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闲没事做,还真是个难熬的酷刑。

「……都还不到中午耶。」

我坐在不知名公园的长椅上自言自语,出门后晃来晃去三小时,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只是一直发呆,虚度光阴。

凭着冲动跷课什么的,或许根本不该这么做才对,至少该事前做好什么计划才对。虽然这样说,但我没有想去的地方,也没有想做的事情。

跷课的人都会做些什么啊?我想着上网搜寻「跷课 要做什么」会不会有什么好点子,从口袋拿出手机来。

「哇啊!」

我看见手机画面上显示的通知,不禁皱起眉头。

学校好像通知了家里我跷课的事情,妈妈、姐姐、小鹤和羽衣华从早开始接连不断地联络我。我完全忘记因为嫌烦而把通知关掉的事情了。

数十封讯息,还有几通电话。

妈妈预定今天傍晚要和舅舅见面,如此一来又会更频繁打电话给我了吧。大概。

我明明想着「要是变成那样好麻烦喔」,但一想到也可能不会发展成那样,便感到一阵冷风窜过我的心头。

「别想了。」

大概是因为身边没人,我不小心喊出声来了。

我没有确认通知的详细内容就把手机关机,再次塞入口袋中,接着眺望眼前的景色。

现在我所在的地方,是连游乐设施也没有的小公园,没有小孩子也没有老人家。从某处传来汽车引擎声和某人说话的声音,但我陷入了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自己的感觉。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跷课。

不是因为早上睡过头。

昨天一如往常,和家人一起度过我说不说话都没有任何影响的晚餐时间,迅速烧热水、泡热水澡后就躲回房间睡觉。我平常都会念书念到两点左右,但昨天十二点前便已经步入梦乡。

因为太早睡觉,今天比平常早一小时醒过来。起床时仍然觉得头痛,但神清气爽的程度连自己也吓一大跳。

房间的垃圾桶里,躺着昨天丢掉的行事历和纸屑。

没有发生「经过一晚,后悔这么做了」这种事,虽然觉得自己太冲动,但我「至今所有的努力跟蠢蛋一样,谁要继续做下去啊」的心情没有改变。

正因为如此,我今天早上只做了自己的早餐,也没有准备便当,然后在哥哥起床前迅速出门。妈妈跟平常一样很忙,我们之间的对话只有「我要出门了」、「路上小心」。

在这个时间点,我还没有想要跷课的想法。根本连想也没想过。

如果搭电车时没收到羽衣华传来的讯息,我人现在肯定在教室中。

【祈里,你昨天睡着了吗?已经起床了吗?】

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的内容。

昨天的讯息在我已读之前已经被她收回了,所以,羽衣华一定以为我没看到内容。但她从昨晚不停传来情绪莫名高亢的讯息,或许心中抱着可能被我看到了的不安。

实际上,我在打开群组画面之前,已经先从跳出来的通知看见内容了。

我一瞬间想到得回讯息才行,但指尖动弹不得。与此同时,脑中冒出「在学校碰面时,该怎么面对羽衣华和小鹤才行?」的疑问。

该什么都不提比较好吗?但我也没有自信能用以往的态度面对她们。既然如此,老实说我看到讯息了比较好吗?但说了之后又想要怎么样呢?不管怎么想,都只能想像出尴尬的气氛。也不认为能够道歉后说着没关系,然后立刻当没发生过这件事。

我看见了。

我知道羽衣华的心情了。

小鹤怎么回应呢?

在我不存在的聊天室中,她们两人是不是总是在讨论我呢?

电车车门打开,我不自觉跨出虚浮的脚步,走下月台。这个瞬间,我的身体仿佛长出翅膀般,变得好轻盈。

都无所谓了。不去上学也无所谓了。

反正我都要死了,高中毕业之后最多只剩三年。没办法大学毕业,既然如此也没必要念书了。

我是为了什么努力的呀?

是为了拥有自信、是因为想被选为交换学生、是因为想在将来能从事使用英文的工作──我现阶段想从事翻译工作,所以想要学习地道的英文。因为我喜欢英文,也因为单纯对国外很有兴趣。

在一个人也不认识的地方,在没有任何人认识我的地方,在连语言也不通的地方,想在那里独自生活。

我认为这个经验绝对会带给我的将来巨大的影响,绝对会扩展我的世界。

但如果我五年后就会死,这些也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这就是所谓的自暴自弃吧。」

我自嘲一笑,仰头望天。

一瞬间浮现「去上学有意义吗?」的疑问,但这件事不需要现在决定也没关系吧。休学了也只是闲闲没事做而已,今天光是跷课就让我痛切感受这一点。

总之,如果我下次又要跷课,要先做好准备比较好。

也不能穿着制服到处闲晃,所以需要准备便服。而且也得稍微思考想去的地方或者想做的事情。

思考,接下来的生活方法。

「我得有效活用剩下的时间才行。」

当我说出口,我的脑海浮现每天都要看的清单。

□有效活用时间

虽然已经撕掉,但那似乎已经刻印在我记忆中了。我对像在思考确认事项般想着这件事的自己感到厌烦,好可恨。

□有效活用时间 □不被时间束缚

我在脑内替过去的事项画上删除线,接着改写上完全相反的内容。

嗯,这个比较好,心情也更爽快。

舍弃至今为止的规则,用全新的思考行动。

我要想尽办法,为了让自己在临终前可以断言没有任何后悔。

「临终」这句话让我胸口一阵收紧,我为了训斥自己「别老是沉浸在感伤中」而紧紧握住双手。

听见头上传来「飒飒」拍打翅膀的声音而抬起头,不知是鸽子还是乌鸦,或者其他鸟,正在天空中飞翔,自由地徜徉天际。

这样的小鸟,有天也会因为意外事故而断气。

被车撞死的乌鸦尸体在我脑海中复苏。

每个人都可能像那样突然死掉。

即使不像我身怀绝症也一样。而就连迟早会死的我,也很可能明天就会死。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我边看着仿佛被天空吸进去,越变越小的小鸟边喃喃自语。

连自己都搞不太清楚,说出口的这个疑问到底是针对什么而问。

中午到超商去买饭来吃完后,没有特别要做什么事情的我,结果还是决定去顺江奶奶家。顺江奶奶不在,也不知道能不能进去里面。但是我只想得到这个地方。

为了多少消磨点时间,我没有搭电车,而是拿手机边看地图边一步接一步走。不仅有段不小的距离,加上今天夏日暑气又复苏,让我不停冒汗。为了补充水分进超商买的水,现在我手上这瓶已经是第五瓶。

我从以前就很讨厌夏天。

为什么不快点结束呢。

已经进入九月了,接下来会越变越冷,但真希望夏天能尽早结束。

以前,我曾经对顺江奶奶说过这件事。

放暑假时,我每周也会找几天去图书馆念书,顺便去见顺江奶奶。当时的我总是满身大汗,每次见到她都要抱怨「根本不需要夏天啊」。

──「与其把讨厌的事情挂在嘴上,倒不如把喜欢的事情挂在嘴上啦,烦死了。」

顺江奶奶每次听到都要皱眉头。

她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人。

不会委婉修饰,再加上她的表情不算丰富,老实说眼神很凶恶。又总是做很年轻的打扮,极端点说,她是个麻烦、看起来很难相处的老太太。给人感觉很强势,实际上也很强势。

我果然还是没办法想像,那个顺江奶奶哭泣的画面。

顺江奶奶抱着怎样的心情呢?在她死前,以及在那之前。

如果她看见现在的我,如果知道我生病了,她又会说什么呢?

我一确认时间,才发现已经快要三点了。看来我似乎不间断走了两个半小时,因为太过专注,直到抵达见惯了的景色之前我都没有察觉。

「…… 终于、到了。」

大概是中午吃的药效已过,我的头又开始痛起来,炎热或许也有影响。我每走一步,都会被大脑和头盖骨之间有空气灌入的紧缩压迫感攻击。

这几天白天的状况不错的说。

得快点吃药才行。

我拼命摆动双脚,朝目的地前进。

在我模糊的视野前方,终于看见顺江奶奶的家,让我松了一口气。

但是,顺江奶奶已经不在这里了。如果喊她的名字,到庭院绕一圈,顺江奶奶会不会正叼着烟在洒水呢?

不可能有这种事。

我非常明白,但我无法自拔地想紧攀着这个想像。

「顺江奶奶。」

你又来了啊,顺江奶奶这样回我。

「顺江奶奶。」

你不用喊那么多次,我有听到了。我听见她傻眼的声音。

只在我的脑海当中。

或许会被当成私闯民宅,我边这样想边往里面走,寻找顺江奶奶。庭院里、缘廊边,没有任何人影。只有被留下的孤寂房子和庭院。

理应在这里的顺江奶奶不在,让我心里好难过。顺江奶奶真的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感觉快要被这个现实压垮。

「松坂?」

听到有人喊出我的名字,吓得我立刻抬起头。

看见春日井同学从缘廊另一头的房间看着这边,我忍不住「咦?」了一声往后退。

「为、为什么?」

时间还不到三点,就算放学后马上搭电车跑过来,他也不可能现在出现在这里。

在我不停眨眼时,春日井同学边说着「我早退了。」边在缘廊边盘腿坐下。

「松坂,你今天没来上学对吧。我就想,你该不会跑来这里了吧。」

大概是因为每天早上都会在通学路上碰面,他好像发现我没去上学了。然后,他从昨天的对话中察觉到什么,于是早退来到这个家里等我,似乎是这样。

「外婆都已经过世了,你还特地来这里,还真怪耶。」

在我呆立原地时,春日井同学耸耸肩对我努努下巴说「坐下吧?」感觉好像被他当傻瓜一样,好不甘心。但他都这样说了,而且我也头痛,就当休息一下在缘廊边坐下,和他隔出与昨天相同的距离。

「春日井同学,你为什么、特地……」

「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你该不会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哭吧。」

就算是这样。

这种说法,仿佛像在表示他是为了陪在我身边而来到这里。如此一想,我不禁脸色发红。是在想什么自我意识过剩的事情啦,他肯定有其他理由。

「如、如果我只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请假,那你要怎么办?」

「没怎么办,如果是那样那我就赚到跷课了。」

很可能会白等一场,但他似乎怎样都无所谓。

「但话说回来,你的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应该要待在家里休息比较好吧。」

春日井同学总会提到我的脸色问题,只有他发现我的脸色不好。他在担心我吗?果然是个很温柔的人。就算我不对他笑,他也会关心我。

「外婆可以认识像你这样,在她过世之后还来找她的人,对她来说非常幸福呢。虽然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我外婆啦。」

「春日井同学,你讨厌顺江奶奶吗?」

「我没跟她熟到会讨厌她。」

这么说完,春日井同学开始告诉我他和顺江奶奶之间的关系。

他在小学高年级时,听他母亲说了和顺江奶奶之间的关系。他说他听到的当下感觉好讨厌外婆,但很不可思议的是,在上国中后第一次见到顺江奶奶时,没有产生任何负面情绪。

「很可能是因为我发现她看见我的时候,一瞬间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吧,可能也因为我妈早就已经不气外婆了。在我和外婆见面前她们已经见过好几次,所以应该已经在各方面互相谅解了吧。」

「这样啊。」

春日井同学似乎也对母亲和顺江奶奶之间的关系不太清楚。

但是,她们的关系大概不怎么差。

「大概是不太熟的远亲老奶奶的感觉吧。一开始,我对外婆的存在感到很新鲜,来了这里好几次,她也都会陪我。但我外婆不是温和溺爱孙子的那种人,虽然是很轻松啦,但我也不会对她撒娇或依赖她。」

说到这边,春日井同学拿起瓶装茶来喝,润润喉,呼了一口气后,

「我想她应该心中有愧吧。」

春日井同学心不在焉地继续说下去。

「虽然年纪小,但我总觉得外婆好像很辛苦,或许是同情吧。虽然她跟我妈相处时表现出完全不在意自己过去做过的事情,但我总觉得她在逞强,给我一种逃避现实的可怜人的感觉。」

从春日井同学昨天的发言,让我觉得他有点瞧不起顺江奶奶,但是我误会了。

春日井同学,在怜悯顺江奶奶。

这是我丝毫没有的情绪,也从来不曾有过这种感觉。

这或许是由于,我不了解顺江奶奶的过往也说不定。

「因为外婆发现我这么看她,才不会像对待你一样对我。所以说,虽然我不讨厌她,但感情也没很好。」

「……像对我一样?」

「嗯,我外婆对你,总是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说话对吧。」

「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这种说法让我稍微失笑,我觉得不是「逞强」而是「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比较好。但是,

「我觉得她很帅气。」

「真的假的。」

我小声说完后,春日井同学「噗」的一声低低笑了出来。

自然的笑容。

和我的笑容完全不同。

到目前为止,我一直留意着要面带笑容与人交往。因为我认为,想要成为姐姐那样受人欢迎的人,就非得这么做不可。但看见春日井同学对我这样微笑之后,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笑容肯定相当扭曲吧。

「但是,你不觉得被她骗了吗?」

「什么?」

「你明明信赖我外婆,每天那么认真活着耶。知道外婆临终前后悔哭泣之后,没有觉得幻灭吗?」

被人戳破连自己也逃避面对的情绪带来的冲击,让我全身发抖。

「你那个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也是受我外婆影响吧?你明明倚赖着她自以为了不起的建议,甚至写出那种清单来生活,当事人却后悔了;一般来说,应该会觉得超愚蠢的吧?」

昨晚丢进垃圾桶的行事历浮现在我的脑海。

「所以你今天才会跷课吧?如果是之前的你,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

春日井同学全部说中了。

我好想要再问问顺江奶奶「为什么?为什么?」想问她在和我度过的那些日子里对我说过的所有话都是谎言吗?

但是,在我这么想的同时,也认为「那不可能是谎言」。

在已经没办法向顺江奶奶确认的现在,单方面擅自认为是被她欺骗或遭她背叛等等的,我觉得这太过自私了。

即使顺江奶奶说的全是谎言,认识顺江奶奶这件事仍拯救了当时的我。

但这难以对春日井同学说明,我跷课的理由除了这件事之外,也和我的病有关,所以我不想说。

因此,我只是含糊不清,却也明确表示:

「这归这,那归那。」

从春日井同学诧异的表情别开视线,我结束这个话题。

眼前是一如既往的庭院,但不知是否我多心,感觉色彩比以往更显寂寥。或许因为顺江奶奶离世后,没有人替它们浇水吧。

不久后的将来,在这里的所有植物都会枯萎吗?这样一来,或许会跟妈妈毫不踌躇把餐桌上花瓶里的花丢进垃圾桶一般,这里也会被夷为平地。

「这个房子之后会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会变成空屋吧?庭院的草木,还有房子本身,都会不见吗?」

我注视着庭院问春日井同学,他只说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从他的回答得知不会马上不见,我松了一口气。即使没办法永远维持现状,但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变。

我站起身想要走进庭院里,一阵气球在我脑袋里突然膨胀的剧痛从头顶窜过全身,我无法控制地失去平衡,手撑在缘廊上。

「松坂,你怎么了?」

「没事,有点头痛。」

我慢慢地反复呼吸,吸气后吐气,吸气、吐气。

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稍微好转后终于可以睁开眼了。春日井同学惊讶又担心地看着我,我无力地点点头,告诉他我没事。

我伸手拿书包,拿出药来。宝特瓶里还有一点水,我灌水把药吃掉。

「还好吗?」

「我吃药了,没事的。」

「松坂,你是不是常常头痛啊?」

「只是偏头痛,睡眠不足或气压那类的。」

「你平常总会有点皱眉,该不会也是因为头痛吧 ……」

春日井同学拿起我的药片包装,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表情严肃地自言自语「如果痛到需要吃药,就该请假休息啊。」大概是在对我说话,但他的眼睛仍盯着已空的包装看。

「这应该是药效很强的药吧?我妈有阵子偏头痛也很严重,医院就开这个给她。」

「我舅舅是医生。」

「那不是犯罪吗?」

「怎么可能啦。」

他以为舅舅擅自拿药给我了吧,我噗哧一笑,大概因为放松力量,感觉头痛稍微减缓。

「我有好好挂号看病,舅舅开处方笺让我拿药的。」

大概不信任我,他的眼神仍然严肃。

「看见你,不知道为什么,我好想要痛骂你一顿。」

「…… 不觉得有点过分吗?」

他果然讨厌我啊。

虽然原本就已经如此认为,但当面听到他说出口还是很难过。

我没办法想像春日井同学痛骂别人的画面,但是,看得出来在我眼前的他,正在努力忍着不要骂我。

我咬着下唇,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说了「好过分喔」。

「但我不是想要伤害你。」

「听不懂你的意思。」

「要是伤了你,你会更讨厌我吧。」

「是你讨厌我才对吧。」

他没有回我这句话。

他感到尴尬似地别开眼,如果要说谎,希望他可以别让人看出在说谎啊。别这么做,明白说出他讨厌我要来得更好。

「你要讨厌我或什么都无所谓,只不过──」

「我觉得松坂你,忘记我外婆会比较好。」

「…… 什么?」

春日井同学仿佛察觉我想要问他「我可以再来这里吗」,打断了我的话。

「我也说过很多次了,不管你怎么看我外婆的,那都不是她实际的模样。你看到的外婆,是逃避过去的自己,只是装得很了不起、在我看起来是个可怜人的外婆。」

不是昨天那般冷淡的说法,而是平淡地想要开导我的语气。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认为这是抹黑我喜欢的顺江奶奶的残酷行为。

「你也把我外婆说过的话忘掉,再放松一点过活如何?把那个无趣的清单丢掉吧,那样比较好。」

「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如果你要一直跑来这,一直紧抓着我外婆不放,那我可能会跟我妈说要立刻把这里处理掉。这样的话,你也没办法再来了。」

为什么要做到那种地步?

是哪里不可以了?

他擅自替我决定什么对我好或对我不好也让我很不甘心,而他说要把这里处理掉又带来更大的冲击。

这里明明是顺江奶奶每天、每天悉心照料的美丽庭院耶。

顺江奶奶过世后都还没满一周耶。

我知道自己没有立场抱怨这件事,即使如此,却仍然无法压抑怒气。

为什么要从我身边夺走顺江奶奶啊。

什么对我好──这件事,由我做主。

「不要。」

我用力咬紧牙根狠瞪春日井同学。

不知为何,春日井同学一瞬间看起来垂下眉尾,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不,那大概是我看错了。只是因为我很想哭才会有这种感觉。证据就是,他立刻摆出刚刚那个,每天早上看到我时都会出现的冰冷眼神和表情说「别来了。」摇头拒绝我。

「你已经不需要我外婆了。」

「你别擅自替我做决定!」

大喊后让我的头痛加剧。

在这里继续待下去,我的脑浆可能会真的爆炸,可能活不过三年,现在就会立刻死掉。

冷静下来,我不想在这种状态死掉,我不要这种人生结局。

我拼命努力平静心情。

但是对春日井同学的怒意丝毫无法减退,我抓着书包站起身。

别继续和春日井同学说话是最好的方法。

「你别再来了。」

「你烦死了!别管我了!你要是对庭院出手,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我气势十足地一口气回嘴,春日井同学不停眨眼。这么说来,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对谁大声怒吼了。当然也是在学校从来不曾让任何人看见的模样,难怪春日井同学会惊讶。

但是,我就是如此生气。

「我会做我想做的事情,我已经决定好了。」

我有自觉自己说出不讲道理的话,但那种事情根本无所谓。

今后不管春日井同学摆出多么厌恶的表情,不管怎样被他讨厌,我接下来还会继续非法闯入这个家。为了来这里见顺江奶奶。

看见现在的我,顺江奶奶大概会沉着一张脸对我说「这里不是你家」、「你以为世界是以你为中心打转吗?」、「还真是任性耶」。我至今不曾做过这种事,所以顺江奶奶也不曾对我这么说。但是,她一定会这样说。边摆出傻眼态度,边苦笑着,然后接纳我。

对我来说,需要顺江奶奶的存在。

我想要像顺江奶奶教我的那样、想要像她那样,大大方方地活着。即使寿命已经所剩无几了。

为此,我该怎么做才好?告诉我啊,我不知道啊。

──「在你烦恼之时应该没办法,不是去想能不能做到,而是要去做。」

都要怪顺江奶奶,因为顺江奶奶死掉了。她明明那样自信满满对我说她没有任何后悔,却那般充满后悔死掉。

所以我接下来也会继续去见顺江奶奶。

「我回来了。」

我边忍受着在回家路上彻底复发的头痛边打开大门。

「祈里,你回来啦。你跷课是跑去哪里了?」

立刻开口对我说话的是姐姐,看来她今天似乎排休,所以一直在家里。身为服饰店店员的她,平常都会做好妆发造型,但她现在把长发盘成包子头,戴着发带,还没有化妆。衣服也只穿一件宽松连身裙,躺在沙发上对我说话。

「我们可是超级担心你的耶。」

「嗯。」

大概不会不担心吧。

但也不至于到,今天一整天担心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我想也是有想要跷课的时候啦,但你要做得更机伶点啊。」

姐姐虽然有点傻眼,仍温和地说。

「祈里你真的是很认真的小孩耶。想要跷课老实说就好啦。一个联络也没有,会吓到人,担心你是不是遇到意外。」

「嗯,对不起。」

「你是不是压力太大?别自己憋在心里,要讲出来啊。对我说也行,对家人或朋友说也可以。不这样纾压会很累喔。」

姐姐虽然这样说着,但眼睛没离开手机过。她肯定一刻不间断地收到许多人的讯息吧。

姐姐从小到大就是人气王,虽然不像哥哥那样学业顶尖,但她交游广阔。不管到哪都能立刻和任何人打好关系,而且打扮时髦亮眼,在哪都引人瞩目。

哥哥很优秀,姐姐是人气王。

身为这两人的妹妹,

「很难懂你在想什么、你得多注意点打扮才行、你会跟不上身边的变化喔。」

从小就是被家人这么说的存在。

国小和国中当然不用说,当我走在路上也常有不认识的人突然开口喊我「松坂海里的妹妹」或「松坂菜里的妹妹」。

我是优秀的松坂海里的妹妹,是人气王松坂菜里的妹妹,我自己没有除此之外的特征。学业成绩平平,也不能说受人欢迎,只是平凡的存在。

在学校里也好,在家里也罢。

所以我一直想要仅属于我的什么东西,可以让我有自信的东西。对我来说,那就是我唯一有自信的英文。

我想用英文,抓住仅属于我的,只有我能得到的什么事情。

──而这,也已经无法实现了。

就在我呆呆听着姐姐说话时,听见有人慌慌张张回到家的声音。

「祈里。」

妈妈一踏进起居室立刻喊我的名字。

「你回来啦,怎么了吗?」

「还问怎么了……你为什么可以这么平静?」

看见妈妈难以置信的眼神,我不禁「咦?」了一声。

「我今天去找哥哥,已经听他说了。」

「啊、啊啊……确实是这样。」

「打电话给你也打不通,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妈妈跌坐在地,扑簌簌落下泪来。姐姐慌忙从沙发上起身,跑到妈妈身边蹲下来问她怎么了。

「……等哥哥回来之后再说吧。」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妈妈。

心里边想着,这样一说我才想到今天妈妈预定要和舅舅见面。

哥哥两小时后才回到家,听说妈妈这段时间里只是坐在餐桌旁低着头。因为我躲回房间里,是姐姐告诉我的。姐姐问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但要是先讲了会变得更麻烦,所以我沉默不语。

除了爸爸以外,家里四个人坐在餐桌旁。

哥哥和姐姐都对过于沉重的气氛感到不知所措。

「祈里,你原本打算什么时候说生病的事。」

第一个开口的人,是妈妈。

「我觉得与其我自己说,你听舅舅说会比较好。」

我是真的这么想。而且话说回来,舅舅也没对我全部坦言。

何况,就算我突然对妈妈说自己只剩下三年到五年的寿命,妈妈大概也不会马上相信。

「祈里,你上周就知道了对吧,你这段时间是用怎样的心情过的?」

妈妈的泪水吓了哥哥一大跳。

哥哥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和姐姐面面相觑后歪歪头,接着转头看我。

「我一直想着我剩下的寿命。」

哥哥和姐姐这下对我说出口的话瞪大眼睛。

「心里想着,我再过三到五年就要死掉了啊。」

我低垂视线,说出口。注意着尽可能别让气氛变得太沉重,但话一出口就让我的身体顿时沉甸甸的。不过,已经没有办法收回来了。明明不管说不说,这件事都不会有所改变。

妈妈慢吞吞地拿出资料摆在桌上。

那是舅舅把病名和症状整理之后印出来的资料,哥哥拿过来认真地过目,接着换姐姐。

「祈里,这是、怎么回事?你上周已经知道了吗?」

哥哥皱紧眉头、表情扭曲,感觉随时会哭出来,我明确感受到他的担心,妈妈和姐姐也相同。至今为止的几天里,我没对旁人说只能独自忍耐这件事,让他们心痛。

心痛着我到底有多痛苦。

心痛着我到底有多悲伤。

想像我的心情之后,他们心痛得扭曲了脸孔。

但是,每当我看见家人同情我的表情时,就会陷入一种心脏被打了麻醉的奇妙感受。

我想要在更早以前,而不是得知我只剩几年寿命的现在,得到这份温柔。

至少今天早上,或昨天。连假期间一直闷在房里的我,想要这份温柔。

在得知我的死亡命运之前。

「你为什么,什么也没说 ……!」

因为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我剩余的寿命既不会延长也不会缩短。

而且我自己,也需要时间来消化生病的事情。

「你原本想要自己解决吗?」

我对哥哥同情语调的声音只有不解,因为我从没想过要自己解决。

「你为什么至今什么都没说?」

妈妈双手捂住脸说。

我想起来了,她这个姿势就跟得知我高中没考上第一志愿时一样。因为我得去念私立高中,让妈妈原本规划的未来设计图出现变化了。

不对,追根究底,或许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计划就已经产生改变。哥哥和姐姐只差了两岁,但我和姐姐差七岁,也就是和哥哥差九岁。

如果没有我,妈妈现在应该已经开了她梦想已久的咖啡厅了吧。

「祈里,你在听吗?为什么……为什么这种时候还能发呆?是你的事情耶,祈里。要是早一点知道,或许还能有什么办法的啊。」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我终于理解了。

或许我刚刚的确是在发呆。但是。

「我说过了。」

我也不至于连自己的事情、连身体不舒服的事情,都呆呆地什么也没想过。

我忍不住失笑,哥哥语带责备地喊我名字。

「我说了头痛,然后妈妈就只对我说,那边有止痛药,不是吗?」

我头痛的困扰,是从小学高年级开始。

「哥哥说可能是睡眠不足,姐姐说是因为我太认真想太多事情了。」

「那是 ……」

发出这不知所措声音的,是坐在我旁边的姐姐。我稍微看过去,感觉她的表情看起来像在批评我。我会这么觉得,是因为现在的我对所有事情都抱着批判性想法的关系吧。我想要这样认为,如同自己一直以来的做法。

「我明明说过,现在却变成什么也没说吗?」

「如果你再更常说、说更多次的话 ……」

「我说止痛药吃完了,你说我吃太多药,然后还要我说吗?哥哥说我过度依赖止痛药,姐姐还建议我吃不同的药。」

家中充斥着沉重的气氛。

因着我说出口的话。

这个家中气氛总是很温暖,我们家人感情不差。哥哥和姐姐出社会之后还住在家里,是因为喜欢且重视家人、觉得家里很舒服吧。双亲的感情也绝对不差,反而可说感情和睦。

但无论何时,我都有种自己很多余的感觉。

「我感冒的时候,你们就会要我起码得学会自己管理身体状况;当我说想去医院看病,你就会露出不愿意的表情说要工作;如果我说要自己去,明明说要拿健保卡给我但最后还是会忙到忘记。」

妈妈不停落下硕大泪珠。

我知道,我现在正在伤害妈妈。

但很不可思议的,心中什么感觉也没有。

──「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傻子才会这么做。」

我想起顺江奶奶以前说过的话,她边拿修枝剪喀嚓喀嚓修着树枝,边对我这样说。那时,我们是聊到什么啊?是聊到家人的事情吗?还是聊到朋友的事情?想不起来了。

我没有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的意思。

但,就是这样呢。

我认为,要靠自己的力量争取才行。结果让我决定什么事情了啊?

「我也想过好几次,这应该得去看医生才行。但是当我说头痛想去看医生时,就能去了吗?不是只对我说去吃止痛药,或是要我在家里睡觉而已吗?」

或许是决定了,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吧。

「就算、是这样,如果状况一直没有好转……」

妈妈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姐姐代替妈妈像在安抚我一般说道。

我现在会想,如果我更早、更拼命点跟家人说或许会更好。没有这么做的结果,就是让我的病况恶化到束手无策的现状。这很接近后悔,但比起后悔我更感觉到──

「是我不好吗?」

无能为力。

「全部都是我的错吗?」

我不认为自己没错。但是,我也不知道说出口是不是就能解决。老实说,应该不会有任何不同。

「我没有这样说吧!你看到妈妈在哭没有任何感觉吗?」

「祈里,别再说了。我在反省了,对不起。但是,大家都很担心你的身体。」

哥哥冷静地介入调解。

「担心?你们明明都没有关心我现在的身体状况耶。」

他们连一句「现在有哪里痛吗?」「现在是什么状况?」都没有问,甚至连「还好吗?」都没有。

也没有像春日井同学那样发现我脸色不好。

不只现在,一直以来都没有。

「妈妈今天去找舅舅,但舅舅周四就联络你了吧。他说有关于我的事情要讲,这件事很重要,希望晚上或隔天就要说。但你说你很忙没办法去,对吧。」

妈妈的身体一抖。

我知道舅舅打了好几次电话、传了好几次讯息问妈妈真的不能抽时间吗?知道妈妈今天去找舅舅也是心不甘情不愿。她曾经对我说过「要说什么?如果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以现在跟我说吗?」

我一直不想造成家人的困扰。

希望妈妈可以专注在她最喜欢的咖啡厅工作上面;希望独自到外地的爸爸可以放心工作;然后希望严格但温柔的哥哥、时髦又可爱的姐姐可以夸奖我。

努力念书、帮忙家人做事、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造成别人困扰、交朋友、拥有自信。

每天看的清单在我脑海中奔驰而过。

这些全部都和家人有关,因为都是源自于我想要得到家人认同的想法。

就连留学、英文会话、语言留学也是受到他们影响。

我也有能做到的事情、有只有我能做到的事情。

因为我觉得,只要能做到这点,自己就不会是多余的,可以真正成为家里的一员。

我一直做着这些白费工夫的事情。

如果不到只剩几年寿命这种程度,不管我怎么做都只是无能为力。

不对,即使有所改变也只是暂时性的。

等我死了之后,肯定会变成不曾存在过的人。我对家人来说,只是和枯萎花朵、被车撞死的乌鸦没两样的存在。

既然如此──

「算了。」

把重要的东西全部舍弃,也没关系吧。

在我这么想的瞬间,身体突然轻盈起来。

我该舍弃的,不是被「不能遗忘清单」困住的思考,而是这个清单背后的原因、那些重要的东西。

自从得知自己剩下的寿命后,我第一次充满解放的感觉。我能感受到,当我死时可能会让自己后悔的什么东西消失了。

「我有个想去的地方,在这里下车就好。」

我请妈妈停车,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下车。闷热的空气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沉,但比起车内更沉重的气氛好太多了。

「祈里,你要去哪里?」

「我晚上会回家。」

「祈里。」

仿佛要遮蔽妈妈从驾驶座上传来的声音,我关上车门。

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不久后便听见车子开走的声音。

妈妈大概去工作了吧,这样就好。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任何想法。

昨天跟家庭会议没两样的时间,那之后立刻因为我的离席而结束。晚餐我也没在起居室吃,而是躲在房间里吃,早上也趁大家都还没起床的时候洗澡。

我原本想就这样不和任何家人碰面,装作要去上学然后去其他地方,但被听到我发出的噪音醒来的妈妈逮到了。

似乎是舅舅要她跟我再去诊所一趟,我只好不甘愿地跟着去了。

也因此,早餐时间糟糕透顶。妈妈顾虑着我不停找我说话,哥哥尴尬地只是沉默,姐姐则是起床后立刻闪避我躲回房间里。

我不知道家人现在怎么想我。

感觉他们把我当成麻烦的存在。

如果他们在昨天的对话中感受到什么了,可以多少说出口的话该有多好──我这么想是种任性吗?

听说爸爸这周末会回来。爸爸本来就是沉默寡言的人,加上在我刚升上国中就到外地去工作,我完全无法想像他会有怎样的反应。

「哎呀,算了。」

说出口的瞬间,感觉就快闷闷不乐的心情全部赶跑了。

反正这种尴尬的气氛也只会有几天,不只是我,家人也会在习惯状况后变得无所谓的。对家人来说,我就是昨天以前的我。只要当作「我死了之后的模样」在眼前发生就好。

发现口袋中的手机轻轻震动,我拿出来一看,是舅舅传来的讯息。

「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短短的内容温暖了我的心。

今天妈妈和舅舅说话时我一直面无表情,他似乎相当在意这件事。

妈妈心神不宁地问了舅舅好多问题,真的没有治疗方法吗?今后该怎么办才好?但舅舅的回答不如妈妈期待,无法给人任何希望,几乎全是我在网路上查到的内容。

尽可能不要有压力。舅舅也明确地说虽然可以稍微控制病情恶化的速度,但身体已经养出头痛的习惯了,所以很难完全治愈。

舅舅开给我的有止痛药、安眠药,还有可以帮助血液循环,名称很复杂的药丸。可以减缓头痛时感受到的压力的止痛药,听说比一般止痛药的药效还强,也说还有多少排除大脑中杂质的效果;安眠药则是预防我头痛到睡不着而开的。

──「只不过,你要注意不可以吃太多,一定要遵守用量。」

舅舅叮咛了我好几次。

不管什么药,只要吃太多身体就会出现抗性,而且之后头痛的频率和症状也会变严重。一旦变严重就得增加药量,所以也有药物成瘾的危险,而现在并不存在其他有效的药物。

疼痛会越来越严重,接着手脚会渐渐不能动弹。然后我会慢慢地、确实地步向死亡。

不得不说,真不愧是被指定为罕见疾病的病耶。

哎呀,都到宣告只剩几年寿命的地步了,这也是当然的啦。

心情不像上周从舅舅口中听到时那般消沉,大概是因为经过几天,我多少已经接纳自己要死的事实了吧。

人总有一天会死。如同原本精神充沛的顺江奶奶、如同原本翱翔天际的乌鸦、如同逐渐枯萎的花朵。

反而可说,知道自己所剩时间是种幸运,因为我有时间做准备。只要做好准备,就算接下来突然死掉,感觉我都能迎接比不知道自己死期时更好的人生终点。

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我执着于许多事情。

当我决定要全部舍弃时,身体就顿时轻盈起来。

多亏药效的关系,我现在没有头痛,神清气爽。

有多久没这样了呢?只是没有头痛,竟然就感到世界如此明亮。与夏日无异的秋日艳阳、广阔高远的天空、传入耳中的声音、碰触的地面和空气,万物都好新鲜。

我大步跨出脚步,朝目的地前进。

因为我在从诊所回家的途中下车,从这边过去不用十分钟。

就连那个庭院,现在的我去看肯定也会有所不同。

虽然春日井同学要我别再去了,但我才不理他。

我说要照自己想做的做。

现在的我,很有可能吃下了无敌星星也说不定呢。

──明明是这样想的。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春日井同学今天也在缘廊上等我。现在还是上午,也就是说,春日井同学也跷课了。

「你为什么在这?」

有点恐怖耶。

「因为你昨天变得自暴自弃的,不知不觉就过来了。但我还以为你今天应该会去上学了耶,真的没事吗?」

看来他似乎不是在这里等我,但像这样在这边碰面后,就有种被他看穿我的行动的感觉。

「但是,感觉你的表情比平常还开朗。」

他今天也发现了我的小变化,还告诉了我。

从好久以前就是这样,现在也没变。

他对我说「坐下吧」,我便恭敬不如从命,在缘廊上坐下。并坐在一起眺望庭院的我们两人之间没有对话。

宁静的庭院中,不知从哪飞来一只鸟。

风一吹,带来桂花的香气,脑海同时浮现顺江奶奶的身影。

手机再次震动,我想着这次是谁啊,原来是小鹤传了讯息给我。因为我连续两天请假让她很担心,于是传来「你没事吧?」的讯息和惊慌失措小兔子的贴图。

我昨天没传讯息给小鹤或羽衣华,因为我不知道该传什么给她们才好。也因为对我来说,我连小鹤和羽衣华,以及同班同学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也搞不清楚了。

从前天晚上开始,我就一直忽视她们两人的讯息。

如果继续忽视下去,会变成怎样呢?

她们两人肯定会很在意。与其这么做,倒不如直接坦言之前讯息的那件事,然后保持距离才正确吧。

但是,我做不到。

结果,只能忽视。

如果我能像对家人那样,干脆想着「算了」就好了,想着「就算再也当不成朋友也无所谓」就好了。如此一来,我的心情也会像昨天那样变得轻松。

但是为什么呢?我没办法对小鹤和羽衣华这样做。

「发生什么事了?」

因为我在发呆,所以迟了一会儿才对春日井同学的声音有反应。

「……没什么。」

「这样啊。」

他淡然地回应我的否认。

我偷偷往旁边一看,春日井同学一脸严肃地注视正前方。在我无法别开视线之时,发现我视线的他转过头来。

「松坂,你打算还要来这里多久?」

「我不知道。」

我老实回答后,春日井同学大大叹了一口气。

「唉,你们真的打算把这个庭院铲平吗?不能想想办法吗?」

「你为什么这么想来这里,我真的不懂。我外婆已经不在了,没人照料的庭院迟早会荒废。既然如此,在荒废前先处理掉比较好吧。不管怎样,原本都预计要整理家里了。」

我也认为这合情合理。

逐渐枯萎的花朵,鲜艳的色彩慢慢褪色,草木枯萎后也迟早会瘫倒在地。风雨会弄脏地面,因为没有人打理,也很可能出现各种蚊虫。

家里也一样。

我听说没有人住的房子会坏得很快。

「我想要见顺江奶奶。」

「她已经不在了。」

那种事情我很清楚。但是,不管怎么做,我都没办法忘记她。

「松坂,你为什么这样?」

「什么意思?」

「静静地空转。一直用相同的速度,明明有东张西望的余裕,你却跟个傻蛋一样只看眼前几公分的距离,直直往前走。」

他的音色非常冰冷,听起来有点傻眼,带着推开我的感觉,我不知道该如何理解。

「看到你,就让我想要全部破坏掉。」

破坏什么?为什么?

「我很想要对你说,你至今为止所做的都没有用,到底在做什么无趣的事情啊。我觉得你会做那些没用的事,都是因为我外婆的缘故。所以你还是快点忘记她比较好,跷课沉浸在悲伤中太浪费时间了。」

他说了好过分的话。

但是,我好像并不觉得很受伤。

大概是因为从春日井同学的每字每句中,感觉到他一直以来都在仔细看着我。

可能是对家人不再有期待了,反过来让我清楚感受到原先以为讨厌我的春日井同学的温柔。我觉得,他比我的家人还要更加关心我。

不过即使如此,我也起码知道他并不是喜欢我。

如此一想的瞬间,胸口闪过刺痛。

小小的尖刺扎进胸口,在我的心脏敲出裂痕。

「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忘记我外婆呢?」

「不管你会怎么想我,我都没有打算忘记顺江奶奶。」

我斩钉截铁说完后,春日井同学睁大了眼。

「干嘛?」

「松坂你真的到底怎么了?气质都不一样了耶。跟我以前看见的、和我外婆在一起时的你有点接近。你在学校里一直都装得更资优生吧。」

「装……」

我一脸诧异,春日井同学「噗哈哈」地放声大笑。

他爽朗的笑容,让我的视野顿时大放光明。与此同时,方才出现裂缝的心脏现在激烈跳动到几乎要坏掉了。

怦通怦通,不停重复摇晃我全身的激烈收缩。

仿佛像是,坠入情海一般。

一想到这种蠢事,我的脸就开始发热。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我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反应?

我转过头,不让春日井同学看见我染红的脸。

「干嘛,生气啦?」

幸好春日井同学没有发现我的奇怪变化,呵呵笑着对我说。我边祈祷着拜托他千万别探过来看我的脸,简短回了一句「我没生气」。

就连这句话都让春日井同学感到好笑,他又「哈哈哈」地大笑。

看见他开心又乐在其中的模样,让我很想闹别扭。根本不知道人家的心情。

「唉。」

春日井同学笑完一轮后,仿佛朝家中喊人般转过头说:

「要不要和我一起整理这个房子?」

「咦?」

我的声音比想像中更加雀跃。

可能是表情也跟着开朗起来,春日井同学仿佛想表示「真拿你没办法」般扬起嘴角。

「外婆的私人物品不整理不行啊,但我妈说她要工作很难抽出时间,我有跟她说我也会帮忙。」

房子里确实还有很多东西,架子上塞满了什么书籍或纸类,侧耳倾听还可以听见冰箱运转的声音。因为突然过世,房子里还留下许多顺江奶奶的物品。

「我一个人稍微看了一下,有很多东西喔。仔细找找应该也会找到照片或日记之类的。我外婆看起来不像是会丢东西的那种人。」

「这样啊。」

感觉有点意外。

我到目前为止,从来没有踏进屋子里过。这样啊,原来顺江奶奶是很珍惜东西的人啊。

「以要见还留在这家中的外婆的心态来整理或许不错喔,比你在庭院里发呆更好。我想应该多少会有什么痕迹。」

顺江奶奶的痕迹。

我反刍、咀嚼春日井同学这句话。

顺江奶奶已经不在了,但是,又还在这个家中。

「可以擅作主张吗?」

「我今天会跟我妈说一声,但我想她应该会说『可以啊,反而应该说帮大忙了』,因为她很头痛不知道要整理到什么时候。」

我从缘廊直盯着屋子里瞧。

从这个家里的东西来寻找顺江奶奶,寻找她留下的痕迹。

如此一来,我就能见到顺江奶奶了吗?不只我记忆中的顺江奶奶,或许也有春日井同学从他母亲口中听到的顺江奶奶。或许可以看见,明明说过没有后悔却哭着离世的顺江奶奶的,真正的模样。

我不想要相信那全都是谎言。

她是我很重要的人,那是无可取代的时光。

她还会再教导我很多事情吗?

她会对现在的我伸出手吗?

她已经过世了,当然不可能做到。

但是,我没有拒绝春日井同学的邀约这个选项。

当我还沉浸于喜悦之时,

「这样一来,你可能会讨厌起外婆就是了。」

春日井同学喃喃自语。

「…… 春日井同学,你很烦耶。」

「嗯。」

我不客气地说完,他满脸笑容。

现在的我完全无法想像自己会讨厌顺江奶奶。

但是,我和春日井同学对顺江奶奶印象的差异,在于我们是否知道她的过往。

「虽然我很想说不可能,不过,讨厌她或许也不坏。」

发现我所知的顺江奶奶全是谎言或许也不错。如此一来,我应该就会舍弃和顺江奶奶的回忆。感觉我可以趁势,把自己现在仍不自觉紧抓不放的东西也全部果断丢掉。

不只家人,还有友情、梦想、希望之类的。

这样说起来,还有恋爱。

……不对,没有这个啦。应该,没有才对。

「要一起做吗?」

「──嗯,我想做。」

我点点头,春日井同学满意地扬起嘴角。

接着朝我伸出手,我花了几秒才发现他是要和我握手。虽然心里想着「不对不对,这也太奇怪了吧」,身体仍自顾自地动起来,把手与他的手重叠。

我的心脏,不理会我自己的意志激烈跳动。

是因为春日井同学害臊地染红双颊,看着我的关系。

「接下来,请多指教。」

「啊、好、好的。」

我有点手足无措地回应,他对我微微一笑。

现在已经完全看不见,在这之前每天早上都会忽视我的春日井同学。他和我四目相交,和我对话,对我露出没让大家看过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甚至觉得现在变得更加温暖。

感觉我的手心里,有什么「怦通怦通」小声跳动的东西开始萌芽。一直被关在体内的嫩芽醒了过来。

我没办法为它命名。

不可能开花,不可以让它开花的,什么东西。

万一开花了,无论那是多么美丽的花朵,都只会变成无法带来疗愈,反而会引向死亡的毒花。

接着枯萎腐朽,消失无踪。

得要立刻连根拔起丢弃才行。

再迟,也得在死前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