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活着而吞食。这对世界上所有的生命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活着,是为了产生新的生命。归根究底,所有生命的存在,都是为了薪火相传。

运气不好,时机不对……若不把错归咎到他人身上,自己就无法释怀。

所以这次的事件,应该也不能够归咎于任何人吧。

「唉~」

「好啦好啦,你有必要那么沮丧吗?」

坐在大小姐对面的小子整个人垂头丧气,失魂落魄到令人不忍直视的地步。

「当时为了要等你身体复元花了不少时间,公会那边也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甚至连我也一度以为你已经被吃掉了啊……所以,事情会变成这样,也是无可奈何的呀。」

要说那小子到底有多沮丧呢?就连那个从小到大几乎不太替别人着想、完美诠释「旁若无人」四个字的大小姐,此刻都在想方设法地安慰他!由此可见,他有多么地心灰意冷了。

「琳。」

「嗯~」

「你要么立刻闭嘴,要么去死一死吧。」

「你给的两个选择也太极端了吧!」

这小子恢复意识之后,又花了整整五天,才开始顺利起身活动身体。

尽管如此,他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却能在短短五天之内恢复到可以行动的程度,也算是相当不简单。看来他虽然年纪轻轻,身体却已经和秘辉石(魔法石)融合得恰到好处了。

在那之后,我们又花了更长的时间,直到刚刚才回到小子与队员们的据点────艾斯玛镇。

一心想回到城镇与同伴会合的小子,到了公会之后,公会人员竟然只是冷冷地对他说:「没想到你还活着,我们会取消你的死亡登录。」他们还告诉他:「你的同伴已经离开艾斯玛了。」……真是令人绝望的消息!

只身对战海德拉,过了一个精灵周(Week)又还没回来,任谁都不会相信他还活着吧?事实上,大小姐在接下冒险委托(Quest)时,也认为他几乎不可能还活着。

更何况,那个小子是为了让同伴脱身才勇敢地选择了殿后。换句话说,这等于是那群家伙抛下同伴,厚着脸皮逃了回来。在这种名声会影响信用评价的冒险者行业里,恐怕也很难安然地继续留在同一座城市里吧。

对他们来说,踏上旅程另辟新天地,才是合理的做法。

「唉~你现在看起来像活尸一样,死气沉沉的,连我都开始觉得沮丧啦。是说,你知道他们可能往哪里走吗?」

「啊?活尸是死掉的人耶。」

小子一本正经地说着,并不自觉地搔着头。

「其实……之前我们曾经聊过,等存够了钱就去港口城镇(克罗贝尔)闯闯看。曾听说那里竞争非常激烈,像我们这种前卫后卫各两人的配置,不知道在少了我之后,他们要如何战斗下去。」

「说不定他们早就找好新的前卫了哦~」

「你再这样我真的要揍你了哦!」

「唉~我反对暴力哦!你想吃什么就点吧!这一餐我请你!哈啰~服务生,我要跟他来一份一样的哦!」

被大小姐叫住的服务员,是一只围着白色围裙、用双脚来回忙碌穿梭在桌间的狗。

它竖起双耳,小跑步跑向我们。它是一种名为「狗头人(Kobold)」的犬型魔物。

狗头人拥有一张可爱的脸,它轻轻地发出鸣叫声后接下订单,并撕下收据放在桌上,再匆忙地跑回厨房。那副可爱的模样,真的很难让人联想到,它竟与凶暴的双头狼系出同门。

「……那家伙,听得懂人类的语言吗?」

「大致都能理解哦~毕竟狗头人是非常聪明的魔物。只要好好调教一下,一般都能做得相当不错。」

魔物在没有魔素的地方就无法生存,而人类在充满魔素的地方则是无法生存。

也就是说,人类与魔物完全无法生活在同一个地方。然而,有些像是狗头人这类「弱小魔物」,也能在魔素稀薄的人类世界中生存,有时甚至还能与人类和平共存。

因此,有不少人类会饲养狗头人。只不过,像这样能在餐厅与客人沟通、处理款项的狗头人,多半是受过良好的教育训练才有办法做到的。当然,教育程度还是远不及吾辈。

先别说那个。

「来嘛来嘛,这肋排超好吃的!吃饱一点,就可以把不开心的事全部忘光光哦!」

「你确定这是在安慰我吗?」

「咦。好心给你建议,你却这样回我。就算我脾气再好也要生气了哦。」

事实上,大小姐对他人的包容心,比沙漠里的水洼还要浅,看来差不多是要见底了。

不过,小子的愤怒另有其因。

「你不就是拿我干掉海德拉的酬劳来请我吃饭的吗?我没说错吧!」

小子所属的冒险队伍承接的冒险委托(Quest),在他队友狼狈地逃回公会、报告任务失败的那瞬间,就已宣告无效,自然也不可能得到任何报酬了。

而大小姐承接的冒险委托(Quest),是在确认海德拉的状况与留在那儿的小子是否幸存(实际上是为了要确认遗体),毫无疑问,她完美地完成了任务。

想当然耳,拿到报酬的人是大小姐,而不是那个小子。

再者,原本我们得将海德拉的首级带回公会,证明已完成任务,但因首级体积过大,我们只好挖下它的眼珠充当证物。大小姐厚着脸皮理直气壮地告诉公会:「当时海德拉已身受重伤,所以我只是补上最后一刀。既然问题解决了,就应该给予报酬吧。再说,它是异常个体,所以报酬也应该加成才对。」经过与公会的一番交涉后,大小姐拿到了原属于小子队伍报酬总额的六成金额。

大小姐做的已不只是窃取他人功劳这么简单,而是近乎抢劫了。至少,有正常伦理观的人多半不会这么做,显然大小姐的伦理观与常人大相径庭。

「能活下来就该谢天谢地啦,哈库拉。你现在这样会不会太贪心了呢?」

「你大概不知道,被抢劫自己的人亲口这么说,有多令人火大吧。」

「你可别忘了,要是我没去,你现在早就变成双头狼的点心了哦!再说了,一路悉心照顾你,还努力找食物给你吃的人是我耶~我只是拿点相对应的报酬,到底有什么错?」

「我说你啊~好歹也应该觉得有点愧疚吧?」

两人不停地争辩。亏我之前还一直满心期待吃到大小姐啃剩的骨头,看来还得再等一阵子了。

「好吧!吃完了就走吧!」

饱餐一顿的大小姐如是说。

「啊,是哦。那你多保重。」

满脸倦容的小子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道别。哼~看来这家伙还没搞懂我们家大小姐脸皮有多厚呢。真是羡慕他。

「说什么傻话呀!你也要一起跟来啊~」

「你又打算对我动什么歪脑筋?」

「咦?你是打算单独(Solo)行动喽?」

「就跟你说不要用那种我理所当然会去的口气跟我说话了!」

那小子气到额头直冒青筋!唉,大小姐说话从来不会顾及他人感受,所以和她对话的人,到最后多半都会变成这样。

「不然你说说看,事到如今谁还会想让你加入队伍?」

「可恶……」

大小姐说话真是口无遮拦,但她恐怕是完全说中了吧!

那小子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因一时找不到适当的说法,只能茫然地像金鱼般动着嘴巴。

冒险者多半会集体行动,最常见的组合是四人一组,少则两人。

规模庞大的商队(Cararan)或探险队(Community),人数则会高达数十人,甚至上百人。

至于为何要结伴同行?其实就是为了要降低风险。一般来说,冒险委托(Quest)多会伴随着危险与突发状况,在这种情况下,团队合作绝对会比单打独斗来得更有利。

身而为人,一定会有擅长与不擅长的事,将不擅长的事交予他人,自己便有余裕地接下他人不擅长而自己做得到的事。

为了名声与金钱,他们不惜冒着性命与魔物战斗,或深入迷宫(地下城)。说穿了,他们骨子里就是现实主义者。正因如此,他们会更加重视效率与实际成果。

基于以上考量,除了像大小姐这样的特别人物之外,公会大多不会把高报酬(也就是高风险)的任务交给独行的冒险者。他们能分派到的多半是琐碎的差事,像是跨城市送件、驱赶野狗,或是在城墙外巡逻……这类低成就、低报酬的差事。

毕竟,冒险者是公会任务的实际执行者,人数减少绝非好事。为了确保人力,公会也为了落单的冒险者而设立系统,依其技能分类,再媒合组队。

为了提高冒险委托(Quest)的成功率,公会也尝试了许多解决方案。参与媒合的队伍中,有的仅合作一次便解散,但也有因此成为固定队伍的个案。

以这小子的情况,尽管遭遇不幸,但他与伙伴们都还活着。他也希望若有机会,能与他的伙伴们再次组队。

在此条件下,他大概也很难加入其他固定队伍。再者,加入公会的短期队伍,看似是合理的选项,实际上却可能因临时组队不熟悉彼此,而无法有效培养默契。

最致命的是,在分配报酬时往往会发生争执,报酬与付出不成比例的情况也屡见不鲜……而大小姐正是准确地抓住了这些弱点而加以利用。

「我打算再接三个左右的冒险委托(Quest)后,便前往港边的城市。在那之前,你要不要干脆先和我组成临时队伍?」

「……那报酬怎么分?」

小子在一阵纠结之后开口提问。

「就九一分吧。」

「再怎样低级的诈欺师,也不可能有脸开得出那种条件吧!」

吾辈与小子同感。另一边,大小姐则满脸笑容地继续说道:

「唉哦~开个玩笑嘛!不然,来个八二分如何?」

「你真的觉得这个数字合理吗?你确定你有要让步?」

「那是因为,就算没有你,我还是能顺利完成冒险委托(Quest)啊!」

那小子「呃」的一声,哑口无言。

执行冒险委托(Quest)时多半需要与魔物战斗。有时是为了采集素材,有时是为了讨伐魔物。不论如何,都会需要深入魔物的栖息地。

为此,冒险者们会准备武器、锻炼技术,并提升能力来应付这些任务,正面迎战并亲手击杀魔物才是他们的常态。

不过,「战斗力」对大小姐来说,根本无用武之地,因为世界上所有的魔物,都会无条件屈服于她。她不需要流血战斗,也不必担心任务会失败。

只要是与处理魔物相关的冒险委托(Quest),大小姐都可以独自解决。同行者根本没有发挥的余地。所以,分配到较少酬劳也是合情合理。

只不过……

「也就是说,我不跟去也没关系吧?」

唉,果然变成这样了。

「我的强项是处理魔物,对上人类我可是完全没辙哦。」

而且啊~她接着说。

「我不是长得年轻可爱,身材又很好吗?」

那小子像是见到鬼一样,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大小姐。接着,又转头看向吾辈。

「小子,我劝你还是放弃吧。大小姐就是那种人啦。」

「……也就是说,你是要我当你的保镳,在遇到强盗或山贼时保护你?」

「对呀。而且,像是看守篝火、搬行李、站哨……之类的,两个人一起轮流,也会比较轻松吧?」

换句话说,她只是找他来做劳力活而已。以大小姐的角度来看,找人来做那些事很合理,但毕竟那小子是个独当一面的战士,叫他来做这些菜鸟冒险者的工作的话……

「你竟然找我来做这些杂活?怎么不干脆去找个打杂的就好?」

想当然耳,就是会得到这种反应。身为大小姐的骑士,吾辈完全能理解他的心情。想必他的自尊心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毫无疑问,我们家的大小姐在惹人生气这件事上极有天赋,而且她还是在想清楚来龙去脉后刻意为之,所以显得更加可怕。

大小姐在小子面前竖起手指接着说:

「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行动的话,这次讨伐海德拉所得的报酬────我手边花剩的这些────就全都给你。毕竟,你现在的确需要一笔资金,对吧?」

这一次,小子彻底僵住了。

「在和我一起行动的期间,我会支付你所有食宿的支出。若你能在我遇到坏人袭击时帮上忙,我也会重新考虑报酬分配的比例。」

在上一场战役中,那小子失去了所有装备────包含对冒险者而言与性命一样重要的武器。他面无表情地僵在原地。或许此刻,他正陷入自尊与实际利益权衡的两难之中吧。

话说回来,他毕竟也算是有经验的冒险者,想必多少有些积蓄。

只要动用那些存款,应该还是能重振旗鼓。

但换个角度想,既然他会存钱,就代表他有设立某个必须存钱的目标。一旦动用了积蓄,就等于又远离了那个目标一步。雪上加霜的是,真正堪用的好武器,价格通常都贵得离谱。

武器的性能会直接影响战斗力,而战斗力又直接影响生存率。世上没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大小姐所提出的金额,高到能让他在买完装备后还有余裕。原本这笔报酬会平分给队里的四人,而大小姐开出的金额,竟是那笔总额的六成────光就金额来看,就已远远超过那小子本来能拿到的份了。

「我说你啊……」

「嗯?」

「该不会是为了和我谈组队,才抢走报酬的吧?」

「答对了!」

大小姐虽然不是冷血无情的恶人,但也称不上是品格高尚之人。

也就是说,大小姐一路铺陈而来的谈判,就是在暗示小子好歹回报一下救命之恩的意思。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

从结果上看,那小子确实是赚到了。但是像这样被大小姐耍得团团转,大概还是会觉得不服气吧。我很能理解那种心情,因为大小姐一定是故意选择那么做的。所以,他露出那副苦瓜脸,也是无可厚非。

「那,就这么说定喽!接下来就请你多多指教,哈库拉。」

相较于一脸苦涩的小子,大小姐倒是一副玩得很开心的样子。当然,对我来说,大小姐的心情还是比那小子来得重要。

是说,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把骨头赏赐给我呢?

镌刻着剑与杖斜向交叉徽章的建筑物,遍布在世界各地。

据说,「公会」只是这个组织的简称,不过因为大家都这样称呼,所以我也不知道正式名称是什么。

所谓的冒险者,即为承接公会所发出的冒险委托(Quest)、完成任务后获取酬劳,并以此为生的人。公会正是在全世界负责统筹管理冒险者们的组织。

设立于世界各地的分部,每天都会发布各式各样的冒险委托(Quest)。从讨伐魔物、素材收集、商队护卫到各类的体力劳动……旨在帮助人们解决生活中的大小问题。

我和琳都是冒险者,工作也都是围绕着公会为中心。我们遵循方针行动,更会无条件地服从公会所有的命令。

在公会的运作下,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冒险者人数庞大,形成了一股有规模的势力。

位于东边的港口城镇克罗贝尔,是这一带最大的城市,至于艾斯玛镇,则是连接克罗贝尔与其他城市的重要中继点。

据说,艾斯玛镇的人口数超过三万人,人多的地方,任务也就自然多。为此,除了原本就在这里活动、为数众多的冒险者外,也吸引了许多外地的冒险者前来。

「唉~好烦哦~要是能因为什么事少掉一半人就好了呢~」

「不要随便发表这种危险的言论啦。」

所以当我们吃完饭后,再次到公会去寻找新的冒险委托(Quest)时,不得不和一大群人一起拿着号码牌排队。

「大概还要等个三十分钟吧~要不要先去看看装备?我在这里等你就好。」

「这个城镇的坏人很多哦!你确定要自己留在这里吗?」

琳在人群中真的非常显眼。所以,不论是之前来领取报酬之时还是现在,只要路过的人,几乎都会多看她一眼,其中半数以上的眼神,都夹杂着不怀好意的下流意图。

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这家伙真的长得很漂亮!她是我有生以来见过外貌最出众的女子。

初见她之时,因为森林里的光线很薄弱,没看清楚。当我们移动到明亮处时,我才发现她有多美。

她的肌肤白皙透亮,却不显病态。经常需要在烈日下活动的冒险者,根本不可能拥有那种肤色。

至于她那头金发,起初我也只是觉得很少见,并不以为意。但当阳光洒落在她身上时,发丝却看起来变得比金丝还闪耀,细得令人惊叹。而且,只要琳稍有动静,发梢也会跟着轻轻摇曳,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光是看着就能想像摸起来会有多么滑顺。终日与尘土为伍的女冒险者,根本不可能维持这种发质。

最令人着迷的,是她那双灵动的大眼。

我尽可能不去直视她的双眼。我想,这世上大概没有人能与琳正面对视后还能移开目光吧。那双翠绿色的眼眸无比通透,闪耀着微光,美得令人怀疑是否潜藏着某种诅咒的力量。

一旦被她凝视着,人们就会自动舍弃所有尊严,俯首臣服于她。

或许旁人会以为,她是因某些原因前来提出冒险委托(Quest)的贵族小姐吧!那样看起来反而更加合理。若我与她素未谋面,恐怕连我也会这么认为。

要不是因为她右手背上那颗闪耀着翠绿光芒的秘辉石(魔法石),根本没有任何人会相信她是一名冒险者。这么说来,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绿色的秘辉石(魔法石)。

……虽然前面说了一堆她的好话,但经过这段时间与她短暂相处之后,我彻底明白了,她在人格上有着致命的缺陷。我深刻体会到,上天在创造人类时是公平的。

「哈库拉,你现在在想一些没礼貌的事,对吧?」

「大小姐,恐怕吾辈与小子的意见完全一致呢。」

「唉……也就是说,哈库拉喜欢我喽?」

「你到底是有多乐观才有办法想去那里啊?」

若要我从喜欢或讨厌选择的话,我绝对二话不说选讨厌的啦!

「唉哦~讨厌~人家会害羞耶。」

「说真的,在遇到你之后,我发自内心想揍女人的次数,已经远远超过以往了……」

「既然你都说到那个份上了……」

琳将身体往前倾,像是想窥探我似地盯着我。

「那就请你好好看着我的眼睛说。」

……可恶!我不由自主地转身别开脸。

我用眼角瞄了琳一眼,看见她露出胜利者般的得意笑脸。

「……是说,史莱姆去哪儿了?刚才明明听到它的声音。」

为了移转话题,我借机问她从刚才就一直想问的事情。

因为吃完饭后就没见到史莱姆,我还以为琳把它放在旅馆里了。

「我在这里哦,这里。」

「哪里啊?」

「这里,这里!」

话一说完,琳便用力地将披肩往旁边一扯,以手指拉开长袍的胸口处。雪白的肌肤、因挤压而浮现的乳沟,清晰可见。我立刻再次移开视线……这女人是想干么!

「哈哈~」

她眯起眼,刻意地笑出声来。我完全被她当玩具耍了!

「呵呵,哈库拉真的好可爱呢。该不会……你对女生其实很没辙吧?」

「吵死了,给我安静!」

「还是说,你其实是处男?」

「就叫你闭嘴!怎么会有女生敢大剌剌地开口说出那种事啊!」

「啊?我可是连独角兽都会感动到欢呼,贞洁又完美的处女耶!」

「我有超多事想呛你的!不过等等,你刚才说谁贞洁?」

「先别管那个了。」

她终于发现自己在强辩了吗?竟然干脆地转移话题。

「这个就是阿青喽!毕竟再怎么样也不好直接拿着它上街到处跑嘛~」

原来她刚才掀开衣服让我看胸口不是要挑逗我,而是为了向我展示她胸前那条挂着蓝色小圆珠的项链。

乍看之下,那条缀饰是颗普通的彩色石头(Color stone),但仔细一看便会发现,里面似乎有液体在流动。而那液体中飘浮着的两颗像「核」一般的东西,似乎正在看着我。

「……你竟然有办法变得这么小?」

「这是节能模式哦!虽然能量也是来自大小姐就是了。」

「『拟态魔法(Transfer)』是魔物使必修的科目哦,只是无法对自己施展就是了。」

「难道,你身上有魔法印记吗?」

如此一来,好像可以理解为什么她会想找前卫队员了。毕竟,她是带着魔物走进公会分部的,要是因此而被怪人缠上,也很麻烦。所以仔细想想,她的安排也算合理。

「哦~是哈库拉哥!原来你还活着呀!」

「啊?」

突然有人叫我,我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什么呀!原来是吉雷(Jire)呀~」

吉雷目前在公会帮忙打杂,是在艾斯玛镇当地长大的孩子。每次我到公会时都会碰到他,不知不觉就和他混熟了。也有可能是因为我的年龄和他较近,相较于那些有经验的中年冒险者,他和我有更多话题可聊。

「你这反应是什么意思啊!听说你上次冒险委托(Quest)失败了,我还有些担心你呢!而且你的队友────阿格罗拉(Agrola)他们,也都离开城镇了。」

「……阿格罗拉,他们往哪边去了?」

和吉雷混熟后,他和我的队友们也都熟了起来。他在听到我的疑问后,对我摇了摇头。

「不知道耶!不过都来这里了,应该就是会往克罗贝尔那一带去了吧!毕竟,回南边也没什么好事,而且尤尼卡祭典的时间也快到了。」

「嗯~也是。」

如果把「离开国土」这个选项也考虑进去的话,有船只来往的克罗贝尔的确是很好的选择。

「是说,哈库拉兄,那女的是谁?你女朋友吗?有够漂亮的耶!」

原来如此!他从一开始对我嘘寒问暖就是为了这个吧!吉雷从刚才就时不时地偷瞄着琳,这下终于把话题转向她了呢。

「呼~谢谢你哦!你说你叫吉雷,是吗?」

「是的!我叫吉雷·艾斯码。请多指教哦~美人姐姐!」

「你好,我叫琳,也请你多多指教哦!哈库拉,看到没?如果你能像这样坦率地夸我一下,我就不会变得那么别扭,也就不会故意找你麻烦了呢。」

「看来你也知道你自己是在故意为难我嘛~」

我的肺腑之言,这位超级大美女大概是听不进去吧!一下就被她巧妙地忽略掉了。

「不过啊,我不是他女朋友哦!我们只是临时组队的短期队友。」

「啊~原来如此啊!难怪哈库拉大哥跟琳姐姐看起来那么不登对!」

「臭小子,给我到外面说清楚!」

「他说得很好啊!小孩子都很诚实的,呵呵呵。」

一直被大家称赞是大美女的琳似乎非常满意,笑得合不拢嘴;而我的心情却和她相反,直直滑落。要是再发生这类鸟事,我就会把她那头沙沙作响的头发给扯下来。

「喂!别把我当小孩子看啊!从今天起我就正式成为冒险者了耶!」

吉雷似乎不喜欢被琳当成小孩子,趾高气扬地伸出他缠着渗血的绷带右手向我们展示。

「……你的右手已经镶入秘辉石(魔法石)了吗?」

「没错!终于存够钱了。真的存了好久好久。」

秘辉石(魔法石)────长约四公分,是镶在所有冒险者的右手背上,闪耀着光芒的椭圆形宝石。

将这枚宝石嵌入体内,是身为冒险者的证明,同时也象征着对公会的服从。

为何公会这个组织能够跨越国界顺利地在全世界运作,并扩展业务呢?

关键原因,就在于秘辉石(魔法石)。

秘辉石(魔法石)会深入神经系统,并与人体合而为一,使植入者的体能获得飞跃性的成长。

臂力、肌力、耐久力、再生力、反射神经……所有身体的性能都能因此超越人类的界限,拥有秘辉石(魔法石)的人,体能与尚未拥有的人完全是不同等级。

有了它的加持,冒险者不但能轻而易举地挥动着常人根本无法举起的沉重武器,被魔物的爪牙弄伤时,也不至于致命。此外,他们的五感会变得极为敏锐,而且能抵御酷寒与灼热,身体也会变得极为强韧。

有些人甚至能像琳那样,开始能使用「魔法」。

人类只要踏出城镇一步,就会暴露在魔物的威胁之下。然而,秘辉石(魔法石)赋予了那些原本毫无胜算的凡人们战斗的能力。

初始的秘辉石(魔法石)原为透明无色,随着时间流逝、与身体逐渐融合之后,其色泽便会依持有者不同而改变。

时而火红,时而湛蓝,时而深沉,时而黯淡,有时甚至产生更奇特的变化。

据说,世界上不存在颜色完全相同的秘辉石(魔法石)。公会正是透过比对其色彩,来辨识与管理每一位登录公会的冒险者身份。

他们知道每个人在哪个分部登录为冒险者、接过哪些委托、与谁共同行动、擅长与不擅长的技能……一切,都在公会的掌握之中。

公会的存款系统也是透过比对秘辉石(魔法石)来进行认证与相关作业。无论冒险者身在何处,都能透过公会来提领自己所赚取的酬劳。而且,除了遗产继承等特殊情况外,任何人都无法动用那笔钱。

秘辉石(魔法石)是极为重要且便利的道具,公会为了确保自身利益,严密控管了它的加工与制造技术。换言之,世界上所有国家,只要想使用秘辉石(魔法石),就必须与公会合作。

言归正传。

最重要的是,秘辉石(魔法石)是成为冒险者的必备道具。

尽管制造方法被严格保密,但尚未被嵌入人体、初始的秘辉石(魔法石),却在世界各地的公会都买得到。的确,它的价值不菲,但对吉雷这样的新人来说,只要愿意长期打杂存钱,还是买得起的。事实上,一把上等的好剑比它更加昂贵。

用小刀在右手背上划出伤口后,再将秘辉石(魔法石)嵌入伤口、用绷带包扎。几日后,当伤口与石体愈合,一名新的冒险者便正式诞生。从秘辉石(魔法石)渗入神经系统、与身体融合的那一刻起,冒险者便能明显感受到自身力量的提升。

「原来你今天刚嵌入『秘辉石』(魔法石)啊……」

「对啊!真的是超痛的。不过那种程度的痛我完全没问题!」

吉雷得意地笑着,琳则是面带微笑、温柔地轻抚着他的头。

即便是正值叛逆期的孩子,被年长的美女这样抚摸也是会忍不住脸红的。

「你很努力呢!很棒很棒!」

「就、就跟你说了,不要把我当小孩子看待啦!」

「哎呀呀,不好意思。」

吉雷的脸颊变得红通通的,立刻别过头去。

我看着他羞涩的模样,从包包里掏出一把匕首送给他。那是我手边仅有的财产,刀刃和刀鞘都显得有些斑驳,因为不是用于战斗,所以才会继续留着。

「大哥!」

「拿去吧!当作你的饯别礼。毕竟,刚开始时到处都需要花钱,所以能省一点是一点。」

这把匕首虽然无法拿来与魔物战斗,却也是相当好用的武器。

吉雷接过礼物后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柔和的微笑。

「哈库拉兄,谢谢你!」

吉雷也有自己的梦想吧!成为冒险者之后,他肯定也有身为堂堂男子汉想追寻的目标。

冒险者是现实主义者,绝不会做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这是他们的铁则。然而,即便是这样冷静到近乎无情的一群人,面对将要迈出第一步的青涩背影,还是会主动伸手推他一把。这已经成为他们的传统了。

当年的自己,也曾像这样被他人扶持鼓励过。这是在这个世界里先行者们的责任,也是义务。

说实话……

「哦,小鬼,从今天开始啊!来,拿着拿着!」

一名长相凶狠的战士把装着三明治的袋子硬塞了过来。

「哈哈哈哈!加油啊小鬼!」

平时完全板着一张脸的会计,此刻竟然放声大笑,为他送上祝福。

「唉~干得不错嘛!」

「一开始要不要让我们先教你一些东西呀?」

几位成熟女性抚着他的头,对着他的脸颊亲了又亲。

「嗯~吉雷小朋友看起来满开心的哦。」

「嗯!对呀。」

包围在众人的接纳、认可与祝福之中的新生冒险者,面带腼腆的笑容,向众人连声致谢。他推开公会的大门,走向属于自己的未来。

「……希望他能平安无事啊。」

「……嗯。」

有件事,吉雷还不知道。

公会对于那些有志成为冒险者的新人,只会先轻轻带过,告知如下讯息────切开时会有点痛,以及在秘辉石(魔法石)与身体完全融合之前,请先安分地休养一段时间。

然而,秘辉石(魔法石)会在神经系统里扎根。也就是说,它会产生新的神经组织,并试图将这些组织与原本的神经结合在一起。

至于这个过程会引发什么冲击?简单来说,就是会痛得要命。半天后,右手就会开始出现几乎像要融化肌肉与骨头般的灼热感,紧接着,皮肤也会有股如同强酸灌入毛孔般的剧痛不断袭来。那股疼痛感会在一周之内逐渐蔓延至全身,甚至有人会因不堪折磨而频频陷入休克,或是死亡。

此外,身体在被重塑为「另一种形态」时,会对肌肉与骨头造成极大的压力,并伴随着疼痛。那种痛,就像是把肌肉酸痛与成长痛叠加后再放大数倍的程度。痛感不但会扩及全身,还会持续好几天。

吉雷始终没有察觉,我和琳,以及其他冒险者们投向他的眼神,并非单纯的祝福,而是一种带着怜悯的目光。

这就是追求现实主义的冒险者们会罕见地违背铁则,向他人伸出援手的真正理由。

那些祝福、笑声与饯别,都只是曾经品尝过相同痛楚之人,送给即将坠入地狱的人,一点微弱的同情罢了。

现在的我,几乎身无分文。虽没动到积蓄,也不是完全没有钱,但手边能用的现金几乎所剩无几,只要住个两三晚便宜的旅馆就会一毛都不剩,跟穷光蛋没什么两样。

万万没想到,在我常光顾的那家武器店里,竟然会摆着一把「魔导银制」(秘银)的剑。它是一把双刃剑,但因左右不对称,被完美主义的职人视为「瑕疵品」,售价竟然变成市价的七折!真的很便宜。

尽管它不是最完美的剑,但在预算有限的情况下,我也只能咬牙买下。剑身虽略短了些,对我而言倒也恰到好处。为了今后的安危,我也只能这么说服自己。

只不过,也因为买了那把剑,其他装备只能尽量从简。防护用具顶多也只能用厚斗篷叠加几层衣服来代替,根本称不上是「铠甲」。

「得想办法多赚点钱啊……来吧!强盗们!快来吧!」

「喂!别闹了!竟然站在我旁边祈祷有人来袭击我!」

琳看起来对我刚才说的话相当不满。这是当然的吧!

「所以,你最后挑了什么冒险委托(Quest)啊?」

好不容易轮到琳走到公会的柜台前,她花了近一小时反复斟酌眼前成堆的冒险委托(Quest),丝毫不在意身后又长又挤的排队人潮。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自由地挑选任务是造成排队人潮的原因之一,但多半在十分钟内就会选好离场。然而,那个女人即便已感受到现场周围满满的火药味,也还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至于我 ,因为得随时提防后面的人冲过来揍人,所以完全没注意她到底选了哪项任务。

也罢。既然她花了那么长的时间精挑细选,想必是挑了报酬极佳的任务。再说了,她面对再凶狠的魔物都不成问题。这样一来,报酬自然也……

「我选了歼灭狗头人的任务。」

「妈的!你别闹了!信不信我会杀了你啊!啊?」

「哈?原来你是那种会对工作东挑西拣的人哦?」

「我说你啊,为什么偏偏要挑在这种时候要我陪你去讨伐什么狗头人啊!?」单凭它们位在食物链下游这点,就能看出它们的实力有多弱了。

要解决它们,根本就用不到秘辉石(魔法石),只需要拿块木头就能搞定。

不过,像之前在餐厅工作的那种被饲养的狗头人,其实智力相当高,在大城市里也不算少见。

虽然在多数地区,仍需经过申请与审核通过才能饲养狗头人,但它们的确是最接近人类,且公认比狗更聪明、伶俐、能干的稀有魔物类型。

总之,只要村庄里有类似民间自卫队之类的团体,野生狗头人就不至于构成威胁。

它们的天性温顺胆怯,遇见人类时,通常会选择逃避而非攻击。而且它们十分聪慧,面对人类,绝不会自不量力。

既然如此,为何还是时不时会出现讨伐狗头人的冒险委托(Quest)呢?那是因为,野生的狗头人有时会为了觅食而破坏农地。

而且因为它们太聪明了,防兽措施、陷阱之类的……完全治不了它们。

也就是说,它们虽不至于威胁到人类的性命,却会影响到人民的生计。

……搞什么啊!

「那种是菜鸟才会接的工作好吗!」

「一般来说是这样没错啦。」

琳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要是这女人的大脑真的有「思考」功能的话,那现在大概就是在烦恼些什么吧。

「你现在正在偷想着很没礼貌的事,对吧?」

「没那回事哦。」

「总觉得,情况有点不对劲啊……」

「啊?」

「这次要讨伐的狗头人,好像会攻击人类耶。」

从艾斯玛到目的地,步行约需一天;搭马车的话,则只需四分之一的时间便能抵达。

这次冒险委托(Quest)的村庄名叫「莱迪亚」,它最负盛名的就是────

「满满的果园呢。」

史莱姆正用蓝色的身体,把这村子生产的鲜红果实大口地包裹起来缓缓吞入。

果皮在它的体内缓缓分解着,看样子它正在努力地消化那颗果实。

「果园耶!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开放水果摘到饱呢?」

「你刚才吃了么多,竟然还没吃饱吗?」

她吃光了足足有三人份的厚实烤肋排,又轻松地吞下了四颗双手才能拿起来的面包,现在竟然还一边喀嚓喀嚓地啃着水果,一边讲出这种话,连我这样的成年男子都吃不了那么多!这女人的胃到底是什么做的啊。

「哼!竟然这样说我?我之所以会吃这么多,是因为前阵子有段时间都只能吃粗茶淡饭,根本吃不饱嘛!」

「其实,大小姐的胃口一向都是这么好哦────啊姆啊姆。」

琳整个人直接坐到了正在吃东西的史莱姆身上。它软绵绵的身体咚咚地弹跳,却又不会散掉。说不定,也可以称得上是理想的坐垫?

「而且我们还是坐马车移动的耶。你的体重,没问题吗?」

「你、你、你、你这个人怎么说话这么没有分寸啦!」

「你要我有点分寸?那你自己要不要先拿出和外表相称的行为啊?」

「气、气死我了!我才不会变胖勒!我可是都有靠运动好好消耗热量的好吗!」

「是说,大小姐的体重有比之前重一点哦……呃啊~」

琳在坐垫上挪动身子重新坐定,随之传来一声惨叫。

「没关系啦!反正我吃进去的都会长到这边来呀~」

琳得意地抱着双臂,她丰满的胸型贴着布料柔软的宽松斗篷隐隐若现。

她用一副「怎样?很不错吧!」的表情看着我,我故意用她听得见的音量,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要是你个性再可爱一点就好喽~」

「你说什么!?明明你白天偷看我时,脸还整个翻红耶!」

「认识你到现在一路交流下来,真的让我对女人这种生物期待值大幅下跌。关于这点,还真是谢谢你呢。」

「才、才过了区区十多天,你是能有多了解我啊?」

「我已经彻底明白了,你这女人根本就是个性扭曲、食量又大得惊人的恶劣女。」

「你、你说什么?阿青,现在就去好好处罚这家伙!这是主人的命令!」

「要帮你执行任务的家伙现在正被你压着呢!」

「阿、阿青!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啦……哈库拉!你这个人,真的是……」

「这一切都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哦!」

我们一行人仗着马车上没有其他乘客而吵成一团,驾驶座上的老伯伯大概是被我们的样子逗乐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你们两个感情真不错呢。一来一往的,简直像是在看漫才表演(注2)啊。」

注2:源自日本传统双人喜剧形式。特色在于快节奏的对话,由「装傻」角色发表荒谬言论,再由「吐槽」角色即时纠正,透过两人的互动达到滑稽效果。

「嗯?既然觉得好笑,就付我们门票钱吧。」

「说真的,你那种不要脸的勇气到底是从哪来的啊?」

「记好了,哈库拉,凡事都得从『以自己为世界的中心』开始。」

「喂,小子,先提醒你一句,大小姐是来真的哦。」

「啊,我想也是……」

老伯伯似乎终于忍到了极限,开始拍着膝盖,放声大笑了足足十秒。

「对了,想问一下,莱迪亚是个怎样的村落呢?」

琳顺着现场欢乐的气氛,自然地跟车夫老伯伯搭起话来。车夫一边啃着像是要拿去卖的水果,一边回话。

「嗯?啊,那里是个恬静的好地方哦。村民的性情开朗,做的饭菜也很好吃。那里盛产优质谷物与甜果实(Elise),他们酿的水果酒虽甜得发腻,却依然深受喜爱。」

「水果酒!竟然还有这种好东西!真想找间好的旅馆住下来呢~」

「唉~你真的满脑子都是吃的耶!」

「你很没礼貌唉!人家也是有好好把冒险委托(Quest)放在心上的。而且,像这类以村落为单位的委托,只要干净俐落地解决,通常都会被盛情招待呢。」

「你该不会是看准了这点才决定选这个任务吧!?」

琳刻意移开视线,开始嘟着嘴发出呼呼声,吹起不成声的口哨。真服了这个女人!

「话说回来,莱迪亚村也真是倒楣啊。好不容易撑过繁忙季节,竟然又遇到魔物来捣蛋。要是能像这位小姐说的那样顺利解决,也算是帮了我大忙。」

「您说村里很忙,是因为有什么事吗?」

「唉~今年的『尤尼卡祭』提前了整整三个月举办,结果要送到克罗贝尔的水果收成也得跟着提早。果园里的甜果实都还没完全成熟,品质和数量也都没达到需求。为此,大人小孩全都被叫去外面的森林帮忙,一个接一个忙着采收、装运。像我,我不久前都还在艾斯玛和莱迪亚之间不停来回奔波呢。」

「哇!那真的很辛苦呢!」

「是说,我本来还以为冒险者都抢着跑去克罗贝尔耶。你们几个真是怪人。」

「唉,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要早点往那里去啊……」

我用余光瞄了一下害我们得反向前往莱迪亚的罪魁祸首────琳。她单手托着下巴,秀丽的眉头皱得极深,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

「嗯……事情可能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啊……」

「啊?你在说什么?」

「啊,没事。当我没说。还是先到现场看看再说吧。」

琳将吃剩的果核扔到马车外,鸟儿们见状后纷纷从空中俯冲下来争相抢食,将果核啄得一干二净。

眼前的防护墙高约两公尺,由木材和石头堆砌而成,一路延伸至远方。说实话,这道墙用来防御一般魔物略显单薄,但拿来应付栖息在这一带的魔物绰绰有余。若非如此,在讨伐名单上出现狗头人之前,早就会出现其他魔物的名字了。

村庄的入口大门轻轻一推就打开了。守门人看起来有些疲惫,但在车夫告知「我把冒险者带来了」的时候,他们全都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放眼望去,满村皆是色彩鲜艳、结实累累的果树。果树一株接着一株,几乎将整个村子化成一片果园。至少从外观来看,这些果子比琳递给我吃的那些还要好吃得多。

车夫老伯伯说,因为工作的关系,今天会在莱迪亚住上一晚,只要我们能在明天出发前完成冒险委托(Quest),回程时就能顺便搭他的马车回去。既然如此,就没有理由再拖拖拉拉了。我们立刻动身,前往拜访委托人。

「你们好,我是德戈(Dego)·赫德(Head )·莱迪亚(Raidea)。」

出来迎接我们的,是一位看起来年约六十岁的老人。他挺直腰杆,丝毫没有驼背的迹象。

他的全名里包含了代表着村长身份的「须(Hate)」字。由他代表委托冒险委托(Quest)就意味着,这是来自整个莱迪亚村的请愿,而非单一的村民的需求。

「您好,我是琳,我身旁的这位叫哈库拉。我们承接了公会的冒险委托(Quest),所以前来拜访。」

琳优雅地拉起裙摆行了个礼,我不由得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原来这家伙也能表现得如此温文有礼啊。

「你们两位……看起来,好年轻啊。」

虽然才刚打过招呼,村长的口气听起来却有些欲言又止。

也是啦!一个怀里抱着史莱姆的年轻姑娘带着一个年轻小子,再加上一身根本没把这趟旅途当回事的轻便打扮,看起来的确不太牢靠,也难怪人家会担心了。

多亏了秘辉石(魔法石)的保护机制,外人根本不会一眼识破冒险者的实力。只是,普通村民又怎么可能会明白这种事呢。

虽然我可以勉强这样说服自己,但琳真的有办法吗?我转头一看,发现她神情自若,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看来,她只会对我不留情面,面对委托人时,还是能摆出合乎礼仪的社交姿态。至少,这点常识她还是有的。

「请不必担心。我是对付魔物的专家,而哈库拉是单枪匹马就能打倒海德拉的高手。就请您放心交给我们吧,保证万无一失。请您放心交给我们吧,保证万无一失。」

尽管她这么说,村长应该也不会照单全收。只是,不管他信不信,我们人都到他面前了。

就算他再不愿意,这件事也只能交给我们处理了。

「那么,我们就立刻进入正题,来聊聊您的委托吧。听说你们附近的狗头人开始会攻击人类了,对吗?」

听琳说完后,村长点了点头,示意我们坐下。

村长说的情况,大致整理如下。

自古以来,狗头人就一直生活在村子的周围。它们与人类不会互相干涉,一直保持着和平共处的关系。狗头人从不会踏进村里,就算村民到村外工作,它们也不会主动靠近。

据说,也曾有些好奇心旺盛的年幼个体凭借着灵巧身手越过防护墙,闯进村里,但它们从未对人类造成伤害。事实上,当它们被陌生的人类团团围住时,还会吓得一动也不动,要把它们送回村外还得费上一番功夫。

此外,几年前也曾因连年丰收堆积了大量果实,就算酿酒、制成果酱或晒成果干都消耗不完,到最后只能任其腐坏。结果,村外的狗头人就像是终于逮到机会似的,把丢弃的果子全数搬走。据说,那晚森林深处整夜都能听见它们的欢呼声。

据说后来狗头人还在丢弃果实之处堆起了美丽的石头,这故事成了村里的一段佳话。

也有传闻,村民们曾收留过被遗弃在森林里的狗头人宝宝,将其带回村中悉心照料长大后,才将它们放回森林。总之,村民与狗头人彼此相邻而生,那是理所当然的共存之道。

但最近情况出现了变化。村长说,大约从半个月前开始,狗头人只要在森林里看见人类,就会露出可怕的神情,直接扑上来袭击。

虽然原因不明,但既然被袭击了,村民就不可能坐以待毙。他们组成了讨伐队────严格来说,就是五个拿着农具当作武器的壮年男子。他们似乎认为,对付区区狗头人,这些工具就已经绰绰有余。

结果……最后顺利回来的只有两人,其余的三人在遭到袭击时与同伴走散,至今仍下落不明。说实话,几乎可以确定无法生还。

据说,当时至少有一人,是在幸存的村民眼前被咬碎喉咙、当场毙命的。逃命的人回头望去,竟看到那些狗头人毫不留情地撕咬着尸体。

幸存者还说:「我从没见过那么凶暴、如此残忍,且完全不怕人类的狗头人。真的太可怕了。」

「自古以来,我们就与狗头人和平共存。我们不分彼此,也不侵犯对方的领域,有时甚至也会像邻人一样互相往来。如今,事情居然衍变成这个局面……身为村长,我不得不做出残忍的决定。」

村长似乎并不希望伤害狗头人,一脸悲痛地诉说着。

我用余光瞄了琳一眼,发现她正用手托着下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一时间,我感到不可置信────这女人居然也能进行「思考」这类高等的脑部运动吗?不久后,琳便发现我正在看她,立刻凶狠地瞪了回来。

这家伙似乎每次都能很快察觉别人在批评她呢。

「嗯……可以跟您确认一件事吗?」

「好的,请说。」

「根据您刚才的说明,森林里的狗头人,主食应该是野生的甜果实。刚好我从车夫伯伯那儿听说,今年因为祭典用的果实收成不足,所以村民们纷纷跑到村外采果实,甚至一路采到森林外围去了。」

这是刚刚才听到的消息。琳和村长说明了这件事,应该是想表达,狗头人粮食不足的问题有可能是村民造成的。

她的推论的确有道理,原本完全不会攻击人类的生物突然出现攻击行为……若它们目的是猎捕食物,自然会让人联想到粮食短缺的问题。

面对琳的推测,村长静静地摇头回应。他似乎早就猜到她会这么说,所以并未表现出嫌恶的样子。

「如你所言,我们的确是因为祭典提早,不得不前往森林外围采集果子。这在莱迪亚的历史上,是极为罕见的事。不过,我们十分明白狗头人是靠着森林的恩惠存活,也很清楚森林会给予它们什么,所以,绝对不会采光森林的果子。我们会留下足够的分量,让它们不至于受到影响。相信我,我们真的只从森林里采集了一小部分的果子而已。」

「原来如此啊。也对……我们一路前来的路上,路边的果树也都长着果子呢。」

「没错。我们村里的甜果实是经过一再改良的极佳品种,真的非常好吃。不过,村外野生的甜果实因为土壤肥沃,也结得又多又快。大家都说,那是因为这一带的水质良好的缘故。」

村长自豪地谈起村里的特产,脸上却掠过一丝阴影。

「所以,您要我们怎么处理狗头人呢?见一只杀一只吗?」

「是的。希望你们能协助确保村民不会再受到伤害,报酬就照我们和公会说好的那样,住宿也会为你们安排妥当。当然,既然都来了,也想邀请两位尝尝村里的菜色。」

「有好吃的耶!」

「别看到吃的就冲上去啊!」

村长露出无奈的苦笑,但并未出言责难。

「莱迪亚村养的鸡是吃甜果实长大的,所以肉吃起来也会带点甜味。只要再加点香草和盐调味,放进窑里烘烤,就成了我们村子的必吃美食。」

「好耶!哈库拉,那我们快点收拾好出发吧!」

「突然这么有干劲,真是吓死我了。」

「哪有那么夸张!我只是把干劲从一百调高到一百二十而已啊。」

即便亲眼见识了琳一路以来的言行举止,村长依旧没有对我们是否能顺利完成任务而发表任何意见。

因为他很清楚,这次的讨伐目标对冒险者来说只是小菜一碟。

邻近繁华城镇的村落总是显得格外生气勃勃,不但有提供旅人休憩的客栈,也有许多吸引人的特产。为了让游客尽情享受,多多消费,村民们可说是绞尽脑汁,花招百出。

尤其像是莱迪亚这样有特色的村庄,气氛应该会更加热闹。不过,现在整个村子却显得有些消沉,甚至可说是完全失去活力。

照理说,村民们因为祭典时特产大量出货,应该都大赚了一笔。但过去那个友好的邻居不知何时会再度露出獠牙、发动攻击的这件事,似乎对村民们的身心造成了极大压力。

「以防万一,我还是先确认一下。确定咬人的是狗头人没错吧?如果是『狼人(Werewolf)』的话,我可就敬谢不敏啦!」

冒险委托(Quest)失败最常见的原因之一,就是遇到比原本想像中更强的魔物。

至于「狼人(Werewolf)」这种魔物,我只有从吟游诗人口中辗转听说过,并未亲眼见过。

琳用她的樱桃小嘴不屑地「哼」了一声,借此回应我的发言。

「这个地方若真有狼人(Werewolf)出没,恐怕早就灭村啦。再说,就算是狼人(Werewolf),若非万不得已也不会袭击人类。毕竟,人类根本不好吃啊。」

「不好吃是吗……」

唉!我又学到一样没用的知识了,但愿这辈子都不要派上用场。

「……等等,你的意思是说,万一遇到特殊情况,它们也是会吃人的?」

「据说,北方大陆的『煌毛之群(塞尔艾尼亚狼群)』之类的狼群,会为了成年的仪式而等待人类出现。」

「好好好,我知道了。反正我是不想跟那玩意儿打交道的。」

「对付它们,你绰绰有余啦!加油加油!」

「少在那里乱夸我。再说了,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能打吧!」

「唉呀呀,你不是一个人就能搞定三头的海德拉吗?挺厉害的呀!」

琳一脸奸笑地问我,我忍不住搔了搔头。

「说真的,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打倒它的了。能够打成平手,已经算是奇迹了。」

我只记得,当时自己拼了命地撑着不要死掉而已。至于中间那段过程,我完全想不起来,就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但既然现场都留下海德拉的尸体了……就只能推测,是我赢了吧。

「就算是出现奇迹,光是能和它打成平手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据我所知,人类要用剑去对抗海德拉这类的魔物,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啊。」

「当时也有弓箭、斧头和魔法助阵啦!」

那时的我们,是由斧战士、剑士、弓箭手和魔导士组成的标准四人队伍。说实话,我觉得我们队上的战斗能力还算是相当不错。

「更正一下,我觉得海德拉并不是人类该去对付的魔物。说真的,你们怎么会想去打海德拉呢?那种躲在森林深处的个体,放着不管应该也没关系吧。」

「冒险者拼了命去干那种傻事,不就是为了钱和名声吗?」

「就是因为你看起来不像那种人,我才会问你的啊!」

我差点忍不住回她:「你又懂我什么了?」但那样只会变成一场你来我往的意气之争,所以我努力忍住,把话吞了回去。

「就算我不是那种人,但我们团队也有自己的目标嘛!而且……」

「而且?」

「……算了,当我没说。」

那头海德拉,有可能并非自然生成的个体。不过,现在提这个也无济于事,不提也罢。

「嗯……虽然我对你的冒险者等级(Rank)没什么兴趣,不过……作为参考,方便问你一下吗?」

「冒险者等级」(Rank)是由公会制定的指标,用来表示「你在某个领域中的实力等级」,公会则会依照冒险者的技能,像是战士、格斗士、弓箭手、魔导士、治愈师……来进行分类,并判定等级。若冒险者同时拥有多项技能,则取其中最高等级的技能为其分类。

等级共分八级,最低为G,最高为S。

依据等级不同,可承接的冒险委托(Quest)规模与报酬也会有所不同。而且,只要透过秘辉石(魔法石)就能进行查证,完全无法鱼目混珠。

从G到D级,是所谓的「新手等级」,若升到C级,就可称为「独当一面的冒险者」。而这个区间的冒险者,占了整体的七成。

剩下的三成几乎都是B级,他们是累积了一定经验与实绩的冒险者,也就是所谓的「资深冒险者」。

再往上的A级冒险者,人数就更少了。他们是各领域的「顶尖高手」,也是冒险者圈子里的名人。只要有人提起他们的名字,大家就会立刻说「啊,就是那个家伙啊!」他们集财富、名声与地位于一身,是多数冒险者们向往的最高境界。

至于最高的S等级,在漫长的公会历史中,获此殊荣的冒险者屈指可数,是名副其实的「传奇人物」。

再度言归正传。

「我是剑士B级。怎样,你有意见吗?」

按照公会的分类来看,我大概属于前百分之三十的那群人。当然,评估项目除了战斗力之外还有其他因素,但这里就先不谈。

「是吗……那哈库拉果然相当厉害呢。这么靠得住,真是令人放心。」

「你给我说清楚!到底为什么要雇用我当护卫?」

「自然而然就变成这样了啊……」

「什么自然而然?你根本就是在乱搞一通吧!你有想过被耍得团团转的我,一路走来是什么心情吗?」

顺带一提,要讨伐狗头人,派个G级的人来就绰绰有余了!那是连吉雷那种菜鸟都能接的冒险委托(Quest)。这下她总该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火大了吧!

「呵呵呵,这下子轻松多了!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全都交给你吧!」

「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不过被你直接说出来,真的令人超火大!对了……」

我将视线转向琳右手上的秘辉石(魔法石)问道:

「那你的冒险者等级(Rank)是哪一级?」

论技能,她显然不是那种会积极参与战斗的前卫,看起来也不像是治愈师或魔导士。虽然她的确有施展过改变史莱姆形态的魔法,但那种魔法根本不适合战斗。

那她到底会被分到哪一类?

「这·是·秘·密……啊!!」

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迫中断。

虽然我真的完全没有恶意,但不知怎地,在她对我眨眼装可爱说出那句话时,我突然忍无可忍,反射性地张开手掌,用力地一把抓住了她的头。

幸好那家伙的头不大,我轻松就能牢牢抓住。接下来,只要像压紧老虎钳那样慢慢施力,就能捏爆她的头吧。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啊!我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身体自己就动起来了?」

「就跟你说很痛啦!听到没!」

「抱歉啊,琳。你这女人实在是太令人火大了,我忍不住就……」

「大小姐,大小姐,小声一点啦!旁边的人都在看啦。」

「快住手啊你!!」

「说!你的冒险者等级(Rank)是?」

「要我说的话,就先把你的臭手放开!」

没错,那是我反射性的行为,只是太慢反应过来,才没有及时放手。我太容易被激怒了!这是必须好好警惕的坏习惯。

正因为琳奋不顾身地激怒我,让我看清了这一点,甚至心中突然涌现了一丝感谢之情。然而,我的手下意识地又加重了力道。

「等、等一下!你别再闹了────啊、咯咯咯嘎嘎嘎嘎嘎!」

能对这家伙产生这种想法,我自己也觉得挺高兴的。没错,或许向她说句谢谢也不坏。现在,我已经能这么想了。

「琳……谢谢你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多亏了你,我好像想起了一些重要的事了呢。」

「小子、小子,差不多该放开她啦!再这样下去,她的哀号声就会变得愈来愈可怕,听起来已经不像是妙龄少女啦。」

嗯,也是。史莱姆说得对,还是先放过她吧。

就在我松开手的瞬间,琳以惊人的速度举起魔杖,倾尽全身的力量,猛然朝我挥下。

「铿榔」一声!虽然那是木制魔杖,但却异常地坚硬。我用剑鞘抵住她的魔杖,双方僵持不下。

「呼~呼~呼……」

「对不起,我认错。刚才我确实非常生气……但那件事先摆一边吧。我为我用力抓你的头道歉。所以……能不能先别露出那种表情?」

琳用她深绿色眼眸狠狠地瞪着我。她的双眼布满血丝,表情宛如恶鬼。

她的手臂极为纤细,但在秘辉石(魔法石)的加持下,力道还是相当惊人。要是她当时手上握着魔杖直接打在我头上,我绝对会当场毙命。所以我选择了放低姿态缓和气氛。毕竟,我还算是个懂事的成年人。

「……终于肯露脸了吗?」

「阿青!不要偷读我的心!」

我们就那样怒目相向对峙了片刻。或许是意识到正面比力气难以取胜,琳退后一步,满脸不悦地说:

「今天晚餐哈库拉的那份鸡肉,就由我接收啦!」

「竟然在这种情况下用食物当筹码!真像你会做的事啊。」

「我绝对────绝对不会原谅你啦!」

「看来你是那种,被别人欺负会记恨很久的类型呢。」

「算你走运!之前我对你不屑的态度,就这样一笔勾销!快谢我吧!」

「啊?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神逻辑!?」

第一次听到有人可以这样硬拗的。

终于结束这场不必要而无谓的小争执了。不过仔细想想,问了别人的冒险者等级后却不报上自己的等级,这在冒险者之间是极度不礼貌的行为。就像问了别人姓名自己却不说一样失礼,所以我的应对也不算全错吧。

上述那两件失礼的事,那女的全对我做了。

「所以,你的冒险者等级(Rank)到底是什么?」

要是她敢再给我打迷糊仗的话,我就捏爆她的头!我张开手掌向琳展现我的决心,她冒着冷汗看着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

「EX级。因为公会的技能分类没有『魔物使』这个项目。」

EX(例外),或是EX(不可分类)。

这是公会在不知该如何分类时所赋予的等级────对于不与任何魔物为敌、战斗力大概也不算高的琳来说,这样的评价倒也算是合理。

「……真的是个彻头彻尾不按牌理出牌的家伙耶。」

反正气也消得差不多了,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是时候来谈谈正事了。

「────」

我们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吵了一架,完全没察觉到有个人正从暗处紧紧地盯着我们。

事后回想起来,要是在那时就发现并处理好的话,或许就不会遇到后面那件麻烦的事情了。

这片森林因为村民经常出入,主要的道路已被修整得十分完善。虽然也有不少野兽移动的路径,但与之前那只海德拉的栖地相比,明显好走许多。

「既然都能这么安心地到村外采集果实,想必这一带的魔素应该相当稀薄吧。」

就如同人类需要靠吸入氧气而生存一样,魔物生存的空间,也需要魔素。

愈强大的魔物就需要愈多的魔素。因此,在魔素浓度高的地区,往往聚集着许多强大的魔物。换句话说,强大的魔物几乎不会靠近魔素稀薄的地方,因为对它们来说,即便不会立刻丧命,环境的风险还是很高。

据说,当魔物身处在魔素不足的环境时,就会出现类似人类因毫无准备地登上高山而引发的高山症反应。

基于上述理由,人类会选择魔素稀薄的地方建立村庄与城市,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从魔素的需求程度来看,狗头人也属于「较弱的魔物」,这也是它们选择栖息在村庄与森林之间的理由。

「不过,我真的是头一次听到狗头人袭击人类的情况耶。」

我一边用剑鞘拨开挡路的草木,一边喃喃地说道。

对人类来说,狗头人真的是一种不太会直接造成危害的魔物。

若是发生了它们因粮食不足而到果园偷果子的事件,那我还比较能够理解。但至少在莱迪亚,没听说过有那种事。

「嗯……哈库拉,你知道狗头人的主食是什么吗?」

被她一问,我稍微想了一下。狗头人算是很常见的魔物,就像之前提过的那样,在城市里甚至有人为饲养的个体。

不过,我倒是从没见过它们在进食的样子。总觉得,它们的主食应该是生肉之类的东西。

「不清楚耶……是肉吗?」

「算你答对了一半。」

「是对在哪里,又错在哪里?」

「有吃肉的个体,也有吃水果的个体。」

看我露出一副似懂非懂、有些困惑的表情后,她「嗯……」的一声,思索片刻后说道:

「也就是说,狗头人是杂食性魔物。除了土壤之外,只要是有营养的东西它们都会吃。像是鱼、肉、蔬菜、果子,甚至是野草或树根等,都是它们的粮食。当然……它们是没有像史莱姆那么『不挑食』就是了。」

语毕,琳看向了她手里的史莱姆。

「原来如此啊。」

我也跟着看向琳手里的史莱姆。

「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我洗耳恭听。」

史莱姆可是世界上最强的杂食生物!除了有机物质外,就连金属、毒药,它通通能吞掉。不过,它的事先摆一边。

「狗头人的食性非常特殊,这也是它们能被饲养在人类居住的城镇中最大原因……哈库拉,你知道什么是『印刻效应(imprinting)』吗?」

琳举起一根手指,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虽然我兴趣缺缺,但总比默不作声地拨开树丛好些。为了打发时间,我就顺势陪她聊下去。

「嗯?你是指……刚出生的小鸟会把第一眼看见的对象当作父母……之类的现象?」

「没错!这就是『印刻效应(imprinting)』!对鸟类而言,那是一种确保雏鸟能紧跟在亲鸟身边的学习本能,狗头人的食性也存在类似的机制。它们在出生后第一次吃到的食物(或与之相似的东西),将会定义成为那只个体一辈子的主食。比如说……」

琳举起手指,指着她头上的果子。

「若它们出生后第一口吃的是甜果,那该个体往后的主食就会是水果。为了能在所有环境下都能找到主食并生存下来,狗头人的身体演化出一种特殊的机制────它们会依据主食特性重塑自己的器官,并提升消化的效率。正因如此,它们的身体无法消化与吸收不同类型的食物。」

「食物类型……是指?」

「假如它们出生后最先吃到的是水果,往后主食的范围顶多也只会延伸到蔬菜,这类的个体就算吃了鱼类或肉类,也会因为无法消化而吐出来。相对地,它们的营养吸收效率极高,排泄量少,以体型来说食量也偏小────当然,还是存在着个体差异。」

「唉~满特别的耶。」

也就是说,它们刚出生时什么都能吃,一旦吃过某类食物后,就再也无法吃其他类食物了吗?

「所以我才说,它们不是那种会刻意袭击人类的魔物啊。」

「不过,实际上真的有人被它攻击,不是吗?」

「狗头人之所以一直对人类没兴趣,是因为它们压根没把人类当成食物。换句话说,如果它们开始为了吃人而袭击人类,那就代表,已经出现了足以改变狗头人食性的异常状况。」

琳一边伸出手指列举,一边继续说下去。

「狗头人是一年四季都能繁殖的生物,虽然每次多半只能产下两只左右,但孕育期只需要短短一个月。像狗头人这类弱小的魔物,很容易成为其他动物或魔物的猎物,因此便演化出以多产的繁殖方式来延续后代的生存策略。」

这是身为「弱者」的它们,在大自然「弱肉强食」的法则下找出的生存之道。

话说回来,人类好像也是典型的以数量来弥补劣势的脆弱生物啊。

尽管各处浓度不一,但充斥在这个世界的魔素对人类来说就是剧毒。

「一般来说,亲代通常会将自身摄取到的食物喂食给子代,所以食性也会自然地传承延续。但若新个体在诞生之时遭遇了粮食短缺的困境,那么新一代则有可能会改变其食性。」

「也就是说……」

「是的。」琳对于我未说出口的话给予了肯定的答案。

「一旦食人的狗头人产下了后代,后代便会继承亲代的食性,同样以人类为食。」

这下我终于明白,琳为何会接下这个委托了。

虽然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我还是必须要再次重申────狗头人本身并不是什么可怕的魔物,说得夸张一点,要把它们归类为魔物都显得牵强。严格说起来,饿到发疯的野生动物都要比它们来得危险。

然而,它们为了活下去而进食的本能并不会改变。所以,一旦陷入完全断粮的困境时,它们便会不顾一切地去寻找食物。

倘若琳所说的一切属实,那么即便食人行为是出于偶发突变,但这份食性仍会代代相传下去。

食人的狗头人要是照它们惊人的繁殖速度持续繁衍下去的话……

「大小姐,这次您打算怎么处理呢?」

史莱姆向一路神情严肃的琳提问。琳稍作停顿后,开口说:

「要是能拿捏好分寸就好了啊……不过,人类这种生物,真是难以捉摸呢。」

「哈库拉、哈库拉。」

「干么啊?」

「那个、你帮我摘一下那个。」

「你这家伙到底是有多会吃啦!」

大小姐所指的地方结着一颗鲜红饱满的甜果,其他树上也挂着零星的野生果子。那些果实因为生长在枝条末端,被自身的重量拉得微微下垂,只要用点简单的工具,不必爬梯子也能摘得到。

「不过,你用你自己的魔杖应该也能构得到吧。」

小子的视线转向了大小姐的魔杖,杖顶上镶嵌着一颗巨大的宝石,看起来十分昂贵────事实上,那的确是件以金钱难以衡量的稀世珍品。

「什么!?你居然叫我用尊贵的琳葛林传家宝杖去摘水果!?」

补充说明一下,从与那小子相遇的那天起,直到成为她的所有物,甚至更早之前……大小姐就一直用那根「尊贵的传家宝杖」(翠绿之杖)去拨开挡路的树枝、扫除地上的灌木丛。

「我的剑也不是为了摘水果才买的啊!!」

「什么嘛~你也太小气了吧!」

「我说你们两个啊,那种高度,只要跳一下就能构得着了吧?」

「都这把年纪了,为了摘什么甜果实(Elise)在那边跳来跳去的,很丢脸耶。」

「哼!真是的。算了啦!我不求你了啦,哈库拉是笨蛋~」

「你现在几岁?」

大小姐一边念念有词地发着牢骚,一边伸手拍了拍树干。

吾辈清楚得很,在大小姐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放弃」这个词。就算她真的去查了字典,她也只会看到「执着」等字眼,而同义词的栏位上,多半写着「贯彻始终」。

「……你、你在干么?」

在小子还没问出口之前,大小姐就已经狠狠地踢了刚才的那棵树一下。

轰的一声!整棵树开始不停摇晃,细碎的树叶互相碰撞,发出像哀鸣般的声音,原本停在树枝上的鸟儿们被吓得纷纷飞离。 冒险者的脚力惊人,树上的果子和枝干在一阵摇晃后掉了满地,树干上也因此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凹痕────这一脚,显然踢得太过头了。

「哇~好多果子耶!」

「你到底在干么啦!」

「蛤?因为哈库拉不帮我摘,我只好自己来啊!摘的时候稍稍地伤害了大自然,也是迫不得已的事嘛。」

「别随便怪到我头上!破坏这片森林宁静的人可是你哦!」

大小姐从落了满地的果子中随手拾起了一颗,用裙摆擦了擦,便开始吃了起来。小子见状后也只能无奈地垂下肩膀。机会难得,吾辈也顺势吃了一颗。那鲜红的果子熟得恰到好处,正是最香甜好吃的时候。

甜果实的生长与成熟速度极快,只要气候条件合宜,大约三至四个月就能收成并再次结果,一年可以收成三至四次。因此,对村民来说,「果实收成不足」实在是非同小可的情况。

然而,熟成得快,往往也意味着腐烂得快。因此,现采的新鲜甜果实只有在产地才吃得到,其余果子则多半制成盐渍、糖渍或果干贩售,村民们的生计多半仰赖这类的加工工作。从这个角度看来,新鲜甜果的滋味,可说是「成熟当下的限定风味」。

「哈库拉,你在做什么?」

「蛤?」

话音刚落,大小姐便抱着正吞食果子的我走向一旁的木丛里。

她俯下身子,不断地捡拾着地上的果子,并收进腰袋里。

「别站在那儿发呆了,快过来这边啦。」

「把这里搞成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啊!」

小子似乎无法理解大小姐的意图,无奈地照着大小姐的吩咐行动。他开始钻进灌木丛里,望着被大小姐动了手脚的那棵树。

「所以,你到底想干么啊?」

「别吵,看着就对了。来,要吃一颗吗?」

「……嗯,好吧。」

小子思索片刻,才接过她递出的果子。紧接着,他「喀嚓」地咬了一口。

「啊,可恶!这玩意儿也太好吃吧。」

「是吧!一石二鸟,美味又润喉~啊,来了来了!」

「嗯?」

就在大小姐吃完第二颗果子时,「那家伙」出现了。

它一边东张西望地观察着四周,一边偷偷摸摸地轻声走着。这肯定是狗头人。从体型看来,应该是成年的个体。

小子佩服地点头,望向大小姐。

「原来如此啊!你是为了钓出狗头人才那么做的吗?」

有几颗散落地面的果子被踩碎了,甜腻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狗头人频频地环顾四周,一边战战兢兢地伸手去捡拾那些掉落的果子。

「好!我们上吧!」

小子起身作势要拔起腰间的剑,大小姐急忙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先等一下啦!你这是在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啊!当然是去抓狗头人啊。)

(野蛮人!你这个野蛮人!稍安勿躁,先看着就对了!)

小子不情愿地退了回去。持续注视了一会儿后,狗头人终于用双手抱满果子,像来时那般东张西望地警戒四周,随后悄然离开了现场。

「很好!快跟上!」

待狗头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大小姐才轻轻地站起身来。小子看着她,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我懂了!你是想跟着它找到巢穴一网打尽啊~不愧是专家耶。」

「不是啦!你这个野蛮人!」

「蛤?不然你说说看,为什么你要刻意放它走?」

「可以请你在你空空如也的脑袋里装点知识吗?我不是跟你说过,狗头人的食性是固定的吗?那些以捡拾掉落的果子为主食的狗头人,是不会吃人的!」

「有啦,我有记得那件事啦~」

「结果你一看到狗头人就要拔剑?你满脑子想的都是打打杀杀吗?」

「不要一直叫我野蛮人啦!你是在叫高兴的吗?」

「蛤?」

大小姐一脸不解地歪着头,小子也是。他的脸上明显写着「搞不懂你想干么」的表情。

「我们是来讨伐狗头人的,不是来找出变异的原因好吗!要是我们不把它们给歼灭,委托奖金可就全泡汤了耶!」

说实话,村民们根本不在乎为什么狗头人会开始吃人。

小子说得都对。比起找出狗头人失控的原因,直接歼灭掉狗头人让村民们不必担心再被攻击,是更简单有效的方法。

冒险者是彻底的现实主义者,绝对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更不会插手任何无关的事情。

他们只会做被委托的事,不会去干涉没被交代的事。

然而,这个想法似乎与大小姐的原则有所冲突。

「我的工作,是要维持平衡。」

「维持平衡?」

「维持人类与魔物之间的平衡。我的立场一直是中立的,绝对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谁叫你这么做的啊?」

「我的立场就是如此喽。」

小子的表情变得愈来愈困惑,像是要我说清楚似的,将视线转向我。

我可以理解他的想法,也知道他说得一点都没错。

「好了,反正你先照我说的做就是了,千万不要看到狗头人就直接冲过去砍人家,知道吗?」

真要说谁有错,那错的也是大小姐这一方,至少就人类的角度来看是这样没错。

「……算了,反正你是我的雇主,就听你的吧。」

他似乎仍难以释怀,但要是违背雇主的方针,反而有失冒险者的理性。

小子忍不住再度抓头,这似乎已经成了他不自觉的反射动作。

「所以,你要怎么找到它?它早就已经不知去向了。」

「我们可以跟着它的足迹走呀。」

大小姐微微地曲着身子看向地面。她敏锐地察觉到,草地上有些泥土与杂草被轻轻踩过的痕迹。

她在十秒之内便掌握了狗头人回家的路线,朝小子得意地笑了笑之后,便转身离开。

「当初要去找哈库拉时,也是靠这种脚踏实地的功夫才找到的呢。很棒吧!」

「还真是谢谢你呢。」

「……刚才那声谢谢,好像有点没诚意?」

「诚意那种东西,我早就用光光啦!」

为了配合琳的步伐,我多少得放慢速度,更何况现在是在森林里跟着她追踪那个几乎看不见的足迹。就这样,明明没多远的距离,却花了十分钟才走到。

「我看看哦~应该在这附近哦。」

琳所指的地方,是条死路。因为……前方就是悬崖,高度大约三公尺左右。虽然也不是爬不上去,但琳的目光并没有看向上方,而是落在地面上。

至少到目前为止,我没看出那里有什么「东西」。

「……要往哪里走?」

「等等,我还在确认中。」

琳来来回回地左右张望,一会儿拨开草丛仔细看,一会儿又抬头凝视着树梢。

此刻的举动,看在外人眼里应该相当可疑。但,或许那是必要的步骤。既然如此,我也只有在一旁耐心看着的份了。

「好奇怪呀,大小姐到底在做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史莱姆妨碍到琳做事,它被琳放到一旁,然后慢慢爬到了我的脚边。

「唉……你该不会又在找足迹之类的东西了吧?」

「她不是在找足迹。你觉得,为何大小姐要接下这个冒险委托(Quest)呢?」

琳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下了动作。我和史莱姆两个人(?)同时看向了她,史莱姆又接着说了下去。

「世界上出现了会吃人的狗头人。它们的繁殖速度快、习性还会遗传,确实很棘手────但情况也仅止于此。就算我们不出手,时间终究会抹去这个问题。」

「从琳的说明来看,情况应该没那么好解决吧?」

「就是因为事情没表面上看起来简单,大小姐才会亲自到这里来处理吧。」

史莱姆的「身体」突然大幅地抖动了一下。或许,它正在叹气吧。

「你说得没错,小子。像这类的冒险委托(Quest),本来就不需要带着你这种等级的冒险者来处理,这怎么看都不合理,而且还是非常不合理。况且,大小姐甚至还打算在这个任务中投入更多的心力……」

「……确实是这样啊。」

这次的冒险委托(Quest)难度算是菜鸟等级,所以报酬也是少得可怜。以我们所付出的功夫和劳力来看,这点钱怎么样都不划算。

要是这趟路的旅费得由我自己出的话,我一定二话不说立刻拒绝。

「说穿了,我本来就搞不懂那家伙在想什么。」

「嗯嗯?」

「不肯好好介绍自己的名字、动机深不可测,还带着一只会说话的史莱姆!明明拥有超凡的能力,个性却异常庸俗,行为又总是神秘兮兮。最令我不解的事,就是────」

「为什么要雇用你这件事,对吧?」

「嗯。」

琳天生就拥有能够「不靠战斗、直接支配世界上所有魔物」的能力,这是全世界的冒险者都梦寐以求的特殊技能。就连我这种头脑不太灵光的家伙,都能随便想出数千数万种靠这技能赚进大把银子的方法。

说实话,她根本没必要跑来当什么冒险者,把自己搞得又脏又累。

这样的她,为什么会在那场现实残酷的金钱交易之后,选择与我组队同行呢?

「虽说琳刚才故意问了我的冒险者等级(Rank),但事实上,你们应该早在接获任务来找我时,就已经知道我所有的情报(Status)才对啊。说穿了,我啊……」

「大小姐全都知道哦。」

史莱姆正蠕动着它软软的身体,总觉得它身上被当成眼睛的核心,又眯得更细更小了。

「大小姐是在摸清了你的底细之后才选择你的哦。应该说,她搞不好比你自己还了解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不过,这件事与其由吾辈多嘴,还不如由大小姐亲口告诉你会更好。你就先观察看看,我们家大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我再次把视线转向琳,她似乎已经结束思考,整个人伏下身子钻进灌木丛里,沙沙地翻找着什么。

「找到什么了吗?」

「嗯!快来看快来看!来好好看看我找到了什么,然后称赞我吧!」

「哇!你超厉害的。」

在琳拨开的草丛下方,泥墙的最底处有个小洞。这个洞不大,大约是小孩能趴着把头勉强钻进去的大小。照那洞口的宽度来看,中途卡住动不了的可能性也很高。

「大多数的野生狗头人都会在类似这样的地方挖洞筑巢。为了防止敌人入侵,它们会刻意把洞口弄小一点,这样也较不容易被发现。」

「原来如此啊。它们设想得满周到的呢。」

就算讨伐的对象是狗头人,要是它们躲在这个洞穴里,也会变得不太好处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你故意放它们逃走,应该是别有用意才对吧?」

「那是当然的喽。总之,我想先和洞里的狗头人打听一下情况。」

「先说好哦,我是不会进去里面的。」

「拜托~我也钻不进去好吗!阿青~」

琳轻轻敲了史莱姆几下,它的身体微微晃动了起来。

「吾辈真的很不喜欢满身是泥的感觉耶。」

「啊?原来你也会介意干不干净啊?」

话说回来,我也不想和满身是泥的史莱姆走在一起……

不过,如果我们都无法钻入,那就只能用蛮力破坏洞口了。拿手边的剑来挖土墙实在太费事,所以还是得去村里借把鹤嘴锄才行。

「好了,别吵了。如果大家都进不去,那把对方请出来不就好了?」

「蛤?」

语毕,琳便伸手摸了摸她身边的几棵树。

她像是在精挑细选似的,摸了一棵树之后,又走向另一棵,最后在一棵枝叶略枯的树前停下脚步。

「嗯~看来是它没错了。」

琳用手上魔杖的末端在地上「咚咚咚」地敲了几下。

「哇~」

魔杖顶端的宝石猛然迸射出绿色的光点,向四周扩散。

魔导士在施展魔法时,手上的秘辉石(魔法石)也会发出类似的光芒。但那光线的强度与密度和我现在看到的完全不能相比。

「……接下来呢?」

在那枚宝石绽放出幽微而深邃的绿光后,光芒随即如潮水般褪去,周围并无出现任何变化。琳却像是刚完成了浩大工程似的,用袖子擦去了额头上的汗。

「你知道吗?狗头人虽然会为了提防敌人将洞口做得很小,却会将内部空间挖得很大,以确保家人们能安全地生活在洞穴里。而且,它们也会刻意选在树根交缠处的下方筑巢,以确保天花板能维持在方便站立移动的高度。」

「也就是说,很难把它们从巢穴里引出来喽?」

「对呀,所以我已经请某位朋友动手开挖了。」

「请谁?」在我说出这句话之前……

「嘎啊啊啊呜────!嘎啊啊啊呜────!」

从巢穴里发出一阵死命嘶吼般的尖叫声。

「怎么了怎么了?」

洞穴的深处隐约传来「沙沙」的蠕动声,还夹杂着「喀嚓喀嚓」的断裂声。

「嘎啊啊啊呜────!」

终于,有一只狗头人从洞口探出头来。虽然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但它看起来很像是稍早去捡拾落果的那只狗头人。

「嘎呜、嘎呜、嘎呜!」

虽然我从来没想过魔物是否有「情感」这种东西,但眼前这家伙显然感到非常害怕与焦虑。

难道是有什么东西闯入巢穴里了吗?

没过多久,答案就揭晓了。就在狗头人爬出洞外不久后,另一个生物就缓缓地从洞内探出头来。

「……」

它先露出细长的鼻尖,接着伸出爪子,开始喀哒喀哒地扒开洞口,在一阵乱挖之后,从洞里慢慢爬了出来。

它的双手都长着锐利的爪子……难道是某种扁平的野兽吗?

一条硕大而肥软的身躯缓缓从洞口探出,光是肉眼目测,就已经超过一公尺。究竟这家伙是……

「该不会是……大鼹鼠?」

顾名思义,这是一种魔化后的巨型鼹鼠。它们会在地下挖出又大又长的隧道,虽然不常出现,但偶尔还是会造成道路塌陷,或是破坏农田的情况。

大鼹鼠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琳────不,因为它没有眼睛,所以严格来说,它只是把「类似脸部的部位」对准了她。琳从皮袋里取出某种东西放到地上后,它便慢慢凑了过去,把东西含进嘴里。

「……唉,现在是什么情况?」

「嗯……我稍微请在那棵树下睡觉的孩子帮了个忙。你看,那棵树有点枯了,对吧?那是因为这孩子把那里当作巢穴,结果把树根弄断了呢。」

「唉……其实我没特别想知道你是怎么找到它的。」

自己的家突然被一只巨大的鼹鼠毁掉,想必狗头人也无法接受吧。那只狗头人蜷缩着身体,浑身不断颤抖着。

「看清楚了吗?这就是魔女始祖琳葛林正统血脉的继承人────魔物使的力量。」

她「哼」的一声清了清喉咙,自信满满地挺起胸膛。

据说,世界上所有的魔物都会服从魔女始祖的后代────琳的命令。

若真如此……

我想都没想,就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是说,你为什么不要从一开始就直接命令那只狗头人从巢穴里出来呢?」

「……」

面对我的提问,琳默而不答。

琳「嗯嗯」地点了点头后,蹲下来伸手轻轻抚摸着大鼹鼠的头。

「其实这样子也不错呀。」

「你看它这个样子,不觉得很惹人怜惜吗?」

狗头人一副吓到脚软,还爬不起来的样子。真是的,干么连我都得同情它啊?

「啊~对了。因为大鼹鼠是肉食性动物,而且和狗头人一样,都会在地下挖洞筑巢。所以偶尔也会发生大鼹鼠挖到狗头人巢穴,并吃掉对方的情况。」

「哇!那真的有够恐怖。」

对它们而言,这情况就像是在本应安全的巢穴里忽然出现掠食者一样,狗头人会有多害怕,自然是难以言喻的吧。

「难得它们愿意来依靠我们,不如就借机卖个人情给它们吧。」

「你这家伙是恶魔吗!?」

我忍不住大声喊出真心话,琳却只是一脸困惑地歪着头看我。

「你才是恶魔吧,哈库拉。」

「要是跟你相比还被说成是坏人的话,那我这辈子大概就活不下去了!」

我真完全没动手耶……不过,说实话,我的确是抱着「格杀勿论」的想法来讨伐它们的。

「而且啊,我又不是无条件地强迫大鼹鼠来帮忙。我也是有好好支付『酬劳』给它的呢。」

「酬劳?」

「是食物呀,食物。我用一餐作为报酬,请它帮我把巢穴里的狗头人给赶出来。」

「你看。」琳又从皮袋里拿出某个东西给我看。简单说,那东西就是一只约掌心大小的巨大毛毛虫。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为了让我好好看清楚,把手上的东西直接凑到我脸上。因为实在是太恶心了,我忍不住放声尖叫。

「喂!吓我一跳!干么突然那么大声啦!」

「突然塞到我面前当然会吓到啊!那什么玩意儿啊?你又是从哪抓来的?」

「这是一种毒蛾的幼虫哦。啊,这种毒蛾在变成成虫之前是没有毒的,所以直接用手摸也完全没问题。」

「我想说的重点不是那个好吗!」

「刚才我踢那棵树的时候,它跟甜果实一起掉下来了,我早就预料到会派上用场,所以就特地捡了起来。怎么样?我这个人一向都是着眼未来、深谋远虑的!」

琳一边气呼呼地说着,一边继续将体色粉紫相间、一看就有毒的毛毛虫「啪」的一声随手扔给了大鼹鼠。

大鼹鼠吃了几条之后,不知是因为吃饱了还是认为已经完成任务了,便慢吞吞地转身,回到了狗头人的巢穴之中。

看来,狗头人大概是再也没办法回到原本的巢穴了……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唉~不对。照理说狗头人之后的下场如何,应该与我无关才对啊。

「总之,顺利找到追踪对象了。事情的进展真的超顺利的呢~快来夸我一下啊,哈库拉。」

「唉~等等。一开始你不是还叫我用剑帮摘果子吗?」

她之前只是顺势而为踢了那棵树,才不是什么「计划中的行动」。也就说,她根本只是随兴乱来一通而已。

琳没有反驳我的指责,而是安静地点点头,随即缓缓地看向狗头人。

「那个,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吓它的哦~」

「你想骗谁啊?」

「唉哟~反正结果是好的就好了嘛。哈啰,你好吗?」

琳顶着笑脸对狗头人挥挥手,结果吓得它全身一缩、浑身僵硬,还发出了微弱的惨叫声。

它看起来根本一点都不OK啊!就算真的有什么与魔物对话的方法,琳的开场方式,也是糟得离谱。

「怎么会这样呢……人家明明有保护你的安全啊。」

「它不就是因为被你从原本安全的家给赶出来,才会变成那样的吗?」

「能提前发现那个家其实并不安全,不是应该要感到庆幸吗?」

「那你去跟那只被吓到快要断气的狗头人说说看啊!」

琳一边聊着那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一边再往狗头人靠近一步。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它逃了。全身的能量瞬间爆发,猛地跳起,后腿一缩,再全力蹬出。琳试图伸手抓住,却忍不住「呀」地惊呼一声。狗头人的动作之快,令人难以置信。

在这种情况下,把我们当成敌人的狗头人也只能采取这样的行动。不管怎么想,那都是当下最合理的选择。光是能做出这个判断,就应该要称赞它才对。

「唧呀!」

正当它打算从我身边溜走时,我即时伸出剑鞘绊住它的脚。它因此狠狠摔了一跤,在地上滚了几圈之后,脸朝下栽进了水洼里。

「哎呀~哈库拉,你也太坏了吧。」

「我是好心在帮你收尾耶。我以为你会想要我这么做?」

倒下的狗头人摇摇晃晃地想爬起来,结果又立刻摔倒。是因为伤得太重了吗?还是……

「嗯?」

不对。它之所以无法起身,是因为身体动弹不得。仔细一看,它并非倒在水坑里爬不起来,,而是那滩水紧紧地缠住了它的四肢。

「恕我失礼了,狗头人。」

「唧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等一下等一下!先别乱动啦!喂!」

「说真的,要是换成我被史莱姆黏上,大概也会是那副德行吧。」

毕竟,当事人刚才差一点被吃掉,现在有这种反应也不奇怪了。

话说回来,我记得自己好像也曾试图逃离史莱姆的魔掌……

「做得好!阿青。你先继续这样抓住它哦!」

对狗头人来说,它现在已完全陷入了走投无路的状态。琳每向它踏近一步,它就全身颤抖一次,那副模样简直惨到令人不禁为它心疼。

「等一下!」

就在琳快走到狗头人面前的前一刻,森林中传来了我们从未听过的声音。

与此同时,狗头人的耳朵微微一颤,开始发出「咕噜」的低吼声。它张开嘴角,露出了凶狠的獠牙。

「嗯?」

回头一看,竟发现出声制止的人是个孩子。

她顶着一头编了粗粗的三股辫的棕色头发,穿着简朴,目测约十岁左右。看起来像是村子里随处可见、再普通不过的少女。

她呼吸急促地捂着胸口,满脸慌张地向我扑来,并紧紧抓住我的脚。

「喂!喂!」

「别欺负鲁道夫!那孩子不是坏蛋!」

「不是啦,你先等一下。」

「如果它有哪里冒犯你们了,我替它道歉。求求你们住手吧。」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冷静下来。」

「不要啊,鲁道夫……我不要你死啊!」

「不要哭啦~~~~」

看到那个泪流满面的少女,名叫鲁道夫的狗头人低吼的声音变得有些不同。

「喂!别乱动。」

「咕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它因为被缠住而动弹不得,一边死命地挣扎,一边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瞪着我。

从它的视线与气场中,我明确接收到了它想传达的讯息────

要是你敢动那女孩一根寒毛,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我不会对她怎么样的啦!你就饶了我吧!现在到底是怎样啦……」

那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的裤子被她的眼泪与鼻涕弄得湿透了。看着我的裤子,我也只能无奈地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