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21
筿田的弟弟跪在床边,立起单膝,右手捧着垃圾桶,不知是拿它当武器还是防具。或许他手边只有这个东西,因为昨天我夺走了他的刀子。
「你干什么!」
筿田的弟弟大叫。那是猎物所发出的叫声。面对无预警出现的我,他会如此放声大叫,那表示他很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筿田的弟弟下半身穿着一件蓝色运动裤,上身则是灰色的松垮T恤,一派轻松的家居打扮。我转动眼珠观察房内的情况。再普通不过的男生房间。床铺配书桌,墙上贴着最新的蛛蜘人海报,铝制层架上摆着塑料模型,地板上散落一地的漫画书。
但我从那再普通不过的房间里,发现一处有点怪异的空间。床铺另一侧的墙壁,有个小书架和矮桌。上头摆着颜色和形状都不相同的小瓶子,还有烧杯和滴管。全是在学校理科教室才见得到的实验器具。一旁摆着一本厚厚的书,黑色封面上清楚地画着金色的五芒星。这五芒星是魔法的象征,我才刚从吉野教授的课堂上学到。
一个小小的魔法空间。那滑稽的程度,已超越吃惊,我甚至感到自己嘴角轻扬。
我心想,为了这样的东西,而被迫尝到这种痛苦的人,如果不是我的话……虽然这样的假设不具任何意义。
「你要……」
筿田的弟弟再次出声大叫,但被啪嚓啪嚓的声响打断。我一面按下电击枪的开关,一面想着我包包里的刀子。以刺伤我的刀子回刺他同样的部位,以此做为复仇的第一步,这么做更好吧?
「是你刺伤我对吧?」
为了谨慎起见,我还是做最后的确认。
「吵死了!」
「为了艾利基沙,你四处搜集鲜血对吧?」
「少啰嗦!快滚出去!」
筿田的弟弟呼吸变得急促。当我开始注意时,似乎连我也跟着变得呼吸困难。我小心不空出退路,朝他的魔法空间走近。
「放在这里的,是我们的血吗?」
我拿起附近的一个瓶子。在那设有防晒加工处理的褐色瓶子内,装有一半的透明液体。艾利基沙的材料。他在用血培养吗?吉野教授另外还说了什么?水银?纯水?
「不要碰!」
筿田的弟弟以颤抖的声音说道。音调很不稳定。啊,对了,这偏高的怪异声音,他正在变声吗?
我将手中的瓶子丢向筿田的弟弟。
哇── 他发出一声怪叫,避开瓶子。难道这是什么强效药物?砸中墙面而打开瓶口的瓶子,在床上留下透明的水渍。我又拿起另一瓶,这次是绿色。
「你都专挑处女下手对吧。」
我打开瓶盖往内窥望,这也是透明的液体。
「我的事,你是从筿田那里听来的对吧。你们两兄弟谈论这个话题,你们男生就是这么低级。佐久间美月讨厌男生,在你那所国中是出了名的。另外一个女生叫什么来着,因为她长得丑是吗?真过分。」
我将液体撒在地板上,小心不让自己沾到。从地板上升起一股酒精般的气味来。
「住手!」
筿田的弟弟挺起身。他的右脚从床上移向地面,所以我再次以电击枪加以牵制。要是药品引火燃烧怎么办?到时爆炸可不好笑。
「虽然我也觉得筿田很可疑。啊,我指的是你哥。不过他有不在场证明。刚才我去筿田的打工处确认过,我遇袭的那天,他一如平时到店里炸薯条。而且再怎么说,筿田也是高二生,不可能会把魔法的事当真。」
筿田不是那种人。
不过,如果是他就读国中的弟弟,可就难说了。
「你真的相信有艾利基沙吗?」
我向蜷缩在床上的筿田弟弟问道。
「处女的血会有魔法的功效?怎么可能有这种事?血就是血。跟一般大叔的血没有两样。你在课堂上学过血液的成分吧?你以为用一般人的体液做得出魔法石吗?」
「做得出来!」
筿田弟弟大喊。这次是出奇低沉的声音,很不稳定。
「只要搜集一百名处女的血,纯水中就会栖宿着魔力。栖宿的魔力在水银中会变得稳定。书上是这么写的。只要能凑齐材料就简单了。连伟大的大学教授也这么说!」
一百人?还要再九十七名处女。哗──
「不过是要点血罢了,有什么关系!又不是要杀了你!」
「那你算是承认喽?犯人就是你,你为了艾利基沙而刺伤我,对吧?」
筿田弟弟双唇发颤,沉默不语,我视此为默认。OK,可让我找着了。比警方还早一步。我将包包放在地上,打开拉链。
我取出刀子,筿田弟弟看得双目圆睁。
「这是你的刀子对吧?」
银色的刀刃汇聚这间简陋房间里的亮光。
「你拿它刺伤我,昨天还想用它杀我。这点我绝对无法饶恕。」
就算想原谅他,我也办不到。
「我姐姐称呼我是复仇之子。」
还说我头脑有问题。
我使劲将那摆满魔法道具的矮桌踢飞。
实验器具飞向空中,发出乒乒乓乓的声响,掉落地面。同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我朝翻面的桌子又踢了一脚,桌脚的铁管跨上床铺。
「快住手!」
我无视于他的叫喊,踩向落地的书本。五芒星的魔法书。或许也需要向这本书的作者报仇。脚下传来纸张拧破的触感,感觉我就像是个霸凌者。
筿田弟弟跪向地面,抢救那些没摔破的瓶子。也许他哭了。不过,就算他哭我也不原谅。
因为我被刺伤了,妈妈一定为我哭过,佐久间美月的妈妈也哭了,那名丑女的妈妈一定也哭了。
不过,别人的眼泪一点都不重要。要是这家伙也尝到同样的苦果,我就会感到畅快。活得畅快,我才能爱我自己。这是最重要的事,其他事我懒得多想。
在地上爬的筿田弟弟,全身满是破绽。我手握刀子,一股从腹中发出的颤抖,传向我全身。他右后方的腰部,我得看准那里才行。
就在这时,筿田弟弟抬起头来,眼中噙着泪水。那是被霸凌的孩子特有的眼神。那双眼睛瞪视着我。从他的眼中,我看到强烈的憎恨。为什么这家伙会恨我?
「你不要阻拦我!我要治好我妈的病!」
妈?
「你妈的病?」
筿田住院的母亲。
哦,原来如此。
奇迹之石,艾利基沙。
「只要有艾利基沙,就算是我妈的病也能治好!全世界的疾病其实都治得好,但政府和医院联手隐瞒这件事!对一般人见死不救!说什么无法医治,根本就骗人!真是不可原谅!所以我才要自己动手做!这样有什么不对!」
筿田弟弟话说到一半,突然痛苦地咳了起来,似乎是因为大声说话,令他尚未变声完全的嗓子吃不消。
真是胡说八道。
用艾利基沙治病。
才没这回事呢。
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不知为何,我突然想到,这孩子前不久还只是个小学生吧?小学生。当我得知妈妈可能不爱我,而遭受到莫大冲击,观念完全被颠覆的那时候。或者是在遭受冲击之前。
「……你根本就不重要。不过才一百个人罢了,我才不怕呢。只要可以让妈妈别死,什么事我也敢做。只要妈妈能平安回来,怎样我都无所谓。只要是为了妈妈……」
「我看不是为了妈妈,是为了你自己吧?」
自私。我最清楚了。因为我自己也是个自私鬼。
「你可别搞错喽!你这么做不是为了妈妈,而是为了喜爱妈妈的自己,对吧?」
「我不是说了吗,怎样我都无所谓啦!」
筿田弟弟又开始扯开嗓门大吼。我感到伤脑筋,这样我下不了手。
我最讨厌这种一点都不可爱的孩子,而且他说是为了妈妈,不断在外头砍人,根本就是个任性胡来、脑袋不灵光、充满危险想法的恋母控。烂透了。
但对于这样的他,我却深有同感。危险的想法、恋母控、自私。许多的共通点,甚至令我产生一种同伴意识。
不过,我还是非报仇不可。为了我自己的自私着想,我不能放过他。
我想起他刺伤我时对我说的话。
这都是为了拉梅尔的艾利基沙。其实我当时将弗拉梅尔的「弗」给听漏了,但就含义来说,却完全吻合。为了妈妈的艾利基沙。为了治好妈妈的病。
要是他没说那句话,我就不会查出这是筿田的弟弟所为。
真是个傻瓜,当时干嘛说那句话。
咦,还有。
当时这小子好像还跟我说了些什么。
以既不稳定又怪异的声音,对我说了另一句话。
「这都是为了拉梅尔的艾利基沙,抱歉。」
我顺着记忆说出这句话,筿田弟弟听了之后抬眼望着我。
「你当时对我说抱歉对吧?」
筿田弟弟的喉结缓缓滑动。
「你觉得良心不安。虽然这么想,但还是刺了下去。真厚脸皮,烂透了。虽然嘴巴上说是为了妈妈,却刺伤女生,要是妈妈知道了该怎么办……你心里这么想对吧?」
泪水倏然从筿田弟弟的右眼滑落。啊,拜托── 他要是真的哭了,我可受不了。恋母控的眼泪我才不想看呢。感觉就像在看镜中的自己。
筿田弟弟喉中发出夹杂着呜咽的微细声音,眼看他就快要放声大哭了。在这样的杂音中,他声如蚊蚋,不知在说些什么。我不耐烦地说道:
「什么啦。你讲那么小声,我听不到。一直这样碎碎念,很恶心耶你。大声一点,把话说清楚。」
「……对不起。」
我叹了口气。这深深的叹息,几乎都快连同胃酸一起吐了出来。
我视线移向地面,看到几本散乱的书,发现当中有《哈利波特》系列,这令我更想叹气,于是我深吸一口气,顺势对他说道:
「算了。」
世事有时就是这么无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