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你要增加药量吗?」

一大早来看病,舅舅先确认我的脸色,量了心跳之后问道。

「下个月要到大学医院定期检查,我觉得在那之前别增加药量比较好……但你的身体最重要。」

我有跟舅舅说自己前天头痛到昏倒,舅舅表情奇怪地边看病历表边提议。

「总之维持原本的量就可以了吧。」

根据舅舅的说法,那次剧烈疼痛的原因,应该是因为突然给了大脑某种负担才会引起。那种情况药物也派不上用场,所以加量也没有意义。

「这样啊,祈里都这样说了,那就这样吧。但你不能勉强自己,发生什么事情随时连络我,忍耐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了。」

听着舅舅的交代点点头,但不知为何,他眼神不安地注视着我。接着像是要给予我勇气般说:

「还有,你可别中途放弃啊。」

「我不会做出非得放弃不可的事情,你别担心。」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吗?」

舅舅手抵着下巴思考,这让我不禁微微一笑。他看起来似乎已经察觉我没有说出口的事情,或许听到自己生命所剩无几的人,都会和我思考相同的事也说不定。

在死之前让自己变得空荡,应该不是奇怪的事。无论是谁,都不想要出师未捷身先死,突然被斩断对未来的希望。所以说,不只梦想和希望,连人际关系也要在生前处理得干干净净比较好。

这种行动,就叫做「终活(注1)」吧。虽然觉得不过才十七岁的我说出这句话有点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注1.编注:しゅうかつ,意指「为了迎接人生终点所做的准备活动」。通常包含事先决定墓地、准备葬礼、整理遗物和人际关系等。

「你有没有想问或是想确认的事情?」

舅舅最后一次确认,我差点要问出「能不能搭飞机」但还是吞下了肚,对舅舅说「没什么要问的。」后便结束看诊。

「接下来要怎么办,今天要直接回家了吗?」

缴完费用后上车,驾驶座上的妈妈边启动引擎边问。时间还不到早上十点,现在去学校的话可以赶上第四堂课。

今天早上,妈妈联络校方说我生病了,接下来也会需要定期去医院看诊。不只病名,连我只剩几年寿命的事情都暂时隐瞒。日常生活还没有太大的问题,就算考虑到剩余寿命也不会对高中毕业有影响。但是,如果把详情告诉学校,他们一定会对我多加关照,我不想要这样,所以拜托妈妈别说。

在妈妈打电话的时候,我内心直冒冷汗,因为要是老师讲出留学的事情,会发展成很麻烦的状况。

昨天拿到的资料,我还没拿给妈妈看。

没办法永远隐瞒下去,因为我得辞退资格,也得快点跟老师说才行。虽然心里明白,但我还没办法下定决心。

幸好是白担心了,妈妈挂断电话之后什么也没说,让我松了一口气。

「祈里?」

边看着窗外流逝的景色,听见妈妈喊我的名字。

「咦?啊、啊啊……我去上学好了。」

忘记要回答妈妈了。

回家也无所事事,就算跷课也没有想做的事情。

我拿出手机,看了小鹤她们传来的讯息。「听说你去医院?」「之前看起来很不舒服嘛」等等,几乎全是担心我身体状况的内容。最后用「等你身体好转之后,我们一起去之前提过的店吧」结尾。

是之前提到的圣代店吧,这样说起来,我回想起很久以前三人约好要一起出去的事情。其他还聊了很多想做这个、想做那个的。

三个人一起,偶尔还会有香织加入。

有好多想做的事情。

但是,已经不得不放手了。

春日井同学当然没有任何联络。

明明这样是最好的,我却感到寂寞。

「听说药物副作用会让你体力下降,最近感觉怎样?」

「嗯,也才吃一个月,影响还没那么大。」

不觉得食欲有降低,上下学时也不会感觉累。和春日井同学一起整理顺江奶奶家时,也没有感到特别疲倦。

还没整理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房间,还有厨房跟起居室。因为已经找到信和照片,我想应该不会再出现更重要的东西了。

时机正好。

「祈里,那个啊,关于打工的事。」

我还想着妈妈这么突然在说什么,这才想起自己之前说过想去打工。

「你现在也还想去吗?」

「……嗯,现在也还想起码体验一次。」

「我能明白你的心情,但妈妈果然还是没办法同意。」

妈妈能明白我的心情啊?明明连我自己也不明白。

我怀着这种坏心的想法。

「你有什么不满的事吗?如果是先前的态度有什么问题,要不要再和大家多聊聊?如此一来,哥哥和姐姐应该也能理解。所以,我也希望你可以明白家人的心情。」

妈妈的侧脸,淡淡倒映在车窗上。

「妈妈和爸爸为了祈里很努力,你应该也知道吧。」

知道啊。

虽然没打算生第三个孩子,但双亲仍然为了我工作,养育我长大。

只是对我的关怀、对我的爱稍微淡薄了一点而已。

「突然听你那样说,大家都有不知所措而变得情绪化的部分,但大家真的都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

「……妈妈,我三年后就会死耶。」

我撑着下巴,视线仍旧看着窗外如此说道。

「假设要让大家了解我到现在所有的细微不满,需要花多少年呢?三年够吗?」

「肯定只是有些误会而已。」

「我啊,一点都不讨厌爸爸、妈妈,也不讨厌哥哥和姐姐。我很感谢你们,也很尊敬你们。」

这份心情并非虚假,我是打从心底这么想的。

「正因为这样,我一直很想要成为像哥哥、姐姐那样的人。心想,这样一来,妈妈和爸爸是不是就会夸奖我了。」

即使我考试成绩不错──或许和哥哥相比仍然很低分,也从来不曾得到父母夸奖。虽然有朋友,但也不如姐姐那样多,邻居也不特别喜欢我,所以常说我内向、怕生。

和他们两个人比较,我在各方面都差很多。

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会以哥哥和姐姐优先,我总是被摆到后面。

感觉自己好像这个家里多余的存在。

所以,我好想要仅属于我自己的「特别」。

我好想要不需要和哥哥、姐姐相比较的东西。

但是,能追求这点的时间,以及得到手的时间,都已经没有了。

「把我剩下的时间用来让家人了解自己,结果还是什么都无法理解的话,那我又该怎么办才好呢?」

或许能理解。

或许关系能变好。

但是,没有人能保证。

只要越努力,在没有出现任何变化便迎接结束时,越会令人不甘心。

心里会想,当初没做就好了,会觉得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

「祈里。」

妈妈充满痛苦的声音,让我的喉头一阵紧缩。

「……大家都很重视你,很喜欢你。」

我也是啊。

「要是在知道生病之前,我每次都会把自己很寂寞、很难过或是不满老实说出来就好了。」

对小伤口视而不见,把伤痛蒙混过去。

如果说出口、告诉大家,就得要正视这个伤口才行。

我选择前者,是不是错了呢?

「我啊,有好多后悔喔。」

低声说出的自言自语,我不知道妈妈有没有听到。

正如春日井同学所说的一样,我在无趣的生活当中,只是不停累积后悔。

三年啊。

啊啊,好漫长喔。

──「如果有人说你明天会死,你有什么想法?」

感觉我现在死掉,最不会有后悔。

如果这样回答,感觉会被顺江奶奶痛骂一顿。

到学校时,第四堂课正上到一半,我一走进教室,全班同学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走回自己位置途中,羽衣华用嘴形对我说「早安~」。

我坐下边拿出课本时,这才想到午餐该怎么办呢。

今天妈妈也替我做了便当。

问题是,吃饭地点。

春日井同学不会再来找我了,所以我可能会在教室里和小鹤她们一起吃。但如此一来,就绝对会讲到春日井同学。

得告诉她们我们没有交往,以及接下来我们不再会是先前那样的关系。感觉也会被认为是我们交往后又分手了。

今天……自己一个人吃午餐吧。

不管怎样,我应该很难和小鹤还有羽衣华永远当好朋友。

因为如果就这样一直在一起,以后绝对会伤心的。

她们会说着要做这做那,提议很多开心的计划吧。每次都会让我不安,自己是否能够实现约定。

我顿时低下头,遮掩差点夺眶而出的泪水。

此时,口袋中的手机突然震动。我偷偷拿出来确认,上面显示春日井同学传来的「你在哪?」事情太过突然,而且这宛如已经忘记我们昨天对话的讯息,令我不停眨眼。

该不会是他无法接受昨天的谈话,所以打算再讲一次?

如果是这样,我已经无话可说了。但是好像也不能视而不见。

百般犹豫后,我很小心不被老师发现,简短回复「在学校」。立刻显示已读,但没收到回应。

是接下来等到午餐说的意思吗?

光想像就让我紧张起来,心情消沉。

要让自己变得空荡,也好困难。

我「唉啊」一声叹气,突然,教室门打开的声音,以及同学的骚动传进耳中。我若无其事地拭泪之后抬起头,接着睁大眼睛。

和在门口的春日井同学,四眼相交。

「春日井,现在还在上课。」

「现在没时间上课啦,不好意思,我打扰一下。」

「喂、喂春日井你!」

春日井同学完全不顾老师阻止闯进教室,视线一直放在我身上,一次也不曾移开。他来到我面前,接着抓住我的手。

「我们走,拿好书包。」

「咦?咦?咦?」

「快点。」

他用力将我拉起,我还搞不清楚状况,只能照他说的抓着书包站起身。班上同学兴奋地喊着「喂喂!」「是干嘛!」「要私奔?」私奔是怎样?

「春日井,你给我等等!」

「我和松坂要早退,我们肚子痛。」

有人「噗哈哈」大笑,老师大喊「你别胡扯!」即使如此,春日井同学也没有停下脚步,拉着我的手跑出教室。

「等、等一下,春日井同学?干嘛?为什么?」

我在走廊上喊他,路过的教室窗户开着,每走过一个教室里头就传来尖叫声。转头一看,大家都探出头来替我们送上我也听不清楚的加油声。

咦?这是怎样?

怎么回事?

「我们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哪里?

「你之前不是说想去海边?」

现在去?

跷课去?

这难以置信的发展,让我只能追着他后面跑。

春日井同学的脚步声,朝未来迈进。我的脚步声也与其交叠。

「……海边……?」

大海,在我眼前。湛蓝天空、湛蓝大海、白色沙滩。

「明明是照片。」

「我查过了,现在要去海边的话单程两个半小时,而且也很花钱。」

这我也知道,但他说去海边,我还以为是要去看真的大海。

但没想到竟然是距离学校几站距离的,购物中心的旁边。

附近大楼屋顶上,摆着印上大海照片的巨大看板。

当然不单纯只是摆设大海的照片,而是清爽碳酸饮料的广告,最近当红的可爱女艺人露出灿烂的笑容看着大家。

虽然是海,但不是我追求的大海。

我想要看无限辽阔,不知会往哪里延伸下去的水平线。

乌鸦展翅飞去,停在看板上方。

「我原本想在下一次约会时,带你来这里然后说『你看,是大海呢』的。」

这样说起来,购物中心旁边有家大型电影院。

大概是学校联络了家长,妈妈打电话来给我。我想起到学校前在车上的对话和气氛,没有按下通话键,只是放着电话响。正因为知道妈妈担心我,和她讲话会让我感到窒息。

取而代之,我决定传讯息给她。

跟她说我没事,应该多少会放下心吧。

当我想打开通讯软体时,才发现收到新讯息。

是小鹤传给我的,「你被他带走了没事吧?」是担心我的内容。大概在她身边的羽衣华也传给我「发生什么事情要立刻联络我们喔」,还加上一个「加油」的贴图。

「我没有打算和你分手。」

在我看着手机时,春日井同学斩钉截铁如此说。

「因为我不懂为什么非得分手不可。」

「……话说回来,我们原本就没在交往,吧。」

虽然觉得现在回这句话不太对,但我不得不说。

春日井同学回道:「但我们之前在交往吧。」「但」是什么意思?我们又没有交往。只是旁人觉得我们在交往而已,只是跟情侣一样一起共度时间而已。

虽然这或许也能说是在交往啦。

「那,我、我想要、分手。」

我努力挤出声音。边瞪着和我现在的心情完全不符的爽朗看板,边对春日井同学说。

「海边,明年夏天再去可以吧。」

「……我不想要谈明年的事情。」

「那后年。」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耐烦地反驳后,春日井同学低低地笑了一声。

「先建立往后的计划更开心啊。」

「──一点也不开心!」

我不需要这个。

「我不需要计划,没有计划更好。」

约好后没办法实现只会变成遗憾,即使能达成,也会变成最折磨我的喜悦。

就像一点一滴逼我走向死亡的剧毒。

我的心会变得破破烂烂。

「那你接下来要为了什么活着?」

我刹那间哑口无言,但仍开口发出声音:

「我会让人生没有后悔。」

为了不留下任何留恋,我要在这段时间放开所有。

不是简单的事情,但肯定能在死前做完。

我要让自己可以想着「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

「简直就像为了死亡而活着耶。」

宛如巨大冰块狠砸在头上的冲击,让我忘了呼吸。

我无法眨眼,身体僵硬。

勉强移动眼珠看向春日井同学,他表情无奈地低头看我。

四目相交后他轻轻叹气,加上一句:「感觉真无趣耶。」

「你……」

当我开口想说话时,有人撞到我,让我失去平衡。

因为我们正在人来人往的路上,并肩抬头望着看板。在不是真的、布满加工痕迹的假大海前。

感觉我的一切,就跟这个看板一样虚有其表。

为什么我非得产生这种心情不可。

踩稳脚步,咬紧牙根稳住身体。如果不全身使力,感觉就要跪下了。春日井同学握住我的指尖,令我胸口揪成一团。

「你听到我说无趣会生气,是因为被说中了吧。」

「没有。」

「但我去年这么说时,你什么也没说。」

「去年和现在不同。」

「嗯,现在的你和当时不同,是我想看见的你。」

我才不是这个意思。

但因为春日井同学眼神温暖地看着我,让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拉起我的手,我连抵抗的力气也没有,只能跟着他走。

好多人迎面向我们而来。

春日井同学穿过人潮,不停往前走。

「我和你虽然没有在交往,但我想分手。」

「办不到。」

「我才办不到。」

「不开心吗?我很喜欢和你在一起耶。」

希望他别说这种话。

会让我想要依赖他,也同等程度地想要放手。

「我们看过和外婆在一起的那个人的信对吧,我在那之后一直思考,外婆临终前的情况,昨天,我也一并想着你的事情。」

春日井同学用力握住我的手。

「然后我想,外婆虽然在临终前后悔了,但我觉得她应该不是在后悔选择那个男人。」

「为什么这么说?」

「只是一种直觉,虽然我这么想,实际上可能不是这样。但要这么想也是我的自由吧,因为外婆已经不在了。」

春日井同学面朝着前方这么说。

顺江奶奶的心情已经没有任何人能知道了。

我们知道的,只有顺江奶奶不惜舍弃家人也要爱的人写给她的信,被她自己撕碎了,还有她临终前的泪水。只有这些。

我没办法做出和春日井同学一样乐观的结论。

但他在我眼前的背影是那么可靠,在理解我心思的同时,也想要相信顺江奶奶是幸福的。

他逆着人潮前进的背影,让我好想要依靠。

听见和海涛完全不同的引擎声与别人说话的声音,喧嚣包围着我和春日井同学。这里充满了我和春日井同学,以及其他众多活着的人的气息。

让我想就此把身体交付其中。

但是──我迟早会变得什么也不是。

「分手啦。」

「不要。」

「分手。」

「就说了我不要!」

他突然大喊,吓了我一跳。

这是春日井同学第一次大吼。

低沉又响亮,从脚底传遍我全身的声音,不停回荡。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周遭顿时鸦雀无声。

「我不分手,绝对不让你分手。」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我喜欢你、因为我终于能靠近你了、因为我一直想要看见你任性妄为的一面。」

春日井同学觉得现在的我任性妄为吗?

我无法否认,从他的发言听起来也不是不好的意思,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而无法回应。

春日井同学停下脚步,我也慌慌张张地跟着停下。

「就算你明天就会死,现在的我也不会选择分手。」

我对这极端的说法摇了摇头,却发现他抓住我的手正轻轻颤抖。

──难不成。

从刚刚开始,春日井同学极为自然地说了「死」这个字。

我缓缓抬起视线,盯着他的背影看。他没有回头。

「你知道、了?」

我快要死的事。

「嗯。」

「什么时候,为什么、知道?」

拜托告诉我是骗人的。希望他能笑着说他不知道,不可能有那种事。

只有他,我不希望他知道。

「你说你头痛在吃的药,我妈也有段时间吃过,只吃到详细检查结果出来之前而已,最后没有问题。但我当时查过那个药。」

这样说起来,我刚得知生病那时,在顺江奶奶家吃药的时候,他讲过药的事情。

「但真正知道是我送你回家的时候,你妈跑出来告诉我的。因为你大概不会说,但她认为身为父母想跟我说,应该要对我说。」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因为她很担心你,我觉得她有告诉我真是太好了。」

别自作主张说啊。

我根本不想说的,为什么要擅自那么做?

就算是出于担心,为什么没先跟我说一声就做?

然后为什么,春日井同学知道之后还是选择待在我身边呢?

「所谓的选择,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这一次,春日井同学缓缓地,仿佛受到引导般迈步。

一直望着前方的春日井同学,脸上是什么表情呢?

刚才那情绪化的一面消退,温柔、稳重,却让人感到非常固执的声音。

「无论是谁都不会知道最恰当的选择,所以才会烦恼、才会后悔。我实际上也不清楚,选择不和你分手会不会让我后悔。就算不想后悔,最后也可能会觉得后悔。」

没有人会自愿选择后悔的道路。

正如同我想跟春日井同学分手一样。

──「顺江奶奶,你就算现在死掉也没有任何后悔吗?」

──「没有。」

或许,只是我想要这样相信而已。

「话说回来,为什么后悔就不行?」

如果我能相信现在的自己,或许这样也可以;如果即使失败也有下次机会,能勇往直前的话就无所谓。

但这是因为,我无意识中相信,自己接下来还有几十年的时间。

不是三年或五年,而是三十年或五十年,甚至更长。

「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没有重新振作的时间。如果沮丧消沉,或许就会以这份心情迎接死亡。

「就算我想做些什么,也来不及了。」

只剩下短暂寿命的我,和不知何时会死的其他人。

是两条不会相交的平行线,即使不知何时会死的人明天突然死掉,他们仍然不会活得跟今天相同。

「只要我多做了什么,就会演变成没做完的事。」

我明白了。

明白自己现在才开始做的事情,几乎都不可能抵达目标。

「我将来会有一天,没有办法再遵守约定。」

即使只是明天的约定,我的「明天」也总有一天会结束。

头痛会继续严重下去,有天我会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吃下止痛药暂时止痛闭上眼睡觉而已。可能没办法说话,连睁眼的时间也会变短。

不知道何时会变成这样。

如果到时我还有事情没做完,我会躺在床铺上,因为这无能为力的悔恨而被黏稠的某种东西侵蚀好几小时、好几天、好几十天。光想像那场景就让我恐惧不已。

迎接我的,只有无法再次挣脱的黑暗深渊。

「既然如此,那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说完后,甩开春日井同学的手。

只要手中没有任何东西,我就别无所求。

可以不需要害怕失去,只是平静地等待死亡。

──即使那是无趣至极的生活也无所谓。

不对,那干脆──

「现在就立刻死掉比较好。」

我一这么说,春日井同学便带着宛如受了重伤的表情转过头。

我说了不能说出口的话。

对这样的自己泪流不止,从张开的嘴巴倾泻出没用的哭声。

「我不要啦、不要啦,所以才不要了啦。」

我不想要看见春日井同学这种表情。

即使只有短暂的一瞬间,我也不想在脑海中留下春日井同学因为自己而受伤的表情。

希望他永远欢笑,我只要能从远方看着他在朋友包围下开心生活的样子就好。

「我不希望你后悔选择和我在一起。」

不希望他对和我共度的时光有这种想法。

更重要的是。

「我可能将来有天,也会想着要是别喜欢上你就好了、要是别交往就好了。我不想要那样想,不想写那种信。」

不只春日井同学。

在我身边的所有人,不只家人,当然朋友也是。

「我很害怕。」

「怕什么?」

「如果有重要的人,我就会冒出很多想做的事情。」

要是和家人多聊聊就好了。

要是和小鹤还有羽衣华再多玩点就好了。

想要和春日井同学一起体验很多事情,交往,牵手,接吻。

每做一件事,都让我变得越贪心。

如果我老实面对自己,不逞强地生活,每天过得更开心,我绝对会变得这也想做那也想做。

「如此一来,我就会不想和大家分离。我会不想要死,然后我绝对会开始迁怒、伤害大家。接着,大家就会后悔起和我共度的时间。」

既然如此,那干脆现在就被大家讨厌,变得只身一人会更轻松。

我当个有或没有都不会造成任何人影响的人比较轻松。

「为什么大家都不讨厌我?」

无论当下这个瞬间有多幸福,死亡都会在不经意时闪过脑海。

会纠缠我到死为止,绝对不会消失。

当我思考起全部都要结束了、当我想到有一天「明天」不会再来,光是这样就让我无法忍受。

只要我越觉得幸福,脑中就越会响起时限逼近的声音。

满足的心情缠绕在脖子上,仿佛一步步要将我勒死的感觉。

既然如此,打从一开始就什么也没有最好。

就连放弃的心情也全部消失后,也不会再感到混乱。

所以,我想要抹除、希望抹除。

抹除和大家的明天、把我从大家的明天中抹除。

「你别自己朝不好的方向思考,你只要轻松地,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做想做的事情就好。」

「我一定没办法全部做完,将来有天都会剩下来。」

「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

「你别说得好像你全都懂!」

我忍不住用力捶了他的胸口。

「没有错,我是不懂。」

他温柔地握住我紧握的拳头。

轻手轻脚,仿佛在守护脆弱的玻璃工艺品。

「但是我不会照着你希望的去做。」

他微微发抖的声音传入我耳中。

「我也不要啊,我有好多事情想要和身为女朋友的你一起去做。外婆家还没整理完,还想要放学后不是去外婆家,而是去我家或是你家。」

在此之前,春日井同学脸上的微笑从来没停止过。

我现在才终于发现,他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

「外婆在临终前,对我妈说了好几次『抱歉』还有『抛下你们离家出走真的很对不起』,但是她一次也没说过『我做错了』。」

我咬紧牙根听着春日井同学的话。

「我一直觉得外婆很傻很可怜,但她从来不曾对选择那个男人的事情道歉。外婆过世时,我妈说『她是把自己的人生活到最后的人』。」

风吹过我们两人之间。

是顺江奶奶家中院子里的,和煦的风。

「我想我妈的心情也很复杂,虽然不知道这句话算不算夸奖,但我现在觉得,外婆是活在她选择的道路上,她没有遗忘自己没选择的路。我无法对这样的外婆评价好坏,只觉得她超厉害。」

──「怎么可能后悔,别开玩笑了。」

我想起顺江奶奶这么回答时的侧脸。

我在当时的顺江奶奶身上没有感受到任何一点迷惘,她一直坚定地用自己的双脚踩在当时所在之处。

「人生的答案,只有回顾自己一路走来的路程才能找到,一辈子都不可能知道没选的那条路的答案。所以说,即使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仍然会对放弃的选项留有不舍或后悔吧。我觉得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

顺江奶奶自己做出了选择。

选择活在自己人生的道路上。

「我也是,或许将来有一天,我会对现在没放开你的手感到后悔。一想到你哪天不在了,我就没办法自处。我无法相信,我不想要那样、也很害怕。」

春日井同学的瞳孔震荡着。

他眼泛泪光,但仍拼命地忍住,站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但即使如此,我也不想要选择放弃和你在一起的选项,如果怎么选都会后悔,那我选择即使会后悔,接下来也要继续待在你身边的路。」

春日井同学这句话,带给我贯穿全身的冲击。

──「我不该认识你的。」

──「如果没有喜欢上你就好了。」

──「如果你不爱我就好了。」

顺江奶奶选择的男性,和现在的我有相同想法。

春日井同学明白这一点,却仍然说想待在我身边。

顺江奶奶。

顺江奶奶是用怎样的心情,和死期迫在眼前的男性一起生活的呢?

和春日井同学相同,即使如此也想在一起吗?

她肯定因为对方的信而受伤,正因为曾经幸福才会伤得更深。

但他们两人的合照全都充满笑容,无论临终前如何,肯定都觉得两人共度的时间无可取代地惹人怜爱。

虽然没办法听到顺江奶奶的回答,但我想这样相信。

而我,也想要这样。

所以果然还是会想着:

「……我、我不想死……」

一说出口,泪水立刻夺眶而出。

我一直、一直这么想。

「我不想要死。」

想要继续活过更多、更多更多,数也数不清的日子。

第一次吐露的心声,化作泪水不断溢出。

我不想要死。

才不想要死掉。

我想要忘了自己快死的事情活下去。

但不管怎么做,这件事情都不愿消失。

让我痛苦得不得了。

「我一点也不想知道自己只剩几年能活 ……!」

我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在人这么多的地方大声哭泣也太丢脸了。

但是,我一直好想哭泣。

好想大叫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

边哭边抬起头,湛蓝天空低头俯视着我。

美得几乎令人憎恨的蓝在眼前扩展,让泪水流得更急。

蓝天和我透明的泪水,以及站在地上的我们。

嘈杂的声音听起来宛如海涛。

闭上眼,大海的照片浮现后又消失。

「做你想做的事吧,一起去做吧。」

春日井同学替我拭泪,轻声细语道。

「留下超多没做完的事情,恋恋不舍也没关系。你就用要留下后悔的心情活下去,我觉得这么做比放弃想做的事情更好。」

抚摸我脸颊的温柔大手,把我拉进他怀里。

「我想要这么做。」

然后,临终前一起哭喊吧。

春日井同学用好小、好小的声音对我说。

我想,他大概也哭了。

──「感觉你啊,在死的时候会说着,当初那样做就好了、这样做就好了,会满嘴后悔呢。」

顺江奶奶又是如何呢?

顺江奶奶的男友临终前充满后悔,目送男友过世的她是怎样的心情呢?

最后后悔哭泣的顺江奶奶,很痛苦吗?

──「祈里,你还是国中生吧。所以你应该认为自己的人生还很长,正因为如此,你现在就要自己去抓住各种东西才行,要不然一转眼就要死了。因为想要活得没有后悔,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顺江奶奶认为的「后悔」是什么呢?

她真的不在意这种事情吗?

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答案。生存方式没有正确答案,而唯一能判断的顺江奶奶已经不在了。

只有这点很清楚。

──「自己一个人思考、烦恼,就算最后找出答案那也全都只是独善其身的答案。所以,这世界上才会有自己以外的他人。」

──「只要与他人往来,选项也会随之增加,对每件事的想像力以及想法也会跟着增加。只不过,你要自己做出选择。然后,不断重复这样的步骤。」

──「不管是自己一个人,或和身边重要的人一起,你都要好好活下去。」

顺江奶奶就是这样活过来的。即使她最后哭着后悔了,也仍然活过自己所选择的人生。

她是顺江奶奶啊,可能从她选择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会后悔。

即使如此,还是这么选了,自己做出选择。然后,和重要的人一起活下去。

我还是觉得这样的顺江奶奶好帅气。

如果我只有一个人,很可能没有办法这样想。是因为有我之外的人──有春日井同学在,我才会选择这种想法。

所以我也要和身边重要的人,一起活下去。

巧克力波斯菊,随风摇曳。

「这个花的花语是什么啊?」

春日井同学一问,我拿出手机来查,出现「不变的心意」,但紧接着是「结束的恋情」这个不太好的意思。

「就算恋情结束了,心意也不改变的意思。」

「是这样吗?」

我把两个意思结合起来,创造出对自己有利的花语,春日井同学虽然歪着头,也「哦~」地戳了戳花朵。

「说起来,我回复老师交换留学的事情了。我说我要努力,他也替我加油。」

「你有告诉老师状况了吗?」

回想起老师听到我生病后惊讶的表情,我不禁苦笑。

我对着不知所措的老师自信满满说「没问题的」之后,也告诉他已经得到主治医生舅舅的同意了。老师说着「那就没问题」,收下我的资料。

舅舅说,只要身体状况没大碍,时间看起来也没有问题,他反而非常希望我去。还说着「别放弃,尽情去享受一番吧」地推了我一把。

我的家人当然反对。

就算我说「还有三年」,但他们迟迟不肯点头。

说着「不知道到时头痛的状况会是如何」、「要是在国外恶化就糟糕了,会带给别人困扰」等等的。

我理解他们的心情,自己也多少有些不安。

但我决定要去,就算家人反对也绝对要去。

面对坚持不肯改变意见的我,感觉家人多少都有点不耐烦。他们大概是认为我轻忽了他们担心的心情吧。

但是。

「我已经决定了,找到想做的事情就不会放弃。」

以前是为了得到家人认同、为了让自己有自信,以及为了将来的梦想。

现在只是单纯因为我想去。

想要在死之前出国看看。就算去了,对我所剩无几的人生也不会有任何帮助吧。但那种事情根本无所谓。

「不是为了活着,也不是为了死,而是因为我想去才要去。」

即使被反对、即使被指责,无论如何我都要克服所有阻碍。即使这件事在将来某天会因为某种理由变成我的后悔也无所谓。

「虽然我得说服家人到最后一刻就是了。」

「希望他们可以笑着目送你。」

我双脚前后晃动回答「嗯」。

如果可以那样,我会很开心。

我和小鹤还有羽衣华约好,明天放学后要一起去吃圣代。我还没告诉她们生病的事情,虽然迟早都得说,但我也想着还不用这么早说啦。

因为聊着「明年也能同班就太好了」的时间好开心。

之前还热烈讨论高中毕业之后要三个人一起去旅行。

虽然被家人反对,但就算只能做短期也好,我还是想要尝试去打工。

家族旅行,现在也觉得或许不错。

「啊,对了,周末我会去车站接你,你再联络我。我妈卯足干劲说要买很好吃的蛋糕回来。」

「真的吗?好期待。」

接下来的假日,我计划要去春日井同学的家。

「也要去海边,下一次是去真正的海边。」

「是啊,我们也还没去看电影。」

「羽衣华前阵子告诉我的乐团的歌超帅气的,将来有天也想要去听听演唱会呢。」

「去音乐祭好像也不错。」

我们并坐在缘廊上,七嘴八舌讲着想做的事情。一聊起来,好多想做的事情不停冒出来。

「其他还想做什么?」

这也想做那也想做,明天想这样、后天想那样、明年又想这样。

□想要忘记我快死了

虽然绝对不可能遗忘,但这样就好了。

将来有天,我想做的各种事情,几乎会全部变成没做完的事情吧。

我可能会在临终前后悔哭着说,「啊啊,我还有好多想做的事情耶。」或者「还想要度过更多快乐的时光耶。」

这是因为每天都过得很开心才会出现的悔恨,如果过得不幸福,肯定不会这样想。

既然如此,人生最后尽情后悔也没有关系。

我,这么选择。

我把头靠在春日井同学肩膀上,眺望庭院。

抚摸他和我交缠的指尖,他对我露出感觉很痒的笑容。

「我啊,好喜欢你耶。」

「那要交往吗?」

「现在还说这也太迟,但好啊。」

我们望着对方,接着同时噗哧一笑。

然后,忘记将来某天会降临的明日的终点,轻轻吻上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