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9
我身为案件被害人的稀罕性,到了隔天便转为稀松平常。昨天那紧黏不放的视线,宛如不曾存在似的。不愧是十几岁的年轻人,转眼就腻了。
所以放学后,要在没人的游廊角落拦截倒完垃圾回来的筿田,并不是什么难事。
「筿田。」
我从他身后叫唤,筿田吓了一大跳,模样当真好笑。
这里是连接南北校舍的三楼游廊。强烈的西照从窗口射进,照亮整个走廊。从操场远远传来体育社团急促的吆喝声,突显出走廊的寂静。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我以略感愉快的心情望着筿田转头时,那与现场气氛很不协调的扭曲表情。
筿田那鲜明的双眼皮,急促地眨个不停。我走近后,他的瞳孔迅速左右摆动。可能是担心现场有不必要的观众在场,或是在找人求救吧。不管怎样,现场只有我和筿田两人。
「筿田,不好意思啊。」
我来到离筿田约三公尺的距离后停步,如此说道。现在我们之间的私人空间大概就这么远。
「咦……哦。不,我也是,抱歉。」
筿田声如蚊蚋地向我道歉。这是在为哪件事道歉呢?
因为我遇刺的事,害筿田成为众人谣传的对象,备受困扰,所以我才向他说「抱歉」。我当然不必为此事负责,要是他问我「你真的觉得自己错了吗」,我会回他一句「Fuck」。但我姑且先说声抱歉,来替这场交谈起头。
不过筿田的那句「抱歉」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现在才对造成我们分手的一连串纷争道歉?
还是他在对刺伤我的事道歉?
「刺伤我的人是你吗?」
「咦?怎么可能?才不是呢!」
筿田表情扭曲,口沫横飞地极力否认。还好我离他有段距离。
「竟然连你都这么说,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久世小姐也问了我许多事,但最后她选择相信我。」
久世小姐?我侧着头感到纳闷,但旋即便忆起,是到医院来的那位刑警。
「警方也去过你家啊。」
「是啊,给我们带来不少困扰。」
「抱歉。」
「啊?不,别这么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教我做了那种事。」
筿田说起话来又变得含糊不清了。虽然现在为时已晚,但筿田似乎是对我们的分手方式感到歉疚。我都不知道。因为知道这件事的机会也被我给毁了。
我们分手的原因,是因为筿田劈腿。
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大不了。我自己也有自觉,我们两人的交往就像在办家家酒一样。所以当我知道他劈腿时,虽然心里颇为震撼,但也没受伤太深。不过他的对象是一位三十多岁的人妻,这令我相当吃惊。
总之,我当初原本并不想对他展开如此残酷的复仇。像立川就误以为我是个下手不知轻重的疯狂杀手,但其实小时候姐姐对我的教诲,我都牢记在心。不可以做得太过火。像这次的案例,恋爱家家酒的劈腿代价,只要赏对方两、三拳也就够了。至于鼻梁会不会打断,那就得看筿田的骨质密度而定了。
我之所以不肯轻饶,全是因为他劈腿的那位人妻主动和我联络。
她写信到我手机的电子信箱。肯定是筿田泄漏的,妈的。
── 你好!你是健吾的女朋友对吧?幸会!我是健吾偷吃的对象!突然跟你联络,不好意思呢。是这样的,我觉得健吾实在很可怜,所以忍不住写信给你
第一次看到那封信时,我略感慌乱。哦,竟然主动上门挑衅,或许从小学那次以来便没再遇过这种事。怎么办,这种慌乱的感觉,好怀念啊。
── 跟你说哦,健吾他是个血气方刚的大男孩!所以你既然是他的女朋友,怎么可以不帮他退火呢!健吾总是说他女朋友不帮他退火,老是跑来找我!
怎么办,我快晕了。
我思考片刻后,保留那封邮件,并事先做好截图备份。我当然没回信。我不想和对方扯上关系。都三十多岁的人了,格调还这么低,肯定是个很难搞的人。
难搞并不是罪过。对于这位有夫之妇,我并未感到怒火中烧。听说女人在得知男人偷情时,往往会朝同性发泄怒火。就这个层面来看,我们这场恋爱果然只算是恋爱家家酒。我的怒火全往筿田身上倾注。
不可原谅。筿田竟然将我的事告诉这个蠢货。他肯定和那个女人谈我的事,说我坏话,聊得乐不可支。两人一起嘲笑我,利用我来体验那说别人坏话时,彼此保有邪恶秘密的亲密气氛。我认为这是无比严重的背叛。
所以我偷走筿田的手机。搞不懂男生为何都会将手机或钱包这种重要的东西,插在视觉死角的裤子后方口袋到处走动。解锁也非常简单。因为我好几次看过筿田在手机萤幕上滑动解锁,而且液晶萤幕上留有指纹痕迹。
晚上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操作着他的手机,脸上挂着冷笑,姐姐看了,纳闷地问我:
「里奈,你在做什么?」
「姐,我失恋了。」
「嗯,然后呢,你现在在做什么?」
「苏奉吉(注1)。」
注1.se venger,法文的报复。
姐姐夸我法文发音标准,到厨房替我冲了一杯热可可。上头漂浮着粉红和白色的棉花糖,相当可爱,让人内心为之一亮。我边喝可可,边对筿田与偷情对象的对话进行截图,尤其是和性有关的对话。
当我喝完可可时,也忙完了这项作业。我放下杯子,将搜集到的图片传向班上同学专用的聊天群组上。
「所以警方会找上门,也是没办法的事。」筿田说。
原来如此,筿田的意思是,警方研判我们分手时的纷扰,以及之后班上发生的风波,都有可能构成这起伤害事件的动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与三十多岁欧巴桑的情色对谈曝光后,筿田遭班上的女生唾弃,简直把他当恶心的虫子看待,至于我则是换来班上男生很不客观的评价,说我阴险、手段狠毒。
「嗯……」
「不过,真的不是我做的。警方也只来了一次就走了,因为我有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突然冒出这种推理小说里常出现的单字,反而更让人觉得可疑。不在场证明不就等同是诡计吗?
「怎样的不在场证明?」
「我当时……也就是你遇刺的时候,我正在打工。」
「哦。」
我想起来了。我好像听人提过,筿田最近开始在车站附近的汉堡店打工。那个笨蛋岛崎曾嘲讽说,打工该不会是为了要勾引人妻吧。
「我打工的地点,每个人都是证人。所以不是我干的。」
「我知道了。」
我很直率地点了点头。话说回来,原本我就不是真的怀疑筿田是犯人。就只是想听他怎么说,做个确认。经由这次简短的对话,我得到了结论,筿田是清白的。其实也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就算筿田不是现行犯,他也有可能请人袭击我,不过我也否定这样的想法。也不知为什么,就有这样的直觉,筿田不是这样的人。好在我脑中思考的方向能确认这点。
「我也相信你是清白的,再见了。」
该谈的都谈完了,我的事情也办完了。我准备离开,我想回教室,于是从筿田身旁走过,这时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筿田握住我右臂的那只手,从我右腰的伤处掠过。
「等一下,我……」
筿田说的话,我一句也没听进耳里。
在我右腰旁,我的身后,站了个人。光是这样的感觉就已超出我的脑容量。
我全力把手抽回,把筿田的手甩开。
「别碰我,我觉得恶心。」
不对。
我不是觉得不舒服。事实是,我害怕。
但被他看出这点,会令我感到更觉屈辱。
筿田以惊讶的表情望着我,这更加扇动了我。
「你没发现自己有多恶心吗?真的很讨人厌耶!笨蛋,恶心死了!别靠近我。」
就像小孩子吵架一样,没半点内容的满口恶言。
血液似乎都在我脑中同一处打转,我只讲得出这种话。笨蛋、讨厌、最讨厌了。
看到筿田的脸逐渐露出受伤的表情后,我才安心下来。我什么都不怕,就只是觉得筿田恶心而已。我才没那么怯弱呢!
筿田从我脸上移开目光。接着我逃也似地转身背对他,迈步离去。
在回家的公车上,我听着德布西的〈黑娃娃的步态舞〉,心情跌落谷底。我讨厌这首曲子。那活泼的旋律令我倍感焦躁,似乎是不小心混进我的精选集里了。
但我还是继续听,为了让罪恶感折磨我。
我想向筿田道歉。我竟然拿他出气,真是太差劲了。
不过,这只算是想从罪恶感中解脱的一种自私;希望我不会原谅自己做这种坏事的一种自私;对于妈妈常说的「要是做了坏事,就得好好道歉」的教导,得严格遵守的一种自私。总之,我这全都是基于自身的欲望,至于筿田的感受则是排第二顺位。自私自利。其实我也没那么讨厌这样的自己,我只重重叹了口气,便又重振精神。OK。下次再多加注意吧。
当曲目切换成〈珍珠耳环〉时,我的思绪开始飘向与筿田交往之初时的记忆。
我与筿田高二那年第一次同班,之前完全没任何交集,但因为坐得近,所以常交谈。筿田个子高,长得也不差,但感觉会以此自满;他说话风趣,脑袋也不差,但感觉也会以此自满,这是他给我的印象。不久,从他的态度和举止间,我渐渐怀疑他是否喜欢上我,而发现这点的由香,也故作可爱地嚷嚷着「我敢保证,筿田一定对你有意思」。其实我根本不在乎。我心想,要是他向我告白,我就拒绝他。筿田被甩之后的反应,一定是教人很头疼的那种,我事先预想这样的情况,心里直喊吃不消。说起来对他还真失礼。
而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他的告白方式。
我从国中毕业后,开始大受男生欢迎,我对交男朋友也怀抱着好奇和期待,但那些对我告白说喜欢我的男生,我一概没接受。因为他们的告白方式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写电子邮件或打电话就不用说了。偶尔也有人提起勇气当面向我告白,但不是摆出半开玩笑的态度,就是装出一副结果是怎样都无所谓的模样,一点诚意都没有。「要不要试着和我交往看看?」到底是抱持什么心态才会讲出这样的话来?我不想试。我不想试着和你交往。
本以为筿田一定也是用这种手法,我一定又会被迫听他展开这种自我保护,令人不耐烦的告白。但结果却不是这样。
那是某个风强的日子。放学时间,天空万里无云,凋谢的樱花和沙土一同在地面上流动。筿田将我叫到操场边的花圃角落,对我说:「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
我一如平时,在那个站牌走下公车。我摘下耳机。
今天也和昨天一样,我在发生那起案件的同一时间坐上公车。一面注意听周遭的脚步声,一面踏上返家之路。我打算持续一阵子都搭同一时间的公车返家。尽管找到犯人线索的希望渺茫,但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虽然我对自己的耐力没什么信心,但这可以用执着来补强。
── 对方不过是低头鞠躬而己,我便受到感动……
猛然回神,发现我又在想筿田的事了。
── 那是因为有人如此诚挚地希望与我交往,我很高兴。
我抬起头,出现眼前的是一轮明月。
是我喜欢的金黄色月亮。
如果提早返家,应该就看不到这样的月亮了。
我手抵向腰间,轻抚那处伤口。
以前曾听到妈妈与某人的交谈。
有人问妈妈,你不会希望女儿日后当一名钢琴家吗,妈妈回答道:
「我家的孩子有自己独立的人格,我没权利决定女儿的人生。」
自己没能实现的梦想,不会强行加诸在女儿身上。这是妈妈公正的一面。不愧是妈妈,拥有过人的理性和自主性。
但我以前明明就很想学钢琴。
咦?
我原本明明在想筿田的事,妈妈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我这个人果然凡事都只想到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