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IV 想在死之前,被讨厌
十月也进入中旬,桂花香气从顺江奶奶的庭院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落叶增加、还有其他花香闯了进来。花圃种了巧克力波斯菊,旁边则是龙胆草。
名字是春日井同学告诉我的。
「听说巧克力波斯菊的花语是『不变的心意』,这是对这个人说的吗?或者是这个人对外婆说的呢?」
春日井同学在缘廊上盘腿坐,看着相簿嘀咕。
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顺江奶奶和我没见过的男性。
相簿收在和室上层壁橱的箱子里。黑白照片上,二十多岁的两人露出温和的笑容。我觉得看起来有点害羞的顺江奶奶好可爱。
当然,听说男性并不是春日井同学的外公。
仅此一本相簿当中的照片,全部都是这位男性,或者两人一起拍的照片。
「看起来好幸福。」
「就是说啊。」
这应该是发生在离开春日井同学的外公之后吧。虽然不清楚顺江奶奶是为什么想要跟这位男性在一起,但无庸置疑的是她看起来很幸福。
背景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这栋房子,两人都微笑着。庭院的照片也很多,从打理庭院的大多是男性这点可以得知,庭院是他打造出来的。
所以,顺江奶奶才会这么重视这里。
「但还是不太了解啊,除了这个以外也没找到其他东西。」
「箱子里也只有这个,和几个饰品而已。」
这些肯定是充满两人回忆的物品,保存得非常完美。从没有宝石这点来看,感觉两人生活并不特别富裕。虽然这样说,也不代表没有价值,反而可说是正因如此才比任何东西都来得珍贵。
顺江奶奶,真的非常喜欢这位男性。
比早一步出现的家人,更加喜欢。
但是,最后却留下了后悔。
明明露出了这般充满幸福的表情啊。
认识我时已是形单影只的顺江奶奶,是用怎样的心情一直住在这个家中的呢?
──「为了和他人一同活下去,要找到自己该做的许多事情,选择之后自己去做。这样一来,或许就能不留下后悔了吧。」
那时的顺江奶奶,或许还正活在「希望人生不要留下后悔」的道路上。
「没有日记之类的东西吗?」
「……要是找到了,你要看吗?」
「当然,你不也是为了这个才帮忙整理的吗?」
我一开始的确是这样打算,现在也依然想多了解顺江奶奶。
不过实际上真的找到的话,我应该会很犹豫。
顺江奶奶应该不会想要这样曝光自己的过去吧。虽然这样想,但我最终仍会无法压抑自己「想知道」的欲望吧,我对自己的自私感到心虚。
「差不多该回家了。」
不等待沉默的我,春日井同学站起身。
和他聊天时常常发生这种状况,明明用问句和我说话,却不等我回答就转换或是结束话题。不知是对我的回答毫无兴趣,还是很没耐性,我想应该是其中之一。
但春日井同学,或许已经察觉我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最近开始这样觉得。
顺江奶奶的家已经整理将近一半。中间因为期中考而一度中断,但我觉得进展得还不错。大概是因为我们整理的方法进步了。
但目前与顺江奶奶过往有关的东西,只有今天找到的这本相簿。
「我去把挡雨窗关起来。」
「啊,嗯。」
当我拿着用过的杯子站起身时,突然一阵晕眩让我失去平衡。
差点要跌倒的我反射性踩稳脚步的瞬间──后脑勺窜过仿佛被钉进钉子般的剧痛。
「松坂!」
春日井同学的大喊和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
我跪倒在地,手捂住头。
「有没有受伤?」
「对、对不起,我没事。」
看来只是一瞬的疼痛,现在只剩下残影般的钝痛。
当我尝试再度起身时,春日井同学扶住我的身体。我想要跨出脚步,他立刻道「地上有碎玻璃。」阻止了我。
「你头很痛吗?」
「只是突然站起来晕了一下而已。」
春日井同学皱起眉头,很担心地探头看我的脸。
「你坐一下,这我来处理就好。」
他带着我走到缘廊边缘强迫我坐下,接着冷静地拿扫把和畚箕打扫碎了一地的玻璃。接着收拾到流理台旁,回来之后牵着我的手,慢慢将我拉起。
「你有办法走回家吗?」
「已经没事了,对不起,要回家了才这样。」
我原本想要洗杯子的,没想到不但打破杯子还让他收拾,太抱歉了。
「这样说起来,你期中考成绩怎么样啊?我现代国文根本一塌糊涂。」
大概是想要鼓舞沮丧的我,春日井同学语气轻快地说起无关紧要的事情。
「嗯,马马虎虎吧。跟第一学期的期末成绩差不多。」
「那不只马马虎虎而是非常棒了吧?你从一年级成绩就很好。」
他边说话边把缘廊的挡雨窗和窗户确实关紧,我们两人一起走到门口。
一走出房子,便自然地十指交握。
最近在学校以外的地方,我们每天都会牵手。从门口走到春日井同学停自行车的地方,就算只有几秒时间也会牵。仿佛情侣一般自然而然变成这样。
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放学后一起度过、考试前一起在顺江奶奶家念书、午餐也总是两人一起吃。
但是,却没有在交往。
虽然身边的人都认为我们是情侣,但我没有对春日井同学表明心意,也不知道他对我有什么想法。
原本还以为他一直讨厌我,但似乎并非如此。顶多只知道这些。
「你有在听吗?」
春日井同学突然弯下身,探头看我的脸。
对他的脸近距离出现这件事,我被吓到或心跳加速的次数也减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心脏狠狠揪紧的感觉。
「嗯。」
所以我别开了视线。
我们的影子在脚边伸长。
感觉到夏季结束,太阳下山的时间也变早了。春日井同学比我更早发现这件事,他说着「到家时都已经全黑了吧」,前一个假日突然骑自行车来顺江奶奶家。
他会边推自行车送我回到家之后,骑着车再度经过顺江奶奶家门前回去。
再怎么说这都太浪费时间,而且会很麻烦他。我一度婉拒,但他一脸不悦地对我说「我会担心你」。结果就败给了他,一直持续到今天。
但是我怎样都没办法抹去对他感到不好意思的心情。
所以总是对他说「对不起」。
「期中考也顺利结束了,我们差不多该去哪里玩了。你想去哪?」
「咦?」
「之前不是说要出去玩,你有想要去的地方吗?」
我想起考试前,曾说过要去约会的事。
还以为只是当下心血来潮的话题罢了,也因为在那之后我们便没再提过要约会。
「看电影?唱卡拉OK?约会都会去哪啊,你有什么好点子吗?」
「海边之类的?」
不知为何,我眼前浮现整片大海与蓝天的画面。
「我想要去可以看见一整片大海和天空的地方。」
「海边啊,有点远耶。」
要去海边确实相当花时间。如果去港口大概需要一小时,但我心中想去的是有沙滩的海边,要去那边起码得花两小时。
我没有跟朋友一起去过,和家人也是在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开车带我们去过一次。我已经十年没看过大海了。
「松坂你喜欢大海吗?」
我不喜欢,海风湿湿黏黏的,也不喜欢海潮的气味。而且我也不喜欢游泳,所以不会去游泳池。
「只是因为顺江奶奶房间里的写真集上有大海的照片,让我想要实际去看看罢了。」
我脑中就像有个小小的气球,钝痛持续着。
感觉在辽阔的景色包围下,头痛就会好上许多,即使砰的一声炸开来也没有问题。
顺江奶奶也是因为怀抱着什么问题才喜欢大海的吗?
应该不可能。不是每个喜欢大海的人,都身怀什么忧郁的理由。
「但也不是不行,我们就去吧?」
「……不了,我开玩笑的。这样说起来,我记得你说过你有想看的电影。」
「对啊,下周还是下下周上映,要去看电影吗?机会难得,我们明年夏天去海边吧。」
听他理所当然地提起明年的事情,让我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为了不让敏锐的他发现,我立刻笑着打太极说:「到时再考虑吧。」
明年。
我含在嘴里小声说。
明年的我,会用怎样的心情活着呢?
我想要接纳死亡,用轻松的心情过活。最少起码有三年,应该还有许多事情能做。
□随时思考目的以及达成目的的方法
我总是会想像几年后的自己,然后建立目标。
但我现在什么也想像不出来,连短短一年后的事也没办法。
迟早有天会迎接「明天」结束,无论我多么想要想像明天,都会被抹上一片漆黑。
「你又没在听我说话了。」
「咦?啊,对不起。」
我回过神来,抬起头。
原本仿佛待在黑暗的地底,春日井同学的声音将我拉上地面。
他注视着我的眼睛,让我得以知晓自己现在在哪。如果春日井同学不在我身边,我会就那样一直蹲在光线无法抵达的地底深处。
感觉得到救赎了。
但是,我的脚边仍然不稳固。
「你有什么烦恼吗?虽然我只能倾听就是了,要不要说说看?」
听说我三到五年后就会死耶。
怎么可能说出这种事。
「没有,没事,只是发呆而已。」
「松坂,你还是一样耶。」
「发呆就跟我的坏习惯没两样了,对不起,我会注意。」
听他无奈一说后我便道歉,明明都道歉了,他却露出更傻眼的眼神。
「我从以前就一直觉得,你真的很爱道歉耶。」
脑海中突然浮现顺江奶奶的身影,第一次见面时,顺江奶奶好像也对我说过相同的话。春日井同学某些部分跟顺江奶奶很像。
「如果要道歉,你就干脆做出超恶劣超烂的行为。」
而这部分,是春日井同学才会讲出的话,他才会有这种不知所云的感觉。
「超恶劣超烂的行为,举例来说呢?」
「不惜伤害他人,随心所欲去做。」
「咦?有什么可以算进去?偷东西之类的?」
「哇塞,那是犯罪了耶,吓死我了。你想要做那种事啊?」
「只是举例啦,我不想做也不会做。」
「那就不算你的随心所欲啦,做你想做的事情才叫随心所欲。」
随心所欲还真困难耶。
当我歪着头低吟思考时,春日井同学拿过我的书包,接着放在自行车的前篮中,但他自己的书包仍背在肩上。
「你就随心所欲地做吧,然后再对我道歉。」
「我觉得我最近挺随心所欲的啊。」
不只跷课,也冷淡对待家人。春日井同学都要我别来了,但我仍频繁跑去顺江奶奶家。和之前感情要好的同学保持距离,自己一个人悠闲地度过。
现在的我,过得颇自由自在的呢。
虽然还没找到想要做的事情,但这样的生活也不差。和之前的自己相比较,我觉得已经改变许多。
但是,
「这点程度就感觉随心所欲了啊,还真像你耶。你的煞车还能继续破坏掉吧。」
春日井同学如此断言。
「讲得就像你知道我随心所欲的极限到哪里一样。」
「我怎么可能知道,只是想要知道而已。」
因为不知道,所以想知道。
这比起「知道了」更能让人感觉到对方近在身边。
「我想要看看那时候的你会怎么笑。」
春日井同学这样说着,露出我至今未曾见过的满脸笑容。
还有好多我不知道的春日井同学。
我每次看见春日井同学新的一面,心口都会揪成一团。
春日井同学在我家前面跨上自行车。
「那么,明天见。」
看见我走进家门,他这么说完后便离去。我目送他一下就变小的背影,走进家门。
「祈里,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妈妈就站在玄关前。以前的我除了和同学有事时之外,放学后都会直接回家。现在却每天都会去顺江奶奶家,所以回到家妈妈早已在家已经变成理所当然的画面。但,这是妈妈第一次出来迎接我。
「你最近每天都很晚回家……」
「嗯,因为我和朋友出去。」
妈妈不认识顺江奶奶,也不知道我和春日井同学现在正在做什么。我没有刻意隐瞒,只是说明起来太麻烦了,所以一直没有说。
「祈里,你和他在交往吗?」
妈妈应该看过很多次我和他一起回来的景象。
会被这样误会一点也不奇怪,她会担心也不奇怪。
我曾对家人说「别管我」。
但就算这样说,家人也不可能真的不管我。每天依然会碰面、打招呼,一起吃晚餐,也会一起去诊所。
我认真体会到,还是高中生的我不可能靠一己之力活下去。
明明一个人什么也办不到,还说什么「别管我」,就跟任性闹别扭的小孩没两样。
「你有跟他说你生病的事吗?」
妈妈的问题,让我想往二楼移动的脚停在阶梯上,身体轻轻颤抖。只是这样,妈妈就知道我什么也没对他说了。
「祈里,你怎么可以隐瞒重要的事情和对方交往。」
「妈,你别说了。」
听见姐姐的声音转过头,姐姐单手拿着啤酒靠在墙边,用严厉的眼神看着我。
「你就让祈里照她想做的去做,而且高中生交往也不知道会持续多久嘛。」
「也许是吧,但……」
「我高中的时候还有一个月就分手的呢。对吧。」
姐姐笑着寻求我的同意,但我只能注视着她的脸。
姐姐似乎明白我这个反应的意思,「照你想做的去做就好。」喝了口啤酒后又这样重复,
「因为祈里不懂我们的心情嘛。」
满脸笑容,但极为冷漠地抛下这句话。
「菜里。」妈妈喊出姐姐的名字斥责她,接着看了我一眼。
我在心中小声说,今天轮到姐姐了啊。
昨天哥哥对我说「你到底要倔强到什么时候」、「差不多也该了解大家的心情了吧」。而妈妈虽然没有说出口,但能清清楚楚感受她很小心翼翼地对待我。
对家人来说,我是忽视他们担心我的心情、任性妄为行动的小孩子。连我自己也这么认为。
如果没有我,这个家中气氛或许就能变得平静。
至少,只要我改善对家人的态度就好了。
可是,我做不到。
也不认为自己非得这么做不可。
家人们越希望我这么做,就让我更是什么也不想做。
待在家里很尴尬。但是,不用像以前那般顾虑家人好轻松。也不用和哥哥、姐姐相比较,不用寻求家人认同「我」这个存在也无所谓。
这让我觉得呼吸起来好轻松。
「你可以不用担心学费什么的活到现在,全都是因为爸爸和妈妈的努力。我能理解生病会变得神经质,但你就不能多想想家人的心情吗?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
姐姐自言自语般地继续说下去。
「尽管如此,你现在还是很精明地赖在家里依赖家人啊。」
「所以我搬出去就好了吗?」
这样一来姐姐也能接受了吗?
「就是这种地方!祈里你为什么不懂!突然闹别扭又固执己见!我是不知道你只剩下三年还几年,但既然如此,你就不会想趁最后的时间孝顺父母吗?妈妈每天都在哭耶!」
姐姐提高嗓门大喊,妈妈慌慌张张地跑到她身边。
「菜里,别再说了,妈妈不介意的。」
妈妈安抚似地拥抱姐姐。
「祈里也不用介意,姐姐只是帮妈妈说话而已,不是在责怪你。你看,她还喝了酒,她没有恶意。」
「……嗯。」
「你为什么要纵容她!想说什么就要说出来啊!就算她生病了也不代表她可以说话伤人!」
姐姐大吼大叫,眼中还冒出泪水。她很生气,同时也因为被伤害而伤心。
妈妈说着「好了好了,妈妈不在意那些的。」想让姐姐冷静下来。
我想起和姐姐吵架的事情。
因为年龄差很多,我们很少起争执,但有时候我和姐姐都想要最后一块蛋糕,或者姐姐弄脏我的书、姐姐不肯借书给我等等的,偶尔会从这类小事情发展成大吵一架。
妈妈总是会安抚姐姐。
因为每次大哭大叫的人都是姐姐。
所以最后总是姐姐如愿以偿,如果不让她如愿她大概会哭个不停,心情也不会好转。然后,姐姐得到自己满意的结果时,就会立刻露出笑容。
只要我现在说「对不起」,姐姐就会满意了吧。这样一来,她就会和过去一样露出笑容。仿佛船过水无痕一般说着「算了,我也知道祈里的心情啦。」然后对我温柔微笑。
如果不道歉,只会恶化。
接下来还会不停发生相同状况。
感觉压迫着大脑的气球,胀得比刚才更大。
──「你真的很喜欢道歉耶。」
我并不是喜欢道歉,只是因为知道道歉是最快的方法,所以才养成道歉的习惯。当我发现这点后,就没有对香织道歉了。
只不过,现在是我有错在先,应该要道歉。姐姐说的对,我也有自觉是自己的问题。
但是。
──「如果要道歉,你干脆就做出超恶劣超烂的行为。」
──「你就随心所欲做吧,然后对我道歉。」
「对不起。」
我知道自己说出道歉话语的嘴角往上扬起。
「我接下来会随心所欲去做,所以让我先道歉吧。」
我觉得,事前先道歉,还真是任性妄为的行为呢。
在和室壁橱的衣柜深处,发现一个破破烂烂的纸袋。
「这是什么,垃圾吗?」
拉出来一看,四处都有破损,明明不重却传出纸张撕裂的声音。里面到底放了什么啊?往里面一看,有个黑色垃圾袋。
我不由得和春日井同学面面相觑。
「果然是垃圾吗?」
「还绑这么紧耶……」
虽然这样说,也不能没确认就直接丢掉。春日井同学戒慎恐惧地将手伸向垃圾袋,把内容物拿出来,从「沙沙」声可以得知里面装满纸张。为了慎重起见先确认了气味,但没有特别怪异的感觉。
总之,这似乎不是食物类的东西。
再次和春日井同学对看之后,接着解开袋口。
「是纸,还有书和照片吧。」
里面装着撕碎的纸张,以及被揉成一团的东西。
手伸进去拿出其中一张,上面写着文字。
「是信吗?这是顺江奶奶的字吗?」
因为被撕碎,能看出来的只有「那时不见」和第二行的「都是我不」等文字。我试着在脑海中补足缺损的部分,如果第二行是「都是我不好」,那前一行很可能是「如果那时不见你」。
「写这些的,应该是外婆的男友吧。」
春日井同学口中的男友,大概就是顺江奶奶抛下家人选择一起共度人生,前几天找到的照片中的那个人。
我们把袋子里的东西在榻榻米上摊开,除了信之外还有照片的碎片,我们跟拼拼图一样把它们拼起来。
「……是生病了吗?」
拼出来的几张照片中,是满脸笑容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男性。但脸上不是前几天照片上的温柔表情,而是看起来十分疲倦的样子。脸和脖子明显消瘦,能清楚看出身体状况不好。
可能是陪病陪累了,还有顺江奶奶睡在床边的照片。此外也有拍到这个家里庭院盛开的花朵的照片,有巧克力波斯菊及桂花。看来似乎是秋天拍的照片。
「信好像有好几封。」
我们一张一张看,把上下文连起来。
上面几乎写满了那名男性的后悔。
「我做了很对不起你的事情。」
「如果那时不见你就好了。」
「都是我不好。」
「我不应该认识你的。」
「要是没有喜欢上你就好了。」
「要是你没爱上我就好了。」
「真的很对不起。」
也有其他写了长篇内容的信,但结果仍是后悔与忏悔。不知是否因为身体状况不好,文字相当凌乱。
「应该是外婆撕破的。」
这个内容伤害到顺江奶奶了吗?
看见自己抛弃家人选择的人这么说,她是怎样的心情呢?
「我非常后悔坦承了一切。」
这是指他的病吗?
「顺江奶奶……是因为被他这样说,所以才后悔了吗?」
「不清楚,从这封信上只能知道对方后悔了。」
确实如他所说。
虽然是我自己的揣测,但感觉顺江奶奶是得知他生病了才选择他的。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认为要是不坦承就好了。
然后,顺江奶奶选择的男性,在承受对她后悔的自我苛责下过世了。
──「感觉你啊,在死的时候会说着,当初那样做就好了、这样做就好了,会满嘴后悔呢。」
顺江奶奶知道男友过世时感受到的后悔,那她是用怎样的心情对我说出那段话的呢?
「这个人真是个笨蛋。」
当我呆呆盯着信看时,春日井同学失笑道。
「为什么这么说?」
「还问为什么,就是笨蛋啊。在人生的最后留下这个,我觉得这只是替自己增添后悔罢了。」
这想法很有春日井同学的风格,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觉得这家伙又蠢又烂。」
但是,我更能理解这位男性的心情。
如果这个人喜欢顺江奶奶,因为自己生病的关系,已经结婚生子的顺江奶奶不惜舍弃一切也要和自己在一起,是非常幸福的事情。
但随着死亡脚步逼近,他对要被独自留下的顺江奶奶产生愧疚也是理所当然的。
至少如果是我,会很痛苦。
与之同时,我描绘着顺江奶奶即使把信撕破也没办法丢弃的模样,心头跟着难受起来。
明明是因为喜欢而选择在一起,对方最后却对这件事感到后悔。顺江奶奶在旁目睹了这一切,所以她才会想要过着没有后悔,不会抱憾过世的人生吧。
但最后,顺江奶奶仍旧因后悔而哭泣。
「总觉得外婆好可怜。」
我不希望春日井同学这样说顺江奶奶,但也没办法否定。
「不管结果怎样,抛弃家人选择这男人都是外婆自己的意志,表示外婆就是这么喜欢他。但他却留下这种信也太烂了吧,外婆当然会觉得后悔啊。」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站在谁的立场?如果站在这男的的立场,我根本不会想做这种事。事情都发展成这样了也没意义了吧?我觉得他只是在自我满足而已。如果是站在外婆的立场,老实说我会觉得开什么玩笑啊。觉得『我才要说后悔跟你在一起』咧。」
我只回了脸孔扭曲、口吐恶言的春日井同学一句「这样啊」。明明是自己主动提问的,却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的回答。
我可以理解春日井同学说的话,但仍然不认为顺江奶奶很可怜。虽然这样说,可我也不是想否定他。
无庸置疑的只有,顺江奶奶在临终前,对她为了陪喜欢的人走完人生而抛弃的家人忏悔这件事。
「要怎么做,才能总是选择正确的道路呢?」
「……我觉得当你认为能做到这种事的时候,就已经是个错误了。」
「那你都是怎么选的?」
我一问,春日井同学歪着头一阵子后回答:「你这样问,我也不知道耶。」能选择正确道路的人,或许正是直觉敏锐、根本不会感到迷惘的人。
好羡慕能直言「我不知道」的春日井同学。
「因为我没遇过得做出终极选择的事情啊。即使会反省自己的言行,但我觉得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遇过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所以,也没有『我选了正确道路』的感觉。」
我感到很不可思议,真的会有这种事吗?春日井同学苦笑着说:
「感觉你每天都在做些什么选择。」
「嗯……大概是吧。」
「我啊,看着这样边做选择边和人来往的你,一直让我感觉很焦躁。你不是在选择该怎么说话,而是为了不犯错而寻找正确答案的感觉,让我很不耐烦。」
他完全说中了,被一语道破让我心痛,但同时,也对他看见了至今为止的我感到喜悦。
「你和我外婆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更轻松、更自然。」
春日井同学的视线捕捉到我。
「我第一次看见你是国二的时候,我刚好跑来这里偷懒,原本在外面洒水的外婆突然带着看起来身体不舒服的女生进来。我就不自觉躲了起来,但外婆也没说什么。」
「这样啊。」我点点头,突然惊觉。
春日井同学该不会在我们去年同班之前,就已经知道我了吧。
「在高中见到你时,我立刻发现你是那时候的女生,但气质差太多吓我一大跳。甚至让我以为是自己搞错了耶,但我帮妈妈跑腿去找外婆时,在外婆家里面的果然就是你。」
那为什么我们去年同班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呢?
「你在外婆面前和在学校里竟然这么不同啊,然后,我就开始注意起你来了。」
「…… 所以才会讨厌我吗?」
「之前也说过了,我没有讨厌你。」
「可是你明明每天早上发现我了都会当没有看见啊。」
他抖了一下,神情明显惊慌起来。
果然就是这样嘛,果然是故意的。
明明早就知道了,但我还是对春日井同学的反应闹起别扭来。
春日井同学伤脑筋地搔搔头,「那时候啊,」支支吾吾、难以启齿般开口:
「总觉得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而且我也以为你讨厌我。不对,这也不太对。如果身边没其他人,我可能会想要对你说很过分的话伤害你。」
这是他之前也对我说过的话。
为什么春日井同学想要伤害我呢?我现在有办法相信那不是因为讨厌我,所以才更加无法理解。
在我歪头不解时,
「我承认自己那种态度不值得夸奖,只不过,我一直很想要看看只在我外婆面前出现的你。」
春日井同学视线落在手边,双手指尖抚摸手上的照片。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如此踌躇着不知该怎么说话,有什么难以说出口的缘由吗?
「我不喜欢你的笑容。我觉得对你来说,除了外婆以外,每个人都是相同的存在。虽然你对朋友的态度会自然一点,但还是跟在外婆面前不一样。」
「我认为只是因为顺江奶奶对我来说很特别。」
「我也很想要那个特别。」
我发现他的耳朵稍微变红。
他这句话的意思,我该怎么解释才好呢?
心跳开始加速,发不出声音来。
「我活到现在,没有特别辛苦过。我家是我爸、我妈和我弟的四人家庭,我觉得家人感情还不错。我妈的父亲,外公很久以前就过世了,但我爸那边的爷爷和奶奶现在也很健康,每年都会去见他们几次。」
「嗯。」
「学业、体育和人际关系,我也做得还算不错。在经济方面,我应该也是属于幸运儿吧,虽然不算有钱人就是了。」
「嗯。」
当我用相同的回应附和时,他再次和我四目相交。
他直率的视线,就快要把我吸进去了。
「你呢,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应该经历了什么辛苦的事吧。从你和我外婆说话的内容,隐隐约约让我这样感觉。」
「……也没有特别辛苦。」
我摇摇头否认。
从旁人的角度来看,也会认为我处于很优渥的环境当中。我自己也这么认为,正是因为有自觉才感到痛苦。
我没有可以得意地对他人诉说的不幸或辛苦。
国中和同学之间的关系不好,不是家人而是我自己的问题;学业成绩不如哥哥优秀,也单纯是我的问题,和家人无关。
但我心中却怀抱着寂寞与不满,我一直为这样的自己感到丢脸。
为什么没办法做得更好。
为什么没办法不在意呢。
为什么没办法只看着得到的东西有多值得感谢呢。
我告诉自己这是孩子气的感情而拼命忍耐,没办法对任何人倾诉,全部往肚子里吞。
正因为如此,我只能对顺江奶奶坦率。因为对她来说,我无庸置疑只是个孩子。
「外婆也是,虽然她抛弃了家庭,但她也是经历许多事情的人,就算不是这样,她年纪大了阅历也比较深。所以我也大概可以理解,你能在我外婆面前变坦率的原因。」
春日井同学接着说「但是,」后又闭上嘴。
我有种不想要再听下去的感觉。但是,同时心中也有个等待着「快点继续说啊」的自己。心脏疯狂跳动,使我不禁捂住胸口。
春日井同学的视线倾注在我身上。
「但是,因为没有相同经验或伤口就被你排除在外,让我很不高兴。至少生气的表情也好,我好想要看看。」
没想到,他竟然在意我到这种地步。
我所感受到他对我的态度和对大家的态度不同的理由,现在终于知道了。
「……你这简直,就像在跟我告白耶。」
我不禁脱口而出。
「我是觉得没有啦。」
「那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关心我呢?特别是在顺江奶奶过世之后。」
听到我的提问,春日井同学露出闹别扭般的表情。
为什么啊?
他露出这种表情,我的脸也会跟着变红耶。
脖子以上染得红通通,眼睛也跟着泛泪。明明没有想哭,我的胸口却揪成一团,痛苦得让我几乎要落泪。
「因为你只要稍微让我看见,那种只会在外婆面前出现的言行就让我好高兴。毕竟我一直以为你讨厌我。」
春日井同学伸手碰触我拿着信的手。
──春日井同学,喜欢我吗?
如果清楚问出口,他会怎么回答呢?
我一直以为他讨厌我。
但春日井同学其实一直对我很温柔。
不知从何时开始,和他共度每天的时光变得理所当然。
碰到他的手不会再惊慌失措。
两个人在这个家中独处,也让我感到很舒心。
春日井同学注视着我的眼睛,虽然我有发现我们的距离越变越近,但身体动弹不得。不仅如此,我还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我们一点一点地,彼此互相累积。
就像这样──唇瓣交叠一般。
花上时间,慢慢地、细心地。
「唉。」
缓缓分开之后,他的嘴唇动了。
「我们交往吧。」
「……顺序,会不会太奇怪啊?」
「应该也是有这种情况吧。」
虽然他在装糊涂,但脸已经染成一片红,非常惹人爱怜。
「为什么在哭?」
我不知道,却停不下来。
「你不愿意吗?」
春日井同学很不安地垂下八字眉,我对他摇摇头。
我没有不愿意,但如果问我,现在泪湿脸颊的是欢喜的泪水吗?又并非如此。
因为我知道,春日井同学是真的喜欢我。
在我如此深受他吸引的这段时间,他也同时看着我。
我无法对这件事情感到开心、感到幸福,反而让我很痛苦。
因为,我就要死了啊。
──「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不知名的男性写给顺江奶奶的信出现在我脑海中。
他留下来的想法。
我不想要留下那种东西,不想留给自己,也不想留给春日井同学。
该怎么回应才好呢?该老实说才好,还是该隐瞒,答应他?或者,该什么也不说直接拒绝呢?
好不容易两情相悦,为什么我得要思考这种事情才行呢?
为什么,我没办法只是单纯感受喜悦呢?
「……唔、痛!」
我紧紧闭上眼把泪水吞下肚,头痛取而代之复发了。
最近有时会毫无预兆,突然感到瞬间遭针刺般的头痛。
「松坂?」
春日井同学焦急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睁开眼,他担心的表情闯入我的视线。
□不留下任何东西
我不能留下东西。
视线因泪水和疼痛而模糊,我看着眼前的春日井同学这么想。
窗外因为从早下不停的雨而蒙上一片水雾。
可能是因为这样,今天我的头特别痛,痛到感觉如果没吃药的话,头应该已经爆炸了。
第四节课时,我一直低着头闭上眼睛,想要忍耐。
好久没有这么痛了。
虽然舅舅阻止我,但是不是该加重药量呢?总之午休时间一到就立刻打电话给舅舅吧。
「祈里?」
当我咬紧牙关乖乖坐在座位上时,有人喊我的名字。
明明在上课,为什么呢?我慢吞吞抬起头,小鹤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祈里,怎么了?你还好吗?」
「……还、好。」
「不对,根本不好吧。要不要去保健室?」
为什么小鹤会在上课时出现在这里?当我呆呆想着这一点时才发现第四堂课已经上完了。钟声什么时候响了?是因为我不知不觉睡着才没听到吗?
我想要起身,但身体使不上力,踉跄了一下。
「走得动吗?」
羽衣华扶着我。
她们两人担心着我。我因疼痛扭曲的脸孔仍无法遮掩困惑。
近一个月来,我几乎没和她们说过话。眼睛对上时会打招呼,就只有这样。早上为了不碰到面而换了时间上学,讯息往来也因为我已读不回,现在已经中断。
「为什么……」
我发出的声音太细小,被外头传来的雨声遮掩听不见。两人扶着我的身体,慢慢跨出脚步。我没有抵抗的体力,也没有气力,只能借助两人的力量去往保健室。
「怎么了?睡眠不足吗?但你的脸色也太差了。」
保健室老师一看见我的脸,立刻替我准备床铺。她有急事需要离开一下子,但要我好好休息,随即便留下我们离开保健室。
「啊,春日井同学……」
每天都会和我一起吃午餐的春日井同学,可能已经到教室找我了。
我躺上床顿时变轻松的瞬间,想起他的事而急着找手机。小鹤告诉我:「我已经有交代香织了,你别担心。」
真不愧是小鹤,好可靠。
「比刚刚好多了?」
「嗯……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看你一直低着头,我们都想着你怎么了。」
小鹤寻求在床铺另一侧的羽衣华同意。羽衣华也看着我,有点无奈地说:「就是说啊。」接着掌心贴在我额头上说「没有发烧」,点点头后放心地缓缓扬起嘴角。
「为什么?」
当我察觉时,已经问出声了。
两人吓了一跳,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我。
「为什么要担心我?」
仿佛认真担心我的身体状况一样。
原因出自于羽衣华的讯息。但关于这件事情,我没有坦承与两人面对面谈过,她们好几次来找我,或是传讯息说要跟我聊一聊,但我全部忽视,单方面断绝了关系。可她们现在却这样。
「这当然会担心啊。啊,该不会祈里你根本不想要被我们这种人担心吧?」
「如果是这样,我就能理解了。」
两人互相看了点点头,我慌慌张张插嘴:
「不是这样。你们很气我,很不爽我吧。」
「啊?为什么?是祈里气我才对吧。因为你在我收回之前看见我传送的讯息了。」
「那样就变成在背后说祈里坏话了嘛。」
小鹤又和羽衣华对看后点点头。接着,小鹤又多加一句:「要是我知道你们两个在我背后偷偷讨论我,我也会很不爽。」
「但是……」
「祈里,你真的很不机伶耶。」
羽衣华打断我的话这么说。
「你态度可以更高高在上也没关系啊,你太顾虑身边的人了。」
「……咦?」
「摆明就是要靠你的讲义、作业或是翻译的人,根本不需要特地教他们啊。更明白点说,我觉得你根本没必要给他们看。」
小鹤耸耸肩,对双手环胸说话的羽衣华说:「我们偶尔也会借来看耶。」
「其他人的事情你根本不用管,你看香织,你不借她看她就会自己好好写。只要严厉说完之后,他们就会反省自己做啦。」
「实际上,自从被祈里拒绝之后,她好像就乖乖自己写了。」
「为了香织着想,你明确拒绝真是太好了。」
「反正她马上就会忘记啦,嗯,但这也是香织的优点就是了。」
两人「噗哈哈哈」大笑,我愣愣地张嘴看着她们。
看见我这样,小鹤垂下八字眉低头看我。
「其实啊,就跟你说的一样,我对你有点不满。你都不愿意对我们说,要是你明白骂我们差劲就好了。这样一来,我们也可以清楚地跟你说了。」
「但我们也一样,没有直接告诉你,而是在背后偷偷讨论。」
我该对她们两人说什么才好呢?
「我们真的觉得你要是可以再机伶点就好了。你可能会觉得是在找借口,但是,我们实在说不出口。如果不是不小心被你看到,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说。」
「……为什么?」
「因为那就是你啊,我们不想要强迫你改变。」
为什么要这么说?
别说这种话啊。
「祈里,对不起。但这句话一定要说,我们很喜欢祈里喔,是真的。」
喉头紧缩得好痛苦,泪水也涌了出来,我不禁咬紧牙关。
我确实因为她们在两人私下的聊天室里谈论我而大受打击,也对她们感到些许的愤怒。
但是,即使如此我也不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
我以为她们会对我的态度感到不满,也觉得这样就好。
如果早已经对我不满,那被她们讨厌也无所谓了。
但现在,我很安心。她们这样担心我、这样替我着想,让我开心得不得了。
我一直认为自己一个人也没关系,甚至觉得这样更轻松。
但是,我也好喜欢跟她们在一起。
偶尔也会有所顾虑,但我还是喜欢她们。
「真是的,祈里为什么要哭啦。」
「这应该是祈里第一次这样吧?」
两人的眼中也泛出泪光。
小鹤边呵呵笑边拿出手帕替我拭泪,太用力让我忍不住直呼「好痛」,羽衣华「哈哈哈」地大笑。
我们三人对看之后一起笑了。
三个人都边哭边笑。
「你们在干嘛。」
不知从何时起就在旁边的春日井同学无奈的声音在保健室中响起。
「喔,男友登场啰。」
「那么,我们就暂且告退啰。」
两人擦拭眼角,对我露出颇有深意的表情。
「我们还记得,你还没有好好跟我们亲口说明和春日井之间的事喔。」
「我们改天会追根究底问到底的,你做好觉悟吧。」
「就说了没什么好说的啦。」
「好啦好啦好啦,待会见啦。」
两人丢下我,迅速离开保健室。
明明到刚刚还是完全不会交谈的关系,但三个人一起哭完后,一转眼就和好如初。
「你们和好啦。」
春日井同学拉过一旁的折叠椅坐下。
「嗯……」
「太好了呢,顺带一提身体状况怎样?你的脸很苍白。」
「身体状况,不太好吧。」
虽然没在教室时那么严重,但还是很痛。
春日井同学说着「这样啊」,边轻抚我的发梢,这么近的距离让我身体发热,手足无措。
仿佛正在等待这个瞬间,头痛立刻抢回气势。
「──唔、痛……」
我的喉咙像被掐紧,发出呻吟。
这很明显和先前的疼痛完全不同等级,甚至令我无法睁开眼。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我没有经历过这种疼痛。
全身力量绷紧,用力揪住床单,紧攀住最后的希望。即使只是稍微减轻也好,希望可以多少缓和、逃离这份疼痛。
远处传来春日井同学呼喊我的声音,但鼓膜好像被盖上层层隔音布,声音很不清楚。他明明就在我身边,或许是我的意识已经飞远了。
──我可能会死。
这句话浮现在脑海。
医生宣告我寿命所剩无几才过了一个月。
虽然痛得难以置信,但我应该还不会死;三年还很遥远,所以我还没问题。
我边如此说服自己,边咬紧牙根。
但是,仍能感受到死亡近在身边,就算我努力想甩掉也不愿离开。
──我很可能真的会死掉。
这会是我人生的最后吗?
好不容易和小鹤还有羽衣华和好如初了、顺江奶奶家还没有整理完,也还没有找到顺江奶奶的过往。
春日井同学问我要不要交往,也还没回答他,而且我们还约好要一起去看电影。
明明还有其他很多想做的事情啊。
我就要在所有事情都还没做完的情况下迎接人生终点了吗?
感觉从紧闭的眼角溢出一道泪水。
这是后悔的泪水。
我的意识飘浮起来,融化。即使不愿意却无法抵抗,明明害怕、明明怕得想要立刻逃跑,却无计可施。
如果要说有什么好事,就是我还没回应春日井同学这件事吧。多亏这样,唯独对他没有留下后悔。
当我发觉这件事而放下心的瞬间,我的世界染成一片纯白。
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这里是死后的世界吗?当我空虚地如此思考时,发现自己的手很温暖。
「松坂。」
「……春日井同学。」
春日井同学就在我身边。
温暖,来自他的手心。
──我还活着。
啊啊,我还活着啊。
「感觉怎样?身体还好吗?」
「啊,现在、已经、没事了。我睡着了吗?」
「与其说睡着,倒不如说是失去意识的感觉……大概十分钟左右吧,虽然有呼吸但一动也不动,都快吓死我了……」
我自己也觉得大概是昏过去了。
就是那么痛。
「太好了。」
春日井同学放心吐气后轻喃,但他的表情仍然阴沉。我知道自己让他相当担心,体温也迅速下降。
「我去找老师。」
春日井同学站起身,放开我的手之后急急忙忙跑出保健室。
保健室空无一人,笼罩在寂静中。
在纯白的世界中,只有我一个人。
「死后的世界,也是这种感觉吗?」
没有死真的太好了,我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回想起那份恐惧让我的身体小幅度发起抖来,我抱紧自己的身体想要压抑。那个瞬间的绝望感仍纠缠不放。
我还不想要死。
我不想要就这样死掉。
心中还充满后悔。
想做的事情、还没做完的事情一件一件浮上心头,让我痛苦得不得了。
为了没有后悔而做的事情,全部转变成后悔反扑回来。
真的要死掉时,我也会被同样的想法侵袭吗?
就算没死,像刚刚那样感受到死亡的瞬间,接下来也会重复发生吧。我每次都得品尝那样的苦涩吗?
没做到想做的事情的,遗憾。
我紧紧闭上眼,不安地垂着八字眉看我的春日井同学浮现眼前。
「我不想要那样。」
──「要是没有喜欢上你就好了。」
──「要是你没爱上我就好了。」
想起顺江奶奶男友留下来的信,我现在能清楚感受到那位男性的痛苦了。我和他的心情交叠。
他一定是真的、真的非常喜欢顺江奶奶。
他想必也没办法原谅,让最爱的人伤心的自己。
我睁开眼,望向就在身边的窗户。
窗外一片蓝天,无限延伸的湛蓝,在世界扩展开。
我希望我现在觉得很重要的人,可以在这片天空下欢笑。
网球场旁的风景,已经染上浓厚秋色。
「昨天在那之后还好吗?现在呢?」
坐在我身边的春日井同学,虽然没像昨天那么担忧,但仍很在意我的状况。
昨天我醒过来之后疼痛减轻不少,所以下午便继续上课。但我没有去顺江奶奶家,而是乖乖回家。春日井同学也因为中午的状况表示「这样比较好」,还送我回去。
多亏我回到家后立刻上床睡到早上,今天几乎不会痛了。
「已经没事了。」
「没事就好。」
妈妈今天早上也用同一个表情问了我同一件事。大概是因为我回家之后便再也没出房间,睡个不停的关系吧。早上起床时,我床边摆着好几个小饭团,上面还放了一张纸条,写着「如果肚子饿了就吃喔」。
之前,我也曾好几次因为感冒卧病在床。
但这还是第一次收到这种纸条。
在起居室里的哥哥对我说「明明身体状况不好,为什么还要逞强让大家担心呢?」见我毫无反应,令人意外的是姐姐竟然教训哥哥:「你为什么只会这样说话?」吓了我一大跳。
小鹤和羽衣华也担心地传了讯息给我,今天一碰面便立刻确认我的脸色。
比起以前,现在我更能感觉到身边的人好温暖。
今天的午餐也是妈妈替我准备的。
「之前提到的电影,我想要买预售票耶,可以吧?会便宜一点。」
我都还没回答他前天的告白,他却没有催促。是不在意吗?或者只是开玩笑?到底是怎么样?只不过我觉得,这应该也是他的温柔。
「如果你有其他想看的电影,改成那个也可以。」
和春日井同学一起去看电影会很开心吧。
我们大概会手牵手走路,虽然也得看电影的放映时间,但看完应该会一起去吃饭。彼此分享电影的感想,然后一起共度道别前的时光。
我或许会买电影场刊,回家后还会反复看好几次。
和春日井同学的第一次约会,我想深深刻印在记忆中。
接着,会开始期待下次的约会。
但将来有天,「下次」再也不会到来,连「明天见」也无法再说。
到时心怀遗憾的,不会只有我一个。
「假日也可以,放学后也──」
「我,没有办法跟你交往。」
我打断春日井同学的话,如此说道。
我拿筷子的手发着抖,为了掩饰这点而用力握紧筷子。
「我现在才想到忘了回答你。对不起喔。」
「对不起什么?」
他立刻如此回问。
「什么……对不起,我不能跟你交往。」
「为什么不能跟我交往?」
「什么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我啊,对吧。」
听他自信满满地这么说,我哑口无言。
让我想要趁势说出「我喜欢你啊」,如果可以那样不知会有多幸福。
「喜欢我却没办法跟我交往吗?」
因为我就要死了。
不能这样说,不想说、不想让他知道。
早知会变成这样,不帮忙整理顺江奶奶家就好了。如此一来,就不会发现自己对春日井同学的爱意,也不会知道春日井同学对我有好感了。
至少在途中,在我们距离开始拉近之时,我能及时踩煞车就好了。结果甚至已经接吻了,愚蠢也该有个极限吧。
「你是认真的吗?」
我没办法开口回应春日井同学的提问,只能点头。
我是认真的。
因为,再这样下去,只会让我临终前的后悔膨胀得更大。
即使交往,也可能在我死掉之前分手。如果能够那样最好。但是,只要有一丁点不会发展成那样的可能性,我就想要毁掉。
不能被侵蚀。
我不想要在可能会死的时候有所后悔。
所以,我不想要想像任何一点未来,也不想要让任何人想像。
想要把我从大家的「未来」中抹去。
「我对你──」
「别说!」
我慌慌张张打断他的话,站起身。
别说出口,别化作言语。
我不想让春日井同学也背负后悔,一定得避免这件事发生。
我把吃到一半的便当盖上,塞进手提包中。
「我话说完了,也不会再去顺江奶奶家了。」
没办法看春日井同学的脸。
我盯着地面避免和他对上眼,接着跨出脚步。要尽快离开这里才行,要对他摆出无情的态度才行。
如此一来,他也会讨厌我。
「对不起。」
「你有自觉正在做出超差劲超烂的行为,所以才对我道歉吗?」
背后传来春日井同学傻眼的声音。
「……嗯,所以,你讨厌我吧。」
与其被他喜欢,被他讨厌要来得更好。
我会自己一个人努力度过剩下的人生,因为一开始就这么决定了。
为了没有后悔,为了不留下没做完的事情。
沙沙踩着泥土,我独自走回和春日井同学一起来的路上。
「松坂,你在这里啊。」
当我独自步行在走廊上时,导师喊住我。
「我去了教室但你不在,我到处找你呢。」
「怎么了吗?」
老师手上拿着厚重的信封。
我的导师是英文老师,他知道我很努力念英文,总是默默地替我加油打气。
「恭喜,这给你。」
我凝视着老师递过来的信封,虽然想着要接下才可以,但我的手却使不上力,迟迟不敢碰触。这段时间内,老师继续说着「我就觉得应该会选你」以及「你要加油喔」替我打气。
沉重的信封,让我眼前一片黑。
「拿给你爸妈看,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问我。」
老师说完又用力点点头之后,朝教职员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我慢慢抽出信封里的东西,虽然心里想着「难不成是?」但也有某种确信。
「短期交换留学的注意事项」
看着写在资料最上方的标题,我遭受绝望的冲击。
「……为什么。」
这是我已经抛弃、遗忘的事情。这种事情已经无所谓了,所以我跷课,也不再努力念书。老师应该也早就发现这件事情了啊。
我需要抛弃所有才行,梦想、目标和希望,连对春日井同学的爱意也得舍弃。
这是为了没有后悔的选择。
但为什么要在此时,实现我升上高中之后一直努力的目标呢?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是想当作我努力到今天的奖赏吗?如果说是要找我麻烦还比较能接受。
抱着不知什么时候会恶化的疾病去海外,爸妈绝对不可能允许。起码还有三年时间,不太可能才半年就卧床不起,但无庸置疑的是我的体力会比现在还差。
更重要的是,就算去了,对将来的人生也没任何帮助。
如果去了,我会变得更加贪心。
会想要对未来寻求什么。
会梦想那不可能来临的遥远未来。
得回绝才行,尽可能快点,在被别人知道之前。为了能让给还有未来的其他人,而不是我去参加。
「要是不努力就好了。」
我「啊哈」叹出没出息的笑声。
明明是那样渴望的事情,我却非得自己放弃不可,怎么会有这么悲惨的事情?
捏皱信封,有个小小、小小的水痕落在上面。
要是没有任何想做的事情就好了。
喜欢春日井同学的心情、对朋友们的友情也全部都消失后,无论什么时候死掉我都不会有所牵挂。这才是真正的「没有任何后悔」。
──「你真的是个小傻蛋耶。」
──「你啊,要认真地和别人打交道啊。」
顺江奶奶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我不禁想问「是这样吗?」
不是因为我身边有人,所以才会有后悔吗?
而且这一点,也会影响对方吧。
顺江奶奶应该比谁都更清楚这一点啊,所以,她才会感到后悔吧?
即使如此,还是非得和其他人来往不可吗?
只要和所有人断绝关系,只有我一个人消失在自己的「明天」、消失在世界上,也不会造成任何损失。不会让任何人有损失,不悲伤也不害怕。
不只是至今做过的事,自从得知病情后做的所有事情,每一件都只是在侵蚀我的心而已。
总有一天会死的我需要被大家讨厌,要变得孤身一人才可以。我的内心需要变得空荡才行。
窗外,一整片晴朗蓝天。
「空荡荡地活过三年,感觉也很痛苦耶……」
短短三年,让我感觉像是无穷无尽的三年。
那干脆,现在就死是不是比较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