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令人怀念的闹钟铃响中清醒过来。平常起床都是靠手机的闹钟程序,但因为坏掉又弄丢了,昨晚睡前我就把以前用过的时钟装上电池,并设定好闹钟时间。

我停下在耳边响起「叮铃铃铃」的时钟。国小的时候每天早上都是被这个声音叫醒,听到让我觉得很不爽,但现在听起来感受不至于那么差。

幸也维持安定的姿势窝在房间角落睡觉。一想到今天也是最后一次看见这副光景,难免觉得有些寂寞。

对我来说,今天也是人生中最后一天了。毕竟我直到昨天才下定决心,现在还觉得很不真实,心情也意外平静。

我站到窗边拉开窗帘。白云占据了一半的蓝天,更把太阳给遮掩起来了。

「早安。真是个爽朗的早晨呢。」

幸也醒过来之后,说着固定的招呼并站起身来,同时伸直双手做了一个大大的伸展。他的兜帽也因为这个动作滑落,他的头部第一次完整地露出来。

「什么嘛,你果然就只是个国中生啊。」

「不是,我是死神。」

幸也连忙重新戴好兜帽。他说不定就是为了遮掩自己一点也不像个死神的稚气容貌,才会一直戴着兜帽。

「也不用再戴回去吧。比起这个,难道不能因为我宣告了要为未波牺牲,就直接把我的灵魂吸取走吗?」

「我前几天也说过了,死神并没有那种力量。请你自己去死。」

「不要讲得这么难听好吗?我看你没朋友吧。」

他毫无迟疑地断言「确实没有」,反而让人觉得痛快。尽管我也有一定程度的心理准备,但必须自己结束生命的难度还是很高。

「等等,但你有讲过我要是跟别人说起死神的事情就会没命对吧。那种状况下是要怎么死啊?」

「那是骗你的。你要是说出去我会很伤脑筋,所以才会这样讲。」

看他说得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的样子,让我傻眼到想气也气不起来。

「反正讲了也不会有人相信,我打从一开始也没有要说出去的意思就是了。但既然条件是只能杀人或自杀,这样的机制根本就是要让大多数的人放弃拯救自己所重视的人吧。太严苛了啦。」

「毕竟原本的制度就是只告知本人,本来就没有可以让人逃过死劫的选项。这个新制度已经算是对此施予很大的慈悲了,总不可能还会是容易达成的条件。」

幸也毫无停顿地连珠炮般说个不停。我听到头都开始痛了起来,于是放弃思考换上衣服就走下楼去。

总觉得不太能接受地吃完早餐之后再次回到房间,整理好仪容才又再次走回客厅。

既然决定要代替未波死去,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家人了。虽然前提是我也要有办法不退缩地放胆实行,但出门前我还是想先跟大家做个诀别。

「那个,可以听我说一下吗?」

正在洗碗的妈妈、还在吃早餐的姐姐,以及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爸爸,全都一起朝我看过来。

「怎么啦,康介?」

妈妈关掉水龙头反问我。

「呃,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啦……只是突然想跟你们道谢。妈妈每天都会做饭给我们吃,爸爸也都在努力上班,姐姐就是……也很努力化妆嘛。」

三人听了全都愣在原地,用一样费解的表情注视着我,但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又同时笑了出来。

「你到底是怎么了啊,康介?没想到你竟然会说这种话,妈妈都吓了一大跳。」

「真是难得耶。」

「唉,我是很努力化妆没错,但其他事情也称赞一下啊。」

他们三个都显得有些难为情,不过听得出语气中也带点欣喜。

「今天晚餐就煮康介最爱吃的蛋包饭,你可要早点回家喔。」

「……嗯,好喔。」

我笑着回应之后走出客厅。要是继续在家里多待上几秒,我肯定会忍不住哭出来。

骑着妈妈的脚踏车,穿过一早就很闷热的通学路。脚踏车被偷,坏掉的手机也弄丢了,本来还在思考要买个新的,但也没这个必要了。

一想到甚至不用苦恼升学跟未来那些事情,原本绷着的紧张感也顿时放松下来,甚至觉得肩膀都轻松了不少。

我把脚踏车停在距离学校最近的车站前,等着未波出现。因为她是搭电车通勤,所以总是在这站下车之后,再走路前往学校。我想至少在今天这个日子跟她一起上学也好。

我等了一下,就看到未波独自走出车站。

「咦,小康?怎么了吗?」

拿着手持风扇的未波一看到我,就睁大双眼这么说。

「我想说偶尔一起上学也好。」

「这样啊。谢谢。」

让未波搭上脚踏车之后,我一路骑到学校。同时深刻地感受着背后最后一次传来的这股温暖。

「喂,禁止双载!」

因为生活辅导老师就在校门口等着,我便让未波下来之后,两人一起上前道歉。

「小康,我今天不用打工,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看个电影?」

「啊~抱歉。其实我今天有点事,第一堂课上完就要早退了。」

「咦,是喔?什么事?」

「就是有点事要处理。」

「这样啊。那就下次再约啰。」

未波深感遗憾地喃喃道。因为不会再有下次了,我只能含糊地点点头蒙混过去。

第一堂英文课下课之后,我就把课本跟笔记本收进书包,很快就要准备离开了。今天我得在死前处理完好几件事情才行。

「青柳,你要早退喔?」

坐在后面的仁志川探出身子朝我问道。跟他说了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就悠哉地笑着说「八成是翘课吧」。

「仁志川,你有办法为了花丘牺牲自己的性命吗?」

听到我突如其来的提问,仁志川噗地喷出口水并说「这是什么问题啊?」。

「漫画跟电视剧之类的常会出现这种剧情吧。『我愿意为你牺牲』之类的台词。我只是想说是不是真的会那样想。」

「喔喔,确实常有呢,简单来说就是有没有喜欢到那种程度吧。不过,只要是为了纱季,我能毫不犹豫地赴死喔。」

听他给出一如我所期待的回应不禁松了一口气。虽然能不能真的做到还很难说,至少多亏他这样断言,让我觉得受到不小激励。

「青柳呢?你能为了高坂牺牲吗?」

「当然。」

我如此断言,并瞥了未波一眼就走出教室。不知为何,她一脸不安地看着我,并悄悄挥了挥手。

「康介,你要走了?」

我一走出教室,就立刻在走廊被东城叫住。

「嗯,今天有点事。」

「这样啊。你还有一点时间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看了一下手表,只是说个话应该没问题,便跟在东城身后朝屋顶走去。

我们不发一语地走上楼并来到屋顶之后,东城直接走到围栏边才缓缓朝我转过身来。她一回头就脱口说了「很热呢」。天气确实很热,但云层遮住了太阳,多少还是比较舒适一些。

「所以呢?你要跟我说什么?」

「啊,嗯。我看你好像也在赶时间,所以就直说了。你应该也已经隐约察觉到,我从不久前就喜欢上你了。在我烦恼的时候你都愿意陪我商量,我总是觉得如果你是我的男朋友就好了。虽然你好像还在跟高坂交往,但我想至少把这份心意告诉你。」

她的目光直直地注视着我,并将那股强烈的心意传达过来,让我中途就忍不住撇开了视线。不,我说不定只是想逃避对她感到愧疚的情绪而已。

在幸也出现之前,我确实曾对东城倾心。说不定我之前其实都下意识表现出像在暗示她的态度。

因为跟未波交往得很痛苦而跑去跟东城抱怨想要快点分手的事情,反而让她产生期待也很不好。如果幸也没有出现,我现在很有可能已经在跟东城交往了。

而且都已经察觉东城的心意,却还一直用那种暧昧的态度跟她相处也是我不对。

我也觉得自己不该再敷衍下去,而是要诚挚面对她的心意并果断地告诉她才行。

抬起头来,我正面看向东城。

「谢谢,但很抱歉。我还是喜欢未波,所以没办法跟你交往。之前虽然有想过要跟她分手,但我现在并没有这么想了。不如说还比之前变得更加喜欢未波。」

我没有撇开视线,明确地对她说出我的想法。东城的眼眶微微泛起泪光,但原本紧绷的神情也放松下来,并扬起一抹微笑。

「这样啊。虽然很可惜,但你愿意直接跟我坦白真是太好了。这件事让我纠结了好一阵子,这下子总算可以继续向前迈进了。」

感觉顿时抛开所有迷惘的她,表情看起来相当爽朗。说不定是因为我都不表明自己的态度,而害她一直受到折磨。

「真的很抱歉。但你的心意让我觉得很开心。因为除了未波以外,你还是第一个说喜欢我的人。」

「别跟我道歉啦,这样显得我很可怜耶。而且我竟然是第二个人喔,看来你不太受女生欢迎呢。」

东城喷笑出声,我也跟着笑了。像这样爽快的个性也是她的魅力之一。

「我也得向高坂道歉才行。」

「道歉?为什么?」

「因为我试图从她身边把你抢走啊,而且还对她说了很过分的话。」

我问出「什么过分的事?」的声音,这时刚好被响起的钟声盖过去。东城说着「我该回教室了」,就往屋顶的出入口走去。

「你以后也要好好珍惜高坂喔。」

我回了一句「这是当然」之后她就打开门,朝我笑了笑后走了出去。

在空无一人的屋顶上,我独自沉浸在满腔的情绪当中,待了一会儿才下楼去。回去之前我还到教职员办公室一趟,乖乖交出早退单并离开学校。

其实就算擅自翘课也没差,但我今天就是莫名想照着规矩按部就班地申请早退。

毕竟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说不定这是从多少也想与人有所接触的寂寞中,所衍生出的行动。

我骑上脚踏车,首先前往未波家。

骑了很长一段距离之后,我都把脚踏车停在玄关前了,却好一段时间迟迟没有按下门铃。

「你来这里做什么呢?未波小姐现在人在学校吧。」

看不下去的幸也,仰望未波住的独户住宅向我问道。

「我不是要找未波,是要找她家的人。」

幸也费解地微微歪过头。如果没人在家,我就打算写信放进邮筒就好。不如说,我觉得那样做还比较轻松。

但现在还是下定决心,畏畏缩缩地按下门铃之后,就传来一道听过的女性嗓音说着『请问哪位?』

「我是未波的同学,青柳。前几天打扰了。我想稍微谈谈关于未波的事……」

简洁传达来意之后,就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之中。我总觉得对方正隔着对讲机的镜头紧瞪着我。

不久后,对讲机传来切断通讯的声音。当我困惑地想着是不是被拒于门外时,玄关的门就打开了。

「来,请进。」

未波的舅妈探出头来,并让我进到屋内。她看起来有些瘦削,脸色也不太好。

带我来到宽敞的客厅后,在她的好意下,我便在沙发坐了下来。

「家里有可乐、姜汁汽水跟乌龙茶,你想喝什么呢?」

她打开冰箱,转头对着我这么问。

「那就姜汁汽水。」

接过装满冰块的姜汁汽水之后,我先道谢就喝了一口。那杯姜汁汽水喝起来没那么甜,是生姜气味比较强烈的,我不喜欢的呛辣类型。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她立刻切入正题,我先端正了姿势才开口说:

「那个,未波自从住进这个家之后,好像一直都很烦恼的样子。觉得家里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跟表兄妹也处得不太好,所以我希望你们可以再更关心未波一点……我知道自己讲这些话太嚣张了,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我只是担心未波……」

我没办法直视她的脸,只是一直垂下视线,不断对她低头地说出我来这一趟的重点。我一心只希望在我死后,这个世界对未波而言能再温柔一点,让她可以活得更自在一些,才会来到这里低头恳求。

为了营造出那样的环境,我首先就来跟最靠近未波,也就是跟她住在一起的人传达自己的想法。我也有想过这样做说不定反而会让未波的立场变得更加不利,但还是没办法就这样毫无作为。

「……这样啊,未波果然是这样想的呢。」

她重重叹了一大口气,低着头继续说道:

「我也是不晓得该怎么跟那孩子相处才好。我跟自己的儿子、女儿都没办法好好相处了,丈夫又对家里的事情漠不关心。说真的,我们家感觉已经是濒临瓦解的状态。」

从来没有想像过竟然会是这样的状态,让我脑中一片空白。我还以为是除了未波以外的家人感情都很好,就只有她被排挤而已。

「未波来到我们家的时候,我还期待着能不能成为一个契机,让我们家人间的关系稍微改善一点,但未波在妈妈过世之后整个人都相当封闭。儿子跟女儿也都对于收养未波这件事感到不满,到头来还是什么也没有改变。」

我喝了一口姜汁汽水想滋润干渴的喉咙,但嘴里满是我不喜欢的那种滋味,反而让我稍微冷静了一点。

「原来是这样啊。未波以为她是被所有家人排挤,既然阿姨并不是这样想的,那就太好了。」

「是啊,我当然没这样想。既然未波这么苦恼,我是不是应该更进一步拉近与她之间的距离呢……她可能会觉得抗拒就是了……」

「没问题的。未波也以为是自己被家人讨厌,所以只要让她知道并非如此就可以了。」

她温柔地笑着回答「我知道了」。在那之后,她对家人的满腔不满也全都爆发开来。

念大学的儿子沉迷电玩,都窝在房间不出来,还是个国中生的女儿都不念书,也不顾到了要准备大考的时期,整副心思都放在最爱的偶像团体身上。曾一度因为这样跟她起了争执,现在女儿都不跟她说话的样子。家人之间都没什么对话,她也觉得在这个家很不自在。

可能是相当渴望有人可以陪她说话吧。她一开口抱怨就停不下来了。丈夫总是很晚回家、都把孩子的事情丢给她处理之类,接二连三地将内心的不满倾吐出来。

因为我等一下还有其他地方要去,就趁着说到一个段落时跟她说:「未波也很喜欢跟人聊天,还请找她继续聊下去。」

一口气喝完姜汁汽水之后,我说着「感谢招待」并微微点头致意。既然在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人是会关心未波的话,我就放心了。只要花点时间跟表兄妹们解开心结就好了。

未波的个性这么温柔,我想一定没问题的。

「突然前来叨扰真的很抱歉,未波就请多照顾了。」

我在玄关前重新向她道谢之后就告辞。

「未波有个像你这样体贴的男朋友真是幸福呢。」

要离开时听她说的这句话,我再次低头致意才把门关上。

「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我一跨上脚踏车,身后就传来晚了一点才穿透玄关大门出来的幸也的声音。

「我家附近啦。」

冷漠地回答他之后,我骑着脚踏车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从那里一路骑了几十分钟。我在一栋有点老旧的独户住宅前按下刹车,这时就跟在二楼阳台晒衣服的女性对上了眼。

「咦?我记得你是结贵的朋友……」

「你好,我是青柳。请问结贵在吗?」

我来到国中时跟未波最要好的铃井结贵的家。她升上高中之后好像也有拒学的情形,我今天正是以这个为前提才会在这时间来到她家。

「你等一下喔。」

铃井的妈妈微微一笑就回到屋内,我在玄关外等了几分钟后门才打开。

「啊,你好。我又跑来了。」

我对着从大门缝隙间探出头来的铃井简单地打了声招呼。

她有点结巴地说「有、有什么事吗?」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想再来说未波就请你多照顾了。因为她还在说想跟你见个面。」

「啊,前阵子未波有跟我联络。我本来约她改天出去玩,未波却说可能没办法见面……但我有向她道歉了,因为我害得未波也跟着被人霸凌。但未波说她完全没有为此生气。」

她最后补上一句「都是多亏了青柳」就浅浅低头致意。但她的这番话让我有点在意,于是开口问道:

「可能没办法见面是什么意思?」

「未、未波好像都要忙着打工,很难请假的样子。她应该是因为这样才说可能没办法见面吧。」

「……这样啊。」

她说完「失陪了」就把大门关上。我总觉得有股说不上来的不对劲,但还是转过身再次骑上脚踏车,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现在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多,就只剩下六个多小时而已。我在速食店填饱肚子,准备继续完成接下来的计划。同时也想着这或许就是我的最后一餐了。

「但话说回来,未波为什么要跟铃井说可能没办法约出来玩啊?在打工排休的时候跟她玩就好了啊。她是不是其实对铃井怀恨在心呢?」

我一边大口吃着汉堡就向幸也问道。

「不知道耶,天晓得呢?说不定是想以跟青柳先生约会的时间为优先吧。」

我们一边聊着这些,再去逛了一下选物店跟书店消磨时间之后,就骑着脚踏车一路前往市区的私立高中。

那是国中时跟未波还满要好的田中及中田现在就读的高中,我想说最后也跟她们打声招呼才特地来到这里。因为之前惹她们生气了,也不晓得还愿不愿意跟我见面。何况我也没有手机,无法事先跟她们约时间见面,只好在校门口等两人出来。

后来总算到了放学时间,接连有许多学生一边喧闹着走出校门。然而完全没有看到田中跟中田的身影。

「这么说来,她们之前说是网球社的对吧。搞不好没这么快离开耶。」

我一边看着从校舍门口走出来的学生们,并征求幸也的同意,却没有得到他的回应。

「咦?是青柳耶。你在这里干嘛啊?」

这时,有个戴着耳环的黑发肌肉男学生叫了我的名字。

我反问他「请问是哪位?」之后,他就不断用大拇指指向自己说「我啊,是我啊」。

「藤原啦。」

「喔喔,是藤原啊。」

好像是国中时跟我同班的藤原。他那时剃了个平头还戴着眼镜,而且现在感觉长高了超过十公分,所以我一时没有认出是他。以前是个生性认真的学生,现在则是把制服穿得松垮垮的,一身慵懒邋遢的打扮。

「好久不见。原来你念这所高中啊。其实我有事想找田中跟中田,不好意思,你可以帮我找她们出来吗?」

我双手摆在面前合十向他恳求,他就说着「好啊」并单手拿出手机拨出电话。

「啊,中田?同一所国中的青柳来我们学校这边了,你可以出来一下吗?跟田中一起。对,就在校门这里。」

中田虽然一度拒绝,最后还是妥协地答应出来跟我见个面。我跟藤原道谢之后,他挥挥手就离开了。

在我傻眼地想说他也变太多的时候,穿着运动服的田中跟中田就来到校门这里了。

「今天又有什么事?我们等一下要去参加社团活动耶。」

听到中田一开口的语气就不太好,我不禁挺直背脊。一旁的田中则是说着「别这样啦」地安抚中田。

「我想因为上次那件事跟你们道歉,并再来说一声请你们多关照一下未波了。就算约暑假也好,你们再找她一起玩吧。我只是要来跟你们说这件事而已。抱歉,打扰到你们的社团活动。那我先走了。」

我单方面把事情说完就转过身准备离开,这时中田在身后说着「等一下」就把我叫住。

「不用你特别来说,我们也会这样做,而且本来就有跟未波约好暑假要一起出去玩了。之前未波有联络我们,来向我们道歉说『小康好像讲了失礼的话真的很抱歉』,还说你最近不太对劲所以很担心。细节我是不清楚,但你要是再让未波更加不安,我们可不会放过你。」

中田一口气说完之后,说着「走吧」就拉过田中的手并折回校内。

田中则是顾虑地对我说声「抱歉喔」,一边安抚怒气冲冲的中田。

我有设想过多少会被说些难听的话,所以她只说了这些反而让我松了一口气。都是多亏未波有替我的失态道歉,中田的怒气才得以稍微平复了一点吧。更重要的是,中田最后那样讲让我很高兴。既然会这样担心未波,也代表她很重视这个朋友。

我目送她们的背影后,推着脚踏车沿着来路折返回去。

今天本来还打算再多跟几个人见面,但这样就够了。既然还有好几个人都这么重视未波,我也没有留下什么遗憾。

看了手表一眼,距离未波的死亡时间剩下不到两小时了。

「你觉得满足了吗?」

走在身旁的幸也感觉很想睡地问道。

「嗯,已经够了。不只是仁志川跟花丘,除了我以外也还有很多人都很重视未波。这样我就能放心死去了。」

幸也附和地说「这样啊」,并像在做最终确认般问我:「真的够了吗?」

「真的啦。真要说的话是还想跟未波见上最后一面,但已经没时间了。」

我把脚踏车停在前方车站的停放区,呼出沉沉一口气之后踏入车站。

通过剪票口,我来到月台等待快速列车通过。之前也曾想过从高处跳下来或是上吊之类的方法,但要是失败了,运气不好活了下来,未波就会丧命。为了避免发生这种事,我选择了趁着快速列车通过时跳轨,这个应该确定会死的自杀方法。

月台上有很多放学后准备回家的学生,肯定任谁都想像不到这里将要发生一场凄惨的意外吧。

只要抓准时机,从月台跳下去就好了。这是在拯救人命。

我伸手抵在飞快地打起脉搏的胸口上,这样说给自己听。

我挺直背脊坐在长椅上,静待那个时刻到来。得知我死后,未波会怎么想呢?而且爸妈跟姐姐在对此感到悲伤的同时,是不是也会对于我擅自结束自己的生命而气愤不已呢?

我也有想过要留份遗书并写下理由,但幸也说不定会说那样也算违反规定而毁弃掉。

「你真的要这样做吗?」

幸也不厌其烦地再次跟我确认。但我连回应他的从容都没有。

不久后,快速列车即将通过的广播响起,我硬着头皮站起身,往轨道的方向走过去。

然而,当快速列车真的进站的时候,我的双脚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列车驶离。

「你是想趁着刚才那班车跳下去对吧,但车子已经开走啰。」

幸也的目光追着开过去的列车,像在催促我一般地说。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大概是什么感觉。下一班车来就会跳。」

嘴上这么说,到头来还是动弹不得地又眼睁睁看着一班车开过去。

就在我不断反复这种事情时,时间也只剩不到一小时了。

「我也说过很多次,会帮你消除这段期间的所有记忆,所以你不必勉强自己喔。」

我无视幸也的低语,并在心中发誓下一班车来就要跳下去。要是再继续拖下去,未波就会死掉。毕竟现在都已经剩下不到一小时而已。

不久后,快速列车即将通过的广播再次响起。要是错过这一班,好一阵子都不会再有快速列车通过了。换句话说,只要我现在再目送列车离开,未波就必死无疑。

我闭上双眼,做了一次深呼吸让心情平静下来。

死神给我这十三天来的回忆,这时在脑海中一幕幕浮现。与未波一起度过这段无可取代的时光接二连三地涌现,眼泪也忍不住跟着翻腾上来。

──七夕的愿望啊,是要自己实现的。

无意间,我仿佛在耳边听见那天未波所说的话。她说过写在短册上的愿望,是要自己实现的。未波的幸福,必须由我来实现才行。

有这句话在背后推了一把,心情感觉也轻松了一点。

我睁开眼并擦掉满溢出来的泪水,沿着轨道望去,只见列车正发出喀哒喀哒的声响,渐渐朝着月台开过来。

做足觉悟之后,我向前踏出一步。

周遭的声响顿时就像被遮蔽掉一样陷入无声的状态。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并陷入就连自己的动作以及逼近过来的列车,好像都是缓慢地前进的感觉之中。

这样未波就能得救。我可以拯救自己最重视的人。我都想要跟瞧不起我的姐姐炫耀地说「瞧,很厉害吧」。

就在我像这样鼓舞着自己,同时再向前踏出一步的瞬间。幸也冷淡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就在刚才,确认到未波小姐已经死亡。我的工作也到此结束。」

正要踏出去的脚步顿时停住。时间仿佛在这个瞬间重新动了起来似的,又能听见周遭的声音了。

快速列车发出轰隆巨响地从眼前通过。我立刻看了手表一眼,分明就还没到未波死亡的时间。

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转头看向幸也。

结果他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其实也有另一位死神跟着未波小姐。原本你们两个人的命运是在看完电影的回程途中,被闯红灯的卡车撞上而同时身亡。」

我花了好一段时间才听懂幸也说的话。不断反刍他留在我耳边的声音,总算一点一点理解这个事态。但我的脑袋还是无法明白未波现在为什么会死掉。

我明明有太多事情想问,偏偏嘴就是动不了。

「另一位死神也向未波小姐提出跟青柳先生所知的相同条件,但她似乎毫无迟疑地了结自己的性命。就为了拯救青柳先生。」

我双脚无力地当场跌坐在地。附近有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男高中生说着「你没事吧?」并朝我伸出手,然而我既没办法握住他的手,也发不出声音回应。相对的,一颗颗泪珠就这样滑过脸颊滴落在地。刚才过来关心的他便默默从我身边离开了。

「要开始施行新制度的时候,有死神提出『如果互相重视彼此的人同时死亡,而且两人也刚好都有死神跟着的话该怎么办?』这样的议题。当我们在寻找命中注定会同时死亡的伴侣时,你们两位就被选为受试对象。」

幸也对着深感绝望的我说出这番无情的话。他所说的内容我有一半以上都无法理解,我只知道未波是为了我而选择牺牲自己的性命。

都怪我犹豫不决,才会害得未波送命。思及此,我就再也止不住泪水,在月台正中央顾不着他人目光地放声大哭起来。

「所以说,如果你们都是以自己的性命为优先,两人将会逃不过死亡的命运。如此一来,由于你们改变了原定行程各自待在不同地方,因此会变成时间一到就心脏麻痹而身亡。」

之前还说死神没有夺走人类性命的力量,结果那也是骗人的,这让一股怒火也跟着涌上心头。然而,我就连反驳他的气力都没有了。

「我的工作就到此结束,所以先失陪了。」

幸也对我低头致意,接着就转身离去。他的身影在走了几步之后就消失不见,但我好一段时间,都只能动弹不得地待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