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洗澡边护着伤口,得多花不少时间和体力。对于这样的不便所感受到的愤怒,我向来都会牢记脑中,将它加进报复的加总计分中,但今晚我有点心不在焉。我一身疲惫,当我以毛巾擦拭着湿发,返回自己房间时,躺在床上想的不是对犯人的愤怒,而是其他事。

拉梅尔。妈妈。

我是个恋母控。

这并不表示我是那种对妈妈爱之入骨,凡事都听妈妈话的恋母控,而是真的对妈妈存有特殊情结的那种恋母控。

不过,这与自卑感的情结又有些不同。当然了,我有时会想,就是因为妈妈太完美,我才会比不上她,但我才不要变得像妈妈那样完美,也从不想那么做。虽然姐姐说我是完美主义者,但我所追求的完美,与妈妈所体现的完美,层次截然不同。这令我觉得很反感。

我将吹风机的插头插进书架下的插座,转头环视自己房内。配色以黑灰两色居多,只有一些小饰品和单人小沙发是艳粉红色。这屋子的其他房间,全是以妈妈喜欢的大地颜色以及优雅华丽的木纹家具来配置,只有这个房间颜色昏暗,以「简单就是惊奇」的宗旨来呈现。出自我的构想。

这种品味当然是出自我的个人爱好,但我的爱好其实是刻意与妈妈的爱好反其道而行,这点我也有自觉。换句话说,这个房间其实也只是我从相反的方向去承受妈妈所带来的影响罢了。

姐姐的房间就坦率多了。在花鸟的主题下,搭上曲线偏多的浪漫家具。粉红色与黄色的配色。比妈妈的爱好多了一些轻浮。

记得在小学低年级时,我原本还很期待姐姐能成为和我一起对抗妈妈的同志。我的种种恶行,她都会替我瞒着妈妈,而且她不时展现的爽快笑容,给人一种豪放不羁的感觉。有一次我们两人在家附近的公园玩耍,与身后出现的三名陌生女孩吵架。我们以犀利的人身攻击,在那场争吵中获得压倒性的胜利,手牵手回家。当时在回家的路上,我确实与姐姐产生一种共鸣感。姐姐当时讲出许多妈妈听了肯定会脸色发白的粗话,真是帅呆了。而我当时讲出一句无比残酷的话,连姐姐听了都怕,我深感自豪。当时从我们紧紧相牵的手中,我感觉我们是抱持着同样的心情走在回家的路上。如果我们姐妹联手,一定能战胜妈妈。有办法推翻完美的妈妈一手建立的完美家庭。我不是孤军奋战。在妈妈面前说不出口的郁闷,姐姐也感受得出,她和我一样在对抗。我原本一直是这么认为。

现在姐姐已变得像妈妈一样。

我想打倒妈妈。为了这个目的,我不就只能亲手杀了妈妈吗?在那憨傻的国中时代,我甚至还为此苦恼过,但是杀死我最喜欢的妈妈,我一定办不到。

错综复杂。我的恋母控具有这方面的特殊情结。

我吹着头发,一再叹息。

「这都是为了拉梅尔诺艾利基沙,抱歉。」

吹风机的声响盖过我的低语。

这句话我只在混乱的状况下听过一次,也不确定我的记忆是否正确。话说回来,这句话不见得有含义,或许只是一名脑筋不正常的变态随口胡说。要当作找寻犯人的线索,又显得太薄弱。

我也知道,只是……

妈妈。

如果和妈妈有关呢?

如果拉梅尔诺艾利基沙指的是妈妈呢?

我是因为妈妈而被刺杀吗?因为我不配当妈妈的孩子。

如果是这样呢?我对此有什么感觉?

我能理解。有这个可能。原来如此,我确实完全不配当妈妈的孩子。

接着感受到的是快乐的心情。这确实是我现在的心情。

我要杀了那个为了妈妈而砍我的犯人。就过程来说,这实在很凄美。这样就能切断恋母情结的咒缚,我忍不住这么想。啊,说要杀人当然只是比喻,姐。

我心里这么想。就算这样的怀疑只算是恋母情结的妄想层级,还是姑且先假设妈妈的周遭有可疑人物吧,最先要怀疑的,应该是妈妈职场上的相关人士吧。

在我升上国中时,妈妈便结束钢琴教室的营业,开始在一位于大学教文化人类学的教授底下当秘书。文科研究室的秘书,一般听说都是随便雇用外表长得可爱的年轻女子,但妈妈可不光只负责端茶这类的工作,她还得多方照顾系上的大学生和研究生,而这些都是那位号称怪人的教授所无法胜任的工作。

妈妈任职的研究室,我只去过一次。两年前,不知该选哪一所大学好的姐姐,受教授热情邀约,到那所大学参观时,我也厚着脸皮跟去。

那位姓吉野的教授是位看起来像四十多岁,也像六十多岁的中年男性,比身高一百六十几的我还要矮一些。圆挺的肚子、一头很不自然的黑发、不合时代的玳瑁眼镜,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人物。吉野教授礼貌周到地与当时仍是国中生的我握手,并自我介绍道「我是吉野,现代的炼金术士」。真是个怪人,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

在一间布置得很舒服,与吉野教授的气质一点都不相称的教授研究室里,他一面喝着茶,一面夸张地赞美妈妈道:「这间研究室就像是小峰女士一手打造的一样。」

「因为我这个人只会研究。要是走错一步,可就离群索居了。我还自称是炼金术士,根本没人尊敬我。所以照顾学生的工作,全都交由你们的母亲负责,她帮了我不少忙呢。」

听妈妈受人夸奖,感觉不错。我心中对吉野教授的评价提升不少。但吉野教授也说:

「不过,崇拜小峰女士的学生愈来愈多,这可是个问题呢。」

妈妈在学生之间很受欢迎,当天遇到的人几乎都这么说。事实上,我也亲眼见到几名擦身而过的学生,对妈妈投以热情的目光。那是憧憬、迷恋、崇拜夹杂的目光。尽管置身在这样的目光下,妈妈却像完全若无其事,一派轻松自然。

会是迷恋妈妈的笨学生袭击我吗?当我想到这起事件或许与妈妈有关时,脑中率先想到这个可能性。倘若这是暗恋人妻的某个笨学生所为,遇刺的人或许是爸爸才对。之所以不是这样的结果,全是因为妈妈的缘故。妈妈对那些笨大学生来说,根本就遥不可及,这件事再清楚不过了。我之所以会遇袭,是为了消除妈妈的污点。只要这个有劣根性的女儿丧命,妈妈就能变得更加完美。

如果是具有这项动机的人,吉野教授或许也符合条件。那天听教授夸赞妈妈所说的话,当中当然有一部分可能是对身为女儿的我们所说的客套话,但讲得未免过于夸张。

以教授的情况来说,与其说那是他对妈妈的个人崇拜,不如说是能拥有完美的妈妈当他部下,令他深感骄傲。

要进入大学里,对妈妈职场上的关系人物展开彻底调查,根本就易如反掌。只要吉野教授认得我,就算要进入研究室也没问题。但这么一来,我的行动当然会完全摊在妈妈面前。在妈妈四周查探的我,看在妈妈眼里会作何感想?

想到这里,我关掉吹风机的开关,趴在床上。床单碰触手臂,感觉好冰凉,说不出的舒服。

好累。体力真的衰退许多。

我将缠绕在枕边的随身听拿过来,把耳机塞进耳中。流泄而出的,是泰勒丝的〈空白〉。充满暗示性。

身为一名恋母控,我对妈妈周遭的人就是犯人的说法相当执着,不过现阶段最好还是当作可能性之一,暂时留存脑中就好。

目前先从我自己身边展开调查,比较实际。

虽然很不想这么做,但明天还是先从头号嫌疑人开始问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