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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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蓊郁森林深处────一个即便阳光普照,树影间洒落的日光也极为稀疏的地方。

大小姐用家传魔杖用力拍打着茂密的树丛,时而拨开交缠的枝叶,缓缓前行。

「在这样茂密的森林里,既不愁粮食,也有许多藏身之处。只要没有天敌威胁,应该都能顺利成长吧。」

「嗯……果然还是没希望了吗?」

这里是人烟罕至的森林深处,自然没有人为铺设的道路。然而,因曾有巨大生物匍匐而过,留下了一道犹如铁道般的痕迹,走起来意外地轻松。只要别去想前方等着我们的是什么的话。

蛇。亦即,吾等正在追寻的魔物────多头蛇海德拉。

它是一种双头的亚龙。粗略来说,就是巨蛇。根据公会的纪录显示,栖息于此地的个体身高超过五公尺,与其他同种的个体相比,体型明显大很多。

更何况,它是能无穷尽喷发剧毒与火焰、极为难缠的魔物,那群只是「有点身手」的冒险者对上它,应该只有直接投降、落荒而逃的份吧!

实际上,听公会说,那支接受冒险委托(Quest)的队伍,最后是将一人留下当作诱饵,其余三人才有办法借机逃脱生还的。

「既然它都住在罕无人烟的森林里,应该也没必要特地来讨伐它了吧。」

「人类生来就是如此啊,大小姐。光是知道周遭有不明的生物存在,就会心生恐惧。而且,万一它不幸闯入城镇,那可就完蛋了。」

「若是因为这次的事件让它将人类视为敌人,就有可能会演变成那种局面。」

「要是变成那样,就真的笑不出来了……」

「本来一开始就不该去招惹它的啊!再说,这片森林也没什么特别的宝物可找,不是吗?」

真搞不懂人类耶,大小姐嘀咕着说。

步行约一个小时之后,我们终于来到了一片开阔之地。

不,严格来说,应该不能称之为「开阔」。

我们的四周,弥漫着一股焦臭味。原本因无人涉足而恣意生长的草木,全被烧成灰烬。眼前的森林,像是被挖出一个巨大而突兀的洞般,变得空空荡荡。

「啊!」

大小姐惊呼一声,我也看见了惊人的景象。

一个满身是血的年轻人倒卧在地。他的右前臂已被截断、不见踪影。

伫立在他对面的,正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东西」。

该说它是条粗壮的巨蛇吗?光是躯干宽度就将近有一公尺。这绝对就是海德拉。

它之所以一动也不动,是因为脖子以上已空无一物。

三颗镶崁着狰狞双眼、生命迹象尽失的头颅(注1)散落在一旁。每一颗头都大到足以将成年人一口吞下。

注1:双头蛇的第三颗头是长在尾巴上。

「算是同归于尽了,对吧?」

「想必是如此吧。光凭他一个人就能与海德拉抗衡,真的算是非常厉害了,只可惜最后还是力竭而亡。」

大小姐走到青年身旁,俯身蹲下,开始仔细检视。

惨不忍睹啊。他的皮肤被毒液灼烧而溃烂,浑身都是擦伤与烧烫伤痕。

稍稍环顾四周,便找到了他滚落在一旁、被咬断的右臂。其断面的伤口与獠牙的形状完全吻合,应该就是被海德拉咬下的吧。

「嗯……该怎么办才好呢?」

「光是由吾等来吊祭他也很费事,不如就带些遗物回去报备就好……」

「还是说,我们就当作什么都没看见,然后将功劳据为己有,这样可以吗?」

「大小姐啊!再怎么样也不能那么做吧!我可没把你教成那种人性尽失的女孩啊!」

大小姐真的是说了荒唐至极的话呀!

那可是战士尽了最大努力、用性命换来的首级耶。至少也应该要如实回报才合情合理吧。

「……不,还是算了吧。」

说实话,我不认为大小姐是被吾辈说服了,毕竟她也不是那种心地纯洁高尚的孩子。

大小姐伸出手指,用指尖轻轻戳了戳那具年轻男子的尸体。

他的身体突然抽动了一下。

原来,他还没死。

「大小姐,这是什么情况?」

「唉~」大小姐一脸不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希望能顺利救活他。就看他运气好不好喽!」

「……呃啊。」

好久没作恶梦了。

我很讶异,自己竟然没有发出尖叫声。但没过多久我便明白,与其说我「没有发出尖叫」,倒不如说,我连那样叫出声的余力也没有。此刻的我,全身无力,喉咙沙哑的程度比在梦中还更严重……确切来说,是现实中身体的感觉被吸进梦里去了。

嗯,没记错的话,我应该是和伙伴一起来这里讨伐巨蛇海德拉的。

出乎意料的是,一连串的意外打乱了所有的一切。事先制定的作战与协同计划,完全派不上用场。

为了避免全军覆没,我决定独自殿后,为伙伴们争取逃生机会。结果……

「……呃。」

当我回想至此,我突然感觉到右手肘附近有种恶心的触感,那股强烈的不适感让我不禁皱起眉头。

大概是因为早已精疲力竭,所以才会这么晚察觉这件事吧。

某种黏液般的东西,正缠在我身上。一抹淡蓝色的物体,像是要吞掉我手肘似的,紧紧包复住我手肘附近的区域。

「呃……史、史莱姆!」

虽说我从失去意识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了任何抵抗能力,但面对眼前的情况,我还是备感绝望。

尽管现在城市各地,史莱姆被视为一种方便饲养的家畜,但野生的史莱姆却是种极其凶猛又贪吃的怪物。

它们能融解并吞噬任何东西,身体介于液体与固体之间,没有固定的形状。

物理性的攻击对它们完全无效。若试图用武器攻击它们,它们就会吞掉武器,并融解它。

对这种连金属都能消化掉的生物来说,人肉应该算是美味佳肴吧。

它们唯一的弱点,就是称之为「核」的部位,但想破坏核,简直难如登天。因为它们的身体没有固定形状,所以不管再怎么刺、怎么砍,都无法击中要害。

虽然用魔导士的冰与火之魔法是最直接有效的对策,但此时此地,就只剩下我自己。

凡是被史莱姆缠上的人,结局只有悲惨可言。它会让人在活着的状态下感受自己的皮肤、血肉、骨骼被逐渐融解的痛苦,最后再从伤口钻入体内,将躯体由内而外地吞噬殆尽。

听炼金术师说,为了确保能吃到最新鲜的猎物,它们身上的黏液似乎含有微量麻醉与止血成分。如此一来,猎物就会在生不如死的状态下,一边被融解,一边被吃掉。

说这是人间炼狱也完全不夸张!

若是干脆一点,直接吞下我整张脸的话,至少痛苦的时间不会持续太久。但像现在这样,从四肢或腹部的伤口开始吃掉我,又无法使用魔法的情况下,逃脱的方法只有一个────

那就是,切掉被它咬住的部位。

那是在最坏的情况下,唯一合理的最佳解方。

为了活下来而舍去身体的一部分,实际上就有认识的同业遭遇这样的事。

「……可恶!」

我也知道这是最好的方法,如果我有勇气立刻执行就好了啊。

只是,对冒险者来说,在砍掉右手的瞬间,就算苟延活着,也形同死去了。

话说回来,这不是我现在最该担心的问题。

我的身体早已因过度疲累而完全动弹不得,就算我下定决心要砍断右手,最重要的工具────剑,也已不在我身边。即便有剑,我也没有力气握住它了。

眼下我的双手能做到的,就只有动动指尖而已。

「嗯嗯,看来终于重新接好神经了。」

就在我最绝望的时刻,耳边传来一阵陌生而低沉、穿透我身体的男声。

「我觉得你现在还是别乱动比较好哦,能节省一点体力是一点。」

「……呃,谁?是谁……不,不管是谁都行,快来砍断……我的右臂……」

此刻,我只能祈祷那个声音的主人能帮忙想想办法对付那只史莱姆。虽然不见它的身影,但我很确定,它就在那里,只要这不是幻听的话。

然而,对方却传来出乎我意料的回应。

「说什么傻话!吾辈可是好不容易才帮你把手给接起来的耶!你是打算让吾辈三天以来的心血全都白费吗?」

「……啊?」

听他这么一说,我总算回神。

对了!没记错的话,我的右前臂已经被海德拉咬断了。

我突然想起了右前臂「啪」的一声,消失的那一瞬间。

与此同时,我脑海里浮现了另一个疑问────为什么现在,我的右前臂还有感觉,甚至还能活动指尖呢?

「我不是不能理解你着急的心情啦。不过,你就再老实地待个两天吧,小子。」

一团史莱姆紧紧地黏在我右手肘上,恶心地蠕动着。

……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蛤?」

心中的疑问逐渐转为焦躁,接着又变成混乱。

就在我脑容量超载、思考完全停摆之时────

「啊!阿青,你醒了?」

突然有人拨开树丛,出现在我眼前。

「呀啊~~~~~~!」

「呀啊~~~~~~!?」

我不自觉地使出全身力气大叫。

我突然大声尖叫,对方也被我吓得叫出声来。整个场面乱成一团。

一名年轻女子跌坐在地,满怀怨恨地瞪着我。她留着一头金色长发,每一束发丝,都像是糖丝般闪闪发亮。

「我本来以为你一定会感激我呢!没想到你竟然在那里大吼大叫?」

她一脸不悦地板着脸,俐落娴熟地处理着手上的东西。

那是一种味道极为刺激的果实。时而极甜,时而极苦,就连讲求实用主义的冒险者们,也是能不碰就不碰。讽刺的是,它不但无毒,营养价值也很高,非常适合在急救时食用。

她用刀子将果肉切碎,丢入锅子中加热。没过多久,水分就慢慢渗出、收干,最后变得愈发浓稠。

「……如果你没办法说话,不说也是没差啦。」

她似乎因为我没有回话而感到不满,来来回回地一边搅拌着锅里的东西,一边凶巴巴地瞪着我。

不久之后,锅里开始飘出一股淡淡的甜香。果肉已完全煮透、糊化,变成一锅黏稠的汤。

她将汤盛进碗里,手拿着木汤匙,朝我走来。

「来,打开嘴吃一口。啊~」

「……哼!」

她用汤匙舀起果实浓汤,凑到我嘴边……世界上还有比这个更屈辱的事吗?

再说了,她用那种刚煮沸的东西突然凑近我的脸,真的是有够烫耶。

我闭着嘴抵抗不吃,不一会儿后,她一脸不悦地往后退了一步,将汤匙放回碗里。

「你们……」

掌握到截至目前为止的情况之后,我决定把话说清楚。正当我准备开口之时────

「吃吧!」

「到底是在做……啊啊!」

她像是算准时机似的,将汤匙硬塞进我的嘴巴里。我的口腔瞬间流满了滚烫浓稠的液体,就算想吐出来,下巴也被紧紧按住,只能任由热汤滑进我的喉咙里。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嘿、嘿、嘿!」

因为我的身体早已动弹不得,所以接下来也只能任凭她单方面灌食浓汤了。

浓汤变凉之后,我清楚尝到了一股由甜、酸、苦味混成一团的诡异滋味。就这样,我被迫交替承受着「烫伤舌头」与「忍受怪味」的折磨,等到那碗汤快要见底之时,我的斗志也早已被消耗殆尽。

明明才刚补充完营养,我却累瘫成一团。她臭着一张脸望着我说:

「你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应该是『谢谢你救了我』才对吧?」

「不过刚刚我面临的应该是酷刑,不是吗?」

「就算退一百步那是酷刑好了,我不是也帮你治好右臂,还喂你吃东西了吗?」

「可恶……」

她说的完全没错。客观来说,我的确是「被她拯救了」。

不过,经历过刚才那些事之后,我还是无法坦然地接受。再说,我根本不清楚他们真正的目的。说不定,他们也有可能只是为了拷问我,才勉强地留我一条命……

「如果你是想问我们是谁?那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是接到冒险委托(Quest)才来这里的。」

语毕,她顺手舀了一口果实浓汤放进嘴里。接着,「恶~」的一声吐了吐舌,脸皱成一团。

这女的,我越来越看不懂她了。

她的右手戴着「秘辉石(魔法石)」,所以可以确定她是冒险者没错,但她身上穿的宽松长袍是用上等布料所缝制,上面还刺有华丽的金色刺绣图样,披在肩上的斗篷也是相同风格,一看就是贵族千金的打扮。

那身装扮,既不适合旅行,也不适合穿上战场。

就连能力较差的魔导士,在闯入魔物的巢穴时,也都至少会在身上穿着一层皮革铠甲。

但她的衣服上,完全没有沾到枯叶或灰尘。大概是用了维持外观的魔法,或是用特殊布料缝制这套衣服的吧?光是这一身行头就价值不菲了。

「四个不自量力的家伙组队去挑战海德拉,结果落荒而逃,还丢下了一名同伴,狼狈不堪地回到公会。因此,我们才接到了这次的冒险委托(Quest),前往现场调查情况,并尽可能地把遗物带回公会。」

她好像发现了我在观察她,所以狠狠回瞪了我一眼。

她刚才所说的那支「队伍」,指的就是我们。也就是说,她是为了调查战败的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来的。

伙伴们已确定平安回到城镇了……至少这件事令人感到欣慰。

「……是说,你是自己一个人来到海德拉的巢穴吗?」

「我不是一个人哦,还有阿青陪着我呢。」

她指着某个东西,回答了我的问题。

现在,我的右手肘上仍缠着一只蓝色的史莱姆。透过那半透明的身体,令人触目惊心的伤痕还清晰可见。

「这也能算是战力吗?万一现在海德拉还活着,你们打算要怎么办?」

与其说「万一」,倒不如说,它还活着的可能性比较大吧。

「那不成问题。就算海德拉还活着,它也绝对不是大小姐的对手。」

插嘴说话的,是我手上的史莱姆。虽然我根本不知道它的嘴巴长在哪里。

而且,对于「史莱姆会说话」这件事本身,我也有许多疑问……

「唉,等等,我先澄清一下,它可不是『一般的』海德拉耶。在它尾巴的前端,还长着一颗头呢。那家伙有三颗头!」

我们四个人可不是被一般的海德拉打败的!我们是在研究好它的两颗头会如何移动、如何发动攻击之后,才去挑战它的。

万万没想到,它竟然会有第三颗头!而且它的心机很重,刚开始战斗时,就一直把杀手锏隐藏起来,关键时刻才突然使出大绝招来突袭我们。

弓箭手和魔导士等两名后卫被剧毒波及,导致支援中断,前线也因此失守,最后我们才落得这副下场。

「啊~原来是因为它的突变吗?」

「原来如此。否则一般情况下,四个人应该是应付得来才对。」

他们两人(?)一脸平静地回应。那副表情就像是在酒馆里听到某个最近不见人影的冒险者,因为结婚而引退时,随便应付两句的感觉。

「撇开那些不说,您现在可是正在接受那只您觉得不算战力的史莱姆的治疗耶,是不是该表示一点敬意什么的?」

史莱姆本人────该不该说是「人」还不好说────居然开口说话了。

「吾辈可是为了您把体质转换成能够促进细胞分裂的培养液,花了整整三天吞噬您身上多余的细胞,还帮您的伤口消毒杀菌呢。这么尽心尽力地帮您,您竟然是这种态度?」

虽然我还是找不到它发出声音的嘴巴,但我确实听到了声音。

要是我在酒馆跟别人说这件事,八成会被当成是疯子吧。

「要不是因为吾等相救,您现在早就已经沦为那些察觉海德拉死去、跑来抢地盘的魔物们的大餐啦!要好好感谢我们啊,感谢!」

经它这么一说,我也百口莫辩了。不管过程为何,他们两个的确是为了替我们收拾烂摊子才来的。

在这种情况下,防备他们根本没有意义。纯粹只是为了争一口气而已。

不论他们是谁、是否别有企图,现在的我根本完全无法抵抗。而且,要做的话,他们早就动手了。

「那么,接下来要跟你确认几件事情……」

那女子从道具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棕色纸张,那是公会在发布冒险委托(Quest)时专用的纸张,那种纸非常结实,就算用火烤或泡进水里,都不会变形。

「身高一七○公分,红眼白发。」

她开始一一列举我的外貌特征────也就是我登录在公会的个人资料────开始比对身份。

「不过,白发还挺少见的呢。红眼好像也只有在东方大陆一带才看得到。」

「……别再讨论我的外貌了。」

「哎哦~不好意思哦。那,可以请教一下贵姓大名吗?要是搞了半天找错人了,那可就太令人难过了呢。」

「先入为主」真的是非常可怕的事情,毕竟世界上有许多麻烦的问题,都是从「一定就是这样」的武断想法逐渐堆叠而成的。

在关键时刻,更容易犯这种错。

因为我们是冒险者,所以我完全可以理解确认是否为本人的重要性。

即便如此,我还是有难言之隐。

「……哈库拉。」

「那你的家乡(Home Name)是?」

当她问到了那个我想刻意模糊带过的部分,也就是家乡的名字时,我忍不住「啧」了一声。

因为公会非常重视正式的姓名登录,所以那张纸上当然会有我的全名。说实话,我根本没什么好隐瞒的,纯粹是长久以来的坏习惯罢了。

我单纯只是非常讨厌自己的名字而已。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再说一遍。

「哈库拉·伊斯提拉。」

「嗯?伊斯提拉……那里不是被西方魔女所控制的牢狱吗?小子啊,看来你的家乡(Home Name)还真不一般呢。」

我家乡(Home Name)的名字……这是我成为冒险者以来一直想极力隐藏的事情。没想到,第一个掀开这个禁忌话题的,竟然是这只史莱姆。

「虽然有不少魔女会将人类当成牲畜或玩物一样豢养,最后再弄死,但能把那种『畜舍』的规模扩张到一座城市的,却寥寥无几。制作『人茧』的『赛莉赛莉瑟』、制作蛊毒结界(利利克利克)的『卡涅莉』,以及外表宛如少女,却以残酷手段虐待猎物闻名的『伊斯提拉』,全都是恶魔中的恶魔、极为可怕的魔女。你这小鬼,竟然能从那座牢笼里逃出来,真有你的。」

「……你很了解情况嘛。」

从没想过,那段不想让人知道的身世,竟被那个黏糊糊的怪物滔滔不绝地说了出来。

「别那样瞪我!我可没打算到处去宣传。再说,一般人也不会知道这些事。您选择隐藏身世,是正确的决定。」

「……可恶。那么,你又叫什么名字?」

「嗯?」

她露出一脸茫然,甚至像是张嘴发呆的表情。

那歪着头可爱的模样,实在是太适合她了。真是令人火大。

「干么摆出一副讶异的表情。我是在问你的名字啦。」

「我的确没料到你会问我的名字呀。」

「臭女人,我要扁你了!」

「蛤!我听不清楚哦~我才不是叫做『女人』,我可是有名字的好吗!」

「所以我刚才不是在问你的名字吗?啊!痛痛痛……」

「别在那大声嚷嚷,小子!还有你,大小姐,别逼我也跟着吼啊。」

看着因太用力吼叫,全身痛到发抖的我,这女的小小声地说:「啊,玩过头了。」

「开个玩笑而已嘛。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旅伴,阿青。」

虽然我已隐约察觉到了,但从刚才对话的脉络看来,她口中的「阿青」,指的就是这只史莱姆。

这家伙不但拥有自己的名字、能理解人类的语言,还掌握了一般人根本无从得知、关于魔女之城的知识。更夸张的是,还能按照自己的意志治疗我的伤口……要是这也能算史莱姆,就真的太离谱了。

「所以,你的名字是?」

「秘密。」

她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啪」的一声,对我眨了眨眼。

啪哒────

几秒之后,她的表情僵住了。看样子她从我的神情变化中发现,我是真的生气了。

「没有啦没有啦,请你冷静点。我的意思是说,我习惯按着一定的步骤才会公开我的姓名啦。」

「我接下来要进行的步骤,就只剩打倒你,然后杀了你。」

「你带着那身伤来挑战我,真的会一命呜呼呦~」

「要是能杀了你,我也死而无憾了。」

「原来我踩到你的大地雷了?」

我再说一次。我很讨厌我的名字,而且也很讨厌说出那个名字。

但在刚才那种情况下,就算再不情愿,除了据实以报,我也别无选择。

只不过在那之后,她居然用那种轻佻的态度模仿我,故意不报上名字,这种人,我绝不能放过!她或许是救了我一命没错,但不代表她就能这样愚弄我。

是因为觉得我真的会突然站起来吗?她瞬间满头冷汗,开口说道:

「我家乡(Home Name)的名字是『琳葛林』,熟识的人多半会叫我『琳』。」

「……琳葛林?」

「是的。你应该有听说过吧?」

自称是琳的女子,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不过……

「我当然听过啊!不过那个名字只存在童话故事里吧?」

那个名字,是在世界各地流传着的,不同版本童话故事里主角的名字。

「你说你是琳葛林的魔女?谁会信啊。」

据说,那里的魔女,是世界上唯一会行善的魔女。

「这并非童话。我们大小姐是掌管南方边境的魔女始祖────琳葛林直系血脉的继承人。」

就在我怒火中烧,快爆发之时,那只一直默默巴着我的右前臂、不知嘴巴长在哪里的史莱姆开口插嘴我们的对话。

「也就是说,吾乃大小姐之亲属,同时也是那位曾驾驭巨龙的魔女子孙,收服一只史莱姆也是易如反掌的事。」

「……」

琳葛林。

第一个出现在世界上的魔女始祖。

她先是劝诱、驯服了众多魔物────那些由黑龙孕育而出的邪恶生物────接着获得了强大的苍龙庇佑,与之并肩作战,最终成功讨伐歼灭了黑龙……这类的故事,不就是儿时读过的童话,或是在酒馆吃饭时,听吟游诗人们在酒席即兴说起的故事而已。至于详细的内容,我早就忘个精光了。

「事实上,我只曾在故事中听过那个名字而已。」

「啊?看起来你的耳朵不太好呢。该不会,现在其实也没听到我的声音吧?」

「这种情况下,你竟然还有办法开口嘲讽我?」

「你是我说出那个名字之后,第三百六十八个做出那种反应的人耶!值得纪念一下。」

「竟然有人会统计这种数字!」

说不定,这个女的个性比我想像中的还要难搞。

「而且啊~」

琳眯着眼,直勾勾地瞪着我。

「跟别人说话的时候,要好好看着对方的脸。」

我装作没听见,转头看向别处。

我感受到一股异常的执念。或者说,是一种恐怖的感觉。

看来,她暂时是没打算报上真名了。也就是说,最好还是不要轻易相信她比较保险。

但我必须承认,她是个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那么,琳葛林。」

「认识的人,大多会直接叫我『琳』。」

「问你哦,琳葛林。」

「请叫我琳。」

「……琳。」

和她互瞪了几秒之后,我投降了。这股屈辱感是怎么回事?

「大小姐,我知道您正聊得开心,但请容我插一句话。」

突然间,史莱姆说话了。(虽然我知道它的名字,但还是很抗拒直接叫出它的名字。)

「怎么了?」

「似乎有访客呢。」

「嗯!?」

此刻,我终于理解了自己到底有多么虚弱,注意力又有多么涣散。

经它这么一说,我开始屏气凝神,仔细聆听。我清楚地听到了枯叶被踩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吼声,和水滴滴落的滴答声。

来者似乎意识到我们也发现了,不再隐藏自己的动静,大剌剌地朝我们逼近。可恶!从声音听起来,至少有十只!

「这下惨了。」

就在我低喃之时,它们也一一出现了。

它们的身高超过两公尺,体型根本是街上那些被驯化的家犬不能相比的。

它们有着细长的爪子,锐利无比的牙齿,以及一双流露着杀气的眼睛。而且,不知为什么跟海德拉一样,有两颗头。

「双头狼(Orthrus)。」

受到魔素影响而魔物化的狼,已将我们团团包围。

每匹狼都从颈部分岔出两颗头。它们的四只眼睛,贪婪地来回扫视着我们全身。

史莱姆担心的事发生了。它们大概是嗅到了我与海德拉对战后留下的血腥味,一路找到了这里。

就算我现在没有受伤,装备也够齐全,要同时面对这么多匹狼,也绝非易事。

偏偏现在我既没有武器,身体也完全动不了……琳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够冲在最前线、可以抵挡敌人的前卫。

身为冒险者,在这种情况下除了战斗没有别的选择。而且,从装备看来,她有可能属于后卫。要是敌人同时包围进攻,我们根本束手无策。

「快逃吧!」

「你说什么?」

「趁它们在吃掉我的时候,能逃多远就逃多远吧。」

有办法挣脱逃亡的猎物,和动弹不得、无力抵抗的猎物。

我应该有办法留在这里引开几只,剩下的只能靠她自己想办法处理了。虽然不是最佳解方,但总比两个人都留在这里被吃掉好。

话说回来,我也无法保证,我们会不会被其他因这场骚动而前来的魔物攻击就是了……

「唉?哈库拉,你是很想被吃掉吗?」

面对我用赴死决心说出的话,琳又一脸茫然地歪着头看我。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能说出那种话!

「听不懂吗!?我是叫你趁我充当诱饵时快逃啊!难道你连双头狼是什么样的魔物都不知道吗?」

「嗯~你知道你现在是在跟谁说话吗?」

她的脸上,完全没有一丝畏惧和紧张。

仿佛惊恐的我才是不正常的那个。

「闭上嘴巴好好看着!小子。」

右前臂传来了声音,回答了我的问题。

「您难道不觉得奇怪吗?您以为我们大小姐是怎么独自走到这森林深处,又是怎么到处帮您搜集食材的?」

「……啊?」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因为琳表现得太过镇定,而忽略了那个理应最先想到的疑问。

针对在海德拉的巢穴被全数歼灭的冒险者队伍,进行事后调查的委托。

公会不可能将这样的任务,交给一介女性冒险者单独前往处理。

琳若无其事地走向包围着我们的双头狼群中,体型最大、很有可能是首领的那只魔物。

「喂!你这笨蛋!」

双头狼也因为这个举动而开始移动身体。

真的不夸张!只要一眨眼的功夫,她那纤细的脖子就很可能被撕咬成碎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咦?」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但,不可置信的事发生了。

双头狼是性情凶恶的肉食性魔物。它们生性残暴,且习惯群体狩猎,是天生的掠食者。

对它们来说,毫无防备的人类是最佳的猎物,更何况现在站在它们面前的,是拥有柔软身躯的年轻女子,它们绝对会二话不说立刻扑上前来大快朵颐。

「很棒,很棒。真是好孩子呢。」

然而,眼前的它,竟然像是温顺的家犬般,乖乖伸出头来任由琳抚摸。不仅如此,它还十分享受似地眯着双眼,开心地舔着琳伸向它的手。

「这可不是童话故事。我们家大小姐,是魔女始祖────也就是琳葛林正统血脉的继承人,亦即『魔物使』的后代。」

史莱姆一脸得意地郑重说明。

「对我们家大小姐来说,魔物不是敌人,而是顺从的亲属。一切的魔物,皆会服从她的支配。不仅是吾辈,哪怕是饿得发慌的双头狼,甚至是吞噬无数猎物而变得异常肥壮的海德拉,皆是如此。」

嗷呜~双头狼们的首领一声令下,刚才包围着我们的双头狼瞬间如浪潮般退去。数分钟前的紧张感,就此烟消云散,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似地归于平静。

「它们好像是为了确认海德拉是否已经不在而来的。我告诉它们,海德拉已经死了,要是想把这里当作地盘就随你们吧!结果,它们还挺开心的呢。」

琳若无其事地走了回来,笑着这样跟我说。

「你说你『告诉它们』,听起来像是你能跟它们对话呢~」

「没错。只不过一般人没办法这么做喽。」

事已至此,我终于明白了这个女子能够只身来到这里的真正原因。

海德拉是死是活,对她来说根本无关紧要。毕竟,她根本不会被袭击。而且,她本来就是为了调查事件经过与冒险队的下落才来到这里的。

该不会她一开始就预设我会战死,为了向当事者海德拉询问状况才来的吧?

「不如我们在哈库拉能自己移动之前,先待在这里吧。还好那些孩子们挺懂事的,真是太好了呢。」

琳的脸上浮现了满意的笑容。不是我在开玩笑,此刻她的表情,楚楚动人,实在美得不像话。

「那么~你是不是应该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呢?」

我刻意撇开脸避开琳的目光,她却用力地抓住了我的脸,逼得我不得不直视她。

我与她四目相对。那双凝视着我的眼眸,闪耀着澄澈的翠绿光泽。

沐浴在阳光下,从叶尖滴落的晨露,看起来就是这种颜色吧。

那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翠绿色,比宝石更加透明纯净,闪耀动人。一旦凝视,心便会被夺走而无法自拔。

从初次见到琳开始,我便明白了一件事────一旦对上她的双眼,我就会臣服于她,所以我一直刻意避开她的视线。

我之所以抵抗着不去看她,是因为只要看了之后,不论她做了什么,我都会不由自主地自动投降、全然地接受她所说的一切,无条件地原谅她。

「……谢谢你们的帮忙。」

「哇~我好久没听到这么没有诚意的感谢了呢。」

琳一脸无奈地嘀咕了一声后,放开了我的脸。

「大小姐,您是故意闹他的吧。」

「嗯,对呀。」

接着,她像是被逗乐了似地笑了起来。

「我的眼睛很美,对吧!是不是不小心迷上我了呀?」

看来,这女子十分明白自己多有魅力。

要是我身体能有一点力气,我就会立刻击倒她。只可惜现在办不到。

总之,我和琳的相遇,在她救了我一命,又一肩扛起照护责任的情况下,揭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