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2月·红&蓝&黄】

招笑连者领队、红战士冈边太一指定的地点,是神奈川郊外的车站前。

然而,集合时间却是工作日的午后,粉战士渥见和绿战士三乡都抽不出时间,来的只有我和家入。我是因为碰巧赶上门店的定休日,这才能腾出时间,但这个时间段对普通上班族或者育儿中的主妇来说,本身就很难调整。

然而,冈边本人似乎对没能全员到齐感到不满,在检票口迎接我们时,连重逢的寒暄都只是敷衍了一下,就开始发牢骚。

“粉和绿也太不像话了。明明机会难得。”

“没办法啊。”家入说道。“毕竟育儿和工作更重要嘛。”

“啊,绿给我发邮件了。”趁着还没忘记,我开口道:“他说,他也有看过粉发给他的照片,觉得那个秘密基地很有意思,去不了实在可惜,让咱把变身玩耍的样子拍成视频或照片发给他。”

“‘变身玩耍’?”冈边笑了起来。“这话可不像是对三十多岁的大叔说的啊。”

他吐槽道,但却显得乐在其中。在这方面,冈边也还是老样子啊。

“不过话说回来,绿那家伙,跟粉和蓝都有联系,却完全不跟我来电。真让人寂寞啊。”

“就算想给你发邮件,三乡他也不知道你的邮箱地址吧?”

“或许是这样没错……那蓝你是一直跟他有联系吗?”

“不,也隔了好几年了。只是碰巧我们俩从学生时代起地址都没变过而已。”

我和三乡开始互通邮件,是在他辞去绿战士一职之后。当时,他升入了理工学部大二,进入了专业课程的研究室,因为实验太忙没时间排练,就干脆退出了Rough Play。

但我们并未因此疏远,在那之后,三乡成为了招笑连者的后勤部队。他利用自己擅长的电脑技术,帮我们剪辑招笑连者的影像作品。而当时负责与他联络的,就是我。

“说起来,蓝和绿的境遇不是挺像的吗?”家入说道。“都是家里开店什么的……”

“不是开店,而是在关店这一点上有关联吧。”

虽然已经基本记不清了,但我家似乎原本经营着一家鱼店。然而,店铺所在的土地被卷入了再开发的区划整理,所以得搬家。从那座靠近JR车站的商住两用房子搬走时,父亲索性连工作都换了。他发挥前鱼店老板的手艺,成了一家回转寿司连锁店的员工。起初听说他也在店里掌厨,但等到我记事时,他每天早上的上班地点就已经变成办公楼了。

另一边,三乡家据说是在郊外住宅区开了家电器店。三乡说,那是一家“小镇里的小电器店”。但随着时代变迁,购买电器产品的人们已经不再光顾个人经营的电器店,而是转向了大型量贩店。于是,渐渐的,三乡的父亲似乎就不再以店铺销售为主,而是专攻电工,工作变成了受量贩店派遣,进行空调、洗衣机等设备的安装施工。

少年时代的三乡似乎对此感到很高兴。与我家不同,电器店关门后,三乡一家子仍然住在同一所房子里。曾是店铺的空间变成了仓库兼工作室,同时也成了三乡少年时的游乐场。从小学起就学会了电气手工制作的他,会在那里组装收音机、改造遥控赛车。据说,如今的三乡已成为系统工程师,还亲自开发过遥控赛车的姿态控制程序一类的,可以说是把儿时的游戏变成了工作。

“——三乡是在关了电器店的家庭里长大的,所以对电气很精通;但我的老家是关了鱼店又搬了家,所以对鱼店一点感觉都没有啊。”

“是因为深见老家在群马吧?在不靠海的县开鱼店,肯定得赔本啊。”

“太没礼貌了吧。群马县人也是吃鱼的啊。”回嘴之后,我想起来了,在学生时代,我们也像这样拌过嘴。冈边肯定也是明知故问的。他说了句“那走吧”后,便迈开步子,结束了这个话题。

冈边走在前面带路,嘴里不知哼着什么歌。正当我琢磨是什么曲子时,他忽然转过头来。

“话说,就咱们三个的话,红蓝黄三色,不就是破里剑者的阵容吗?”

“黄战士的服装,我可是特地从家里带来的。”家入晃了晃肩上的托特包。“好好地放在收纳盒里呢。”

“就算你说特地,”冈边一边倒着走,一边吐槽道。“黄的老家不就在崎玉吗?又不是多远的路。”

“真要这么说,红你还空着手呢。能变身吗?”

“我要是没带服装,还会叫你们来吗?早就搁在车上了。”

冈边口中那辆车就停在人影稀疏的站前环岛边。一看车门,上面印着房地产公司的名称和联系方式。看来,冈边还在工作时间,是开着公司的车来的。

这时,副驾驶座的门打开了,一个陌生的男人走了出来。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同事,高远。”

冈边说道。高远微微一笑,点头致意。

“哟——辛苦了——”

那是一个身穿笔挺西装的男人。梳着略长的茶色头发,耳朵上还戴着紫色宝石的耳环。作为上班族来说,在我们超市这种行业里,是很少见的类型。

“那,我出去跑外勤了。”高远对冈边说道。“后面就拜托了。”

高远的说话方式刻意带着一种做作的恭敬。看来是在开玩笑。

高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扔给冈边,然后单手拎着个做工考究的包走向车站。离开前,他还转身向我们行了一礼。

“总感觉,他不像个上班族啊。”家入说道。“与其说是房地产公司,感觉他更适合当牛郎之类的。”

“你可真会说。”

冈边带着一脸憋笑的表情坐进了车里。刚才那串钥匙似乎并不是车钥匙。

“……他原本是在东海分公司的,好像是因为办公室恋情的纠纷被公司发现,就被调走了。但这家伙性格上倒是特别好。”

“就是说女人方面不行呗。”

“我可没这么说。况且,能把你们带到秘密基地,也多亏了他。说他坏话也别说太狠了啊。”

家入正要坐上副驾驶座,却被冈边制止了。他让我和家入并排坐在后面。

“简单说明一下,接下来要去的这个地方,原本叫做穴林购物广场。现在倒闭了,被称为Dead Mall。”

冈边一边开车一边告诉我们。后座的家入则问道:

“为什么会倒闭呢?”

“大概是因为在离它不远的地方,有更大的连锁商场新开了门店吧。这行就是这样,你开一家比竞争对手更新、更大的店,就能把那一带的消费者全都抢走。”

“那么轻易就倒闭了吗?”

“要是传统的商店街,或许还能共存共荣。但自从放宽管制、消费中心转向郊外后,就变成弱肉强食了。即使好几家购物中心并排开店,消费者又怎会每家都去逛呢?只有那些最方便、入驻商家最多、或者有娱乐设施的地方才能存活下来,其他的就变成Dead Mall了。再加上最近,特意去商场购物的人越来越少,网上下单、快递收货的比例越来越高,所以Dead Mall就越来越多了。”

“……总感觉,听着怪吓人的。”

家入喃喃道。这种对我来说早已司空见惯的业界兴衰话题,在家入看来似乎还很新奇。

哪怕是我所就职的连锁超市,也经常在购物中心里开店。虽然能作为该购物中心的核心店铺吸引客流,但越是气派的购物中心,店铺租金也越高,因此,如果销售额持续下降,就会考虑撤店。我也听说过,有些购物中心正是因为超市撤店成了最后一根稻草,最终导致彻底关门了。

“不过,要倒闭的一方也是很精明的。所谓拆旧建新,就是把收益下降的店铺迅速关掉,在更能赚钱的地方开新店,以此来维持企业整体的盈利——不过,这个购物广场已经连同它的母公司一起破产了。”

“倒闭之后,那个叫什么广场的建筑还留在那儿对吧。”

“破产之后,里面的商户全都撤走了,为了回收债权,这座空荡荡的Dead Mall就被整个挂牌出售。从关东到东北,这样的物业有好几处。但因为规模太大,商议结果不会很快就定下来。可放着不管的话,就会被人涂鸦、砸玻璃,换气管道里还会钻进虫子和鸟。一旦荒废成这样,作为商业设施的资产价值就会下降。所以,负责物业管理的公司必须定期巡查、进行维护保养。而目前负责这项工作的,就是我和刚才那位叫高远的人。”

“不过今天——那位同事下了这辆车,是吧。”

家入说道,语气里似乎听出了什么。

“虽说是叫维护保养和巡查,但其实也就是在楼里转一圈,在关键地方用数码相机拍拍照,然后在报告书上打勾盖章罢了。”冈边笑嘻嘻地说道。“要说是不是非得两个大男人一起干,那倒也未必。”

“也就是说,只需要一个人干活,另一个人去摸鱼就行了呗。”

“这叫高效分工合作。”

“上班族真好啊。这样也能拿到工资。”

“别说得这么难听嘛。正因为有我们建立起来的这套机制,你们才能进得去。”

据冈边所说,“平时是两个人一起干的活儿,但今天搭档那边好像有什么抽不开身的事。”家入问“是午后幽会那种吗?”冈边没有正面回答。

提交给公司的文件,似乎已经提前盖好了高远的章。接下来只要再盖上冈边自己的章,就能把工作这出戏做全了——让两人一组负责物业管理工作,本来也有互相监督工作表现的意思,但他们却钻了这个空子,串通一气,让其中一个人可以偷懒。虽然是通过一个人偷懒、另一个人干活的形式互相通融,但冈边正是利用自己干活的时间,才将我们召集而来。

“每次都在同一个时间点巡查,容易被第三方看出规律,所以有时候白天去,有时候晚上去。时间点是上头指示的,我也没办法。这次纯属凑巧,白天的时间点正好是我独自一人,我就想,要让头次来的你们潜入进去的话,这个时机正合适。”

“真不像话啊。”家入学着冈边之前的口吻说道。“正义的伙伴招笑连者,居然要靠上班族的这种小聪明潜入。”

“你答应的时候都乐成啥样了,还说这种话。要知道正义之心,也得先知道什么是恶啊——”

“说起来,”我插嘴道。“学生时代,我好像演过一次反派来着。”

“哦——是漆黑将军吧。”冈边发出一声怀念的感叹。“不过被黄打败后,就没再固定出演了。”

“那是我的错吗?”家入说道。“明明是冈边的失误,是我救了你才对吧。”

“听你的意思,我才是真正的恶人咯?”我们回忆往昔的同时,冈边也在继续开车。这是一条起伏较多的丘陵地带道路,随着持续深入,周围的农田渐渐多了起来,不久后,田园风光的对面就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建筑。远看像是一座仓库。招牌似乎已经拆掉了,除了规模很大之外,没什么特别的特征。设计上,就像是把好几个巨大的方形集装箱排在一起,白色的外墙在周围的风景中显得格外突出。

“难道说,那就是……”家入用手指着。从驾驶座的角度,按说根本看不见他在指哪里,但冈边却干脆地点了点头。

“对。那就是传说中的漂亮废墟,Dead Mall,穴林购物广场。”

“……你一说Dead Mall,就感觉这里看着好像坏蛋的秘密基地啊。”

“既不Dead也不邪恶好吧,它就是个购物中心的空壳啦。”

“空壳啊……”

我不禁重复了一遍。明明是无机质的外观,但一说“空壳”,忽然就感觉平添了几分生机。

“莫名联想到了《风之谷》啊。”家入说道。“既然是空壳,那蜕掉的本体哪儿去了?”

“本体?你是指商场的经营资本吗?公司虽然倒闭了,但在此之前赚取的利润,说不定早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它们只会落进经营者、股东、或者某个大资本的口袋里。”

“是这样的吗?”

“这种事,我们这些小喽啰哪知道啊——我们能做的,也就只有把这副空壳当秘密基地来玩了吧。”

“秘密基地。”家入重复道。“不管怎样,听到这个词就让人兴奋啊。”

这一点我也深有同感。随着建筑的影子越来越近,我的心跳也随之加快。

【2003年11月·编剧变更】

学园祭的庆功宴在位于八王子的居酒屋举行。席间,冈边突然宣布,招笑连者接到了演出邀约。

“听我说——就在咱们大学附近……有一家叫‘弥苑道之驿’的机构,委托我们工作了!”

演出结束后,前来委托工作的道之驿工作人员堀井先生,邀请红和社团代表等等力前辈到模拟店的咖啡座谈了许久。据说,他们当场就把工作谈妥了。

“因为是一家刚开业不久的道之驿,他们想尝试各种实验性的做法,所以就找上了招笑连者。经过与对方协商,最终决定在秋之收获祭活动的户外舞台上,让我们演一场招笑连者的秀。我们社团这边,还有好几个人能以舞台幕后工作人员或者道之驿那边的售货员的身份打工!当然,是有酬劳的!”

冈边诙谐的语气引来了掌声和欢呼声。因为连日期等细节都已经定好了,所以就开始按报名顺序招募志愿者。在宴会的热闹气氛中,大家都非常高兴——然而,招笑连者的五人在自己围坐的桌边听完冈边的话后,似乎也不能只是跟着乐。

“这次业务,因为是经Rough Play之手承接的,所以演出费要由演出者本人和社团对半分。Rough Play的那份将作为社团运营费,用于今后的演出制作费用。”

“太狠了。”家入抱怨道。“要被剥削五成啊!”

“别这么说嘛。平时我们搞招笑连者都是自掏腰包的,这次可是边演出边赚钱啊。从亏本变成盈利,已经是赚到了,拿一半的打工费也算扯平啦。”

平常Rough Play举办公演时,基本都是自掏腰包。虽然成员每月缴纳的社团会费会被集中起来用于舞台制作费,但说到底,那也是在自费进行戏剧活动。考虑到这一点,哪怕日薪只有一半也是赚的——这就是冈边的逻辑。

而且这次,以等等力前辈为首,想打工的高年级生也会参加。据说,他们的打工费也要与Rough Play对半分成。既然前辈们都接受了,大一学生也没法反对。关于招笑连者的事,劳动条件就这样在未经商量的情况下被决定了——要说强硬,也确实是强硬。

“总感觉,被完全忽悠了呢。”家入继续说道。“就像那种可疑的兼职中介。”

“别说那么难听啦。你要是不乐意,黄战士一角我们就另找他人了。”

“诶——那也太……”

结果,家入的抗议就这样被压了下去。从首场公演到学园祭,舞台经验不断积累,招笑连者的方向和各自的角色定位都已逐渐成型。这种时候,是个人都不想被换掉。社团里不缺能替演的人,一旦把角色让给后辈,可能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那么,”领队冈边继续说道。“既然酬劳只有一半,我倒是有个办法能减轻黄的负担——这次商演短剧的剧本,换成别人来写如何?”

迄今为止,招笑连者的舞台剧本一直由黄执笔。他原本就是为了写剧本才加入这个社团的,暑假集训时,把大家的点子整合起来的也是黄。学园祭的演出也是先有黄手写的剧本后才开始排练,再经过修改完成正式台本。

因此,这次道之驿的商演,大家也都默认黄会继续写剧本。然而,身为领队的红似乎有不同的想法。

“我可不是对之前黄的剧本有什么不满。但是,好不容易有五名成员,比起一直让一个人写,从多个视角出发,能拓展的范围也会更大。这次的道之驿远征,面对的观众群也和大学里的不同,不如趁此机会改变一下思路。所以——有谁想试着写写吗?”

于是,我们互相交换了下视线。

黄沉默不语,看来并不打算反对。但他那略带赌气的表情,或许是想说“除了我,还有谁能写”。

关于这一点,粉和绿似乎也是同样的意见。自从团体成立以来,由黄负责剧本一直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所以,突然被问到这个,大概都会不知所措吧。

“怎么,没人愿意吗?”

红确认般地询问道。听到他的语气,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也许,红是想自己写吧。虽然至今为止,他完全没有剧本创作的经验,但作为团长,他一直在给招笑连者做演出指导,想必是有一定心得的。在道之驿的商业演出舞台上,想要挑战一下编剧和导演的双重出道,也不奇怪。

然而,这样一来,领队的权力可能会比现在更大——想到这里,我举起了手。

“那么……我来写,可以吗?”我其实也没有写剧本的经验。但通过招笑连者的舞台,我渐渐体会到了构思故事、设计台词的乐趣。试着写一回,或许也不错。

“哦——蓝要来写啊!”

红提高了声音,表情似乎有些意外。

“嗯。不也挺好嘛。”黄也说道。“蓝会写出什么样的东西,我也想看看。”

“……目前我什么点子都没有,这样也行吗?”

“那当然。”绿开口说道。“现在才刚提出来,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有头绪。”

“堀井先生那边也提了不少条件,”红说道。“在此基础上考虑,总会想出些什么的吧。”

“要是卡壳了,我也会帮忙的。”绿说道。“领队也没什么意见吧?”

“没有没有。你好好帮他就行——好,那就这么定了,下一个剧本由深见负责!”

就这样,我迎来了生平第一次的编剧工作。

在领队冈边的宣布下,同伴们纷纷鼓掌响应,这令我很是欣喜。而且,渥见也在旁边对我说了声“加油哦”。

【2017年2月·后方】

宽阔的停车场入口被锁着。一道看上去就很结实的手风琴式卷帘门耸立在我们眼前。

“你们先别下车。被人看到就麻烦了。”

冈边熟练地停好车后,就出去开门了。他从钥匙串中挑出一把钥匙,打开一只沉重的挂锁,接着拉开卷帘门,回到车上,驶入后再下车重新锁好,谨慎得一丝不苟。

“停车场这东西挺奇怪的。要是不每次都关严实,就会有人以为可以随便进。但只要像这样做出‘这里封锁了’的表示,闯入者就会大大减少。尽管真想进的话,那种门谁都能翻过去的。”

“就是展开了一种心理层面的屏障吧。”家入说道。“也算一种结界呢。”

“门柱上还装着监控摄像头。光是想到可能被拍,人就不会轻易干坏事了。”

“实际上并没有在录像吗?”

“就是个摆设啦。”冈边笑着回答。“当然,监控系统本身是真的,但现在没人操作摄像头和监视画面。据说这里还在营业的时候,整个商场的摄像头画面都由监控室统一管理。但关闭之后,就没人做这项工作了。这种情况,本可以委托安保公司接手监控,但这个物业似乎拿不出那么多预算。因此,顶多只是在我们不来的时候派保安过来巡逻而已。”

“……也就是说,多亏了没预算,我们才能闯进来,是该感谢下这点吗?”

说话间,车子已经绕到了建筑后面。供顾客使用的出入口是玻璃幕墙,设计得很敞亮,但后门却是涂成与外壁相同颜色的朴素防火门。得使用门禁卡开锁,于是,冈边用挂在胸前的通行证在上面刷了一下。

大概是真的不想被人看到吧。就连开后座车门都是冈边在帮忙。下车后就是入口,离我和家入仅有一步之遥。当然,冈边也没忘记从里面锁上门。

“好夸张啊。”家入说道。“要是跟冈边走散了,感觉会被关在里面。”

“……要真是那样,你们被人发现的时候,就一口咬定自己是非法入侵者,跟我素不相识,拜托了。”

后门似乎是员工通道,一条昏暗的走廊与从卸货口延伸过来的宽阔走廊相连。冈边拨弄着墙上的电闸,打开了灯,但依然很暗。因为低矮的天花板上,位于灯列中间的荧光灯都被拆掉了。墙壁和天花板全是裸露的混凝土,比外面还要冷清。

粗大的柱子之间,铺着塑胶地板的走廊一路向前延伸。地板两端画着白线,大概是为了确保中央的通行空间。墙边胡乱堆放着大型货物推车和折叠起来的商品货箱。走廊尽头处,能看到货运电梯的门。

虽然对于在超市后方工作过的我来说,这幅光景也是司空见惯,可一旦没有人和货物的痕迹,就会产生一种独特的压迫感。估计对家入来说,这幅光景也是相当罕见了。

“总感觉,好震撼啊。阴影处像是会有什么东西窜出来似的。”

“现在就被吓到还太早了哦——”

冈边朝走廊深处走去。他手里拿着一个夹着文件的活页夹,正在往上面记录些什么。

“刚才说到装成入侵者的事,”我朝他的背影喊道。“要是被人知道是你带我们进来的,那肯定不好办,但我们要是被当成入侵者,对你来说岂不是更糟糕吗?”

“不不,我的工作是巡逻和检查,安保可不归我管。当然了,要是被人知道我跟你们的关系,那就麻烦了。但如果不是那样,我只需要通知上级或者安保公司有入侵者就行了。总之,到时候你们就全力逃跑,别被抓住就行。”

冈边用听着不像开玩笑的语气说道。紧接着,我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身穿蓝色和黄色紧身衣的两人被安保公司的保安狂追的场景。

“光是‘被保安追赶的入侵者’这一点,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坏人吧。”

“那就现在变身呗。可以一口咬定说‘我们不是可疑的人,我们是喜欢秘密基地的战队英雄’。”

“那不是更可疑吗?”

嘴上虽然这么说,我们还是拐过走廊,开始变身。那里有一扇通往店内的双开门,门前有一块相对宽敞的空间。

说起来,自招笑连者停止活动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穿上这套服装。学生时代是演剧社团的那种氛围,换装很随意,但现在多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在有些阴冷的后勤区,我看着迅速脱掉衣服、只剩下内衣的同伴,心情有些复杂。

“蓝你又在磨磨蹭蹭。没人会偷看的,快脱。”

“……我只是觉得有点冷。”

“变完身活动起来就暖和了。”

这样一来,我也不得不换衣服了——我套上连体紧身衣,穿上同色帆船鞋,套上各种护具和手套,再戴上头盔。各个部件都带有舞台用的装饰,放下半透明的面罩后,能遮住大约半张脸。就算我们这几个入侵者被谁发现,要隐藏身份逃跑的时候,这身行头或许也挺方便的。

“不过,果然还是好冷啊。”变成黄的家入抱怨道。“不穿点什么的话,感觉要感冒了。”

“机会难得,穿外套之前先拍个视频呗?你们第一次走进购物区会有什么反应,我给你们录下来。”

“哦,不错啊——”

“那把相机或者手机借我。我来拍。”

“也行——不过用红的手机拍不就好了?”

“这是工作用的数码相机,我的手机里也不能留下变身玩耍的证据。”

于是,黄拿出手机。他操作了几下屏幕,似乎做好了录像的准备。红接过手机,换了个语气。

“好,反正也没有别人。正式来的时候,行李就统一放在那扇门旁边吧。到这里为止是员工专用的后勤区,但门对面可是另一个世界了,也就是店铺和通道组成的购物区。就把那里设定成敌人的秘密基地,我们为了追击敌人,冲了进去。出去后向左直走,就能到中庭的挑空区,可以环视上面的楼层。敌人在最顶端。我们就按动作戏的感觉来,从出这门、环顾四周、跑起来、抬头看、再到互相点头,这一连串动作得一镜到底。要带着一种不允许NG的紧张感来完成。”

冈边对楼层的说明,直接变成了动作戏的指导。在学生时代,我们就是像这样拍了很多招笑连者的短片。

“那么,准备好了吗?开始拍摄之后,我就没法出声了,所以像这样挥左手就是信号。要上咯……”

大概正处于录像待机状态吧,手机的红色指示灯闪烁了起来。这样一来,就没工夫闲聊了。

我拉下头盔上的面罩。半透明的塑料让视野变得更加昏暗。一想到招笑连者就是这样看世界的,不知不觉间,我露出了些许笑意。

黄也拉下了面罩,站在门边。我们分别站到门的两侧后,红也开始寻找合适的拍摄角度,调整自己的站位。我轻轻做着屈伸运动,为正式开拍做准备。这时,红的左手举了起来。

那只手挥下的瞬间,指示灯也随之亮起。

黄冲我点了点头。我也点头回应。

双开门没有上锁。我们配合着彼此的呼吸,推开门扉,冲进了购物区。

【2003年11月·构想笔记】

学园祭次日的周一,出于调休原因,全校放假。我下午才开始打工,本可以一觉睡到中午,但我还是一大早就坐在了书桌前。这都是为了撰写招笑连者的剧本。

然而,想来想去,我却迟迟没有头绪,稿纸怎么也填不满。正当我想出门散个步、转换一下心情时,公寓的门突然开了。

“哟,进展如何?”

虽然是间破公寓,但好歹也装了锁,看来是昨晚忘了锁门。站在门口的,是绿战士三乡守。

“……你好歹敲个门啊。”

“我觉得随便敲的话,这门可能会坏。”三乡开朗地笑道。“我来找你玩儿了,能进去吗?”

虽然三乡嘴上这么问,但没等我回答,他就径直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里面装着罐装咖啡。

“我就猜到性格认真的蓝肯定已经开始写剧本了。看来猜对了。”

咖啡有两罐。其中一罐似乎是给我的。我一声不吭接过咖啡,拉开拉环,接着猛灌一大口。

热乎乎的咖啡下肚,温暖了我那被宿醉折磨的脑袋和胃部。三乡擅自拿起了散落在桌上的笔记和稿纸,但我并不打算出言抱怨。

“我瞅瞅,《短剧战队招笑连者·道之驿奋斗篇》——标题是挺帅,但正文却没啥进展啊。”

“从昨天到今天也就才过了一天,怎么可能直接就写出来啊。”

稿纸上的内容还停留在第一页。标题用了三行,所以,实际上只写了寥寥几行。连蓝和绿都还没有出场。

“不过,用稿纸写这点,感觉挺有蓝的风格呢,也不赖。黄的话,感觉就是在活页纸上随便写写。”

“他那写法,有时候挺难读懂的。我想着至少得写工整一点。”

“嗯。单论这一点,你赢了。”

不过对我来说,字迹工整也是因为迟迟想不出点子。黄的字迹潦草,肯定是因为他点子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手速跟不上脑子吧。

“这本笔记是草稿吗?”

“与其说是草稿……不如说是构思吧,或者说主题。”

“嚯——‘何为正义?’,一上来就搞这么大啊。”

“招笑连者是正义的英雄吧?在道之驿的舞台上演出时,什么是正义、什么是邪恶,我想事先搞清楚。”

“从理论入手啊。——不过,‘委托就是正义’这个说法也是可以的。道之驿的堀井先生就是正义象征吗?”

“不,不是那样的。”

那是我整理思路时写的笔记。被三乡这么一调侃,我顿时面红耳赤。

“电视里的战队题材,不是有阻止反派征服世界、拯救孩子之类的明确正义吗?明确的邪恶是敌人,所以和他们战斗,故事的目的也就有了。但这次,要说明确的目的,我觉得就是委托方的目的。”

“委托方的目的,什么意思?”

“嗯……就是聚集人气啦、让道之驿生意兴隆啦之类的。”

“那所谓明确的目的,就是直销处的营业额?那也太怪了吧。”三乡笑了起来。“朝着那个目标前进的故事,不就变成单纯的赚钱故事了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也不是没想过这一点。不如说,正因为想过了,笔才停了下来。

不过,被人指出这点,还是让我感到窝火。我下意识想回一句“你行你上”,但又觉得这样的自己未免太孩子气,便忍住了。

也许是察觉到了我的内心,三乡语气一变,像是要安慰我。

“既然写作卡住了,那暂时换个思路怎么样?”

“换个思路,怎么做?”

“既然是道之驿的活动,那观众不就老少都有吗?不如再简单点,‘守护蔬菜’之类的主题不是挺好的吗?比如敌人来袭击蔬菜之类的。”

“敌人?难道要让上次的漆黑连者军团抢蔬菜吗?”

学园祭的舞台上,先是敌人乱入观众席抓走了人质。因此让场面热闹了起来,以拯救人质为目的,剧情也得以推进。这是想出这个设定的黄的功劳。

“干脆设定成喜欢蔬菜的敌人怎么样?火浦功的科幻小说里,就有秘密结社的总帅喜欢土豆的情节。”

“喜欢野菜的邪恶军团未免有点……”

“那肉也行。昨天给我们的资料里,不是说了这次也有肉卖吗?”

三乡开始在我的桌子上翻找起来。他要找的,是之前作为资料发给我们的道之驿宣传册,以及收获祭的传单。

“你看,有咸肉、酱肉、香肠什么的,都真空包装好拿出来卖了。可以设定成邪恶军团为了筹备军粮前来袭击。”

“抢粮食的漆黑军团,是要一起搞烧烤吗?”

我一边想象着那个画面,一边歪了歪头。虽然舞台上没必要演到那一步,但总感觉这个设定不太出彩。

“那咖喱呢?”三乡拿起传单。“小卖部也卖轻食,上面不是写着收获祭会摆摊吗?应该会卖咖喱之类的吧?”

“……比如,漆黑军团来抢当天正在卖的整锅咖喱,这样的设定会不会热闹一点?”

这样的话,感觉似乎能写出来。更何况,对方也要求通过招笑连者的舞台为当天的商品做宣传。

“对了!”三乡提高了嗓门。“咖喱被人盯上的话,黄就该恼了!”

“……啊啊,是说黄连者啊。”

黄色的战队英雄喜欢咖喱——这是始于一九七五年的战队作品元祖《秘密战队五连者》里的设定。三乡不知从哪里搞到了那段因反复录制而导致画面质量变得粗糙的视频,并在招笑连者内部进行了播放和讨论。

“敌人来抢咖喱,然后黄被激怒,这样写如何?”

“也就是说,在此之前,招笑连者先是在做咖喱,盯上了咖喱的敌人来袭,这样的设定就好懂了吧。”

我伸手去拿笔记本。感觉似乎能写出来了。

接着,我们两个人像开玩笑似的,你一言我一语地编起了故事——表演开头,会响起招笑连者的主题曲,每个人登场时,手里都要拿着一件产地直销区的商品。然后一边摆出招牌动作,一边介绍“真空包装·猪肉香肠!”、“新鲜收获·洋葱!”、“甘甜浓郁·胡萝卜!”之类的商品。等五人聚齐后,再提议“好,我们一起做顿香肠咖喱吧!”然后开始做饭。这时,漆黑连者军团来袭,双方陷入混战,等击退敌人时,咖喱也做好了,就是这么一个大团圆结局。

在舞台上很难真做饭,但只要像喊必杀技的名字一样,一边喊料理步骤一边做动作,就能用戏剧化的方式表现出在做咖喱。粉负责香肠、红负责胡萝卜、绿负责洋葱——各自负责与自己颜色对应的食材,视觉效果也就一目了然了。

故事一旦开始像这样推进,点子就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把这些记在笔记本上之后,故事就逐渐成形了。与其说是在编故事,感觉更像是我和三乡乐在其中的产物。

“哎呀,多亏了绿来帮忙,”我喝完咖啡后,说道。“故事一下子推进了好多。谢啦。”

“嘛,齐心协力可是战队英雄的约定嘛。”三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话说回来,在招笑连者里,蓝和绿一直都没什么突出的角色特征,这样做才能刷刷存在感啊。”

“所以当初我站出来说要写剧本的时候,你才第一个说要帮忙?”

“也有这个原因……但其实那个时候,我也在犹豫。想着要不要说‘我也想写’,可又担心自己能不能写出来。结果蓝你抢先报了名。感觉被你抢了先之后,我就坐不住了。”

“那你早说就好了啊。说不定我就让给你了。”

“不不不,我是发明型,而是加工型的技术人员。比起从零开始创造什么,我更擅长把别人的点子炒热、烘托气氛。”三乡带着一丝会意的笑容说道。“而且,蓝你平时不都是那种会退让一步的角色吗?难得你这么主动表达一次,我怎么能横插一脚呢。”

“……原来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啊。”

听三乡这么一说,我倒也觉得有道理。我这个人,从以前开始就有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的毛病。为了稍稍改掉这种性格,我才加入了演剧社团Rough Play,在招笑连者里,我自认为也算是积极表达了,但看来在别人眼里,我依然是退缩型的角色。这时,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即便是现在这个剧本的点子,我也一直觉得蓝的存在感实在太弱,有点令人在意。

“——粉是香肠,红是胡萝卜,绿是洋葱,黄是土豆或着咖喱粉,对吧?”我确认着笔记本上的记录。“有没有适合蓝的食材呢?”

“要不我把洋葱让给你?”三乡语气轻松地说道。“只要是发青的蔬菜不就行了吗?”

【注:日语里“青”也是蓝的意思】

“不行不行,洋葱比起蓝更适合绿吧。反正又没有白。”

“那我就拿青椒或者尖椒呗。”

“但那种就不是咖喱感十足的蔬菜了啊。”

“你倒是在奇怪的地方意外执着啊。”三乡笑了起来。“那,干脆让蓝演反派得了。”

“诶……蓝来率领漆黑军团吗?”

“干脆连服装也换掉,打扮成反派的模样——”

说到这里,三乡的话突然停住了。他眼睛一亮,直勾勾地盯着我。

“……怎么了?”

“追加战士!”三乡开心地说道。“把蓝设定成不属于初期成员、而是中途登场加入的那种角色吧。你看,就像兽连者里的龙皇连者那样。”

听他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道理。原本是敌人的家伙变成了同伴,或者神秘战士前来相助,哪怕放在每周播出的战队英雄剧中,这也是能让剧情推向高潮的展开。

“那,就把蓝设定成一开始是敌人的漆黑将军,战败后改邪归正,成为招笑连者的伙伴吧。”

“不错啊。这次就让蓝休息一下,变成漆黑将军呗。”

就这样,在自己写的剧本中,我要开始扮演漆黑将军这个敌人了。虽然看起来很难,但似乎是个值得一演的角色。

【2017年2月·Dead Mall】

我们来到了Dead Mall的购物区。

在此之前,我脑海中已经对此地有了一个模糊的大致印象。也看过了红发给粉的那张照片。

但当实际踏入其中后,眼前的一切还是令人叹为观止。意料之外的震撼力,让我自然而然地停下了脚步。

身旁的黄也没有动。虽然并非事先商量好,但我们两人却都呆立在原地。按照原本的流程,我们应该当场环顾四周,但在做出环顾的动作之前,中间还是空出了一段时间。

“太厉害了……”

我听到了黄的喃喃自语。声音虽小,但应该还是被录进去了。

我理解他会发出这般感叹的原因——这里空间很是宽敞,却保持得如此整洁,而且还空无一人,这种奇妙的氛围透露出一股诡异的震撼力。外观和后方都很朴素,但正如红所说,购物区是另一个世界。

整个空间的设计,充满了金属感和透明感。色彩点缀其间。

一条马赛克瓷砖铺成的宽阔通道从我们脚下延伸开去。各处的柱子都泛着暗哑的银光。两旁的店铺区域大多拉着格状卷帘门,但就连那卷帘门看起来都像是装饰。墙壁和天花板上的面板呈灰白色或暗哑的金属光泽,一些隔断和扶手上则使用了透明面板。因此离多远都清晰可见,远处的手扶梯也同样散发着透明感和金属感。

购物区的各个角落都有着宝石般的装饰。约有半个棒球大小的、五颜六色的半透明素材被切割成了多面体。材质应该是玻璃或亚克力,但它们镶嵌在墙壁、柱子、扶手接缝处闪闪发光的样子,着实令人惊叹。无数的宝石色彩,将广袤的空间装点得华丽无比。这里与后方不同,没有开灯。但之所以还有些微亮光,是因为手扶梯前方的中庭比较明亮。虽然从这儿看不见,但在挑高的上方,肯定装有用于采光的天窗。从天窗照进来的光线,照亮了金属材质的内部装饰和仿制宝石。

在那些没有拉下卷帘门的店铺里,卖场的货架和台子上都罩着黑色或灰色的布。这些被布料覆盖的巨大块状物,看起来就像抽象派雕塑。没有头部的假人模特伫立其中,再加上通体漆黑,看上去仿佛被斩首的人影。

在那些内部装饰和招牌已被拆除的店铺里,内装面板的碎片散落在盖满灰尘的地面上。天花板上,像是电线的线缆无力地垂悬着,看着就像某种动物的血管。无机质背后潜藏的鲜活感,甚至让我感到了一丝恐惧。

为了甩开这种情绪,我对黄喊道:

“走吧!”

我率先跑了出去。黄也立刻跟上。身后也传来了红的脚步声。

到中庭挑空区大约有将近一百米。长凳和桌子在通道上随处可见,我们毫无意义地从它们中间蜿蜒穿行,呈蛇形奔跑。

桌子的金属腿上架着木质桌面,接缝和边角处都有那种人造宝石装饰。长椅旁边设置的商场楼层地图也是木材、金属和宝石交织在一起的设计——战队作品中,常有动物型的战斗机械登场,但在这座商场里,其设计理念或许是植物和机械的融合吧。通道各处都有空无一物的花坛。里面原本可能种着观叶植物,但似乎已经搬走了。我本以为,公告栏那里还残留着绿色,可仔细一看,却发现缠绕的藤蔓也是仿制品。

就和Dead Mall这个词所描述的一样,这里是一个空洞的空间。关闭之后,里面的东西都被运走,生命的迹象完全消失了。然而,那种“曾有什么存在过”的痕迹却残留着,反而更容易让人联想到死亡。

“小心,有敌人——!”

黄提高了声音。他的手正指着前方的一家店铺。

墙上残留着时尚品牌的标志。橱窗里有一道人影,是比刚才更逼真的假人模特,它就这么赤裸着靠在墙上。这次的模特脑袋倒是还在,但没有眼睛。明明不过是一个只有轮廓和鼻梁的造型,却仿佛正在看向这边。

家入觉得有趣,但我却笑不出来。从它旁边跑过时,总觉得它会朝我这边扑过来。

为了远离那个假人模特,我下意识跑了起来,结果脚下猛地一绊。巧的是,那段地面因为灰尘的存在,导致变得很粗糙。虽然勉强没有摔倒,但也导致我比黄晚到中庭一步。

“快看,蓝!就在那里!”

黄指着楼上说道。看来他打算继续即兴演下去。

红绕到我们旁边,拍摄着我们的表情。他似乎并不打算对黄的即兴表演发表意见,只要不喊停,我们就得继续演下去。

顺着黄所指的方向,我抬头望向中庭挑空区——原本的流程是,我们两人在这里互相点头示意,但我也决定用即兴表演的方式回应。

“好,我们两个直接冲进去吧!”

“什么?”

黄也没有放松表演的紧张感,用惊讶的表情回应了我。于是,我也认真地继续演了下去。

“等绿和粉的话就来不及了。红的话,应该会在上面跟我们汇合。”

“原来如此。说得对!”

紧接着,我们两人互相点头示意。红又绕到我们前方,凑到跟前进行特写拍摄。

红笑容满面。他右手举着手机,左手掌心朝上,上下摆动,示意我们跳起来。

用余光看到这个指示后,我们明白了这场即兴表演的落点。

“好,要跳咯,黄!”

“好!”

我们当场屈膝,压低姿势。然后进入跳跃的动作——这将成为视频的剪辑点。也就是说,下一个镜头将在三楼拍摄,只要拍一个从大跳到着地的动作,影像就能衔接起来了。

黄高喊了一声。

“招笑连者跳跃!”

当然,我们不可能拥有足够跳到三楼的脚力。我们当场跳起,接着迅速着地,与此同时,红喊了声“Cut!”。

“你俩怎么回事,这么有干劲儿啊!”

有些目瞪口呆的红笑着说道,我和家入也笑了起来。我们一边笑,一边抬头仰望着中庭挑空区。

【2003年11月·意外】

身为绿战士的三乡守,在制作漆黑将军服装的过程中也发挥了重大作用。

“看,像这样在面罩里装上小灯泡就行。电线和电池可以藏在头盔里。不会影响动作戏。”

他似乎是从负责服装的前辈那里借来头盔,自己拿回去加工了一番。某天,在排练场上,三乡亲自戴上了那个头盔,给我们做了现场演示。

“像这样把面罩拉下来,在登场时打开开关,喊一声‘我乃漆黑将军!’之类的。”

“噢噢——!”

不仅是招笑连者的同伴,就连在场的其他社团成员们也发出了惊叹声——乍看之下,三乡只是把招笑连者的头盔涂成了黑色,然后让双眼亮起红光而已。但那种反派特有的不祥感,却让气势一下子提升了不少。

“那个,你自己不觉得刺眼吗?”

“里面贴的有铝箔啦。视野虽然会变窄,但戴上之后并不刺眼,而且因为反光,反而会更亮堂一些。小灯泡本身亮度其实没也那么高。有了反射板,在室外舞台上也更显眼。”

三乡摘下头盔,让我戴上。的确,虽然有赤红的灯光映入视野,但却并不算刺眼。尽管头盔因此变重了点,不过,只要不让头盔滑落,动作戏倒也没啥问题。

负责服装的神野学姐也在旁边帮我调整起来。

“深见君肩膀很宽呢,加上这种装饰,演反派会更加出彩哦。”

神野学姐身材娇小,是负责在学园祭表演中扮演人质女性角色的大三学生。她从运动服口袋里掏出小卷尺,不时踮起脚,开始给我量尺寸。

“服装那边,我也会再加点装饰,弄得更阴森恐怖些。”

“真不错啊,深见。”红说道。“大家都这么用心帮你拾掇服装呢。”

“看来投身邪恶还是值得的啊。”

我完成了将角色从蓝战士改为漆黑将军后的剧本。虽然还有一些细节需要修改,但大体上就按这个方向开始排练了。

“话说,那双眼睛做得可真好啊——也让我戴戴看呗。”

“随便戴的话,会被邪恶之心控制,导致脱不下来的哦。”

“住手啊红,那是敌人的诱惑!”

家入喊道。只要有什么契机就能进入即兴表演状态,如今也已成为招笑连者的惯例了。

“是啊,领队。如果现在就失去了你,招笑连者该怎么办啊!”

彻底化身为粉战士的渥见说道。就连发明了赤红双眼的三乡,也以绿战士的身份站到了我的对立面。

“那双眼睛肯定是弱点!我们瞄准那里攻击!”

“好,各位,一起使出招笑连者攻击!”

红嘴里的台词,是我写的。这部分是剧本后半段打倒漆黑将军的场景。

黄、粉、绿应该也是领会到了这一点,瞬间就聚集到了红的身边——看着大家按照我写的那样行动,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高兴。

但同时,我心底也涌出了一种类似后悔或焦虑的情绪。虽然是在脑海中想象着写出来的,可一旦被人用真实的声音和身体动作表现出来,就总感觉应该还有更合适的台词。

说起来,在写剧本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是站在招笑连者那一边的,可现在,作为漆黑将军的我却处于被招笑连者攻击的立场。在与四人对峙的过程中,我甚至产生了一种仿佛连自己写的剧本都在责难我的感觉。

“可恶的招笑连者,四个人一起上也太卑鄙了!”

尽管如此,我也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台词。话音刚落,反击就来了。

“你不也率领着漆黑军团吗!”

“你那边人数才更多吧!”

“别废话了,干掉他!”

“必杀,招笑连者攻击!”

接下来的动作还没有定下来。虽然想好了招式名,但我并没有写具体是什么样的攻击。我们决定在全员配合下共创必杀技,目前还在尝试各种方案。

于是,四人就此停下了脚步。即兴表演也宣告结束。

“——眼睛那里的话,希望不光是单纯发亮,能不能做成闪烁的?”

“简单。加点零件就行。”

“然后,在漆黑将军被击中的时候,就让它闪烁,漆黑将军被打倒后,就彻底熄灭。”

“比起这个,在漆黑将军改邪归正的场景里,把光的颜色从红色改成蓝色怎么样?”

“吃咖喱的时候弄成黄色之类的呢?”

“那样就有点复杂了……”

“可以再简单点,改邪归正的时候,把面罩打开不就好了?”

这次,大家围着我七嘴八舌地商量了起来——最终,我们决定,只加装红色闪烁功能,由舞台后方的工作人员用遥控器操作,实现灯光闪烁,而在改邪归正的场景中,则由我自己打开面罩。他们希望,能通过露出素颜表现敞开心扉的感觉。

“感觉漆黑将军的演技要大受考验了啊。”

“这是你自己写的剧本吧?那就努力做出配得上它的表演。”

“我会好好操练你的,做好觉悟吧——”

成为话题的中心,这种感觉并不坏。一想到之前还被人说角色形象不够鲜明,此刻简直就像突然出人头地了一样。

然而,在正式演出的舞台上,漆黑将军最终还是没能大显身手——而这则是舞台上的意外事故导致的。

活动当天,户外舞台上并排挂着“道之驿・秋季收获狂欢节”和“短剧战队招笑连者・英雄秀”的横幅。由Rough Play的等等力前辈担任主持人,他手拿话筒,先介绍了社团,然后以逐个呼喊成员名字的形式,拉开了英雄秀的帷幕。

在招笑连者的主题曲中,等等力前辈用明快的声音喊道:

“首先,是和道之驿的产地直销蔬菜一样的绿色——绿战士登场!”

“绿战士,参上!”

“啊嘞,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新鲜收获的洋葱!炒过之后甜味十足哦!”

绿一边和等等力前辈进行简短的互动,一边摆出了招牌姿势。三乡也演得很投入。

紧接着,拿香肠的粉和拿胡萝卜的红也相继登场,与等等力前辈进行了同样的互动。拿着土豆登场的黄说了句“集齐了这么多食材,只能做咖喱了吧!”红则吐槽“就算你说要做咖喱,那咖喱粉怎么办?”接着,黄再拿出藏在肘部护具里的咖喱粉罐,剧情就此展开。

“因为黄战士超爱吃咖喱嘛。为了以防万一,我可是随时携带咖喱粉的!”说罢,黄战士便摆出了招牌姿势,舞台前的孩子们顿时哄笑起来。观众逐渐增多,看来,开场的强行展开剧情也被大家接受了。

在招笑连者和食材的介绍结束后,等等力前辈退到舞台侧面,招笑连者们则开始动手做咖喱。

“连打·洋葱碎切!”

“奥义·土豆削皮!”

队员们手持各自的食材摆出招牌姿势后,配合着BGM像跳舞般做出动作。在这些动作间,事先准备好的食材会被偷偷替换掉。食材下锅时,还会响起华丽的音效,招笑连者则负责煽动起观众的掌声。

事实上,直销区确实正在售卖做咖喱的食材,小吃摊上也有卖咖喱。在招笑连者们做出动作的间隙,还会趁机宣传商品和小吃摊,比如“这种多汁的香肠在直销区最里面就有卖哦!”或者“用同款土豆做的可乐饼,那边的摊位上就有卖现炸的呢!”在所有食材介绍完毕之后,四人做出撒咖喱粉的动作,然后盖上锅盖。

“好嘞,接下来等煮好出锅就行了。”

这时,就该轮到反派登场了。在漆黑连者军团一边怪叫一边闯入观众席的同时,我那事先录好的沙哑声音也从扬声器里传出。

“你们几个,做的东西还挺香啊!连锅带咖喱都给我交出来吧!”

话音刚落,双眼闪着红光的漆黑将军出现了。我率领着手下,向招笑连者的四位队员发起袭击,招笑连者则为了保护咖喱锅而战斗。本来,这种多人乱斗的场面应该以群舞的形式来展现——

然而,问题正是在这场乱斗中发生的——短剧战队招笑连者,竟没能守住本应守护到底的炖锅。

说来荒唐,把锅弄倒的,居然是作为领队的红战士。原本的安排,是他轻盈避开敌人攻击,然后跳起来反击,但他却搞错了顺序。不知为何,红在受到攻击前就发起了反击,差点撞上扮演漆黑将军的我。

动作敏捷的红立刻收住脚步,向后跳去。大概是想到了我视野狭窄这点吧。可这就导致,虽然避免了相撞,但他却疏忽了身后的情况——红跳开的后方,正是放着咖喱锅的桌子。

那是一张可折叠的露营桌,上面放着卡式炉和炖锅。细长的脆弱桌脚当场垮掉,上面的锅滚落下来。里面的东西自然也随之洒出,泼在了舞台上。

更要命的是,这口炖锅是工作人员掉包之后的那个。里面装的,是已经做好的香肠咖喱。热气腾腾的咖喱从锅中流出,在舞台上蔓延开来。

一瞬间,所有人都呆住了。招笑连者的四位队员、漆黑连者军团,甚至连观众都僵在了原地。

我当然也愣住了。虽然袭击的确是冲着咖喱锅来的,但我根本没想过把锅整个弄翻。做好的咖喱没了,接下来的剧情也会出问题,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不知为何,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藏在遮阳板里的那盏小灯泡开始闪烁起来。此刻,这令我忽然想到了在危急时刻闪烁的、奥特曼的彩色计时器。

这种时候,按理说,主持人等等力前辈应该出来说点什么,但他却没有要出场的意思。我向舞台侧面瞥了一眼,只见他正朝着我们连连摇头。

【2017年2月·自动扶梯】

Dead Mall的中庭是一个挑高空间,穿过三楼,即可直通尖塔般的天窗。三楼的店铺很少,据说大部分面积都被相邻的立体停车场及其出入口占据。我们沿着静止的自动扶梯朝那里走去。

“本该运行的自动扶梯不动了,感觉真奇怪啊。”

“就像重力变了一样吧?”

“嗯。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向后拽我。”

我很理解红和黄说的这种感觉。因为走的是自动扶梯,我们就会下意识地认定,它应该是斜向上运行的。但现在没有电源,自动扶梯完全不动,我们只能靠自己一级一级往上爬。在这个过程中,就会产生一种身体仿佛要被吸向后方的错觉。

“要是现在还在拍摄中的话,就能喊着‘重力场紊乱了,是敌人的陷阱吗!?’这种话来炒热气氛了。”

“那要现在拍吗?”

“笨蛋,刚才那个镜头以一个大跳结束了,要是拍下我们磨磨蹭蹭爬自动扶梯的样子,根本就衔接不上。下一个镜头你得在三楼着陆。”

“你说衔接,难道是要把这些镜头剪辑成一部电影吗?”

“那么麻烦的东西我才懒得搞,不过,要是发给三乡的话,他可能会做点什么吧。”

“啊——绿确实很喜欢搞那些呢。”

“以前他也经常干啊,比如在亮相镜头里加爆炸一样的CG,或者给道之驿的意外现场视频加上字幕之类的。”

“那次做得是真不错啊——”

听着两人对话的同时,我环顾四周——再往上走一点,这道自动扶梯就会与另一道反向的自动扶梯交错而过。一想到过去曾有购物的人们站在对面那道扶梯上,人来人往的景象仿佛就浮现在了眼前。

忽然间,往日的记忆复苏了——在我小时候,每逢圣诞节或生日,家里都会给我买一件礼物。虽然也可以事先把想要的玩具或者游戏软体告诉父母,但我小时候更喜欢去车站前的百货商场。因为从货架上摆着的各式商品中挑选一件的过程很开心。

儿童商品区在楼上,坐电梯去应该更快。但我却更喜欢走自动扶梯。我记得,我总是一边踩着移动的台阶,一边自己往上走,去感受那种速度感,结果经常被父母训斥。

现在回想起来,无论是百货商场的玩具区,还是自动扶梯,我喜欢的,或许都是那种与日常不同的景象吧。此刻,站在静止的自动扶梯上眺望空无一人的Dead Mall,令我意识到,这种感觉至今也没有改变。

“——蓝,你怎么看?”

家入向我问道。可我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没反应过来他们在说什么。

“总觉得,有点感伤呢。”

我把脑海中浮现的想法直接说了出来——望着空无一人的Dead Mall,我想起了小时候去过的那家百货商场,但在我初中时就关门了。

百货商场撤出后,进驻那栋楼的,是一家大型折扣店和一家二手循环商店。店里被货架和展板细细分割开来,视线变得不再通透,因此,我再也体会不到小时候那种兴奋的心情了。和家人一起出门购物的机会,也变得越来越少。

这座Dead Mall——穴林购物广场,想必也会有孩子对它怀有某种回忆吧。那些孩子如果看到现在的景象,恐怕不会欢呼雀跃,反而更可能扼腕叹息。

不过,我的这种感触当然不可能传达给家入和冈边。

“你在说什么呢?我们是说,在三楼落地后,该怎么收场的问题。”

“要想个办法把故事收尾啊。就算是即兴拍摄,也总得有个谱吧。”

“啊……抱歉。”

我慌忙转动脑筋,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我们已经上到二楼了,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到一楼和三楼。

尽管这是空无一人的购物区,但我却觉得,这里还残留着一丝温暖。也许是外面的光线照射进来的缘故,也可能是这里采用了多曲线内饰设计的缘故。亦或许,是因为我想象着这里曾经摆满绿植、人们在此往来穿行的缘故。不管怎样,我都不想把它视作恶人的秘密基地。哪怕现在的它是被称作Dead Mall的废墟,可这里仍然留存着能温暖人心的气息。

“……刚才红你说过,这里是敌人的秘密基地,对吧?”

“嗯,说了。蓝你不也是那么演的吗。”

“那个设定,能不能改一下?”

“也不是不能改,但你想怎么改呢?”

“基地还是基地,但要把这里说成是我方的原基地。只不过因为被敌人攻陷,同伴要么全灭,要么撤退,所以现在就空无一人了。我们只是回到了这里——如果是这样的设定,那刚才拍的那些镜头也能解释得通。”

这座Dead Mall并没有那种邪恶秘密基地的阴森感。我反而觉得,把它看作是英雄一方的基地才更合适。如果是昔日基地的废墟,那招笑连者回到这里也不会显得不自然。

实际上,在战队题材的作品中,这种影像也经常能看到。比如把机场、码头航站楼、学校等具有未来感设计的建筑作为外景地,用来表现英雄们从基地出击的样子。只要不是特别狂热的观众,一般就不会去细究外景地点,从而使影像能增添一种科幻氛围。

“也就是说,刚才我和黄从一楼仰望的那个地方,就是本该存在于最顶层的、类似指挥室的地方。基地虽然被攻陷了,但只要回到那里,找到某样道具,就还有反击的可能,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如此,那样的话,刚才我们那段戏也能说得通了。”

“但那个道具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总之就是那种,类似于启动最终武器的钥匙一样的存在,只要能成为反击的希望就行,也可以说成是一种具有象征意义的东西吧?”

我们在从二楼前往三楼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哪怕只是为了好玩而拍的视频,由于要作为招笑连者的一个故事来考虑收尾的地方,讨论起来自然也就更投入了。这是我们自成立之初便有的习惯,现在也自然而然地回到了那种讨论方式。

这样一来,除了扮演招笑连者,创作故事本身也成了我们的乐趣。在潜入像是无人Dead Mall这种富有魅力的外景地的当下,就连这份乐趣似乎也跟着变得更强烈了。

我们三人身着招笑连者的服装,在这座空无一人的Dead Mall里,七嘴八舌地争论着这个主意好、那个主意不行——忽然间,我回想起了小时候在自动扶梯上和玩具卖场里体会到的那种心情。

【2003年11月·终幕】

在秋季收获狂欢节上,招笑连者的英雄秀陷入了绝体绝命的危机。

本应在打倒敌人后一起享用的那锅咖喱,就这样被糟蹋了。表演被迫中断,演员们束手无策地呆立在原地,状况糟糕到了极点。

但是,既然戏已经开场,就必须有个了结。Show must go on——Rough Play的前辈们也经常教导我们,必须对自己在舞台上创造出的世界负责。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我也在拼命思考,却怎么也想不出好办法。明明只是站着不动,却能感觉到汗水正从全身渗出。

在冻结的空气中,最先开口的,是黄。

“看看你们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黄大声怒喝道,仿佛要摆脱自己身上的诅咒一般。他在原地跳了一下,然后火速奔向滚落在地的那口炖锅。

黄轻盈地跳过了舞台上那片由咖喱汇成的水洼,然后抱起那口内容物已经减少了的炖锅。

在谁都无法动弹、发不出声的沉默中,黄再次向锅里望去。

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大半锅咖喱已经洒掉了。然而,黄却像是要否定这个事实一样,高声宣布道:

“好,差不多还有一半没事!还有希望!”

黄用像是在讲述人类希望一般庄重的口吻说道。他拿起挂在锅柄上的汤勺,舀起一勺咖喱展示给大家看。

黄举起盛着咖喱的汤勺,举到和眼睛同等的高度,又将里面的咖喱倒回锅中。黄以一种不输给奥运火炬手的庄严姿态,向观众们宣告咖喱还有剩余。

观众席中有人开始鼓掌。受其带动,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

黄回应着这些掌声,双手叉腰,摆出招牌姿势,点了点头。

到这时,招笑连者的同伴们总算从僵直中恢复了过来。绿和观众们一起鼓起了掌,粉则像是要犒劳救锅有功的黄一般,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身为领队的红也想配合粉,走近了黄。

就在这时,黄再次大吼道。

“说起来,都是因为你!”

黄大步流星地走到红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红色连体紧身衣的弹性面料被大幅扯起。

还没等不知所措的红反应过来,黄就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颊上。

那是把红扇得几乎要倒下去的、动了真格的一巴掌。

空气再次冻结。在舞台和观众都鸦雀无声的静默之中,黄的声音响彻全场。

“竟敢把宝贵的咖喱给洒了,你这混蛋!”

“……抱歉。”

红有些发懵地道了歉。他被黄的气势完全压倒了。

“不准糟蹋食物!”黄继续滔滔不绝地训斥道。“这是农民伯伯精心培育的蔬菜,是道之驿特产的香肠。是凝聚了大家心血的咖喱啊!”

在黄训斥的过程中,红直起了身子。他总算重整态势,重新找回了舞台上该有的音量,接着,红摆出颓然低头的姿势,开口道:“对不起,是我错了!”

“你以为说句错了就能完事吗!今天可是要把咖喱分给大家品尝的重要活动啊!把整锅咖喱打翻,简直是胡闹!”

黄的怒火并未平息。他挥舞着手臂大声怒斥,但那动作同时也在对红示意:给我坐到那边去。

红顺从地跪坐下来。形成了领队被队员训斥的局面。

紧接着,有眼力见的绿也学着红的样子,在他旁边并排跪坐下来。

这样一来,剩下的粉也只能照做了。她在绿的身边跪坐了下来。

看到他们这副模样,观众席中开始渐渐涌出笑声。大概是已经从咖喱锅被打翻的冲击中缓过神来,觉得三位英雄并排跪坐的样子很有趣吧。

听到这阵笑声,我决定趁势而行——作为漆黑将军的我向手下们发出信号,让所有反派角色一起跪坐在了招笑连者的身后。

观众席的笑声变得真切了起来。一度冻结的空气得到了缓解,变得温暖起来。

黄环顾全场后,接着用力点了点头。

“好,大家都明白了吧!能像这样把彼此的心连接在一起,正是咖喱这道菜的妙处所在!”

此时的舞台已经成了黄的独角戏专场。跪坐着的众人都把接下来该如何收场的重任托付给了他。

黄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咖喱的妙处,拼命试图挽回表演。他想要甩掉事故带来的冲击,让这个故事落在某个着落点。大家也都感受到了他的这份心意。

黄似乎已经有了某种盘算。在演戏的间隙,他不断与舞台下的工作人员交换着眼色,还轻轻点了点头。

“好,稍等我片刻!”

然后,黄突然跑了出去。他从舞台上一跃而下,冲向道之驿的建筑。

被留下的众人面面相觑。红、绿、粉,还有漆黑军团,全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等着黄回来。

“——那就,先从清理舞台开始吧!大家齐心协力干活吧!”

跑回来的黄抱着好几把拖把和簸箕。这些都是道之驿用于清扫的工具,尺寸相当大。

黄以夸张的戏剧化动作举起拖把,在做出痛打红的动作之后,把拖把递给了他。紧接着,又对着我高高抡起拖把,作势要殴打我。

我挨下了这一攻击。紧接着,我一边夸张地做出痛苦的样子,一边心想:这下总算能回到剧本上了——因为,这里正是漆黑将军改邪归正的场景。

“对不起,黄战士。是我们错了——!”

我低头道歉,黄则把簸箕递了过来。而对于我的手下们,黄则指示他们去想办法处理倒塌的桌子。

我变换了语气,转向漆黑军团。

“好,大家一起干活吧!”

这是剧本上没有的即兴发挥。我用自己本来的声调说话,既逗笑了观众,也成了漆黑军团开始打扫的契机。他们各自努力起来,有的擦拭洒出的咖喱,有的去弄好弯曲的露营桌腿。

舞台上的全体演员都在按照黄的指示行动。黄看了我们一眼后,随即转向了观众。

“还有,聚集于此的各位!请把你们的力量分给我吧!”

黄一边高喊着,一边将双手合十在胸前——这是一个在战队英雄中难得一见的、祈祷般的姿势。

“就这样闭上眼睛,各位一起许愿吧!只要各位的愿望之力汇聚在一起,就一定能发生奇迹!”

领会到他意图的观众笑了起来。黄则把视线投向那些笑的观众,再次要求他们闭上眼睛许愿。如此反复,最终迫于他的气势,许多观众还是照做了。

黄看准这个时机,向舞台侧方发出了信号——在漆黑军团重新拼好的桌子上,工作人员搬来了另一口炖锅。

当然,并非所有观众都老实闭着眼睛。有人因看穿了接下来的安排而笑了出来,也有人受其影响睁开了眼睛。黄则把手指竖在嘴边,用哑剧动作示意他们“安静”。

紧接着,黄看准时机,高声喊道:

“看呐!奇迹发生了——!”

他用夸张动作指向的那口炖锅里,早已不是工作人员搬来的咖喱了。黄用全身的动作诉说着,这是靠祈祷的力量复原的咖喱。他明知这是强词夺理,却仍打算硬撑着把这个说法贯彻到底。

“噢——!”

率先以夸张的感动声回应的,是招笑连者的同伴们。这股情绪传染到了观众席,引发了笑声和掌声。

“谢谢!谢谢大家!”我和漆黑军团也加入了黄的呼声。大家纷纷转向观众席,又是挥手又是鞠躬,最后排成一列,一齐低下头——这便成为了那天舞台剧的终幕。

算是靠意外因祸得福了吧,招笑连者的舞台剧结束后,卖咖喱的摊位前就排起了长队,盛况空前。我们直接穿着戏服帮忙卖起了咖喱,忙得一刻不得闲。

观众之中,还有人主动上前询问能不能合影。我们便按要求摆出姿势,或是抱起孩子,小小体验了一把人气者的感觉——当然,最受欢迎的还要属黄战士,家入脸颊泛红地应对着他们。

【2017年2月·道具】

既然已经开始了拍摄,就必须以某种形式做出一个了结。

在Dead Mall的二楼,推动我们行动的,正是这种想法。

当然,本来也没必要如此。我们原本只是来玩的,拍的视频也不过是拿给绿战士三乡看而已。就算半途而废,他估计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但我们三个,都希望为今天的视频配上与之相称的结局——作为在一楼冲刺、又大跳上三楼的招笑连者,我们想要认真演出一段足以称为结局的结尾。

或许是对招笑连者的责任感吧。既然在这座Dead Mall里重启了招笑连者的故事,就必须好好收尾。即便是玩闹,不,正因为是玩闹,我们才更想在这件事上较真。

“好,那我们来给故事收个尾吧!”

冈边喊道。这句话既像是在说给视频收个尾,也像是在统筹三人的意见。

“这里原本是招笑连者的秘密基地,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从基地废墟中找到启动究极兵器的道具。红在入口处拖住追兵的同时,蓝和黄先行突入,在到处设有陷阱的环境中穿行,从一楼一举大跳上了三楼。三楼是指挥室,他们要从那里的秘密保险箱中取回究极兵器启动道具。负责拖住敌人的红也干掉了敌人,前来会合,三人一起举起那个道具。摆出把力量凝聚至道具上的姿势后收尾——就这样,如何!”

我和家入都没有异议。问题是,该用什么来充当那个道具。

毕竟,我们根本没有携带任何能用来充当那种道具的小物件。就算回到后勤区,也只有我们自己带来的衣服、鞋子和包而已。举起那些东西,怎么看都像是在炫耀自己的私人物品。

那该怎么办呢?冈边沉思片刻后,做出了一个痛苦的决定。

“既然没准备道具,那就只能就地取材了。在我干本职工作的时候,你们分头去寻宝——但切记,不要留下奇怪的痕迹。”

冈边的工作是管理检查这座Dead Mall,如果我们乱搞一通,他就会为此担责。因此在这方面,冈边特别叮嘱了我们:

“水电都停了,千万不能用厕所之类的。虽然没有还留存着商品的店铺,但有些地方,依旧残留着一些货架、广告展板和海报等用于陈列的东西,它们是被当作废弃物品处理的。这次若是借用一下,然后再立刻放回去的话,应该就没问题,总之,千万别把店里弄乱。”

虽然有些店铺的卷帘门没拉下来,可以进去,但冈边要求我们注意维持现状。我试着摆弄附近扶手上镶嵌的人造宝石,想看看能不能取下来,结果手被狠狠拍了一下。

“已经安装在设施里的东西,不准随便乱动或弄坏。商场的内部装修是财产,就算是商户弃置的东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冒出个‘去把那东西拿来’的指示。到那时候,要是被人说‘糟糕不见了’,那可就麻烦了。”

“那,如果是挂在墙上的东西,最好还是放弃吗?”

“如果能恢复原状的话,也许可以借用一下……但如果你觉得这东西能用作视频结尾的道具,就叫我过来。我亲眼看过后再作判断。”

“只要是能带出来的东西,就可以拿过来对吧?”

“要记清楚东西本来放在哪里。对了,带出来之前,先把现场拍下来。”

“收到。那,出击吧!”

于是,我们分头去寻找道具。冈边在挑空区附近开始他的检查工作,我和家入则故意朝相反的方向跑了出去。

穴林购物广场是一座横向的狭长建筑,购物区的通道呈平缓的弧形延伸。挑空区似乎位于中间位置,无法一眼望到对面尽头。我一边跑一边回头,发现早已看不到冈边和家入的身影了。

在这座巨大的Dead Mall里,此时此刻,只剩下我一个人。这么一想,我的脚步自然而然地慢了下来。从快跑变成步行,然后缓缓环顾四周。

虽然有一种不能轻举妄动的紧张感,但也有一种独自探索Dead Mall的兴奋感。还能感觉到似乎会有人从暗处突然冒出来的那种刺激感。可一想到万一自己落单了该怎么办后,还是令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害怕起来。

离开主通道后,我转入一条小路,看到一个通往厕所的缓坡。墙上有一块公告板,上面只剩下一张明信片大小的纸片。我凑近一看,发现是当时在商场里开店的一家店铺的招聘广告。

比起时薪低得离谱,更让我在意的,是固定那张纸片的图钉。也许是为了配合内部的仿宝石装饰,图钉的头部做成了带有宝石光泽的塑料。寻宝的话,这个或许也不错吧?我如此心想。

不过,用它来拍视频还是太小了。既然要三个人一起举起来,就得有刚才扶手上那个宝石那么大的尺寸才行——正当我在思考这些时,远处传来了声音。

“喂——找到了!”

是家入。我慌忙原路返回。

我正好奇家入发现了什么时,却看到他也正朝着挑空区走去。似乎不用叫冈边,家入也能直接把找到的道具带回来。而被他双手举过头顶的,是一个半透明的、约有双手环抱大小的蓝色球体。

“看这个,拿来作为启动秘密基地的道具再合适不过了,不是吗?”

家入的喘息有些急促。而他怀里的物体,看起来并不像球体,更像是一个底部膨大的水滴形物体。

“那是什么,沙滩球吗?”冈边以一种发愣的语气回应道。“从哪儿找到的?”

听冈边这么一说,看起来确实像是用塑料薄膜充气而成的沙滩球一类的东西。家入喘成这样,大概是因为抱着它跑动,还给它吹了气导致的。

“是在一个类似时尚用品店的地方找到的!”家入高兴地说道。“那种店里放小物件的架子是透明而且五颜六色的,我本想拆一块亚克力板带回来,觉得可以当个挺像样的道具,结果在柱子后面发现了这玩意儿。”

家入走到近处后,脚步慢了下来。然后,他咧嘴一笑,调转了怀里那个蓝色物体的方向。

在那个底部膨大的蓝色透明物体上,有着圆圆的眼睛和一张大嘴。正笑眯眯地看着这边。

“是史莱姆吗!”冈边也笑了出来。“真亏你能找到这种东西啊。”

这是游戏和动画《勇者斗恶龙》系列中登场的怪物。如今已作为该系列的象征角色深入人心。

这个双手环抱大小的、类似沙滩球的物体,似乎是掉落在Dead Mall一个角落里的。对于自己发现了它这件事,家入似乎高兴得不得了。

“在废墟里遇见史莱姆,让它复活——听着就像《勇者斗恶龙》里的故事对吧?我想把它当作招笑连者的道具。”

“不过这玩意儿的话,脸太有个性了吧。跟招笑连者风格不搭啊。”

冈边用手背拍了拍史莱姆的脸——听说,这只史莱姆是由漫画家鸟山明设计的。简约可爱,是非常典型的漫画风格的脸。

“不不不不,拍的时候像刚才那样把它背过去,脸不就看不到了嘛。然后这样抓着它的头倒过来,就会感觉像是某种蓝色的透明宝石了。”

“哪像宝石啊。软乎乎的,一看就是塑料。”

冈边立刻吐槽道,但家入看起来已经完全喜欢上了这个道具。于是,我在一旁帮他圆场。

“没必要非得执着于宝石吧?设定成某种能为秘密基地提供能量的能量体不就好了吗?”

“那,就叫苍蓝宝珠吧。”家入说道。“是神圣的光之球体哦。”

听到这个提议后,冈边也接受了。大概是觉得,稍微勉强点也无妨吧。比起我和家入继续在Dead Mall里到处乱翻、大肆破坏,在这里妥协一下显然更为稳妥。

“话说回来,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史莱姆呢?”

“大概是店里搞过什么宣传活动吧?比如勇者斗恶龙联名T恤之类的。”

“因为是宣传活动用的展示品,估计是不再需要后就被扔到那里了吧?”

“这种东西,卖给狂热爱好者是不是能开个高价啊?在网上拍卖的话。”

我们一边这样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一边向三楼移动。下一个镜头要在三楼拍。

“——刚才那个跳跃之后,黄和蓝在三楼落地,开始搜寻周围。这时,扶梯那边传来声音,轮到红登场。黄来拍红带伤上来的镜头。然后,等三人汇合之后,红表示就去旧指挥室一带搜寻。看准时机后,蓝在那边的暗处发现史莱姆,就按这个步骤来吧。”

“发现的任务,交给我吗?”

“这么蓝的道具,不让蓝来发现不合适吧。你讲点像样的台词把史莱姆拿过来,下一个镜头,就是我们三人一起举起来,摆好姿势,结束,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在摆招牌姿势时,我也被安排站到了正中间。即兴表演再次开始。发现了苍蓝宝珠的我,将倒着拿的史莱姆高高举起。

“好,苍蓝宝珠没事!还有希望!”

说完后,我才意识到——这是当年在道之驿的舞台上,见到咖喱被打翻时的黄的台词。是用于扭转绝望局面的那句话。

“太好了,没事啊!”黄回应道。“希望还没有消失!”

我忽然注意到,本该拿在黄手里的手机,正放在墙壁的应急铃的上面。看来黄是把摄像头固定好后,自己也出现在画面里了。

“我们要把三人的力量注入这颗宝珠中!”红喊道。“蓝,黄,请把力量借给我!”

“噢!”

于是,我们在Dead Mall的三楼摆出招牌姿势。被倒着高高举起的史莱姆,正用一副略带尴尬的笑容俯视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