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I 想在死之前,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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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深夜读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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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蓝天如是说。人类,终将一死。
这当然只是我在心中喃喃自语,天空一句话也没有说。
人类总有一天,绝对会死,世上没人不知道。
尽管如此,几乎所有人都相信自己今天、明天甚至后天都还会活着。无意识中想着「明天」永远不会结束,每天不忘「明天可能就会死」活着的人反而可说罕见。
我也是,一直以来都这样活着。
虽然这么说,也并非怠惰地过着每一天。
然而……
「这……详细情况……改天再郑重地说明吧。」
在我面前的医生──我的舅舅──皱起眉头如此说道。他的视线不是看着我,而是看着病历表。我从他随时都会哭出来的表情,理解到状况相当严重。身为一位医师,这样的态度或许不值得夸赞。但面对高二的外甥女,还是比若无其事更好。
我似乎,最迟也会在五年后死掉。
这是身为医师不该犯下的粗心大意,舅舅把我剩下不多的寿命说出口。虽然很小声,但我的耳朵没有错过。
可以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身体不太能理解这个事实。就是这种感觉。
──「你的生活,感觉好无趣。」
不知为何,我想起春日井同学这句话。
那天回家路上,我亲眼看见几秒前还翱翔天际的乌鸦被车撞死的瞬间。
为了不在死时感到后悔、为了不在重要的人离世时还有遗憾,得靠自己的力量活着才行。做好该做的事情、不交由他人,而是自己做出选择,并对选择的道路负责。人类就是这样做之后,才终于可以抓住各种事物。
在温暖的阳光中,有个人眼神认真地对我这样说。名叫顺江的老奶奶面对还是国中生的我,没有把我当作孩子,而是一个独立个体,专注地看着我的眼睛这么说。当时我们就在充满晚夏气息的庭院当中。
我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接着清醒。
仰头看着自己房间的天花板,才发现我梦见第一次见到顺江奶奶那天的事情了。
□不只英文,要尽可能平均念好每一科
□英文要特别认真不能偷懒
□获选二年级的留学生
□要变得可以流畅地用英文对话
□考上想念的大学
□升上大学之后打工,然后出国念语言学校两年
□不造成别人的困扰
□对人和善
□有效活用时间
□有计划性地行动
□思考要领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帮忙家人
□仔细观察身边状况再行动
□累积许多经验,扩展视野
□全力以赴不留下遗憾
□随时思考目的以及达成的方法
□行动前要再思考一次
□不对任何事情抱持先入为主的观念,不要不尝试就放弃
□随时随地不忘记笑容
□交朋友
□对自己有自信
坐起身体离开床铺后,我立刻翻开摆在桌上的行事历来看。
不是因为梦见怀念的事情。国一秋天认识顺江奶奶那天晚上我写下这个清单,从那时到高二的现在,早上确认清单是我每天必做的工作。
每年买新的行事历时,内容当然也会稍微有点改变。
乍看之下很像「待办事项清单」,但没有那么严肃。把每天的事情到将来的梦想等等,想到什么写什么,是我每天生活中的「不能遗忘清单」。
早上起床后,把每一条读进脑袋里,就能让我产生「今天也要加油」的心情。
但是今天,迟迟没办法涌现这种心情。
「今天放学后去找顺江奶奶吧。」
这么做就行了。
心情无法振奋是因为上周三之后便没再见面。因为周五是国定假日,已经五天左右没碰面了。之前每周肯定会见个两、三次,所以有种好久没见的感觉。
只要和顺江奶奶见面,肯定也能把这三天连假中无法处理、乱七八糟的情绪彻底清空。放学后就马上去顺江奶奶家,帮她整理那些不知名的花卉,在缘廊边一起喝茶。好想把现在怀抱的所有心情全部对顺江奶奶吐露。
接着,顺江奶奶大概会如此问我吧:
──「你认为,怎么做才不会后悔呢?」
她会用「你早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吧」的无奈表情这么说。
「好。」
这三天除了吃饭、如厕与洗澡之外几乎都躲在房间里,我振奋自己沉重的身体,模仿顺江奶奶般挺直背脊,绷紧神情 。接着用力阖上行事历丢进书包中。
下楼后先去洗手台洗脸,正面镜中倒映着我出现黑眼圈、非常疲惫的脸。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感觉我短鲍伯的头发也毛毛躁躁的。
肯定是因为过得太怠惰了。我如此说服自己并踏进起居室,妈妈慌慌张张地跑到我面前。
「啊,祈里,你起床啦。」
「嗯,早安。」
「身体状况看起来没事了,太好了。」
妈妈松了一口气如此说道,可以看出她「今天可以心无罣碍去工作了」的心思。
但是,即使我的身体状况糟糕到得请假,妈妈仍然会去上班吧。不只先前,到昨天为止的三天连假中,妈妈也抛下说着「我身体不舒服要在房间睡觉」的我去上班。单身外派中的爸爸总是不在家,哥哥姐姐也出门了,尽管如此,仍丢下我一个人。
身为咖啡厅店长的妈妈没办法随便请假,假日特别忙碌,所以不可以造成她的困扰。要不然不只妈妈,还会有很多人因为我而更辛苦。
我很清楚。所以我总是对自己说「没事的」。
但是,为什么现在会如此在意呢?
而且话说回来,三天连假中的身体不适,也只是我想要独处的借口而已啊。
□不造成别人的困扰
想起清单的其中一项,在心中反复念诵。接着一如往常来到厨房,从冰箱中拿出常备菜和蛋开始做便当。
忙个不停的妈妈突然在餐桌前停下脚步,拿起插着几枝花朵的花瓶。这是我上周从顺江奶奶那里拿回来的花,回家后马上插进花瓶里摆饰的人也是我。
纯白的花蕾绽放后,变身成鲜艳的粉红色花瓣。
「这已经不行了。」
正如妈妈所说,粉红色的花瓣已经泛黑枯萎。
无论摆饰或者开花时,妈妈都没有出现任何反应。却总是比任何人都早一步发现花朵枯萎,然后毫不犹豫地丢进垃圾桶。
心情一直好沉重,因为这样变得好在意小事情。
我得如同把菜肴摆进便当盒里一般,好好整理自己的情绪才行。得和平常一样好好做才行、要整理得有条有理才行。
为此我独处了三天,今天早上起床时还认为已经没问题了耶。
「祈里每天都好勤劳喔。」
「啊,哥哥早安。」
哥哥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从后面看着我。
「海里,你今天比平常早起床耶。」
妈妈一说完,哥哥就回答「因为今天一大早要开会。」然后从冰箱里拿出水来。
「但话说回来,每天早上早起做便当,祈里真厉害。」
润喉后又打了个大哈欠,哥哥在餐桌旁坐下。
哥哥和姐姐还在上学时,一直都是妈妈做便当。
但是在需要便当的人只剩下我一个时,妈妈开始说「今天你去超商或合作社买吧。」然后还忘记要给我零用钱买饭。我也有点抗拒特地跟妈妈要钱,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像这样自己做便当了。
不是想做便当才做便当,老实说我也觉得很麻烦。
只是,不得不这么做而已。
不只便当,我的早餐也是基于相同理由而自己准备,还会顺便帮哥哥准备咖啡和早餐、盛沙拉或烤面包之类的。
「喜欢做菜不是坏事,但也要好好念书喔。现在这时代说男说女的已经太过时了,不管男生还是女生,念好书绝对没坏处。」
「……嗯。」
每次都边说服自己「只是一如往常的碎碎念」、「这是哥哥的关心」边回应。
「听说你到昨天的连假都待在家里啊?如果不和朋友出去玩就没办法好好放松,效率会变差喔。」
哥哥在这三天连假跟女友出去玩,也和朋友一起去露营,所以不知道我待在家里的理由。
「如果课业上有不懂的地方,我会教你的。」
哥哥脸上挂着温柔微笑对我这样说。
如果请教文武双全的哥哥,他什么都会教我吧。他国中时几乎每次都考满分,全国模拟考也名列前茅。进了县内顶尖的公立学校,大学当然也是全国知名的国立大学。然后求职时轻而易举录取期待职种的大型企业,开始工作后也做出各种成果。
无所不能的哥哥,是我最骄傲的哥哥。
看在无所不能的哥哥眼中,我还差得远了。
「你要努力考上国公立大学啊。」
哥哥这句话变成小小的刺,扎进心中。
「菜里呢?还在睡吗?」
「嗯,姐姐昨天说她今天的班从中午开始。」
两年前从大学毕业的姐姐,现在是大型服饰公司的员工,从事销售的工作。一大早就要工作的话,这个时间差不多该起床了,但她今天不睡到十点不会醒吧。
哥哥喝了我泡的咖啡,我接着把烤好的面包还有沙拉摆上桌,他不发一言地送入口中。
啊啊,出门之前千万不能忘记吃舅舅开给我的止痛药。
手心贴着微微作痛的脑袋,我在心中写下笔记。
到学校单程要一个半小时。搭公车到车站,换搭电车之后到跨县市的私立高中上课。
其实这是我考来保底的高中。
只不过,除了通学时间是我第一志愿的公立高中的两倍以上之外,现在并没有特别不满。反而因为这间学校有澳洲的姐妹校,倾注心力在外语教育上面,非常适合擅长英文的我。
没考上第一志愿时我觉得自己好没用,明明那般努力念书了结果全部白费,感到很空虚。
如果没有顺江奶奶陪伴,我现在还是会想不开,一直觉得自己很没用吧。
因为顺江奶奶一句「现在再怎么悔恨也无济于事」、「这样才更加没用」骂醒我,我才有办法重新振作。
──「要不要让这成为后悔,全取决于你的一念之间。」
我经常想起这句话。
被哥哥说「你很不得要领」、「你在重要关头都会失常」时也一定会想到。
但是,当只剩下一点时间可以挽回时,又该怎么做才好呢?
要是说这种话,顺江奶奶又会对我感到很无奈吧。我不禁苦笑。
到学校的路上,有许多身穿相同制服的学生。
大概是因为每天都搭同一班电车,我总是会看见他的背影。
去年和我同班的春日井同学。
我今天也从后面直盯着他边和朋友谈笑边走路的背影。隐约听见他身边的男同学说「这样说起来,春日井你也……」的声音,对此,他──春日井同学──笑着说「才没这回事咧。」
应该是为了看朋友而转头,他突然捕捉到走在后面的我。
我们四目相对。
原本面露笑容的他瞬间转为严肃的表情,又再度看向前方。
「已经是每天的例行公事了耶。」
我自嘲嘀咕的声音,大概没被身边任何人听见。
「祈里,早安!」
「哇啊,吓我一跳!」
有人从背后用力拍了我的肩膀,我大动作地惊吓转头。同班的小鹤说着「太夸张了啦!」满脸笑容地和我并肩走。
「你该不会放三天假放傻了吧?还是念书念过头之类的?」
「怎么可能,我一直在家里无所事事。」
「我没办法想像祈里无所事事的样子耶。」
在我们聊着这些时,这次轮到羽衣华从另一边冒出来打招呼说着「早安~」我和小鹤都对她一如往常的登场方法笑了。只要没有特别的事,我们每天早上都会在这条路上见面,一起去学校。
接着在途中,
「啊,春日井也早安啊!」
小鹤朝走在前方的春日井同学打招呼也是例行公事。
听到自己名字的春日井同学和朋友一起转过头。
「安啊。」
他笑着回应。接着「松坂也早安。」喊出我的名字。
仿佛他刚刚根本没有和我对上眼,仿佛完全不知道我一路跟在他后面走似的。
他开朗的笑容让人不禁产生「刚才对到眼或许是错觉吧」的想法。亲切对待每个人的春日井同学,根本不可能会装作没有发现我而别开视线啊。
但是,每天一再重复,再怎么样也会发现──他,讨厌我。
「怎么了吗?」
在我直盯着春日井同学看的时候,他感到不解地歪头。
「没有,什么事也没有。」
「祈里今天真的一直发呆耶,就说是放假放傻了啦。」
「松坂吗?还真难得耶。」
小鹤这句话让春日井同学睁大眼睛,说着「就是说啊~」的小鹤和羽衣华,还有春日井同学的朋友们也一起笑了。
「明明活得像在赶火车一样。」
「确实是那种感觉~就好像现在能做的事情全都要做,不只所有事情都不会拖延甚至还会统统先做的冲劲。」
我边说着「才没有那种事咧」,也开始对自己现在究竟露出怎样表情感到担忧。一被朋友担心「你是怎么啦?」更加深这种不安。
「该不会其实你已经开始准备期中考了吧?」
「啊,超有可能!祈里,是这样吗?」
「怎么可能,还有半个月以上耶,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但总感觉松坂很可能会这样唉。」
春日井同学说着「是不是?」边寻求大家的同意,他们当然都点点头。
春日井同学轻松地和我对话,看在旁人眼中,他的态度没什么特别异常的地方吧。反而可以说,像这样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候,他都会直爽地和我说话。
但他看着我的视线,总是相当冰冷。他微笑着眯起眼睛,但感觉眼中毫无笑意。很明显正在勉强自己,努力不让身边人察觉异样地和我接触。
即使如此,他也没有随随便便找话说的这一点让我感到相当不可思议。
他带着嘲讽意味的发言中,到底包含怎样的意图呢?
「你在说什么啦。」
别在意。习以为常了。我只要学他不痛不痒地、不让大家感到不对劲地应和就好。我如此说服自己一般嘿嘿一笑,感觉,他似乎稍微皱起了眉头。
「松坂,感觉你脸色很差耶。」
「咦?啊、啊啊,因为我看网路剧熬夜了。」
「熬夜熬到现在一脸快死了的样子,你是看多少啊。」
什么叫「一脸快死了的样子」?掌心贴着脸颊担心起来,我的脸色这么糟糕吗?但今天早上,妈妈和哥哥什么也没说。
「没事的啦。」
总之这样回答。春日井同学对我的回答微微扬起眉毛。
「你总是资优生的感觉耶。是没差啦,你看了什么剧啊?好看吗?」
资优生是什么意思啊?虽然感到疑惑,但还是说出我看过的国外连续剧的名字。
是一部音乐剧风格、开朗又欢乐的校园连续剧。
我努力想要振奋自己沉在无底深渊中的心情,尽可能找了不沉重的恋爱青春连续剧,最后找到这一部。我在三天连假中,戴着耳机用手机看完五季。
「主角非常坚强,就算被霸凌也还是对自己很有自信。不管被怎么对待、怎么恶言相向都不气馁,努力不懈做想做的事情,这点超强的。」
我脑海中浮现小小画面中的女孩身影。
虽然定位为校园喜剧,但遭到霸凌的女主角总是直视着前方,抬头挺胸谈论自己的梦想。她会用令人感到有勇无谋的形式横冲直撞试着实现,偶尔也会失败,即使如此仍然勇往直前。
不管要花上多少时间,她都会为了抓住梦想绝不放弃。
我把她的样子和自己重叠,同时感到嫉妒。
「感觉那个主角不管什么时候死都不会感到后悔吧。」
「……那什么话。」
自言自语般低声细语后,听见春日井同学的失笑声。
我仿佛遭极度冰冷攻击猛然抬头,大概因为我的诧异让他发现自己把话讲出口了,他慌慌张张扬起嘴角说:
「这样啊。但松坂你啊,与其想着死前会不会后悔这类无趣的事情,还是先睡觉比较好吧。」
如果我在上周听到这段话,或许会回答「你说的对」。
但是。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取而代之的是露出含糊不清的微笑结束这个话题。春日井同学对此没有表现出特别在意的样子,说着「那先走了」便大步迈开脚和朋友们先行离去。
无趣的事情,啊。
以前,春日井同学也曾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那是去年我和春日井同学同班,座位恰巧在隔壁时发生的事。
「那不无趣吗?」
突然从旁边传来的声音让我抬起头,春日井同学直盯着我的桌子瞧。我的行事历正好放在桌上,摊开在「不能遗忘清单」的页面。
「不无趣吗?」这问题和清单有关吗?我感到很奇怪。
我边歪头边回问「不会啊,为什么这么问?」后,和撑着下巴的春日井同学对上眼。
「那东西换句话说就是『任务』对吧,待办事项的一览表。你是为了什么写的?」
我还记得虽然从他轻佻的语调感到些许蔑视的意味,仍回答「与其说是任务,我只是为了避免自己忘记才写下来的。因为我很健忘。」
「你健忘?感觉没那种事耶。」
「那么,应该是多亏有这个清单,才让你没有这种感觉吧。」
春日井同学用着不知到底是否真心的语气说「原来如此」。
我内心对氛围和平常有点不一样的春日井同学感到不知所措。
升上高中才一个月左右,这段时间对春日井同学的印象,是擅长社交又开朗的人。但找我说话的春日井同学,让我觉得他似乎对我有点不耐烦。
至于是为什么,我也不清楚。
是因为我说话有点冷淡吗?或者这才是春日井同学的本性?
「松坂你真厉害,嗯,人家也说把目标或梦想说出口更可能实现嘛。」
「春日井同学没有这种目标吗?」
「也不是没有……但我不会把不想做的事情当目标吧。」
不想做的事情。我对这句话不禁惊呼一声「咦?」我不清楚我的惊呼是否有确实传进春日井同学耳中,但他突然衷心对我说「所以,我觉得你很厉害。」
这句话莫名刺进我的心中,绝非小刀那般锐利,而是小小细刺扎进皮肤里那般的疼痛。
春日井同学又再说了一次「虽然是很厉害啦。」边打着大哈欠站起身,我看着他等待下文。
「但你的生活,感觉很无趣耶。」
他这么对我说。平常总是用柔和语气说话的他,这种声音让我感到非常冰冷。
是不是做了什么惹春日井同学讨厌的事呢?
我短时间内只能呆呆地看着春日井同学的背影。
在那之后,我的视线开始不自觉追着春日井同学的身影跑。而结果得知,先不论理由,他对我似乎没有什么好印象。
当我呆呆回想起去年的事情时,小鹤探头过来看我的脸。
「小鹤,怎么了吗?」
「没有啦,就是,我常常觉得春日井和祈里的气氛怪怪的耶。」
小鹤交互看了我和春日井同学的背影确认后咧嘴一笑,对此羽衣华也认同般说了一句「我懂!」
「怪怪的,是指什么?」
还以为发现春日井同学讨厌我的只有我一个,但并非如此吗?
大概是让她们看见我的惊慌失措,两人反而不怀好意笑着说:「咦?唉呦讨厌啦真的有什么吗?」看来她们口中的「奇怪气氛」是带有恋爱的意涵,让我松了一口气。
「没有没有,才没有那种事。」
完全没有。只是我们对彼此的尴尬感,以及避免让身边人察觉的言行举止,让他们感觉我们在意着对方罢了。
「但是啊,春日井同学每天早上都会对祈里打招呼耶。」
「是你想太多了,春日井同学会和每个人说话,而且那个春日井同学根本不可能会在意我这种人啦。」
不仅不在意,还讨厌我。
反倒可说就这层意义上来看,我对他而言或许是特别的存在。
春日井同学就是这般会和所有人说话,无论对方是谁,他都满脸笑容亲切地、随和地对话。从我高中认识他以来,从没见过他生气的样子。虽然不是开心果那种众所瞩目的类型,但他身边总是会让人感到温暖开朗。
春日井同学就是这样的人,当然也满受欢迎的。身材高挑加上长相不错也是原因之一,但他还有让人不知不觉中受他吸引的魅力。
「那个春日井同学,不可能在意祈里这种人,是吗?」
小鹤「哦~」了一下,还语气无奈地特别强调「这种人」。
「我就喜欢比春日井五官更立体的人。」
羽衣华歪头嘀咕,我想她的脑海大概浮现了足球队三年级学长的身影吧。
我懂学长也很帅气,但总感觉春日井同学更有特别的气质。话说回来,光是隶属足球队这类受欢迎的球队本身就已经备受关注,所以看起来会让人以为很受女生欢迎。但实际上,我觉得在校内最受欢迎的人应该是春日井同学吧。
「实际上怎样呢?你老实说啦。先不管春日井怎么想,祈里呢?」
「我对春日井同学吗?怎么可能,不胜惶恐啊。而且我现在对这种事还不太懂,其他事情已经让我应付不来了。」
「其他是指?啊啊,这样说来就快出来了耶,短期交换留学生的选拔结果。」
听见小鹤这么一说,我才想起这件事。
我们高中有一个在升高三前的春假期间,到澳洲姐妹校两周的短期交换留学制度。因为费用由学校负担,所以非常多人报名,但只有五个名额。听说如果要被选上,不只是英文成绩,日常的生活态度也很重要。
我也在第一学期时报名了。
我从国中就很擅长英文,将来想要从事能活用英文的工作,最后找到翻译员的选项。因此想着,将来长大之后想要到国外工作。当我知道交换留学生的消息时非常兴奋,虽然是碰巧来念这间高中的但也太幸运了吧。
原本这么兴奋却完全忘了这档事,我自己也吓一大跳。
上周前还那么紧张,现在感觉像是遥远的往事。
这件事不包含在「其他事情」当中,反而在我心中已经变成与我无关、毫无意义的事情了。
……那么,其他还有什么对我来说有意义的事情呢?
突然有种地面消失的感觉。仿佛云霄飞车突然降落的时候一样,有股难以言喻的冲击,从脚下猛地贯穿了全身。
「啊,来了来了,祈里!」
尽管脑袋一片空白,仍边应和着小鹤两人的对话朝教室前进,一走进教室,同班同学香织立刻挥手喊我。
「香织早安,怎么了吗?」
「今天第一堂英文课的翻译会点到我,祈里,你有写吗?」
「啊啊,有喔。」
她想向我借去看吗?我的手探进书包中。香织英文似乎不太好,好像特别不擅长翻译。不对,应该算不擅长念书。因为她不只英文一科会这样拜托我。
虽说如此,我当然不会只借她笔记本,总会边看笔记本边说明,和她一起写作业。
「香织你最近会不会太依靠祈里,都不靠自己努力了啊。」
「我原本想自己来但完全看不懂啊。」
「嘴上这样说,你在家里应该连课本也没翻开吧?昨天也说了要和男友去约会。」
小鹤这句话让香织虽然脸颊有点抽搐,仍笑着回:「你那什么意思啦?」
「如果是我,有了男友的话就根本不念书啦。」
小鹤「哇哈哈」的豪爽笑声足以赶跑香织的不耐烦。原本紧张的气氛一瞬间缓和,香织也开朗地说「你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啦。」身边的朋友们也笑了。
直冒冷汗的只有我一个人,或许只是我太在意了。
「这是笔记本,我去放东西,你等我一下。」
「你借她笔记本就好了啊,不用做到那种地步也没关系吧?」
羽衣华说着「对不对?」征求香织的同意,香织也说着「对啊,今天就算了啦。」接下我的笔记本。
但是,这样一来就没意义了吧。
「啊,这……个。」
「唉呦,打扰她就不好了。啊,我想去洗手间,一起去吧。」
「咦?啊,嗯。」
羽衣华拉起我的手。她说着「早上没时间去厕所。」我不禁笑出来,看了开始抄我的笔记本的香织一眼后,心里想着「那今天就算了吧」,放下书包后走出教室。
说来说去,外出对心理健康有正面效果。
放学后,我拒绝朋友们的邀约踏上归途。在途中的车站下了电车,漫无目的地走着,思考这种事情。擦拭稍微冒出的汗水,突然意识到我已经在心中说了好几次「没事的。」
之前还会一个不小心就发起呆来,但多亏回到日常生活,感觉我的心情变得乐观许多了。和朋友相处,上课时间到了就念书、吃饭。规律的生活。
这种事情,对人类来说果然很重要。
「再怎么说,我都在床上过了三天嘛。」
心情消沉到记忆模糊绝对都是因为这样。
虽然还没有办法全部回归原本的样子,也有很多不得不思考的事情,但好歹勉强能往前走。
这也肯定是因为我把「不能遗忘清单」写在心中度日的关系。
听见乌鸦的嘎嘎叫声,身体随之有所反应。仰望天空,太阳还在头顶上,视野染上一片蓝。从身边的电线杆延伸出去的电线上,停着几只乌鸦。
有东西突然重重压在背上。
现实的重量。
不对,不是,不是这样。但感觉快被什么给压垮般,我踩稳脚步。
仿佛今天一整天都在作梦一样,一直待在浮冰上的不安稳侵袭我的心。
我瞬间振作自己差点要脚软的腿,迈步往前进。
只要见到顺江奶奶,只要和住在这条路前方的顺江奶奶共度一如往常的时光,我就没问题了。
随心所欲地把现在心中乱七八糟的心情全部吐露出来吧。
真无聊、真拿你没办法、你是笨蛋吗?
我好想要听到顺江奶奶对我说这些话。因为就算感到傻眼,顺江奶奶也绝对不会随意对待怀抱着这些烦恼的我。
所以我才能够接纳「就是说啊,我还是个孩子啊」这件事。
阵阵作痛的头让我皱起眉头来,我仍朝着顺江奶奶的身边前进。
我是在国一的初秋认识顺江奶奶的。
那时的我,开始到离家一个车站远的补习班上课。搭公车或电车去很麻烦,用走的也不会花太多时间,所以我平常都用走的去。
我原本就有偏头痛的毛病,偶尔也会突然头痛。但那天特别严重,在去补习班的途中甚至已经没办法继续走下去。
那是脑袋仿佛遭紧箍咒重压般的疼痛,同时还感觉心情消沉得什么事情都不想做。
尽管正值夕阳时分,天空仍然相当明亮。
「你在干嘛?」
当我蹲在路边时,凛然的声音从天而降。我缓缓抬起头,一位年纪明显比妈妈大上许多的老奶奶低头看着我。
穿在老奶奶身上显得花俏的服装表现出她意志的坚强,从她眼尾上扬的眼睛射出的视线,让我感觉到一种「无法容许任何错误」的严厉感。穿着贴身牛仔裤的笔直双腿,大大方方地跨得与肩同宽。
我反射性想着,要被骂了。
得马上回答才行,虽然张开嘴巴但没办法好好说出话来。我的头太痛、口好渴,全身干渴得不得了,额头却狂冒冷汗,我只能如恳求饲料的金鱼般嘴巴一张一阖。
大概被夏天抛下了吧,一只蝉唧唧叫不停。
「你这样待在我家前面不走我也很伤脑筋耶。」
「……!啊,对、对不……」
老奶奶手贴脸颊边叹气边说,让我全身紧绷。
她的身体绝不魁梧,也没有对我怒吼或责骂我。
却让我感到好害怕。
我慌慌张张想要起身,却脚步虚软失去平衡。我立刻伸出手扶在围墙上支撑身体,冲击弄痛了我的手心。
得快点移动才行。虽然这样想,但我只要稍微动一下就头痛得视线模糊、全身无力。
我陷入恐慌,不停想着该怎么办才好,说了好几次「不好意思」、「对不起」,我自己也不清楚声音有没有确实传进眼前的老奶奶耳中。我现在有正确发音吗?
听见「唉唉」的叹气声,我的身体随之一颤。
「不、不好意思,我马上……」
「又没有人要你马上去别的地方,来吧。」
老奶奶把手伸进我的腋下,支撑住我的身体。
她强而有力的手臂好可靠,让我不自觉放松力量。
「进屋去吧。」
老奶奶有点无奈地笑了,接着带我走进庭院。她在缘廊边摆上两个坐垫,「你可以暂时在这边躺一下」,轻轻地让我躺好 。
「季节转换时容易弄坏身体,你要好好补充水分啊。」
她这么说着,端了摆上透明白开水和淡褐色焙茶的圆形托盘来。我抬起头来先含一口水之后,感觉疼痛稍微减缓几分。
「真的很不好意思……我马上就走。造成你的困扰很对不起。」
老奶奶在缘廊边坐下,翘脚环胸眺望庭院。我觉得她的侧脸看起来好像在说「被牵扯进麻烦事了。」
「真的很不好意思。」
在我不知第几次道歉之时,老奶奶稍微看了我一眼。
「你还真是喜欢道歉呢。」
「……不好、意……思?」
「连不知该不该道歉还道歉,你是特别喜欢这样吧。」
在我不懂老奶奶的意思边歪头边道歉后,老奶奶「噗哈」地大笑出声。她爽快、震响喉头「哇哈哈」大笑的样子非常自然又帅气。感觉要赶跑残留的暑气般乐在其中。我觉得老奶奶的周围瞬间变得灿烂明亮。
尽情笑完一轮后,老奶奶转过头来看向我。
「你别那样随随便便对人道歉,虽然这样会很轻松啦。」
「轻松」是什么意思呢?
「或许是比说不出口的人好太多了,也或许表示你是这么不想要造成他人困扰。哎呀,说你很乖巧又确实非常乖巧。」
老奶奶手拿起什么放进嘴里叼着。
当我听到「喀嚓」声响以及点火的「咻」声时,我才发现那是香烟。
我家没有人抽烟,所以对我来说相当新鲜。她叼在嘴边的香烟前端闪耀红光,老奶奶「嘶」地深吸一口气,接着轻柔吐出白烟。有香烟的气味。
老奶奶穿着紧身牛仔裤的双脚交换上下位置。
「感觉你会一辈子道歉到死呢,明明不是你的错。」
「我、我也不清楚耶。」
我从来没思考过这种事。
「如果有人说你明天会死,你有什么想法?」
「咦?呃、这个嘛……?」
「人类总有一天会死,只是刚好在明天罢了。」
这样说的确没错,但突然这么问我也毫无头绪,躺在地板上歪歪头。
老奶奶仿佛说着「没有想法啊」般扬起嘴角,又再度吞云吐雾。她的样子,比我认识的任何一个大人都来得成熟。
「感觉你啊,在死的时候会说着,当初那样做就好了、这样做就好了,会满嘴后悔呢。」
「……老奶奶你不会这样吗?」
「你可以别叫我老奶奶吗?我可是有『顺江』这名字的。」
我重新改口,「那我喊顺江奶奶。」老奶奶──顺江奶奶──满意地点点头之后,挺胸自豪地回答「怎么可能后悔,别开玩笑了。」
「你还是国中生吧?」
「我的名字叫祈里。」
「我管你那么多。」
顺江奶奶甚至还说「你别插嘴」,这也太不讲道理了,我明明只是觉得自己也该报上名号才行。她明明是个大人,却跟小孩子没两样。
「祈里,你还是国中生吧。所以你应该认为自己的人生还很长,正因为如此,你现在就要自己去抓住各种东西才行,要不然一转眼就要死了。因为想要活得没有后悔,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呼」地一声吐出的细烟,朝庭院飘散。
此时我才第一次发现,眼前的庭院充满令人惊讶的缤纷色彩。
桂花的香气和烟味一起窜过我的鼻腔,身旁的大树替我创造出树荫。
「为了死时没有后悔,为了重要的人过世时没有遗憾,得靠自己的力量好好活着才行。做好该做的事情,别交给别人,要自己选择,对自己选择的道路负责。如此一来,人类才能掌握各种东西。」
顺江奶奶的声音,随着香烟的烟雾一起轻柔飞舞。
她的声音好温暖,却也透露着些许落寞,和刚才爽快俐落的说话方式完全不同。
「你啊,没有想做的事情吗?」
「……没有就不行吗?」
我咬紧牙根,拼命地忍住不知为何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从树叶缝隙洒落的阳光刺痛了眼睛,让我也皱起眉头。
就算问我想做什么,能做的也很少。
那,就去做力所能及的事。我是这么想的。认真地、静静地,只是埋头去做被交代的事情。但不管怎么努力,我也终究无法像哥哥和姐姐那样。
「没人说不行啊,我只是问问。你还真是自卑啊。」
「……唔、呜。」
发出不成声的声音。顺江奶奶对着这样的我「哈哈哈」笑了。
「你还真是个小傻蛋耶。」
「为什么这样说?」
当我带着不甘心以及难堪的语气回问,顺江奶奶扬起一边眉毛说:
「感觉你会对很多事情后悔,你啊,要认真地和别人打交道啊。」
「为什么?」
「因为人类没有办法独活,几乎所有事情都是在和他人的互动中找到的。自己一个人思考、烦恼,就算最后找出答案,那也全都只是独善其身的答案。所以,这世界上才会有自己以外的他人。」
顺江奶奶的话很有说服力。
从她的话中感受到活过漫长岁月的「重量」。
「只要与他人往来,选项也会随之增加,对每件事的想像力以及想法也会跟着增加。只不过,你要自己做出选择。然后,不断重复这样的步骤。」
「这么一来就不会后悔了吗?」
「后悔又是更后头的事了。为了和他人一同活下去,要找到自己该做的许多事情,选择之后自己去做。这样一来,或许就能没有后悔了吧。」
是这样吗?
现在的我,将来会感到后悔吗?
该做的事情。我反刍顺江奶奶说的话,开始思考自己「该做的事情」是什么。
「不管是自己一个人,或和身边重要的人一起,你都要好好活下去。」
这个人为什么要对我说这种话呢?
仿佛知道我每天都放弃了各种事情活着一般。
像是不管怎么努力念书也没办法得到太大的成果,或者原本感情还不错的朋友现在却关系不好之类的。
其他还有很多事情。
虽然没办法好好说明,但在我心中一直有如乌云扩大的,什么事情。
「我也能够、办到、吗?」
「在你烦恼之时应该没办法,不是去想能不能做到,而是要去做。」
原来如此。
听到她斩钉截铁、不留余地这么说,我也只能笑了笑。顺江奶奶一脸诧异地问「干嘛笑啊?」顺手捻熄香烟。香烟的残香,和点燃时的气味不同。
好帅气喔。原来还有这么帅气的大人啊。
自那天之后,我补习那天肯定会绕去顺江奶奶家一趟。虽然升上高中后没有再继续补习,即使如此,放学回家时也会中途下车去见顺江奶奶。就是走我现在正在走的这条路。
和她一起替庭院里的植物浇水,吃和菓子、喝茶共度宁静的时光。雨天时静静眺望雨景,晴天时微微冒汗,我们说过好多好多话。
很不可思议的是,我只有面对顺江奶奶时才能畅所欲言。
关于朋友、关于家人,我不曾在她面前隐瞒过自己不中用的一面。因为我认为,顺江奶奶应该能看穿我的全部。更重要的是,顺江奶奶让我很安心,就算不在她面前装作乖孩子她也不会在意。
顺江奶奶即使会对我说出口的话感到傻眼,也绝对不会随便敷衍。
她不会告诉我正确或不正确,也不会要求我立刻给出答案。
就是一种「引领我整理心情的领航员」的感觉。
虽然偶尔也会说「你高兴就好」丢下我不管,但在这之后,我就能够静心地思考自己想做的事情。
这就是与人打交道吧,我认识顺江奶奶之后第一次有这种想法。
但是,几乎都是我在说话。
我几乎不了解顺江奶奶的私生活,也不清楚她至今有过怎样的人生。她告诉我的,就只有她的名字叫「大宫顺江」以及一直都是独居生活而已。
还有,她曾经和谁在这个家中一起生活过。
我不知道是朋友或者家人,虽然曾经问过,但每次都被她打太极闪过了。
顺江奶奶曾说,是因为那个人喜欢花,所以庭院才会变得这么热闹。
──「如果有人说你明天会死,你有什么想法?」
──「人类总有一天会死,只是刚好在明天罢了。」
──「感觉你啊,在死的时候会说着,当初那样做就好了、这样做就好了,会满嘴后悔呢。」
想起顺江奶奶说过的话。
对国一的我来说,感觉「死亡」是相当遥远的一件事。
但对现在的、高二的我来说,这件事──根本没有直率接纳并思考的余裕,只感受到无尽的灰暗。
「我是怎么想的呢。」
在自言自语的同时,闻到桂花的香气,我已经来到顺江奶奶家附近了。
加快速度朝顺江奶奶的身边前进,重重踏出一步的瞬间头痛加剧,但我并不理会,只是摆动双脚。
只要在眼前的十字路口左转,充满绿意的房子就会出现在右手边。顺江奶奶就在那里,现在这个时间,她应该正在洒水吧。
「咦?」
但是,没在房子前面看见顺江奶奶的身影。可能正在庭院里工作,我擅自钻过大门去往庭院。以前按电铃会被她说「我懒得出去接你或回应,你就自己进来吧。」所以才会这样做。
庭院中没有感受到有人的气息。
虽然讲过很多次这么做很危险,要她别再这样,但她可能又在缘廊上午睡了。
踏进庭院,边喊着「顺江奶奶?」边走进去。
有个人坐在缘廊上。
那人的身影让我倒抽一口气。
「为什、么?」
风吹过,庭院中的草木沙沙合奏起乐声,花朵在绿意中摇摆,色彩鲜艳舞动。倒映在我视线中的这个世界,灿烂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而身处其中的是,
「为什么、春日井同学、在这里?」
目不转睛直视着我的,他。
他对只能呆立原地的我没有露出丝毫惊讶,放松地坐着。
「真要说起来,这状况应该是我要问『为什么松坂你在这』吧?」
对上他不含任何感情的视线,我的身体随之一震。
没有笑容,也没有厌恶,只是面无表情,相当显而易见。几乎无法把他和平常对谁都满脸微笑的春日井同学画上等号。说他只是长相和声音相似的不同人还更能让人接受。
「别呆站着,坐下吧?虽然跟外婆不同,我没办法招待你。」
「咦、啊……那个。」
「你这样站着让我比较在意,可以请你坐下吗?」
有种他正在命令我的压迫感。
我回答「好」,慢吞吞地移动脚步在缘廊上坐下。总之,中间空出了至少还可以坐三个人的距离。我也不清楚春日井同学是用太近了还是太远了的意思看我,但他的眼神相当冰冷。
话说回来,春日井同学刚刚是不是说了「外婆」?
「这里,是我外婆家。」
「顺江奶奶是……?是你的外婆吗?」
「嗯,虽然我没有常常来见她。」
没想到顺江奶奶有孙子耶。
我知道她过去曾和谁一起生活,也想过她或许已经结婚了。只不过,没想到她有小孩或孙子。我从来不曾在这个家里见到任何人,也从来不曾出现在我们的话题中,所以一直以为她是孤身一人的老奶奶。
「我外婆死了。」
「这样啊……咦?什么?」
超乎预料的一句话让我一瞬间差点当成耳边风。
我猛然抬头看向春日井同学,他呆呆看着天空的侧脸在我的视野中晃动。
这个瞬间,除了我们以外没有任何旁人气息的宁静扩散开来。
「我外婆在连假前过世,守灵夜和丧礼都办完了,骨灰已经送到寺庙里,所以我也没证据给你看。」
他平淡地说道,我不知该怎么反应才好。
只不过,一想到我再也无法在这个家里看见顺江奶奶,泪水就夺眶而出;一想到不只没办法再和顺江奶奶说话,甚至再也见不到她,胸口就好痛。
「她、为什、么过世了?」
「听说是心脏衰竭之类的。邻居发现她昏倒就送她去医院,虽然几度恢复意识,但结果还是在隔天走了。」
从春日井同学的口气中感受不到任何哀伤,是因为丧礼早已结束了吗?
「这样啊。」我捂住嘴巴,边忍着呜咽边回应。
人类总有一天会死。
这种事情,每个人都知道。
但是,果然还是从来没有想像过,顺江奶奶会这么突然过世。一直以为,她今天也会在这里迎接我到来,然后一如既往用她豪爽的笑声,替我赶跑闷闷不乐的心情。
──但是,再也不可能迎接这天到来了。
顺江奶奶的离开,让我心胸抽紧般疼痛。
「你和我外婆的感情很好啊。」
说「感情很好」或许有点不太对,因为我只是来这里,让她听我说话而已。
但是,我想要认为,我们感情很好。
深吸一口气,就有种被绿意包围的感觉。
我喜欢和顺江奶奶共度的时光,其中一个原因是喜欢她细心照料的这个庭院。这里能让我的心情平静,顺江奶奶也总是温柔地对待庭院里的草木。
──「顺江奶奶,你就算现在死掉也没有任何后悔吗?」
我是哪时问出这个问题的呢?或许在我认识她之后没多久吧。
顺江奶奶拿着浇水器替桂花浇水,
──「没有。」
她立刻,且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好崇拜这样的顺江奶奶。
「顺江奶奶肯定是没有任何后悔地离开人世的吧。」
我也能那样死去吗?
逐渐西斜的阳光,正好洒在绿叶上。
「她很后悔喔。」
庭院太美、太梦幻,让我看得如痴如醉,所以对春日井同学冷淡的回应迟了一步才反应过来。
「咦?为、为什么?」
「我们接到医院通知去看她时,她一看见我妈就立刻哭出来。她明明已经意识不清了,还哭着道歉说『对不起,我丢下你们』、『我这么自私真对不起』。到她过世前,只要恢复意识都会这样。」
我无法理解他口中的人物是谁。
「对不起,我丢下你们」是什么意思?
第一次听到的事情,加上顺江奶奶最后的忏悔,让我大为混乱。
「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为什么你能这么肯定啊?」
「因为顺江奶奶对我说过她不会后悔啊。」
看着呆然以对的我,春日井同学不禁失笑。
「其实我看到过好几次喔,看见你和我外婆一起在这个家里面。虽然听不见你们在聊什么,但我看见你用欣羡的眼神看她。」
这样说起来,春日井同学看见我出现在这里,并没有露出惊讶的模样。原来他早就知道我认识顺江奶奶了啊。
从什么时候开始?很久以前吗?
「我一直在想,你还真是个笨蛋。」
「……为、为什么?」
「因为对我来说,外婆是个逃避现实的人。」
「你说什么!」
我忍不住大吼。
和顺江奶奶聊过好多、好多次天的我,完全不这么认为。
「顺江奶奶是对我说,要我不能留下遗憾,每天都要好好过的人。她在我对自己毫无自信的时候对我这样说,让我看见她帅气的一面。就是因为这样──」
「就是因为这样,你的人生才会活得这么无趣吗?」
春日井同学总是这样说我。
看起来真无趣,或是,很无趣,之类的。
他明明发现了,每当他这样说我时,我都会绷起脸来。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就这么讨厌我吗?就算是,你也别这样说顺江奶奶。」
我紧紧咬牙,狠瞪着他。
我自己也清楚,原本因为顺江奶奶过世的悲伤泪水,现在已经变成不甘心的泪水了。我明明不想流下这种泪水的啊,为什么非得因为他产生这种情绪不可呢?
「为什么会变成我讨厌你啊?」
他皱起眉头,看起来很不悦,感到很不解地歪头。虽然我很想要回答「就是因为你这样的表现啊」,但感觉说出口来就会把什么破坏掉,所以又吞下肚。
「我没有讨厌你。」
「骗人。」
明明对我以外的人不会摆出这样冷漠的态度,明明都笑着和大家说话,也绝对不会对其他人说「很无趣」之类的啊。
「倒是你,应该讨厌我吧。」
「……为什么会说到这个?」
不可能这样,我不可能讨厌他,没有讨厌他的理由。
「你不是常常瞪我吗?」
那是因为我非常在意他,为什么只有面对我时会出现冷漠的瞬间,还有他口中的「很无趣」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为了确认春日井同学展现给其他人的,以及我看见的他之间的不同,想要寻找理由,才会盯着他看。
而这在不知不觉中,让我无意识地被他吸引了而已。
我差点忍不住脱口而出,因为这个说法可能会被误解为其他意思。
「不是这个,我在讲顺江奶奶的事情。」
「我说外婆感到后悔,不是在说谎。她抛夫弃子,几乎是跟别的男人私奔一样离家出走,她对这件事情后悔了也不奇怪吧。」
我不知道这件事,根本没听说过。
「我妈找到她、重逢之后,刚开始那段时间她还逞强地狠狠拒绝我妈,所以我们以为她到死都不会改变,我跟我妈也不是不觉得惊讶。但是,在临死之前道歉,对我妈来说也只有『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啊』的感觉吧。」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这句话沉重地压在我胸口。
春日井同学单脚收了上来,顶着发呆的表情边看着庭院边继续说。
「我外婆道歉了好几次,一直重复相同几句话。」
我在脑海中想像顺江奶奶的模样。
她在病房中,流泪哭喊请求原谅的模样;朝某人伸出手,就像被后悔控制的模样。
完全无法和我所知的顺江奶奶交叠,但是不知为何,我能清楚在脑海中描绘出那副景象。
与之同时,我全身打起冷颤。
一想像死前的后悔,就感到恐惧、痛苦。明明走到人生终点了,却像被关进没有尽头的黑暗迷宫当中,这样的恐惧窜过我的全身。
「我心想,我绝对不要像她那样死掉。」
有糟糕成那样吗?大概是回想起了顺江奶奶临终的模样吧,春日井同学皱起脸来。
我的脑袋阵阵作痛,得吃药才行,得吃舅舅开给我的止痛药才行。
「我觉得她那只把想让人看见的自己表现出来的决心很强大,但看在身为孙子的我眼中,很明显是在逞强。与其要在死前那样后悔,倒不如活着的时候想办法解决不是更好吗?」
顺江奶奶的决心和逞强,我一次也没有感受过。
这是因为我对她来说是外人吗?
「松坂,你和她可能有点像。不对,是你在模仿我外婆吧。」
「……咦?」
「你忘了我外婆如何呢?你也不想要因为她的关系,在死时满心后悔吧。就算你没有跟她相同的过往。」
春日井同学俐落起身,移动到我面前。
就像是懒洋洋地抬起身体,我将视线往上挪,只见他用蕴含悲悯的眼神俯视着我。
在我呆然仰头看着他时,他朝我伸出手,我下意识握住。春日井同学的手比我的还大、厚实又硬。当他握紧我的手时,我感到好可靠。
「所以说,你别再来这里比较好。」
他一把将我拉起,我便跟着起身。
就着这股力气,我和春日井同学变成近距离面对面的姿势。
「正确点说,别再来了。」
他在我们之间数公分的距离间,拉下一道巨大的铁卷门。
我是怎么回到家的呢?
我坐在自己房内的床铺上,发呆了好一段时间。
除了我以外没有人在的家里,比平常更加宁静,让我陷入宛如时间静止的感觉当中。
和春日井同学的对话不停在我脑海中打转,有太多不得不接纳的事实,让我无法好好思考。
只有一件事情很明白,那就是,我再也见不到顺江奶奶了。
春日井同学口中顺江奶奶的临终场面断断续续浮现在我脑海中。
我好想见顺江奶奶。想见她,想和她说话。她至今是用怎样的心情陪伴我的,又是用怎样的心情说出支持我的那些话的呢?以及她在死前想着什么呢?
但是,顺江奶奶已经不在了。
因为顺江奶奶,已经过世了。
而我也会在三年到五年之内,遭逢相同状况。
「大脑气球病」。
这是舅舅在放假之前说出口的病名。
正式名称听说是「后天性恶性脑浮肿肥大型缺损症」。
我从以前就固定每个月会去舅舅当副院长的脑神经内科诊所一次,不是为了看病,而是以亲戚身份,去找舅舅拿外公外婆种的蔬菜。
我从小学高年级开始,就会代替忙碌的家人们去找舅舅。孤家寡人的舅舅非常疼爱我,我们会在休诊的周四下午见面,一起喝茶,舅舅偶尔还会带我去外面吃饭。
上周原本也是这样。但是那天我的头太痛,看不下去的舅舅临时决定要替我做检查。大概也因为他从以前就很在意我偏头痛的频率太高了。
检查结果得知,我罹患了这个名字莫名长、极为罕见、堆积在大脑中的杂质会如气球一般膨胀压迫大脑引起头痛的疾病。
原本就存在另一个脊髓液累积在大脑中的类似疾病,但我的病堆积的是「杂质」,虽然被称作杂质,不过实际上似乎并不清楚是什么东西。
虽然尚未解明成因,但与「压力」有关这点应该没错。不管是先天性或后天性,在罹病初期可以透过药物及手术,和排除压力原因等治疗手段,达到康复或维持现状的效果。
但是──迈入中期之后,就没有治疗方法了。
发病后两年会转为慢性病症,即使还是可以借由药物或手术治疗暂时缓解,却无法完全康复。不仅如此,反作用力会造成头痛频率变高,症状也会越来越严重。
将来有一天会无法走路也没办法站起身,只能躺在床上,且会因为缓解疼痛的止痛药而昏迷。
「然后几乎会在三年到五年间过世啊。」
我那天回家后闷在房里拿手机搜寻,因为是罕见疾病,资讯也非常少,但还是找到几篇资料读了一遍,每篇都只写着相同内容。
舅舅没有明确告诉我现在是哪个阶段。
但那难以言喻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再加上他不小心小声说出的「三年到五年……」我没有错过这句嘀咕。
照断层扫描中,疼痛与一个接一个的检查,以及舅舅特别严肃的表情,让我根本搞不清楚状况。当我回过神时已经过了两小时,最后听到的是舅舅不小心脱口说出我剩下的寿命。
当时我呆傻地接受了,「啊啊,我就要死掉了啊」。
接着逐渐有了真实感,开始对此感到恐惧。
如果不是刚好放假,根本不知道会变成怎样,我就窝在被窝中盯着手机画面度过。查了越多资料越让我明白自己即将死亡,而越理解也让我越无法停止落泪。我好几次闭上眼告诉自己这是梦,心想或许是舅舅误诊。
我心绪不宁得甚至没办法产生「死好恐怖」或「我不想死」这类情绪,根本没办法好好吃饭。
没有到自暴自弃的程度。
只是呆愣地虚度时光。
关于我的疾病,我的家人中还没有人知道。
舅舅似乎有联络妈妈,说有话要对妈妈说要她到诊所一趟,但妈妈用工作很忙拒绝了。舅舅很抗拒在电话中告知,他有告诉我他好不容易让妈妈明天挤出空档去找他了。
一想到明天的事情,就让我忧郁起来。
要带给妈妈困扰了。哥哥、姐姐,还有自己在外地工作的爸爸会有什么反应呢?
一想到他们会不会皱起眉头说「变成麻烦事了」,就让我怕得不得了。
比起剩余的寿命,我现在更害怕这件事。
「……要死了啊。」
我看着自己的掌心。
我的头好痛,但也就这样。目前还没出现舅舅说的手麻等等症状。如果到那种程度似乎就已经很严重了。大概也多亏紧急开给我的药,让我的疼痛缓解了几分。
三年后,最多五年后,我可以对至此的人生没有任何后悔,充满充实感迎接死亡的那一刻吗?
自从认识顺江奶奶之后,我把不能忘记的事情写成清单,每天早上确认。念书、做便当、决定好将来的梦想并努力实现梦想,也努力和朋友们共度开心的时光。我一直以为自己有在确实执行。
──「感觉你啊,在死的时候会说着,当初那样做就好了、这样做就好了,会满嘴后悔呢。」
因为顺江奶奶对我这样说。
──「祈里,你还是国中生吧。所以你应该认为自己的人生还很长,正因为如此,你现在就要自己去抓住各种东西才行,要不然一转眼就要死了。因为想要活得没有后悔,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我好想活得和顺江奶奶一样帅气。
人总有一天会死。但我一直以为那会是五十年或六十年后的事。人可能会因为意外、灾害或是疾病等等的,一年后或一个月后,甚至明天就会死掉。理智上很明白这件事,也曾思考过。
但是。
我慢慢把上半身往后倒,躺在床铺上。
正好在这时候,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我和小鹤还有羽衣华的三人群组中,羽衣华传来「下次要不要一起去这家店?」的讯息,还附上店家的网址。我点下网址,看了那家店的官网。画面跳出羽衣华会喜欢的,摆满水果的圣代。
小鹤回一句「超级闪亮亮的耶」,我也跟着回道「好豪华喔」,多亏这些讯息,让我闷闷不乐的心情稍微轻松多了。
想吃哪个、哪时可以去、还有其他想去的店家,等等的,我们一句接一句地聊。
我边看边适时回复度过这段时间,一段时间后讯息中断,我心想「她们两人都到晚餐时间了吗?」边确认了现在时刻。这样说起来,也差不多到妈妈要回家的时间了。平常都是我准备米饭的,但却完全忘记了,于是慌慌张张坐起身体。
手上的手机再次震动,我以为她们又继续开始聊天而看向画面:
【祈里真的很不机伶耶】、【原来小鹤你也这样觉得喔】
萤幕接连跳出羽衣华才刚传送的讯息。
我吓了一跳,立刻打开群组。
我回错什么了吗?因为有点心不在焉,可能传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了。我的心脏剧烈跳动,紧张和恐惧让我陷入惊慌状态,但是三人的群组显示「羽衣华已收回讯息」,接着立刻接连收到「对不起,我传错了──」、「我下周哪时都可以去喔」、「你们俩什么时候有空?」
仿佛正慌慌张张地想要掩饰错误一样。
刚刚那是怎么一回事?是我看错吗?
不对,不可能。
从内容可以看出,羽衣华和小鹤正在单独对话中,然后她们聊到了我。
正在聊对我有所不满的话题。
──「我真不想跟她一起玩耶。」
──「她老是摆出一脸很无趣的表情。」
──「我之前约她,她说她现在想看书,瞧不起我的感觉。」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国中时的记忆复苏。
想起不管找谁说话都被冷漠对待或被视而不见,当时的寂寞与痛苦。
以前的我对很多事情太不用心了,根本没有想过旁人是怎么看我的,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拿自己和某人──哥哥或是姐姐──来比较。
大概从小六起发现现实,隐隐约约开始感觉出双亲对我很失望。在我升上国中之后,我明确理解到这一点。
不和哥哥一样优秀就不行,所以我努力念书。特别擅长的英文也更加努力,结果除了英文以外的科目都没办法考到好成绩,我还记得哥哥很傻眼对我说「你要平均一点才行啊。」
想着至少不要造成妈妈的困扰而帮忙做家事,但因此减少了和朋友一起玩的时间,最后导致朋友对我不理不睬。我也知道这不是因为我帮忙做家事,而是因为我平常的言行举止有问题。
当我在家的时间变多后,妈妈开始担心起我是不是没有朋友,毕竟当时姐姐会邀请很多朋友来我们家玩。
爸妈看见我成绩单时的表情。
哥哥看着不念书光顾着玩的我的表情。
我不在意旁人眼光过着独处时光时,姐姐的表情。
当我想到什么说什么,朋友们的表情。
看见不擅长表露情绪的我时,同班同学的表情。
那时我才终于第一次察觉,从以前开始,大家的表情的意思。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对自己什么也做不到感到沮丧,磨磨蹭蹭地,常常有自卑的想法。
没有任何人认同我。
没有任何人需要我。
但也不能因此全部丢弃,即使快溺水了仍拼命游着。
就在这时,我认识了顺江奶奶。
在那之后,我的想法也变得乐观积极许多。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顺江奶奶带着后悔临终、我得知自己只剩几年寿命,以及意外得知以为是好朋友的人的真心话。
「……屋漏偏逢连夜雨耶。」
我不禁「哈哈」干笑。
真没办法耶,我丢掉手机咬紧牙关。
「祈里,你回来了吗?」
听见妈妈从一楼喊我的声音,我顿时回神。
走下楼梯,妈妈正在和室换衣服。
「你回来了啊,对不起,我稍微休息了一下。」
「你穿着制服睡吗?起皱纹会很难弄平耶。如果要休息就要换轻松点的衣服好好休息,要不然能好的病也好不了。」
妈妈没有生气,是在担心我。证据就是她边说着「有没有发烧?」边探头看我的脸。
「没事,只是累积太多疲劳了。」
「你要好好放松才行啊,把自己逼太紧弄坏身体就本末倒置了。你要学学哥哥和姐姐,机伶点找方法、张弛有度才行啊。」
妈妈说完后,丢下我走出和室。
「机伶」这个词狠狠刺进我的心头,胸口好闷,一度平息下来的头痛又复发了。疼痛扑通扑通敲打,每一下都让我表情抽搐。
「我回来了。」
哥哥回来了,他看到我呆站在和室里,问道「你在干嘛啊?」
「海里你回来啦,我马上做饭。啊,祈里,你没有帮忙准备好米饭啊。」
「祈里,你回家到现在做什么了啊。还穿着制服,也没帮妈妈的忙……真没办法,那我来煮些什么吧?虽然我只会煮义大利面。」
「真的吗?海里,帮大忙了。」
「菜里的晚餐怎么办?算了,等她回来后再问。」
「祈里,哥哥也是工作完很累才回到家,你别在那边发呆。」
我呆呆听着哥哥和妈妈的对话。
我没有准备好米饭或许有错,但是,那是我非做不可的事情吗?明明只是一天没做平常每天都做的事情而已,为什么我非得承受这种情绪不可呢?
他们明明知道我身体不舒服,但现在这个瞬间,完全没有人关心我。
□要帮忙家人做事
我至今帮的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尽量不造成妈妈的麻烦,不只自己的事情,我连家事也很积极帮忙做。
姐姐和哥哥,虽然现在会多少帮点忙,但他们高中时要补习要出去玩,回到家总是很晚了,妈妈每天晚上都会为了他们煮晚饭。
□仔细观察身边状况再行动
□累积许多经验,扩展视野
因为哥哥对我这么说,所以我会特别注意这些。
但玩过头又会要我去念书,当我念书时又会要我帮忙妈妈,然后当我帮忙时又会说我太认真,说我不用做到这种地步也没关系。
□不对任何事情抱持先入为主的观念,不要不尝试就放弃
□随时随地不忘记笑容
□交朋友
因为想变得跟姐姐一样,所以在清单上加入这几点。
但不管我怎么做都比不上姐姐,穿戴最喜欢的东西在身上时还被人嘲笑。当我注意自己的打扮时,也被人说过根本没人在意你。姐姐还曾经为了要出去玩,把打扫房间的工作全部丢给我之后就出门。
餐桌上摆着空荡荡的花瓶,现在在此处的家人,肯定早已完全遗忘这几天装饰在餐桌上的花朵了。
我死后,家人当然会悲伤吧。
然后,他们会立刻回归日常生活。
──「你的生活,感觉真无趣。」
春日井同学看见我的清单之后这样说。
──「你应该不想要在死时满怀后悔吧。」
目送顺江奶奶临终的他对我这样说。
如果有人对我说,我的生命将在现在这个瞬间结束,我──只有满心后悔。
如果一如既往地活下去,当我三年或五年后死掉时,肯定会很后悔。
后悔着,要是我再多任性妄为一点就好了。
后悔着,要是再多为自己着想一点就好了。
即使我如此后悔,留在世上的家人也一无所知,即使知道了也会无能为力地继续活下去。
我背对继续对话的家人,走上楼梯。
一进房,发现手机画面正在闪烁,大概是收到羽衣华她们的讯息了吧。但我没有确认,而是从书包里拿出行事历来。
翻开我每天早上都要确认的「不能遗忘清单」,接着,撕掉。
撕成片片小纸屑,丢进房里的垃圾桶中。感觉光这样还不够,我连行事历本也丢掉了。
「好愚蠢喔……!」
我对过往的一切感到受够了。
好可悲好不甘心,好生气。
不仅毫无意义,根本只是白费工夫。
岂能就这样死掉啊。
思考吧。
思考到死之前,要为自己做的事,只为了自己而做的事。
为了不让自己在面对迟早来临的死亡时落泪。
就算哭泣、痛苦也于事无补,也只有我一个人吃大亏而已啊。
──明明是我自己的人生耶。
「嘎」,乌鸦在外头啼叫。
它或许在哭,或许正在怀念几天前过世的乌鸦。
很不可思议的是,听起来也像正在替几年后就要死掉的我加油打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