤从大腿到膝盖附近还有好几处破洞。这个时节看起来会有些冷,但他本人却毫不在意的样子。
在走廊上,脸颊微微泛红的家入对我问道:
“世界上最棒的水果,你觉得是什么呢?”
时隔十年重逢后,作为开口第一句话,这还真是个相当独特的提问——其实,这是刚才考试中的一道常识选择题。
“我写了葡萄。”
我忍住笑意,回答道。“去年全世界流通的水果中,产量最多的是什么?”——这是我因工作关系听过的话题。于是,我带着一种占了便宜的心情,回答了葡萄。
但家入却露出一副意外的神情。他抱起胳膊,煞有介事地歪头思考。
“葡萄啊——我觉得是香蕉吧。”
“不愧是黄啊。连水果都选了黄色的吗?”
被我这么一指摘,家入似乎也头次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不,我可不是因为香蕉是黄色才选的,而是有理有据思考过的哦。”
“有理有据?怎么说?”
“你看,寒冷地区的水果果实小,越暖和的地方果实越大,这是正常情况下的趋势吧?既然按重量算产量,那越是南方国家产的水果,就该越有利才对。然后我就想象了一下超市里的水果卖场,考虑了那些南国水果里常见的品种。这样想的话,你不觉得就是香蕉吗?”
“听你这么一说……确实。”
“一棵树上结的量也很大,而且,香蕉园不也是遍布世界各地的嘛?怎么想都是香蕉啊。”
家入的语气充满自信,再加上他嗓门本来就大,就连来到走廊上的其他考生也跟着点头。如果回想一下超市里的水果卖场,就会发现他的说法确实很有说服力,连我都差点被说服了。
说起来,从以前开始,家入的声音就有一种奇妙的力量。学生时代的舞台剧上也是这样,只要黄气势十足地开口,任何台词听起来都别有深意。
“不过……”我想出了反驳的话。“摆在店里的并不代表全部吧。说到产量,还得算上被加工的部分。”
我很难告诉他我知道正确答案。总感觉,用纯粹的知识去对抗家入的那套推理,显得有些卑鄙。
嘛,作为考试来说,也许我是对的,家入是错的。但,碰巧知道答案的我得分,而认真推理、想出有说服力的那套说辞的家入却不得分,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在当今时代,这种知识只要上网一搜,马上就能找到。倒不如说,像家入这样具备思考能力的人才,才更算得上是有能力吧。
毕竟这是选拔编剧候补的考试。编剧又不需要知道葡萄的产量。这么一想,常识考试本身也挺无聊的。
不过,我只是区区一介考生,说这些也无济于事。所以,我决定换个话题。
“家入,你现在在做什么?”
“工作吗?我是假面写手。”
【注:假面写手(kamen writer)和假面骑士(kamen rider)的发音仅有一音之差】
一开始,我还没反应过来。看到我的表情,家入满意地笑了。
“当然有呀?那些以运动员或者艺人名义出的书——”
“啊,是指枪手啊!”
【注:枪手(ghost writer)和恶灵骑士(ghost rider)的发音也是一音之差】
“这样说听着也太像反派了。”家入一脸认真地摇了摇头。“这方面的话,只要一说是假面写手,瞬间就会变得像正义伙伴啦。”
“这个嘛,也是这么个道理。”
“语言的艺术是很重要的哦。尤其是在和自己职业相关的时候,就更重要了。”
家入双手叉腰,挺起胸膛。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蓝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吗?大学毕业之后就一直——”
“是超人”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我入职的,其实是一家经营超市的流通连锁企业。
之所以没说出口,是因为实在太不好意思了。无论是在总部还是在门店,这个笑话我都听腻了,而且用超人去和假面写手较劲这种行为,简直就是小学生的过家家游戏水平。
“——我在双叶集团工作。现在被总部外派到月岛店当副店长。”
我最开始是在总部工作,大约两年后,我被调到了物流中心,再过两年左右,又转到了门店工作。虽然算是脱离了总部的晋升渠道,但在月岛店担任果蔬卖场主任期间,因为销售额的提升,在二十多岁快结束时,我总算是得以升任副店长。嘛,虽说副店长在店长之下,而且有三个人,但只要不提这茬,听起来还是不错的。家入也佩服地说:“那还真是厉害啊。”
不过说实话,过了三十岁之后,在职场上听到糟糕传闻的次数就越来越多。整个连锁企业被出售、门店关闭之类的还只是传闻层面,但兼职员工和老年员工被裁员却已经成了现实。我自己也曾向多人传达过解雇通知,不免有种明天就轮到自己的感觉。就在我开始思考“就这样一直待在这里真的好吗”的时候——我看到了电影公司招聘编剧的消息。
招聘人数说是若干名,上网一查,过去的竞争率据说高达几百倍。虽然我也不觉得能轻易考上,但还是立刻报了名。幸运的是,我通过了资料审查,于是便抱着买彩票的心情来到了这个考场。
当然,这件事对周围人是保密的。且不说这考试没那么容易考上,要是让上司或总部知道了我在找新工作,就会变得很麻烦。如果考场设在门店所在的月岛或总部所在的葛西一带,就算通过了资料审查,我可能也会放弃。
正当我犹豫要不要向家入说明这些情况时,他却主动开口发问了:
“那如果这次招聘录取你了,你会辞职吗?”
“这个嘛,应该会吧。”
我一边回答,一边不由自主地环顾四周。再次确认了休息时间走到室外的考生中没有职场上的熟人。
虽说业绩不佳,但自己主动做出辞职决定并不容易。我是想着,如果能突破这次难关,就借此做个了断。招聘简章上写着研修期为两年,期间年薪三百万日元,靠这个应该足够谋生了。
如果通过笔试,且两次面试也都能合格的话,似乎就会被录用为大日电影株式会社的研修社员。研修地点据说是东京或京都的摄影棚,所以根本无法与超市的工作兼顾——但家入似乎想得更轻松。
“在那种地方当上班族就是麻烦啊。我嘛,算是半个自由职业者,在编制公司干活,所以跟公司说了这次考试的事,他们反倒鼓励我说‘想办法撑到面试,跟大人物搭上线’。”
“编制公司?是指编辑制作公司吗?”我反问道。“你社长鼓励你的?”
“说是社长,倒不如说是前辈写手,或者说是编辑吧……”
“有个能理解你的上司真好啊。”
“话是这么说,但对于小规模的编制公司来说,能不能和大公司搭上关系并接到活儿,就是生命线。说极端点,要是这次能成为契机,让大日电影开始给我们派活儿,那就算像我这种人走掉一两个,也够他们赚一波了呢。”
“这样吗——”
在没见面的这段时间里,我们对于工作的感觉,似乎已经变得截然不同了。且不说枪手这行,光是听家入聊他的工作,似乎就很有趣。
“关于这些,我倒是想好好跟你聊聊……”家入看了眼手表。“但看来没时间慢慢说了。总之先去一起上个厕所吧。”
“……时隔十年的一起上厕所啊。”
“说起来,变身前我们经常一起的去呀。”
变身后,就连上厕所都会很不方便。因为待机时间可能会拖得很长,所以,变身前大家一起去上厕所,是我们的习惯。除了粉以外的四个男生,都会并排站着,一边放水一边说笑。
小时候看的战队英雄们,都是一边和敌人战斗一边帅气变身。而在那变身之前所需要的,其实是一起上厕所。这件事,直到我们自己成了苦逼连者之后才明白。
“变身!”
考场的男厕所内,家入一边解开纽扣,一边低语道。其他的考生全都一脸困惑,我则拼了命地强忍笑意。
【2003年夏·集结】
我们是在东京西南部、位于比市中心更靠近山梨县的多摩丘陵上的一所私立大学里认识的。同属于一个名为“Rough Play”的演剧系社团,是同一届成员。
家入在新生欢迎会的自我介绍时,就说过自己想当编剧。“我从高中时就开始写剧本了,但不太清楚自己是适合舞台还是适合电影,所以想加入这个两者都能做的社团!”
Rough Play似乎是从戏剧研究会衍生出来的社团。他们宣称,这边不仅会做舞台剧,也会演短剧,拍独立电影,学园祭时还会举办舞蹈演出,以此来招募新生。
而家入春信这个人,乍一看是那种认真踏实的类型。毫无时尚感的黑框眼镜、老旧褪色的蓝色牛仔裤、扣角领白衬衫外面套一件黑色摇粒绒外套,对前辈也使用得体的敬语。自我介绍后,在回答前辈们的提问时,他的应对也很谨慎且规矩。
“你说你在高中写过剧本,是戏剧部或者电影部的活动吗?”
“不,不是社团活动。是在文化祭上演出,或者出于兴趣拍一些独立电影。”
“那社团活动呢?”
“我没有加入社团,倒是参加了学生会。我们学校的学生会也跟社团差不多。”
“学生会的职务呢?”
“姑且从高二开始当了副会长。”
多亏了这番对话,他在之后一段时间里被叫做“副会长”。而变成“黄”这个称呼,则是暑假时候的事了。
暑假时,学校举办了新生欢迎合宿。我们住在那须高原的民宿里,白天排练或者观光,晚上则喝酒聚会,就是这样的活动。
不过,白天能去观光、晚上能喝酒的只有高年级学生,这是个不成文的规定。大一新生没有游玩的空闲,而是要在合宿期间靠自己的力量创作一部短剧,并在合宿最后一天上演,这是惯例。
那家民宿设有一个兼作大型食堂和宴会厅的大房间,房间的一角搭设了一座小型舞台。是个宽约五米、深度约两米的小舞台,平常似乎是给住客唱卡拉OK用的,但在Rough Play合宿期间,则被用作排练场。到了最后一天,以高年级学生、冲着喝酒聚会来的老社员们、以及民宿工作人员为观众,由新生们独自创作的戏剧便会拉开帷幕。
给大一新生的课题是:尽量不使用音响和灯光,在简易舞台上表演一出十五到三十分钟的短剧。禁止使用现成的剧本,如果从某处借用台词或角色之类的倒是可以,但整体上必须作为原创作品呈现,这是规定。
到夏天时,留下的大一新生大约有十人,于是被分成两组,每组五人。
合宿第一天的基础练习结束后,前辈们只给出了两条指示:
“虽然人数不多,但你们这五个人的组合在社团内将被视为剧团,所以要选出一位团长,以他为中心进行排练。另外,今年女生有三个人,所以两个剧团都要安排女生加入。”
三个女生要分成两组,自然是一对二。其中两个女生是高中时代的朋友,据说她们以前一起进过戏剧部,这次也想分在同一组。而剩下的那个落单者,就是后来成为粉的渥见。
渥见的本名是渥见理美。在最初的自我介绍时,有人说了句“渥见理美这名字听起来像漫才组合啊”,从此以后,渥见这个姓便作为通称固定了下来。另外,前辈们还给大一学生加了个奇怪的指示:“发声时,要让听的人觉得是名字而非姓氏。”
即使被从三个女生中单独剔出来,渥见也没说什么。只是在一瞬间,她有些落寞地垂下了眼睛。不过,渥见轻轻拨弄了一下茶色赛璐珞镜框的眼镜后,便静静摆出了接受事态发展的表情。
因为大家都很在意她的反应,于是,短暂的沉默笼罩现场。就在这时,家入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开口道:
“那作为平衡,我来当这边的第二个成员吧。”
“平衡个什么啊。你又不是女的。”
坐在家入旁边的冈边太一吐槽道。他是个小个子男生,在高中时代练过体操,肌肉结实,身手敏捷。说话语速也很快,吐槽的时机堪称绝妙。
“这有啥嘛。”家入也笑着回应道。“渥见和我都戴眼镜。”
“要是只限定戴眼镜的,可就只有你们俩了。也加我一个,我可是戴隐形眼镜的。”
笑声随之响起,气氛也缓和了下来。见状,我也举起了手。
“那,我也加入可以吗?”
虽然我不像渥见那样是被剔出来的,但我想,有了家入和冈边,也就是这对逗哏和捧哏的组合,创作短剧应该会很有趣。我隐约觉得,要在合宿短短几天内完成一出剧目,以这两人为核心来构建的话,可能会比较顺利。
与其说我是被冈边的吐槽吸引,不如说是被家入的装傻所吸引。家入似乎是看到落单的渥见后,产生了想与她一起努力的念头。但家入并没有表现出同情的样子,而是稍微装了个傻,这正是家入的品味所在。或许他也已经预见到,只要这么说,冈边就会来吐槽吧。
看到家入和冈边这番互动,渥见也露出了笑容。——她平时沉默寡言,可一旦开始排练,声音就会很大,而且经常一边看别人表演一边露出笑容。据说,她初高中时并没有演过戏剧,只是喜欢看戏,所以才加入了Rough Play。
两个小组决定分成舞台的上手侧和下手侧。渥见、家入、冈边和我去了舞台的上手侧,而那两个女生则去了下手侧。仿佛被她们吸引一般,其他的男生成员一下子全涌到了下手侧。
与朴素低调的渥见不同,那边的两个女生都各有魅力。一个是男生气的短发美女,另一个是讨男生喜欢的性感类型,理所当然地,男生们的人气也都集中在她们那边。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最后剩下的,是一位名叫三乡守的高个子男生。
“那我就去人少的那边吧——”
他用悠然语气说道,朝我们四人走来——在文科生众多的社团中,三郷是理工学部出身,算是一个另类,当初被Rough Play邀请时,曾以“进入专业课程后实验会很忙,可能会退出”为由拒绝过一次,之后才加入的。
分组决定下来后,便进入了各小组内部的讨论。冈边太一率先提议,打算先选出团长。
“渥见不就挺好的?她是唯一的女生,而且我们五个也是因为她才聚到一起的嘛。”
“诶——不行不行!”
渥见摇头拒绝。在分组时,面对孤立也什么都没说的她,这次却强硬地拒绝了。
“团长什么的,我根本不知道要做什么嘛!那种角色,应该让有演剧经验的人来当啦——”
然而,我们中间根本没有高中时演过剧的。勉强能算得上有经验的,也就只有家入这种在朋友之间写过剧本的人了。
我也觉得让家入当团长就挺好的,但这时,他本人开口道:
“前辈们说的是要以团长为中心进行排练吧?既然如此,难道不是让导演类型的人来当团长更好吗?”
“导演类型的人是指谁啊?”
冈边立刻问道。家入则微微一笑,指向了冈边。
“你这种吐槽,就挺像导演在给差评的。”
“啊,这倒确实。”三乡说道。“冈边,你还会后空翻呢。”
【来冈边给他整个活儿(无端联想)】
“这跟后空翻没关系吧。”
冈边虽然嘴上反驳,脸上却并没有露出不悦的神情。见状,我提议道:
“不过,后空翻倒是能整成一个看点。”
“对啊。”家入也附和道。“以团长冈边的动作戏为核心来写故事,我也想试试看。”
就这样,我们这个五人小组的方向性定了下来——总觉得会变得很有趣,我记得,自己当时就是这样躲在小舞台的一角,心中暗自窃喜。
【2017年1月,创作考试】
创作考试刚开始不久,家入就发出了声音:
“葡萄酒吗!”
虽然只是嘟囔程度的音量,但家入的声音穿透力很强。黑板前的监考官重新拨动了麦克风的开关。
“有什么事吗?如果有问题请举手。”
声音里带着微妙的烦躁。换作别人,也许就靠装傻糊弄过去了,但家入却老老实实地坦白了。
“失礼了,是我在自言自语。”
家入还按照指示举起了手,对监考官彬彬有礼地解释道。
“刚才那道常识题的答案,我突然想出来了……”
“……考试中请保持安静。”
监考官苦笑着回应,教室各处都响起了憋笑声。似乎很多人都已经猜到家入想出的是哪道题的答案了。
全世界流通的水果中,产量最多的是哪种——如果只考虑以原形出售的部分,葡萄给人的感觉可能也没那么多,但如果把加工品也算进来的话,情况就不同了。考虑到被制成葡萄酒、果汁和果醋后流通的量,葡萄的存在是无法忽视的。家入大概是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吧。
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偏偏在创作考试开始之后才想到常识题的答案,但这方面也确实像他的风格。一想到他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思考过程才联想到葡萄酒的,我就忍不住想笑。
创作考试的题目是:“请选取一部日本电影,写出其剧本上的问题点及改进方案。”答题卡上,附有横线格式纸和纵写两百字一页的原稿用纸,要求将改进方案中的一个场景以剧本形式写出来。我一边想着“看到这题目能联想到葡萄酒的家伙还真不多见”,一边拿起了铅笔。
横写用纸上,有填写所选电影片名的栏位,我写的是《宇宙兄弟》。虽然也犹豫过这种情况是不是应该选大日电影的作品,但这道题是对现有作品挑毛病。个人感觉,选别家公司的话,相对不会那么容易得罪人。
正如标题所示,《宇宙兄弟》讲述了一对以宇宙为目标的兄弟的故事。原作漫画至今仍在连载,但在电影版中,剧情变成了弟弟日日人先成为了宇航员,在他前往月球探测期间,哥哥六太参加选拔考试。为了将长达数卷的原作故事压缩进两小时左右的电影框架中,剧本大幅缩减了内容,在上映当时就引发了争议。
我是在电影上映了一段时间后才看了DVD,感到不满后,在网上浏览了别人的观后感。似乎有很多人和我有同感,给我的印象是,越是原作粉丝,对电影的批评就越严厉。因此,在这次的答案中,我决定深入探讨这一点——关于剧本的问题点,我写了“在月球上遭遇事故仅靠意志力撑过去缺乏说服力”、“虽然叫《宇宙兄弟》,但两人的行动却很分散,缺乏联动性”等等。
针对这些问题的改进方案是:“让在地球上的六太提出拯救月球上的日日人的计划”。我记得原作中也是这样处理的,而且看电影时,也一直以为肯定会是这种发展。
但事实并非如此。六太与几名候选生一起待在与外部隔绝的密室内,决心留下,说了句“就算现在出去,我也无能为力”。考试结束后,他抬头仰望月亮,露出释然的表情,故事一气呵成地奔向大团圆结局。影像和音乐也随之推向高潮,在激昂的气氛中落幕,但我却无法接受。
虽说无能为力,但我认为应该还有办法。那样才会让我更加心潮澎湃。
我还是希望两位主角能齐心协力。正如《宇宙兄弟》这个片名一样,我想看他们兄弟齐心,度过宇宙中的难关。不是靠心灵相通那种抽象说法,而是希望这份牵绊能以肉眼可见的形式呈现。原作恰好把握住了这一点,兄弟二人的牵绊,再加上周围人的力量,共同引发了读者的感动。
而在电影中,这个元素被彻底删去,替换成了“各自努力”之类的主题——当然,电影制作或许有各种限制,我的批评再怎么说也不过是外行人的一厢情愿。但在这次创作考试中,我还是得以将这份一厢情愿化为实际的形式。
我在剧本用原稿纸上写下的场景是:“宇航员选拔考试在封闭环境中进行。候选生们正围绕着月球立体地图。”为了说明状况,只有考官的声音从室内扬声器中传出:
“请大家设想一下,今后你们从月球基地出发进行探索活动时,可能会遇到的三种事故状况。”
此时,考试中的六太尚未得知日日人遭遇的危难。他与其他候选生一起,将诸如“月面车坠入环形山”、“与基地通讯中断”、“氧气瓶剩余量不足”等事故逐一列举而出。紧接着,扬声器中传来了下一个指示:
“请针对这三种事故,分别讨论应对方法。”
考生们各自提出想法,或者对其他想法加以批判,陷入热烈讨论。这时,扬声器中传来了最后的指示。
“请针对各类事故及其应对方法,分别估算生存概率。”
这个问题的答案由每人各自写在纸上提交。候选生们都是宇宙相关领域的专家,因此都能运用诸如复杂的计算公式之类的办法算出生存概率,并附上解释。
然而,六太的答卷上,对所有事故都只写下了“100%”这个数字——随着对这些数字的特写镜头,画面切换至下一场景:“通过电视屏幕与考官进行一对一面谈”。
“这份回答既没有计算也没有说明,请问是什么意思?”
“我认为,宇航员无论在何种状况下都应尽全力求生。因此,在探索活动中所考虑的生存概率,永远是100%。”
六太回答道,态度很是坚决。可就在这时,他得知了残酷的事实:实际上,正在进行月面活动的日日人遭遇了事故,通讯已经中断。由于是紧急事态,身为家属的六太被告知可以退出考试、离开封闭环境,但六太回答要继续考试。并说道,日日人也应该相信自己有100%的生存可能,还举出少年时代的往事为例,预测他的行动。六太拿来讨论时用过的月球立体地图,说道:
“如果是日日人,应该会像小时候那样,沿着这条路线,朝这里前进。”
画面随着六太在立体地图上沿环形山移动的手指而移动,与实际的月面影像重叠在一起。在那里,出现了尽管跌倒在地、也依旧在前进的日日人的身影,远景中,可以看到同伴的月面车驶来——之后,便衔接上现实中电影的高潮部分。
在书写的过程中,我体验到了一种仿佛置身于电影之中的感觉。虽然眼前看到的只是原稿用纸和自己写下的文字,脑海中却浮现出了封闭环境和月面的影像。并且,朦胧之中,我仿佛也置身于那段影像内,深深沉浸在故事中。我全然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全神贯注地投入到剧本写作中。
写到最后一刻时,我才对自己字迹的潦草感到愕然。重读一遍后,正当我打算重写那些潦草到令人无法辨认的字时——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2003年夏·五色】
提议演战队英雄剧的人,是最后一个加入的三乡守。他身材细长高挑,说话方式略带孩子气,一聊到小众话题,话就会变得出奇多。
“说到五人一起演动作戏,那肯定是超级战队啦。”三乡兴奋地说道。“五人中有一个是女生,这不就是来自秘密战队五连者的黄金搭配模式嘛。”
说到战队题材的特摄剧,每个成员都有各自的象征色。我环顾大家,思考着他们会是什么颜色的英雄。
按经典模式来看,唯一的女生渥见应该就是粉了吧。此外,红是领队,蓝是冷酷型,黄是搞笑角色——大概就是这种印象。思考谁来担任什么颜色,就像是在重新审视每个成员的角色性格一样。
“五人组英雄吗……”冈边太一开口道。“不赖嘛。”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可能是因为习惯了冈边的吐槽,所以当他用这种口吻说话时,大家都会认真倾听。
“我呢,小时候因为父母工作原因老是转学。小学和初中加起来,总共转了十次学,关西的二府四县几乎都住了一遍,当时还被欺负过。要说转校生最痛苦的是什么,就是哪怕跟人打起来了,也没有同伴。我基本都是孤身一人,可其他家伙从一开始就有同伴意识。因为我喜欢五人组(fiveman),所以一直很向往有同伴啊——”
“是指《地球战队五人组》吧。”三乡说道。“但那部可是有两个女生的五人组。”
冈边大概把这当作赞同了吧。见状,三乡满意地点了点头。
“——其他人怎么看?”
此言一出,众人视线立刻转向了渥见。而渥见在沉思片刻后,回答道:
“好像挺有趣的。”渥见说着,嘴角浮现出一抹含蓄的微笑。“我基本不了解男孩子看的特摄……是像美少女战士那样的吗?”
“啊,其实我也不知道。”家入说。“在我家,小孩看电视是受限的。”
家入家似乎规定,孩子每周只能看两档儿童节目。因为有个妹妹,所以是男孩子节目一档,女孩子节目一档,家入毫不犹豫地选了《龙珠Z》。
“所以我对战队英雄的印象,仅限于龙珠里登场的基纽特战队那种风格的。没问题吧?”
“那可不是英雄。”冈边吐槽道。“那是彻头彻尾的反派。还是美少女战士更接近一些。”
“不过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热闹点也挺好的。”三乡笑着说。“美少女战士也好,基纽特战队也好,都属于战队文化嘛。”
“深见呢?”
家入把话题抛给了我。似乎是注意到了我一直保持沉默。
“我的话……”我努力回想着。“我是喜欢兽连者啦。不过五人组应该也看过。”
“不是问那个啦。”家入苦笑道。“是关于演战队剧这个提案行不行的话题。”
“啊,这样吗?”
大家都笑了起来,看来是达成一致了。
决定要演战队题材后,接下来就是角色分配的问题了。
“按常规来想,就是红、蓝、黄、粉、绿这五色吧。”三乡解释道。“虽然也有黑、白、银等颜色,但cosplay用的连体紧身衣和头套之类的,也是这五色比较多,各方面都比较方便。”
从合宿所开车二十分钟左右,就有一家大型超市。去买食材的时候,我们看到了派对用品的货架,也许连服装都能一块凑齐。于是,我们决定先分配这五种颜色。
首先,唯一的女生渥见是粉。女性成员是粉色,这是经典模式,所以很顺利地决定了。
团长、也是动作戏核心的冈边是红。战队题材中,红往往担任领队,因此也这么定了。
本以为对战队题材很了解、似乎也很有感情的三乡会想当红,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希望当绿。而在战队的象征色中,绿色算是比较不起眼、或者说不太容易让人产生角色印象的颜色。
“说起来三乡,你绿色衣服挺多啊。”家入问道。“今天这件T恤也是绿色的标志。”
那是一件白色底色、绿色图案、印着“COLLECTOR”字样的电路风格T恤,的确很像是理科生会喜欢的款式。
“嗯,算是吧。”三乡含糊其辞。“说来话长,但我喜欢绿色。”
“压根儿不长啊。”冈边说。“‘我喜欢’也就三个字嘛。”
于是,大家便以这种形式接受了分配。冈边的吐槽宛如承认的口号般响彻开来,在这点上,他已经颇具领袖风范了。
剩下的,是容易沦为搞笑角色的黄,以及容易沦为冷酷、阴郁角色的蓝。家入或我将担任这两个角色。
我思考了下哪个角色更难演。
阴郁角色似乎是很不好演,但如果是搞笑角色,去逗大家笑却冷场的时候,想必会很难受。考虑到宴会厅的舞台和观众层,我想避开搞笑角色。
但话虽如此,毛遂自荐当蓝也让我颇有抵触感。自己主动申请当帅哥角色,总感觉会被当成自恋狂,怪不好意思的。
于是,我用了个卑鄙的手段。
“我觉得家入挺合适黄的。”
这是我下意识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而家入立刻反问道:
“为什么?”
他似乎单纯是涌起了兴趣。缺乏相关知识储备的他,大概根本不懂蓝和黄的区别吧。
然而,我也找不到能向家入解释的理由。我绞尽脑汁,突然急中生智,说道:
“你看,不是很像吗?家入和黄——在发音上。”
虽然是灵机一动说出来的,但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个好点子。道理是后来才跟上的。
“即兴称呼的时候,用接近名字的叫法不容易搞错吧。毕竟以后还得区分其他四个人呢。”
“说得也是。”冈边说道。“那从今往后,大家就用颜色来称呼彼此吧。”
就这样,家入成了黄,我成了蓝,我们开始用颜色名来称呼彼此。
起初我还有些难为情,但也逐渐习惯了。到最后,颜色称呼反而固定下来,连本名都想不起来了,习惯这东西还真是可怕啊。
【2017年1月·协力】
家入到底是怎么解答那道题目的呢?
创作考试结束后,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
我将答卷传到前面后,就站起身回头望去。
四目相对时,家入竖起大拇指,咧嘴一笑。那是“感觉不错”的赞许手势。
“那么,考试就此结束。”监考官的声音响起。“各位辛苦了。请在确认没有遗忘物品后解散。”
“合格与否的通知,将发送到大家报名时注册的专用网站上。”另一位监考官说道。“请不要忘记查看信箱。”
说完这些后,他们似乎就对我们失去了兴趣,一块整理起答卷来。我们则并排走向出口。
“你选的是哪部电影?”
“我选了《太空游侠》。”
【注:《太空游侠》是2000年上映的日本犯罪喜剧电影,讲述了三名劫匪闯入“太空银行”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
几乎在我开口询问的同时,答案就来了。虽然是和《宇宙兄弟》同属“宇宙”关联的片名,但多少有些小众。
“你倒是挑了个挺令人怀念的啊……”
学生时代,我们曾轮流借看录像带。那是连社团同伴之间也褒贬不一的作品——它以90年代曾风靡一时的短剧团体“JobiJoba”的舞台剧《JobiJoba大危机》为原作,由《跳跃大搜查线》的本广克行执导,曾在电视上大规模宣传过一段时间,但票房成绩似乎并不理想。
【注:《跳跃大搜查线》是富士电视台于1997年制作播映的电视剧,不同于传统日本刑侦剧,该剧侧重于描写地方基层警察的甘苦与哀乐,并以幽默对白不时反映警政界一些不合理现象与制度。虽然上映初期反响不佳,但后来人气也开始逐渐升高,还推出了多部特别篇、舞台剧和电影】
这是一部以银行劫匪团伙为主角的故事,他们还没来得及逃跑就被警察包围,于是挟持银行职员和客户作为人质,在银行里负隅顽抗。由于误会而向警察发动了攻击,再加上人质中又有一名被国际通缉的恐怖分子,事态因此越闹越大。之后,犯人团伙与人质之间逐渐产生了一种牵绊感,情绪高涨地对抗警察——是一部这样的喜剧。
“那你指出了什么问题,又是怎么改进的?”
“那当然是——‘明明是喜剧却以悲剧收尾’这个问题,改成‘让它走向幸福结局’了。那部电影,稍微改动一下就能做到的。”
家入在走到室外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向我讲述了他的想法——《太空游侠》的高潮部分,是警察的特种部队冲进来、直接一通乱射。那一段的展开,像是在致敬保罗·纽曼和罗伯特·雷德福主演的《虎豹小霸王》的结尾。但家入的意见是,那样的结局他无法接受。
【注:《虎豹小霸王》是由编剧威廉·戈德曼根据真人真事改编、于1969年上映的美国剧情电影。影片主要讲述美国西部一个小镇的劫匪头目——由布奇·卡西迪和圣丹斯小子组成的“虎豹小霸王”,两人在多次抢劫邮车之后被警方通缉,因而走上逃亡之路的故事】
“有一种心理现象叫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人质会对犯人产生共情,变得像同伴一样吧?观众也是一样的。观众是站在犯人这边的,希望他们能巧妙逃脱。可电影却强行推向悲剧结局,这就不太对了吧。创作者沉迷于悲剧,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
“那你是怎么改的?”
“电影里不是有警察特种部队大规模突入的场景吗?在那时来个反转——其实人质和犯人都已经消失了。我把那个场景用剧本形式写下来了。”
“那倒也是……”我试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如果能做到的话,确实会很有趣。”
“能做到的。虽然那个场景被当作搞笑桥段处理,但剧情早期,不是有一个银行职员从地板下面逃走了吗?也就是说,银行内部是有逃跑路线的。再说了,那些开始协助犯人的人质中,还有一个战斗力极强的恐怖分子。剩下的就是简单的策略了。假装还在挟持人质,牵制警察的同时,人质和犯人一起悄悄逃脱就行了。从电影手法上来说,就是先让观众觉得‘这下完了’,然后在最后关头展现出所有人都平安无事的样子。——打个比方,不是《虎豹小霸王》,而是《骗中骗》那样的结局。”
【注:《骗中骗》是由MCA环球家庭娱乐于1973年12月25日在美国推出的剧情电影,讲述了美国西部的一座小镇内,诈骗集团小弟胡克和好友康多尔夫一起利用骗局为老大鲁萨报仇的故事。】
听他这么一说,确实有道理。但在这次考试的限制时间内,要用剧本形式表现出来,似乎很难。
“那你是怎么写的?”
“简单得很。在剧本开头的角色表说明里,写上‘最强的恐怖分子。循着逃出的人质留下的痕迹,确保了逃跑路线’之类的,先把伏笔埋好。角色说明先把一切铺垫好,剧本正文只写感人的最后一幕就行。”
“‘感人的最后一幕’——这么自信啊你!”
“和同伴齐心协力渡过难关、迎来幸福结局,这不叫感人叫什么?”
就在家入自信满满地断言时,我们已经走到了外面。周日下午的办公区人影稀疏,考完试的人们正汇聚成涌向车站的人流。
“我似乎讲得有点多了。”家入咧嘴一笑。“至于蓝你的答卷内容,咱们先找个地方喝一杯,接着再听你讲吧。”
我是没有异议。我的《宇宙兄弟》改进方案虽然不像家入那么大胆,但我感觉他会喜欢的。
“你看,我就说嘛!”
将中号扎啤一饮而尽后,家入满意地点了点头。
“蓝的改进方案,不也是‘就算隔得像地球和月球那样远,兄弟也应该齐心协力’的主题嘛。从与同伴合作渡过难关这个意义上来说,追求的目标和我是一样的。”
在这种考试中,我觉得评判标准可能不是主题如何,而是怎么将其具像化——我刚想这么说,但家入根本没在听。他已经转头向居酒屋的店员要第二杯了。
“说到底,我们就是喜欢这种东西啊。”家入继续说道。“通过苦逼连者的活动,这种价值观早就在心中扎根了——哎呀,能像这样重逢,光是能重新确认这一点,今天来参加的这场考试就值了。”
不知怎么地,家入一个人在那儿点头称是,然后举起送来的扎啤杯。第二次干杯后,家入换了话题。
“对了,你跟其他成员见过面吗?”
“和红——不……”我中途改口。“和冈边之前在东京站见过。他说要坐新干线去关西出差,只聊了一小会儿。”
“那家伙,毕业后马上就结婚了吧。现在在做什么?”
“还是老样子,在房地产相关公司。”
“土地销售什么的吗?”
“不,好像不是做销售的。他穿着笔挺的西装,一副干练的样子。”
“绿那边又如何了?”
“三乡不是在IT行业做软件工程师嘛?话说回来,你知道渥见的近况吗?”
学生时代,家入和渥见交往过一段时间。虽然毕业前就分手了,但现在或许还有联系吧。
“嗯,算是吧。”家入含糊地点了点头。“去年偶然碰到了。在市立图书馆的——儿童阅读区。”
“儿童阅读区?那……”
“带着孩子呢。一个叫宽太的男孩。说是两岁了。”
我很惊讶。说起来,大家都是过了三十岁的成年人了,就算结了婚、有了孩子也不奇怪。但我却怎么也想象不出渥见当妈妈的样子。
“渥见,结婚了啊——”
我刻意带着叹息说道。因为本身就想叹息,所以索性故意叹了出来。
“与其说是结婚……”家入歪了歪头。“其实是离婚了。”
“诶……”
“就是所谓的单亲妈妈。感觉她一副神经紧绷、努力支撑的样子。”
我越发无法想象渥见现在的样子了。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
沉默中,家入猛灌了一口啤酒。放下杯子时,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
“放榜那天,要不要也叫上粉?”
“诶?”
“就是今天考试的结果。不管我们俩是考上还是落榜,我都打算在那天再聚一次。既然这样,不如把粉也一起叫上。”
“啊……说得也是。”
我当然想见见她。但如果是在放榜之后,情况就有些复杂了。要是考上了还好,可万一落榜了,我该以什么表情去面对她呢?
【2003年夏·命名】
所有人的颜色都定下来后,红战士冈边忽然收起了笑容,一脸认真。
“不过,说到超级战队,那肯定是要和敌人战斗的吧?比如那些企图征服世界的邪恶军团之类的。反派谁来演?”
“…………”
短暂的沉默降临了——谁都没有想到这一点。
估计是觉得这事儿挺好笑,不知是谁先笑了起来。笑声中,我忽然想到一个点子。
“没有恶人却自称正义的英雄——这种设定说不定也挺有意思的。”
“不错嘛!”绿战士三乡立刻附和。“摆造型的时候,可以喊‘哪怕没有恶人,也要摆出正义姿势的五人组!’”
“摆造型是……”黄战士家入问道。“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摆出帅气的姿势,喊‘我要代表月亮消灭你!’或者‘基纽特战队,参上!’那种。”
对此很了解的绿给不太了解的粉和黄作了解释——说起来,五人组的战队题材,其实是受到了歌舞伎的影响。以《白浪五人男》这出剧目为原型,剧中,五位人气演员摆出亮相姿势的精彩场面,成了日后每位英雄各自报上名号的经典场景的源头。
【注:江户时代的一部歌舞伎演剧,讲述了一个名为白浪五人男的虚构犯罪集团的故事】
在和敌人战斗的过程中,摆出姿势、喊出口号和自己的名字——从现实主义的演技角度来看,其实是不合理的。战斗中还要做这种悠哉的行为,结果只会是被攻击,或者让对方逃走。但是,战队题材本就是面向儿童的特摄剧,所要求的并非现实主义。而它们那种易于理解、以及精彩场面,究其根源,正是来自歌舞伎。
“并非单纯追求现实主义,这正是战队题材能够受到欢迎并扎根下来的原因之一。这种东西,即便是不同文化的人,习惯了之后也会觉得通俗易懂。所以,像战队题材这样的特摄剧,在海外也很受欢迎。它已经和动画、游戏并列为日本的出口产业了。在美国,他们还以日本的战队题材为基础,制作了超凡战队——”
绿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得意。要是放着不管,他似乎能没完没了地说下去,但这时,红把话题拉了回来。
“与其讨论超凡战队,还是先聊聊咱们自己的戏吧。如果要以‘没有敌人的五人组’这一题材来演,那怎么制造高潮呢?”
“从理论上讲,”黄说道。“既然不跟敌人战斗,那就只剩下内讧了吧。五个人聚在一起,肯定会产生意见冲突,把那个变成戏剧性的纠葛不就行了。”
“对啊,要是为了颜色分配吵起来就好了。”我说道。“比如有两个人想当红,互相争抢红战士服装之类的。”
“我可不会让出领队的宝座哦——”冈边立刻接话。“红色是属于我的颜色!”
那是一种瞬间入戏的口吻。绿则顺势接话道:
“哎呀,我觉得家入君才更适合当红呢。”
“你说什么?那就凭本事来抢吧!”
“等一下。”粉也加入了进来。“那我也毛遂自荐当红可以吗?”
“怎么,渥见也想当领队吗?”
“话说回来,因为是女生就定为粉色——感觉有点像是性别固化呀。”
这是在社会学课上听过的词。渥见虽然念的是商学部,但几个通识科目和社会学部的我有所重合。
“比起颜色,还是争夺领队宝座更有趣呢。”绿说道。“时间连者里的粉就是领队。”
“这种展开不错啊。”黄说道。“反正要演的话,就更歇斯底里一点好了,比如‘这是性别歧视!我要当领队!’这样可能更加通俗易懂。”
“诶?我来演这种角色吗……”
“角色什么的暂且不论,”我说道。“这种时候,如果出现一个站在粉那边的人,不是很有意思吗?就像是力量对比,或者说局势风云变幻的那种感觉。”
“那就设定成蓝站在粉这边吧。”黄色开始做笔记。“谁站在谁那边这种人际关系,似乎也能设计得很有趣呢。”
“加个旁白吧!”绿喊道。“仔细描绘人际关系不但很花时间,也考验演技对吧。用特摄系常见的那种旁白,一句话就能搞定。”
“特摄系常见的那种是指?”黄问道。“什么样子的呢?”
“说明一下。”绿色改变了语气。“‘蓝之所以站在粉这边,是因为他喜欢她!’——就是这种。”
“原来如此。”
黄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但我却不知该如何反应。被人那么一说,反而变得不好意思把视线投向粉了。
“那……‘其实绿也喜欢粉!’这样的展开如何?”
“哦——好一场六国大封相啊。”黄认真地做着笔记。“战队题材里搞恋爱故事。”
“鸟人战队喷射人就是这种模式嘛!”绿兴奋地说道。“恋爱纠葛,别名潮流战队剧。”
看来,绿似乎并没有将自己代入其中。恐怕从一开始就没有在意过渥见吧。
“那总结一下,”黄看着笔记说道。“红、黄、粉争夺红战士服装和领袖之位。蓝和绿则围绕粉形成三角关系,这样可以吧?”
“哦——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嘛。”
“还有,”我说道。“‘没有敌人’这个状况本身是不是也能利用一下?比如思考一下为什么没有敌人——”
我边说边整理思路。对于过分偏向恋爱的题材,我内心是有些抵触的。
“能不能设定成‘敌人已经被打倒了之后’呢?从战斗结束后回到基地,这样的场景开始展开——”
“啊——那不就变成情景喜剧了吗!”黄眼睛一亮。“就像 JobiJoba 的《猿芝居》那种。”
“情景喜剧?”
发问的是绿。看来在这个话题上,两人的知识储备正好反转了。
“就是那种场景设定固定,每次都会发生各种骚动的喜剧。《猿芝居》是讲述了一群以动作明星为目标的人在排练场发生的喧闹日常——《家有仙妻》的话是女巫和人类结为夫妻的故事,《HR》则是夜校高中这个设定。在这些固定的场景里,各种事件接连发生。虽然都是电视节目,但因为有着固定的场景设定,所以很有舞台剧的感觉。”
“我们这边的话——”红说道。“就是以五位战队英雄的基地为舞台考虑吧?”
“对对对,就像蓝说的那样,故事是从结束战斗的五人回基地时开始的,路上还在说着‘今天的敌人真强啊’之类的话。”
“啊——我看见了。‘蓝,你退缩了哦。必须再勇敢些、多往前冲才行啊’——之类的。”
进入台词状态的同时,红居然真的朝我瞪了过来。让我也忍不住想回嘴了。
“‘红你才是更独断专行吧?当领队了不起啊’——这样?”
“这就和刚才的争吵联系上了呢!”黄说道。“其他人也站到蓝这边,说什么‘队长的话黄更合适吧’之类的。”
“哦——有模有样了嘛——”
我们就这样搭建起了第一个舞台。大家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有时还进入角色互飙台词,而家入则在一旁奋笔疾书。当天夜里,剧本的草稿就完成了。
虽然只是活页纸上手写这种粗糙的形式,但剧本还是达到了十几页的篇幅。第二天早上,当大家讨论着要去复印人手一份时,红像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道:
“说起来,剧团名叫什么?”
“还没想过呢。”粉笑了。“起个跟战队题材有关的剧团名不就好了?”
“那就用‘某某战队某某连者’这种形式吧。”绿说道。“这是自《秘密战队五连者》以来的传统。”
“用作剧团名太长了。”黄说道。“把‘某某连者’作为剧团名,这次短剧的标题就叫‘某某战队某某连者’好了。这样以后还能变着花样用。”
“那叫‘短剧战队’不就行了吗?”红说道。“听起来就很搞笑吧。”
“不错啊。”我也附和道。“既然跟Rough Play有关——叫‘短剧战队招笑连者(Rough Ranger)’怎么样?”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名字起得挺随便的,但绿却非常中意这个名字。
“这名字,和那款传说中的烂游戏一样!”他突然自个儿笑了起来,见我们一脸困惑,又笑了笑——据他说明,有一款韩国厂商模仿日本街机游戏《ROLLING THUNDER》制作的游戏,名字就叫《ROUGH RANGER》。那款游戏的开场动画之生硬、操作性之差,都烂到了能把人气笑的程度,反而因此博得了某种另类的狂热人气。
“招笑连者的Rough,本来是‘粗暴’的意思,但这游戏却被说成是代表‘搞笑’的Laugh——玩了个谐音梗。”
“说起来,”红说道。“Rough Play这个社团名,也包含了‘粗糙’和‘笑’两层意思吧。”
“是吗?”绿又笑了。“那更非招笑连者莫属了。”
这下再也无人反对——从那一刻起,我们五人便成为了招笑连者。
【2017年2月·粉&蓝】
约定之日,我收到了笔试不合格的通知。
我心情顿时沉重了起来。万一只有家入考上了,我该以什么表情面对他才好?虽然这么想,但事到如今,也不可能爽约了。
况且,渥见也要来。家入昨晚联系我说,他好说歹说才让渥见挤出了时间。大概是把孩子寄放在父母家后才出来的吧。
要是只有家入考上了,心情会很沉重,但让渥见和家入两个人独处,我也心有不甘。在这讨厌的阴雨天里,我稍微提早出了门,朝着约好的居酒屋走去。
我走在私铁车站前,寻找着那家店——事情就发生在雨刚停、我正要收伞时。那会儿,我从车站商店街拐进一条岔路,刚进入住宅区附近。
【注:私铁(私鉄),指私人企业运营的铁路线路】
“啊,等等!”
首先传入耳中的,是一道年长女子的惊叫。就在我条件反射地扭头看去时,下一道声音响起:
“痛痛痛!”
声音的主人位于十字路口的对面。是一位倒在路边的中年女子。只见一辆踏板摩托车从她身边飞驰而过,似乎是要把她甩开。戴着头盔的男骑手丝毫没有减速,直接左转驶过了十字路口。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眼中只剩下踏板摩托车后面飘荡着绳索的残影。
“抢包啊——!”
听到那声叫喊,我才终于明白。那条看似绳子的飘荡物体,是女性包包的肩带。看来是犯人从后方接近,抢走了她的单肩包后准备逃走。
“来人抓住他啊——!”
倒在地上的女子叫喊着。在那道声音驱使下,我冲了出去。
但踏板摩托车已经转过街角跑远了,根本追不上。于是,我跑向倒在地上的女子,向她伸出手,问她有没有事。
“包,我的包被抢了!”
女子重复着这句话。声音中透着恐慌和焦躁——仿佛在诉说:我没事,快帮我把包追回来。
但事到如今,根本不可能追上了。骑车男子早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就在这时,传来了一声巨响。像是某种东西被压碎的声音和巨大的物体撞击声混在了一起。
我和女子对视了一眼——看来放弃还为时过早。我再次冲了出去,追向摩托车驶离的方向。
很快,我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踏板摩托车。后轮还在转动。一把被折断的塑料伞扎在前轮里。
而在不远处,有人正在搏斗——是那个想逃跑的头盔男,而他正被另一个人按倒在地。
“——放开我,混蛋!”
和摩托车一样被撂倒在地的男子发出愤怒的嘶吼。他的右臂被锁住,肩膀和脑袋都被死死按在柏油路面上。
看来,男子是被某种格斗技的锁技完全控制住了。而用这招让男子动弹不得的,是一名身材纤细的女子。
见我朝这边跑来,她转头看向了我,语气尖锐地命令道:
“拿手机报警!”
“啊,哦……”
听到声音,我停下了脚步——一方面是因为要从口袋里掏手机,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惊愕而迈不动腿。
映入眼帘的,竟是渥见。将骑车逃跑的抢包犯制伏,还让他动弹不得的,正是招笑连者的粉战士——渥见理美。
“快点!”
渥见提高了声音。头盔男开始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
我拨打了110,接着上前助阵。我跪压在男人的背上,用自己的体重困住他,并试图按住他的手脚。但却一个没拿稳,导致手机脱手,恰好在这时,报警电话接通了。听到对面的声音,我大声喊道:
“请马上来!有人抢包!”
我没能听清对方的回答。因为旁边的渥见发出了叫喊:
“现在犯人刚被抓住。就在公园对面的参宫桥站。从站前大道拐进去的那条路,步行大约三分钟!”
那声音比我冷静多了。原来是渥见环顾四周,找到了帖在大楼外墙上的地址标识,念了出来。
我们身下的抢包犯提高了叫骂声。似乎是想打断渥见的声音,但渥见却冷静地腾出一只手,拿起手机贴近耳边。
明明都到了这种时候,我却凝视起了她的侧脸。那张比记忆中更加成熟的侧脸,化着低调且得体的妆容。口红呈明亮的粉色,肯定是特意选了比平时更亮的颜色吧。那本是十几、二十几岁的女孩才会用的颜色,但用在如今的渥见身上,也显得格外合适。
渥见没有戴眼镜。头发比学生时代更短了。因为离得近,我这才发现,她那件米色大衣的领口边缘只用了粉色的线做滚边。
很快,看热闹的人群聚拢过来,两名警察拨开人群走向我们。附近也传来了警车的警笛声。
真正能说出重逢的问候,是在把犯人交给警察之后。
“——好久不见。”
我说道。渥见先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重新看向我。
“‘你还好吗?’——好像也没必要问了呢。”说完,她露出了略带羞涩的笑容。精心打扮的衣服到处都沾了污渍,头发也相当凌乱。本就微微泛红的脸颊,此刻又平添了一抹红晕。
渥见的这副模样,令我觉得无比耀眼——落榜后一直感到低落的心情,早已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2003年秋·舞台】
短剧战队招笑连者的首次公演大获成功。
队员之间的恋爱纠葛、争夺领队之位——这些似乎都是戏剧社团成员们非常熟悉的话题。再加上这本就是合宿中自娱自乐的内部演出,因此,我们的首场舞台剧处处充斥着爆笑声。
短剧的设定,是招笑连者打倒敌人、回到基地后发生的故事。从“也许黄比红更适合当领队”这个话题开始,粉也加入了竞选,形成了三足鼎立的权力斗争。而恋爱方面的私心也纠缠其中,正义的英雄们就此陷入内讧。
“说明一下!蓝其实喜欢粉!”
“说明一下!绿其实也喜欢粉!”
每当解说旁白插入时,招笑连者的五人就会瞬间停止动作。然后只有一人面向观众席正面,用不带感情的声音有力地讲述。这形成了绝妙的笑点,红甚至即兴加戏,讲述起自己的心情:
“说明一下!红其实也喜欢粉!”
权力斗争与情感纠葛交织在一起,最终演变成一场鸡飞狗跳的大混战。高潮部分是红发挥出自己天生的运动能力,将其他男生一一打倒在地,并高喊出胜利宣言:“老子才是领袖!”
但最终,毫发无伤的粉却一边喊着“我最讨厌粗暴的男生!”,一边将红一拳打飞。在其他男生围在倒地不起的红周围摆出欢快的定格动作时,粉色转向观众席问道:“剧团招笑连者的首次公演,不知各位观众觉得如何?”然后便开始成员介绍。最后,红也爬起身来,五人举起紧握在一起的手,故事就此落幕——虽然是个无聊且幼稚的故事,但正因如此,才会在合宿中大受欢迎吧。社团的高年级学生和老成员们也都从食堂的椅子上站起来,为我们鼓掌。
作为招笑连者的竞争对手,另一组新生剧团那边就没这么热闹了。虽然他们的表演很投入,但不功不过,属于让人看不太懂到底在讲什么的学生戏剧王道模式。相比之下,短剧战队招笑连者胜在通俗易懂、令人发笑,这大概就是它的优点吧。甚至还有人提出,希望今后我们就以这个阵容,继续创作招笑连者的续篇。
公演结束后,直接就是宴会环节。在舞台上扮演万人迷的粉,庆功宴上也被人群团团包围。虽然她本人有些害羞,但平日里文静的渥见在舞台上扮演的喜剧角色却很有趣——这样的口碑传开后,甚至还有人邀请她参加以高年级学生为中心的公演。
合宿结束后,我们五人继续以招笑连者这一剧团的名义展开活动,不久后便迎来了第二次登台机会。因为在首次公演中,社团看到了我们赢得掌声的爆发潜力,于是便委任我们在秋季学园祭的Rough Play公演上担任开场演出。由于要在校园中央舞台上表演,我们五人也干劲十足地投入了排练。
“这次可不能再用内部梗了。”作为领队的红干劲十足地说道。“来一场正经的英雄秀吧。”
“啊,就是游乐园或者百货商场屋顶上搞的那种吧。”
绿对这类活动也很熟悉,带着我们四人去实地观摩了真正的英雄秀。虽然在旁人看来,这只是五个学生夏末去游乐园玩了一趟,但我们是认真观看了儿童向的演出,并从中汲取参考。红还拉上高年级的前辈们,对我们四名成员进行动作指导,而粉不知是本就有天赋,还是因为有了辅助,竟然也能和红一起完成后空翻了。
服装由五色连体紧身衣构成,再加上橄榄球头盔和大号面罩,打造成战队英雄的头盔风格。变身后脸会露出一半,而且连体紧身衣总有种滑稽的氛围,不过在手肘、膝盖和胸前加上装饰后,倒也像模像样了。Rough Play的前辈们也来帮忙,就这样,我们在试错中一点点制作出了这套服装。
毕竟是戏剧社团,在低成本条件下制作出观赏性服装和道具的技术是代代传承下来的。以旱冰鞋和橄榄球护具为基础,再进行上色和装饰加工,招笑连者的服装在舞台上变得日渐亮眼。虽然加上了华丽的装饰,但关节部分会保持简洁,以便活动,此外,还加上了口袋,好让我们变身后可以存放私人物品,这套制服,可谓是融入了各种巧思。
不仅仅是服装。练功服自不必多说,我们就连日常穿着都加上了自己的颜色。黄和粉把眼镜换成了隐形眼镜,粉更是买了好几套上下全粉的运动服,连化妆品也执着于粉色系。这令她平日里的气质都变得开朗起来,曾经那种朴素文静的印象日渐淡化。
此外,作为舞台用的服装,还准备了多套黑色连体紧身衣。因为这次不光有五人,整个社团都会来支援,所以,反派角色也有大批人出演。按我们的设计,在正式演出时,首先亮相并负责开场的,就是一群被命名为邪恶军团漆黑连者的黑衣人们,他们会一边怪叫一边朝观众席袭来。
学园祭正式演出当天,校园中央广场搭建起了正式的舞台。各种社团的发表和活动都在舞台上举行,Rough Play的演出时长为一小时。开场二十分钟是“短剧战队招笑连者”,中段是高年级学生的短剧,结尾是全体成员的舞蹈表演。这场演出的序幕,就在不祥的音乐和危险的台词中拉开。
“既然是学园祭,那就需要活祭品啊。”
漆黑连者军团从观众席中抓来一名身材娇小的女性观众,将她带到舞台上。他们把女观众绑在事先准备好的柱子上。就在这时,招笑连者出现,向漆黑连者发起挑战。
“休想在欢乐的学园祭上肆意妄为,漆黑连者!”
此刻响起的华丽号角声,是招笑连者的战斗曲。这是玩乐队的前辈们在录音室里为我们演奏并录制的,是一首颇具战队风旋律的原创曲,一旦登上音量震耳欲聋的舞台,就会令人自然而然地感到热血沸腾。
“立刻放开那位美女!若不放人,我们将为守护校园的和平而战!”
实际上,那位女观众也是Rough Play的成员,是按照剧本扮演活祭品一角的,当然,普通观众不知道这点。在挑选祭品的场景中,女观众发出了真切的悲鸣,而华丽救出女观众的高潮部分也赢得了满堂喝彩。招笑连者向走下舞台的女观众挥手告别,最后,再由红和粉以一对后空翻收尾,五人摆出决胜姿势。在庆典的兴奋热潮助推下,我们摆姿势时,许多观众纷纷举起手机和数码相机,无数闪光灯亮成一片。
光是成功完成这样一场演出,我们就已经很满足了,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当时,观众中走出了一个人,在演出结束后对我们说道,
“其实,我是这附近道之驿的工作人员。”
【注:道之驿(道の駅)是日本政府认证的公路设施,由国土交通省负责审核登记,主要设置于一般公路旁。设施设有24小时停车场、厕所、农产物直卖所、商店及餐厅,并包含自行车租赁、主题文化展示等多元化服务,类似于高速服务区】
这位名叫堀井的高大男子一边递出名片,一边目光游移,像是在用眼神打量招笑连者的每一位成员。
“不久后,我们将举办一个叫‘秋之收获祭’的活动。想问一下,能否请刚才的招笑连者也来演出呢?”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提议。但以此为起点,招笑连者的活动开始扩展到了校园之外。
【2017年2月·粉&蓝&黄】
等抵达居酒屋时,已经比预定时间晚了许多,家入正独自坐在四人桌上喝着啤酒。
“我可不会安慰你俩哦。”
在为自己的迟到道了歉后,渥见带着笑容断然说道。随后,她朝瞪大双眼的家入微微一笑。
“年过三十,还能像学生时代一样做梦,这不就已经很好了吗?就算没考上,不也很幸福吗?”
家入看向我,我摇了摇头——我可没有告诉渥见考试结果。把抢包犯移交给警察后,我们一直在接受警察的问话,根本没空聊编剧考试的事。
再说,我并不知道家入的考试结果。然而,刚重逢没多久,渥见就看穿了我们两人都不合格。
而且,这话似乎正中靶心。家入也瞬间明白了状况,苦笑着说:“你还是老样子啊。”
一开始,我本来是想聊聊诸如“是什么理由被刷掉的”、“合格的人写了什么样的答案”之类的话题。但渥见似乎连这种心理都看透了。
“要是只有你们两个大老爷们儿,估计就得喝成闷酒了吧。得亏我也来了。”
渥见的话像是在告诫我们:别聊那些无聊的话题了。受此影响,家入也语气开朗地问道:
“比起这个,还是讲讲你们的英勇事迹吧?毕竟让我等了那么久,得好好讲讲才行啊。”
在被警察释放前,我们已经通过电话和邮件说明了情况。但我也很清楚,家入想要的,是更绘声绘色、更有趣的版本。于是,我决定亲自来讲。
“……等我赶到的时候,渥见已经把敌人制伏了——”
虽然没看到渥见打倒对方的瞬间有点可惜,但正因为没看到,反而可以随意添油加醋。我解释说,我只是报了警,摩托车和那个男人都是渥见撂倒的。
然而,就在我说到她好像用飞踢踢倒了行驶中的摩托车、又用背摔把挣扎的犯人摔晕过去时,渥见终于忍不住插嘴了。
“我才没用那种格斗技呢——我也就只会护身术而已。”
“护身术?”
我和家入同时惊呼道。这是学生时代从未听说过的事。
渥见一边喝着啤酒,一边解释道:
“大概是在我从Rough Play引退、就职活动也结束的那时候吧。我长胖了不少。没了排练,运动不足,肌肉好像也掉了。我心想这可不行,得做点什么。就在这时,附近的社区中心开了一个护身术讲座。讲师是位女老师,讲的是一种应用了柔道锁技和合气道的女性向健身运动。我只是在那儿学过一点而已,根本不可能对行驶中的踏板摩托车使出什么飞踢啦。”
“那么,你是怎么……”家入的视线在我和渥见身上来回游走。“阻止骑车逃跑的那个男人的?”
“是伞。”渥见轻声笑了笑。“你们看,从下午开始不是一直下着小雨吗?来这儿之前,我顺路去了趟老家,他们说反正有多余的,就给我塞了把塑料伞。然后我就听到抢包的尖叫声,看到拿着包的踏板摩托车冲过来,错身而过的时候,我下意识把它扔了出去——结果正好绞住了轮胎,犯人就这么翻车了。”
“然后你就立刻……”我回想起刚才的情景。“扑上去了吗?”
“什么扑上去,说得也太难听了。我只是觉得,既然是抢包犯,就必须把他抓住——老实说,论力气我比不过他,心里正慌的时候,深见你就赶到了。”渥见看着我,微笑道。“谢谢你。”
“话虽如此,还是真了不起。”家入说道。“你变强韧了不少啊。”
对于渥见来说,这种夸奖方式似乎让她有些出乎意料,但犯人已经被逮捕,被抢走的包也平安回到了那位女性主人手中。这无疑是渥见的功劳,据说日后还可能受到警察的表彰。
“总之,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渥见拍了一下手。“好不容易重逢,还是多聊聊大家的近况吧。”
“你说顺路去了趟老家——”家入问道。“是把宽太君寄放在那儿了吗?”
“带过去的话,我父母也会很开心的。”渥见坦然地点了点头。“啊,我现在是个带着两岁男孩的单亲妈妈哦。”
从这句话的中段开始,渥见是对我说的。虽然已经从家入那里听过了,但亲耳听她说起,又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慨。
“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我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做单亲妈妈的渥见也好,制伏抢包犯的渥见也好,都相当会变身啊。”
“…………”
渥见一时语塞,家入则当场笑喷。三人笑过之后,又提议再干一杯。
几杯啤酒下肚,我忽然想起了——渥见家那栋整洁的双层小楼,小楼坐落在一处小丘上的新兴住宅区内,位于一座朝向公交车道的高台上。
“说起来,我们曾在渥见家借宿过一晚啊。”
“就是那次去演出的时候。”家入说道。“一大早就得穿着招笑连者的行头坐公交。”
“不对不对,虽然穿着连体紧身衣,但咱外面可是好好套了普通衣服的哦。头盔也摘了。”
“是吗?”
“当时咱还被渥见的老爸骂了一顿呢。”我说道。“他对我们几个穿着紧身衣的人说:‘别穿成那样在附近乱走。’”
那是渥见家所在车站的站前商店街的节庆活动。从早上开始就有舞台演出,作为出演者之一,缺了谁都不行,因此,招笑连者全员都在渥见家借宿,做好了准备。
我们谁都没有车,在这片开垦多摩丘陵一角建起的新兴住宅区,去车站只能坐公交。我们本打算直接穿着戏服上公交,以便随时能上场,但却被叫停了。渥见老爸说,如果一群打扮奇怪的人从家里鱼贯而出,会有损渥见家的体面。
“啊——想起来了。”家入提高了声音。“本应是英雄的招笑连者,完全被当作怪人对待了。那时候的渥见老爸可真吓人。”
“他现在可温和多了。今天也是,外孙来了,正乐得合不拢嘴呢。”
“离开老家后——你现在住哪儿啊?”
“更靠近市中心一点。毕竟老家那边什么也没有。”
“诶,可话说回来,”家入说道。“咱们以招笑连者身份去的那条商店街,不是很热闹吗?”
“那儿现在也已经萧条了,差不多一半的店铺都关门歇业了。当时,我们还想着不能输给超市、必须努力把商店街的气氛搞起来呢。”
“果然是因为后继无人吗?”
“估计也有这个原因吧——不过,主要还是因为小山丘对面建了一片巨大的崭新住宅区,那里有个超大的购物中心。而且还通了条宽阔的马路,所以现在大家都开车去那边了。”
“啊——那种情况确实有啊。”家入说道。“就是那个大规模店铺法的影响吧。”
看来,家入并不太懂这其中的具体内容。虽然这是我工作中常听到的词,但我还是决定不纠正了。跟法律相关的麻烦话题,不适合在酒席上聊。
家入所说的,大概是指2000年施行的《大规模零售店铺选址法》,简称大店选址法吧——原本日本有一部《大规模零售店铺法》,目的是通过规制大型零售店铺来保护个人经营的小型商店,而作为放宽管制的一环新施行的,正是这部大店选址法。
按理说,这部法律本该也是规制大型店铺的。但效果上却适得其反,导致日本各地的小型商店遭受了沉重打击。再加上经济不景气的推波助澜,日本各地的商店街变得门可罗雀,全国的城镇形态和消费动向都发生了改变。
在大店选址法的规定下,要准备符合建筑基准的大规模停车场和店铺,能开店的地方必然只能选在地价便宜的郊区。而一旦有了又便宜、品种又齐全的大型店铺,消费者自然会流向那边。其结果就是,过去在市中心和商店街消费的人们,现在一说到购物就往郊外跑。于是,传统的市中心和商店街就失去了活力,只有郊区那些配备大型停车场的大型店铺热闹非凡——这就是现状。
渥见所说的,想必也是这种变化吧。除此之外,渥见家周围似乎还发生了另一种变化。
“我家那一带啊,是泡沫经济之前开售的新兴住宅区,住的几乎都是年龄相仿的工薪家庭。是那种每家只有一个或两个孩子的小家庭,而等孩子辈长大成人后,基本上都会离开老家。虽说也有两代同堂的模式,但后来又有新的住宅区被开发出售,而且后建的那些更便宜、更方便。所以当他们成家时,比起和父母同住,也就更倾向于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安家了。那么,原来的住宅区会变成什么样呢——就只剩下退休后的老夫妇住在那里咯,全是些破旧的房子。打个比方的话,就是整个城镇都老化了——甚至还有那种为不会开车的家庭提供的、类似拼车巴士的服务。”
“不是我们以前坐过的那种公交车吗?”
“不是的。是从附近到购物中心往返的巴士。我也曾推着婴儿车坐过。”
“但渥见你不是有车吗?”
听到家入的询问后,渥见露出一副“你什么都不懂啊”的表情,叹了口气。
“自己开车载着孩子的话,每到一个地方就要把婴儿车搬下来、把孩子放进去,这样很辛苦的。又不能把孩子一个人留在停车场,既然如此,还不如让人连带婴儿车一起接送来得轻松。购物中心的话,大部分东西都能买到,而且,设计上也方便推着婴儿车购物。”
“原来是这样的啊……”
家入看向我,像是寻求赞同。渥见看到这一幕,耸了耸肩。
“不过嘛,对于轻松做着编剧梦的单身男人来说,肯定是理解不了单亲妈妈的辛苦的吧——”
虽然是开玩笑的语气,但想必也是真心话。我和家入在这方面确实知之甚少。为了岔开话题,我问道:
“话说回来,渥见,你工作怎么办?是专职单亲妈妈吗?”
“你这种说法也太奇怪了。”渥见皱了皱眉。“虽然目前也算是无业吧,但别看这样,我其实还挺能挣钱的哦。”
“挣钱?怎么挣?”
“会计事务所的外包记账工作,还有网拍、二手交易平台之类的,各种工作都有。一边带孩子一边考资格证,感觉也算是一种居家办公吧。”
明明在回答家入的问题,渥见却没有直视家入——看到她那副表情,我多少猜到了几分。
“估计又要被你说‘单身男人不懂’了吧——”我铺垫了一句,然后说道。
由于工作性质,我也经常面试一些作为兼职候选人的主妇们。我明白,对于正在育儿的女性来说,找到一份工作并不容易。
大多数情况下,雇佣方希望固定时间、固定工时,但主妇照顾孩子每天都要花掉大量时间,而且突发状况也很多。比如孩子发烧了或者受伤了,一旦发生紧急情况,主妇当然会优先照顾孩子,而不是兼职工作。双方的需求无法匹配,最终,经常会演变成不录用或者录用后辞退的结局。
虽然有很多人表示“只要找到孩子托管的地方就能工作”,但保育园不足已成为社会问题。在有些地区,甚至必须从几十倍的竞争率中脱颖而出,才能把孩子送进去。想在外面工作却抽不出时间,结果只能做专职主妇的例子也不在少数。
“话虽如此,我可没有闲工夫做什么专职主妇。”渥见接过我的话头。“不赚钱就养不了孩子,也付不起通信教育的学费。我可是在网上到处找路子,开拓各种赚钱渠道啊!”
渥见的语气变得有些激烈,大概是因为吃了太多苦吧。言语间,似乎也透露出不想被进一步追问的意思。
“这方面,你果然还是变得强韧了啊。”家入说道。“学生时代的时候,你还说过因为讨厌独自去打工,所以想尽量靠招笑连者的演出活动来赚钱呢。”
招笑连者虽然是从社团内部的短剧开始的,但我们身穿连体紧身衣进行小型演出的做法也逐渐赢得了口碑,开始收到各种活动的邀约。比如需要穿着招笑连者的服装帮忙做促销之类的工作,也能赚到日结的打工费。
学生时代的渥见因为住在老家,并不像我和家入这种独居男生那样需要拼命打工。可如今的她竟能说出“开拓赚钱渠道”这种话,确实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正义必胜’这句话,很多时候都是骗人的,”这次渥见也点了点头。“但‘为母则刚’这句话却是真的。英雄题材里,不是有变身后力量强化的情节吗?我觉得那就是指生孩子哦。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能真正理解英雄题材含义的,不是男人,而是女人吧。”
“哦——这句台词真不错。”家入说道。“想用在剧本里呢。”
“那就以渥见为主角来写呗?”我说道。“比如成年后的粉战士之类的故事。”
“不错嘛,非虚构特摄英雄故事。”
“诶——我才不想演那种剧啦。”
渥见皱起了眉头,但紧接着,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表情又一下子明朗起来。
“喂,你们最近和冈边君、三乡君联系过吗?”
“蓝和红之前倒是在东京站偶遇过。”家入率先答道。“绿的话,只是听人说起过而已。”
“我其实和冈边在网上,也就是SNS上有联系。算是朋友的朋友那种感觉吧,我看到他后,就和他打了招呼。我还跟冈边说,咱几个今天要见面,他让我向你俩问好。”
“冈边要是也能来就好了。”我说道。“你没叫他吗?”
“我叫了呀。但他说今晚不行——还托我带了句话:‘改天再聚怎么样?’”
“好啊。”家入说道。“只要我不是赶稿期,就没问题。”
“我嘛,要看工作排班——调整日程,好像挺难的。”
“是这样的,冈边说,时间和地点都由他指定,让我们尽量配合一下。”
“红还是那么强硬啊——”
我无奈地脱口而出,喊了他的角色名——虽然冈边太一因为能完成后空翻、说话又带些挑刺儿的口吻,所以当上了领队,但随着招笑连者的活动增多,他也经常强行要求成员。虽说这种领导力也推动了招笑连者的前进,但一想到他过了十年还是老样子,令我不免有些担心。
渥见那边,只要解决孩子的问题应该就能来。家入的话,似乎总能想办法挤出时间。可我就不一样了。一旦工作排班定下来,基本上就是来不了的处境。
“嗯。我也跟他说了,大家现在应该没那么容易聚齐。”
渥见开始摆弄从口袋里掏出的手机。她在液晶屏幕上调出一张图片后,递给我和家入。
“他说,要是有人犹豫,就把这个给他们看。‘如果能顺利聚齐,我就带你们去一个有点特别的秘密基地。大家一起再变身玩玩吧——’”与这番话一同展示出来的,是一张格外宽敞的废墟内部照片。那是一个用玻璃和金属质建材分隔出的挑高空间,照片是从高处俯瞰的角度拍摄的。从交错的自动扶梯来看,大概有三层楼那么高。
“哇,这什么地方,好酷啊……”
“秘密基地……”
我和家入同时发出了这样的低语——正如冈边所料,光是看到这张照片,我们就已经想去了。
就这样,为了招笑连者的重聚,我们展开了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