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处女。

这种事并不重要。真的不重要。

有没有性经验,与有没有濒死体验、杀人经验相比,根本就微不足道。顶多就像有高空弹跳的经验或割腕的经验一样罢了。

但我却对周遭人说谎。

如果你问我,是为了面子吗?没错,但也不全然是如此,才不是为了那无谓的面子问题,不过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大家都相信我不是处女。也就是说,由香、葵、立川、其他女生以及男生,大家都相信我「有经验」。当然了,我并没有高调地四处宣传,但这方面的消息,总是很确实地慢慢散播开来,成为我们这个群体内的共识。因为在进高中就读时,我便一直佯装自己是青春期的「先驱者」。

而知道真相的,只有一个人。

筿田。

所以当吉野教授道出筿田这个姓氏时,我便已察觉此事。

有人对制造艾利基沙感兴趣。

处女的鲜血可以当艾利基沙材料的这项超自然传闻,那家伙竟然当真。开始搜集材料,袭击适合当「材料」的人。知道我符合条件的人,就只有筿田。

我叹了口气。听完教授说的话后,我心脏狂跳,久久无法平复。就像为爱烦心一样。

我在车站内的咖啡厅等候公车。

与教授道别后,我在大学的福利社里买了面包,在校园内用餐,之后返回车站,顺道去了一些地方做确认,转眼已是黄昏时分。接着我看时刻表,确认抵达目的地的时间,得知一小时只有一班的公车刚好错过。因为星期六班次比较少。

我找了一家觉得舒服的咖啡厅,一面喝热可可,一面思考接下来该采取的行动。

灵光一闪的第六感,突然浮现的想法,在脑中逐渐转为肯定。我找出犯人了,再来只要查出对方的目的即可。

现在我处于被害状态。

遭受不合理的暴力,右腰还带着伤。被迫接受诸多不便,夜晚走在路上听音乐时,会感到不安。这令我很不爽,不可饶恕。

肉体的伤无法抚平,时间同样无法倒回。但要是像这样一直活在这种被害状态下,我一定会变得很扭曲。我有办法爱变得扭曲的自己吗?连我都不爱我自己,这我实在无法忍受。

我必须让自己感到畅快。

我舌头承接着温热的可可。

心脏噗通噗通直跳,令我感到烦躁。虽然很像为爱烦心,但当然不是这么回事。是紧张?还是兴奋激昂?

我回想过去做过的各种复仇行动。过去有过这样的情形吗?

咪娜当时的事我已记不得了。感觉好像心情很平静,但这个记忆也不确定是否属实。

以前把刻意整我,没把我瞧在眼里的同学痛殴一顿,把乱摸我的那名变态手指折断时,因为是突发事件,来不及紧张。就像开关启动,GO,这样的感觉。

以前有位中年国文老师,不怀好意地欺负班上一名懦弱的男生,令我看了觉得很不是滋味,因而对他展开报仇,当时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准备。网路订购的电击枪送到家中时,我一面看说明书,一面和姐姐兴奋地欢呼。也不记得当时有紧张的感觉。反而还觉得满心雀跃。

为什么现在会觉得紧张呢?

我害怕。我心里感到害怕。

手机在发光。它就摆在桌面上的可可旁。萤幕上出现「姐姐」这两个字,我顿时心头一阵紧缩。面对那低声震动的手机,我无法动弹。我紧盯着萤幕,等候文字消失。不久,手机的震动停止,我朝那杯可可伸手。正当我喝了一口细细品味时,这次改为传来邮件。我战战兢兢地伸手拿起手机。寄件者果然是姐姐。

── 里奈,你在哪儿?

理解这字面上的含义后,我几乎反射性地打上「秘密」这行字。

正准备按下传送时,我陡然停住。我将它删除,重新打上文字。

── 我在车站。

望着自己传送的简短讯息,我等候姐姐回复,同时在心中猜想,姐姐现在在想什么呢?我望向萤幕右上方显示的时间。分钟的显示又多走了一格,过了一会儿,传来回信。

── 晚上前会回家吗?

── 不会。

这次我直接打上脑中想到的回复。不等她回信,我又接着往下写。

── 我知道犯人是谁了。我这就过去。

── 去报仇。

时间的显示又往前进了一格。

公车就快来了。我拿着剩一半可可的杯子,起身离席。

我在公车内听音乐。

此刻我不想听到日语,不过我想听听人的声音。我因Pineforest Crunch(注3) 的〈芭比〉(Barbie)而停下频频换曲的手指动作,一再反复听这首曲子。

注3.瑞典一个音乐团体,女主唱名叫Åsa Eklund。

── 里奈,快点回来。

我一时间差点哭了出来,但我没哭。虽然隐隐有股想哭的冲动,但因为微乎其微,很快就烟消云散。我犹豫了一会儿后,停下脚步回信。

── 我到筿田家了。

传送。接着继续输入文字。

── 姐,之前你说的话或许是对的。我现在觉得有点可怕,要是我真的杀了他该怎么办。我不想沦为罪犯。但我要为我受到的伤害报复,如果没杀了对方,我觉得根本无法扯平。这股怒气难消,我没办法感到畅快。这样下去不行,我无法这样扭曲地活下去。我这样或许算是强迫症吧。

我照着自己的想法输入文字。分不清这是我的真心话,还是写给姐姐看的假话。不过这或许是我的真心话吧。打成文字后,愈来愈有这种感觉。我的不安转为对犯罪的不安?

我打了一长串的文字,最后还是没送出,将手机收进包包里。取而代之的,是拿出电击枪。我将它插在裤子后方的口袋,再度迈步前行。

筿田家就在眼前。虽然只来过三次,但打从我在巷弄右手边看到这栋屋子的那一刻起,便有一股怀念之情涌上心头。

太阳已完全没入山头,四周笼罩在藏青色的暗影下,从栉比鳞次的住家透射出橘色灯光。筿田家显得比周遭还要阴暗。

我在路上停步,环视他们家的全貌。

这是很普通的双层楼房。没设大门,一座只有四阶的低矮楼梯,直接从马路连往住家玄关。屋子外围的树篱高矮参差不齐,遮掩了后门。

一楼完全没亮灯。抬头一看,有一扇窗透着亮光。我记住那个房间的位置。

有人在,就在那儿。

我深吸一口气,肺里盈满沁凉的空气。我就像在潜水一样,屏住呼吸,走上筿田家的楼梯。伸手搭向玄关门,缓缓转动门把。门把只转动约两公分,接着发出咔嚓声,然后停住。里头上锁。

刚才这声音传到二楼了吗?我竖耳细听,没感觉到任何动静。我谨慎地让门把恢复原状,极力不发出声音,将憋在胸中的空气呼出。

我回想之前造访这里时的情形。四月的一次放学后,筿田买了一款刚上市的惊悚电玩游戏,带我到家里玩。当时玄关门同样上锁。

看来我妈还没回家,筿田如此说道。当时筿田的母亲在附近一家超市的鲜鱼专区当兼职员工。她现在仍在住院吗?筿田的母亲到底得了什么病?是生病还是受伤?

当时筿田走的路,我照着重走一遍。先从玄关绕往左手边,在前往庭院的半途,有一条外接水管。而在水龙头后方,就挂着备用钥匙。

我在那里找到钥匙,拿起它时,我心中的不安陡然升起。

非法入侵。

我这是在做什么?

根本是疯了,这样太怪了,我这样太危险了吧──这是慌乱的我。怎么现在才说这种话,你从以前就一直是这样不是吗,别管那么多,快点放手去做吧──这是拿定主意的我。

哦,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进退两难啊──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我。啊,我这样会被姐姐嫌弃── 这是仍站在原地无法动弹的我。

我不知道该以哪个自己为主,微带慌乱地回到玄关。

算了,像这种情况,通常都会很顺利── 我决定采用正向的我。我喜欢这样的自己。

这是为了我最喜欢的自己所展开的复仇。只有放手去做了。

我把钥匙插进门内,毫无顾忌地转动门把。咔嚓一声,发出响亮的金属声。我打开门。没必要查探二楼的动静,对方应该已听到所有声响。现在已无法回头了。

我穿着鞋直接走进玄关,朝通往二楼的楼梯而去。

就算我记得脱鞋,脚步声一样会泄漏我是个入侵者。如果是家人的脚步声,应该听得出来。妈妈、爸爸、姐姐、咪娜。

犯人就在里头,而且已察觉有外人走上楼梯,往房间逼近。楼梯和走廊都一片昏暗,走廊尽头的房间透出的亮光,感觉无比危险。走廊中间的左手边有一扇门。以前我就在那个房间和筿田一起玩最新的惊悚电玩游戏。纯洁的交往,祥和的时光。但现在那些都没有用。

我从口袋拿出那把电击枪,握在左手中。右手握住正面的门把,一口气往后拉。亮光满溢而出。我眯起眼睛,迅速移动视线。房间最深处的床上,筿田的弟弟就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