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可能是半夜下雨的缘故,湿黏的空气缠遍全身,我和平时一样独自出门上学,走上昏暗的楼梯,坐向自己的座位。由香和葵都还没到,也没看到筿田。

「小峰。」

我因叫唤而回头,发现立川从书上抬起视线注视着我。真是难得。早上的读书时间,她向来都会屏除周遭的一切。

「早安啊,立川,今天灰蒙蒙的天气真适合你呢。什么事?」

「我知道你今天的预定行程。」

立川眯起眼睛说道。她怎么突然没头没尾地说这么一句呢?

「咦?」

「你会去医院对吧?去拆线。我也会去。」

「啥?」

我不懂立川这番话的含义,纳闷不解。的确,今天放学后,我预定要去医院拆线。但我不记得曾经告诉过立川这件事,而且完全无关的立川也会跟来,更令我感到莫名其妙。

见我满是问号,立川满意地呼了口气。

「我也不是自己想去,是情非得已。」

「咦,那请你不要来。」

「我也没办法啊,因为是小峰学姐拜托我的。」

小峰学姐……姐姐。

一听到小峰学姐,整个来龙去脉我已经明白八成。

「我姐姐拜托你?」

「她请我今天跟你一起去医院,然后和你一起回来,还有以后也都是。」

「以后也都是?」

我不禁提高音调。见我百般不愿,立川得意洋洋地说道:

「你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对吧?小峰学姐很担心,所以才来请我帮忙。」

昨天姐姐见我无视于她的忠告同样晚归,就鼓起腮帮子,不发一语。我同样不予理会。原来如此,所以她想到派立川出马是吧。

「我才没做什么危险的事呢,是姐姐误会了。立川,你不必在意我的事。我不能给你添麻烦。」

「你要怎么说都行,因为你的意见不重要。我只听小峰学姐的请托。」

原本想说她不会真的这么做,但没想到放学后立川真的跟来了。

「立川,你那么闲吗?没其他事做吗?没男朋友吗?连朋友也没有吗?」

在坐上通往医院的公车前,我一直想办法试着让立川改变想法,但全都徒劳无功。立川的眉毛连挑都不挑一下。看来她意志坚定。

国中时……不,也许从小学时代起,立川对姐姐就莫名地景仰。她们两人之间并没有多大的交集,对立川而言,姐姐就只是大她两届的学姐。国中毕业后,已又过了两年,所以她应该没理由对姐姐如此言听计从才是。当地像这样的学妹多得是。不知为何,姐姐出奇受晚辈仰慕。

公车开走后,我就死心了。今天看来是没办法了。

「立川,关于昨天那件事。」

「嗯?」

可能是看出我已放弃,立川终于开始对我说的话有反应。

「就是拉梅尔诺艾利基沙的事。」

「哦。」

「后来我也问过我姐姐。她说拉梅尔除了大海外,还有母亲的意思。」

「好像是,我也调查过。」

我望向坐在走道座位上的立川,颇感意外。立川竟然会特地调查这件事。

「不过我还是不懂它的意思。根本没有拉梅尔诺艾利基沙这个单字,就算是个句子,也找不到这句话能套用的文法。我看是你听错了吧。找寻犯人的事,我看你就放弃吧?」

「说得也是,干脆放弃好了。」

我随口敷衍她几句。立川摇了摇头,一副拿我没辙的模样。我希望她拿我没辙,然后从此对我置之不理。她明天真的也会和我一起回家吗?

我先前住院的那家综合医院,是这一带最具规模的医院,宽敞的大厅随时都人潮拥挤。这栋年代久远的水泥建筑,明明设置了不少大型窗户,但不知为何总是呈现昏暗的气氛,让我想起先前住院的时间明明连短短一周都不到,却令人意志消沉。我只想早点办完事离开这里。

「我并不讨厌医院。」

踏进大厅时,身旁的立川如此说道。她是看到什么,而有这样的想法呢?「哦,是吗?」我只在心里如此应道。当立川将自己塑造成阴沉、病态的文学少女形象时,我向来都不予置评。这是近乎体贴的一种表现。

在柜台处等了一会儿,但实际拆线所花的时间只有十几分钟,几乎不会痛。顶多只有痉挛般的微微刺痛,不到会令人生气的程度。

回到大厅后,看到立川坐在入口附近角落的椅子上,开着文库本在阅读。我犹豫着该不该朝她走去,但为了缴费,我还是决定先坐在柜台附近的椅子。我该混在人群中,独自返家吗?这样她会不会太可怜?

柜台叫唤我的名字。

我缴完医药费。

收好挂号证后,抬头一看,筿田站在我面前。

「啊……嗨。」

他双目圆睁地注视着我,向我打了声招呼。我差点叫出声来,极力咽进肚里。接着在那短暂的瞬间,脑中闪过各种念头。

为什么筿田会在医院?他是跟着我来到这儿吗?他是跟踪狂吗?目的何在?他对我有敌意吗?难道是为昨天的事生气?

这时筿田从我身上移开目光,转向站在他身旁的人。筿田并非独自一人。

「啊……」

筿田一脸尴尬地搔抓自己的头发,似乎在思考如何接话。

我见过这个人。我曾去过筿田家几次,见过这个人几次面。因长满青春痘而坑坑疤疤,充分展现出他正值青春期的皮肤,以及显得很阴郁的刘海。他是筿田的弟弟。

筿田的弟弟连看也不看我一眼,一直静静望着脚下。

带着弟弟一起跟踪?

「我们是来医院探病的。」筿田说。

「小峰,你是来那个对吧?伤势……复诊?真巧。我妈在这里住院。」

「住院?」

我像个傻瓜似地,跟着重复他的话。

住院。我从没遇过筿田的母亲。听说和我家一样,他爸妈都在工作,总是很晚才回到家。

「这样啊……咦,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两个礼拜前左右。」

筿田的话语中似乎带有一种解释的意味。

大概是想强调这和我们两人交往的时间没有重叠吧。

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我?

「是吗……要请令堂多保重。」

虽然觉得这是毫无意义的客套用语,但我也只能这么说。是什么病?有什么样的病征?这种话我当然不可能问。因为我现在已没那个立场过问。

在筿田回答前,他弟弟一直背对着我。应该是想早点离开这里吧?我想也是。自己哥哥和前女友的尴尬对话,他应该不会想一直听下去才对。

见筿田弟弟那无比冷淡的态度,我心想,他可能也跟他弟弟说过我向他报复的事。如果是这样,他可能也跟住院的母亲说过。那我不就成了筿田家的共同敌人?

「嗯,所以说,这真的只是巧遇。不是我跟踪你来到这里,你可以放心。」

「哈哈,你也真是的,这我当然知道啊!」看来我的心思被他看穿了。

「你也要多保重。」

筿田的声音不带半点客套的感觉。唯独这个时候,我对自己受伤的事感到庆幸。一名可怜的受害者。很感谢有这样的头衔。

「筿田。」

最后当筿田朝弟弟追去时,我向他唤道。

「昨天很抱歉,说了那么过分的话。我那只是拿你出气,请别介意。」

「和好了吗?」

我来到立川面前后,她从文库本上抬起目光如此说道。这家伙似乎全瞧见了。

「怎么可能嘛!」

我故意微笑使坏。

「就只是偶遇。他说是来给他母亲探病。听说住院了。」

「哦,真的只是偶遇?」

立川皱起眉头。我叹了口气,感到疲惫。

「我肚子饿了,要不要吃点东西再回去?」

「不行,小峰学姐希望你能直接回去。」

「那女人是怎么回事?她是我妈不成?」

「她是担心你,就只有这阵子。她说只要你安分一点,她马上就会抽手。对了,拆线情况怎样?会痛吗?」

「你回来啦!」

令我感到恶心作呕的甜美声音。一打开客厅大门,姐姐和前天一样轻松地坐在沙发上。今天她穿的是白色搭粉红色的套装。我对准她那做作的笑脸,丢出书包。

「我被立川缠住了。」

姐姐单手接住书包,让它滚向沙发上。

「咦?难道是因为我说那些话的关系?我只是说我担心里奈,和她聊到你的事情。」

「你叫她别再跟着我了。」

「前提是你不再做这些危险的事。」

「我不会再做了。」

「你说谎。」

「是啊。」

啧。

姐姐朝我啐了一声。我也马上反啐。

我与姐姐互瞪了数秒之久。

我眯起双眼,抬起下巴。姐姐只有嘴角微微上翘,双眼目光炯炯,充满攻击性。姐姐的瞪视,我一点都不怕。小时候我常被她瞪哭,但这十六年来,她都是用同样的表情恫吓我,我也习惯了。不过,她应该也一样吧。不管我再怎么恶狠狠地瞪她,她也毫不畏惧。

「啊,对了,拆线根本就没什么,一点也不痛。」

「啊,真的吗?太好了,爸爸还很担心呢。」

我们不约而同地化解战斗态势。

争吵根本就没意义,因为就算谈了也无济于事。

「因为伤口已经愈合。」

「那你今天可以泡澡吗?」

「医生好像说过,可以的话,冲澡就好了。」

我在电视的正前方,姐姐的右侧坐下。今天就先安分一点吧,我也觉得累了。「这样裙子会绉哦!」姐姐如此说道,突然站起身。基于平时的习惯,我知道她要去帮我倒饮料。最喜欢姐姐了。

我什么都不想做,用手边的遥控打开电视。七点前的新闻播映出来,是当地新闻。小学生参加远足,体验帮农夫挖地瓜。

我阖上眼。厨房传来马克杯清脆的声响。再过三十分钟,妈妈和爸爸应该就会返家。

我内心平静,但我感觉到自己对那名砍伤我的犯人所怀有的怒火、焦急、报复心,仍深深在我心中扎根,便感到松了口气。我绝不让这股恨意这样随风消散。我绝对饶不了他,非宰了他不可。

厨房传来一阵甘甜的气味。是可可。最喜欢姐姐了。

这时,我抛向沙发底下的书包传来手机铃声,我睁开眼。

书包正巧落在我手构不到的地方。本想放着不管,但铃声一直响个不停。有人打电话给我。

我暗啐一声,站起身。从书包里取出手机。一看上头显示,我的手便僵住了。

是久世刑警打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