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爱一个人,就是希望那个人能得到幸福』。
在上数学课时,我随手翻开《恋爱名言集》。那一行字跃入眼帘时,我的心也顿时被撼动了一下。
看样子这句话也有打动姐姐的心,只见她用粉红色的萤光笔标注了起来。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是一句莫名有说服力的名言。
我阖上这本书之后,接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为了不被数学老师看到,我把手伸到书桌下面操作起手机。
今天看到萤幕上显示出七月八日这几个字,也让我感到苦恼不已。直到未波死前,就只剩下四天而已了。
我在搜寻栏输入「通缉犯」之后,网页就出现一连串全国通缉犯的情报。我顾不得还在上课,就一项项看过那些资讯,更在光天化日下接连搜寻起「杀掉也没关系的人」、「完美犯罪 方法」等可怕的关键字。
如果想拯救未波,要不是我死,就是杀掉别人,似乎只有这两个选择而已。
我回想起今天早上跟幸也的对话。
「要不是我死,就是献上别人的灵魂。如果选择后者,就代表要我去杀人对吧?」
「说得极端一点,就是这样。」
我双手抱胸并陷入沉思。只要能拯救未波,要我多拼命都没关系,但我还真的没想到竟然会提出这么严苛的条件。
说到头来,就算是深爱着彼此的情侣,真的会有人为了拯救恋人而牺牲自己的性命吗?我从来没有见过利他到这种程度的人。
「但杀人不就跟你之前讲的,会做出蠢事的人一样了吗?」
「我们只要能带一个灵魂回去就可以了。」
「既然如此,打从一开始直接跟本人宣告死期,让那个人自己去杀人不就好了。就算跟本人以外的对象告知这样的条件,也不可能有人答应吧。」
「出自利己心杀害他人有违死神的理念,所以无法容许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而牺牲他人的行为。」
讲得好像如果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人,杀人就能被容许一样。难道他是想说为了心爱之人而杀人是一桩佳话吗?明明是死神,也太伪善了吧。杀人哪有善恶之分。但就某方面看来,这样的想法也可以说是很有死神的风范。
「我不能只是拜托你『请把这个人的灵魂带回去替代未波』就好了吗?像是靠死神的力量吸取灵魂之类。难道一定要由我动手杀人才行?」
「死神并不具备那种力量。请青柳先生亲手夺取可以替代的灵魂。」
「咦,真假?不能用镰刀之类的夺取灵魂吗?」
「死神常会拿的那把镰刀只是装饰品。没办法做那种事情。」
幸也叹了口气厌烦地说。他过去想必也被问过同样的问题无数次了吧。
「什么嘛。啊,那你总是随身携带的那本黑色记事本呢?那是死亡笔记本吧。只要名字被写在死神的记事本上,那个人就会死掉之类。」
「那是什么东西?那本记事本并不具备那种力量。写下名字只会得知那个人相关的情报而已。」
听到幸也的回答,我失望地垮下肩膀。原本还望想着在找到一个可以替代的人之后,死神就会自己动手了。
「所以才跟你说不要问比较好。反正也办不到。」
「烦死了,我怎么知道会被逼着在那么没道理的方法中做出选择。」
「那你要怎么做呢?要放弃未波小姐的生命吗?」
「我正在想啦,你给我安静点。」
今天早上跟他聊完这些就出了家门。后来幸也一直都是保持沉默。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并看向从今天开始到学校上课的未波。她就坐在靠窗那一排,从前面数来第二个座位。
明明还正在上课,她却望着窗外发呆。是不是在想些什么呢?平常总是很认真学习的未波竟然没有专心上课,真的是很难得的事情。
数学课结束后的下课时间。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就起身走出教室。
往隔壁班偷看一眼,只见好几个看起来不太正派的学生,团团围着逼迫一个坐在最后面的怯懦男学生。我隐约知道隔壁班有霸凌的情形。毕竟我们体育课总是跟这一班一起上,不知情的人反而还比较少。
带头的人是半泽孝。他身材高大,以前学过格斗技之类的,体格也很好。
但隔壁班的事情跟我没有任何关系,而且跑去介入这种事也太蠢了,我一直都装作视而不见。
我试想了要是杀掉半泽会怎么样。恐怕很少人会感到悲伤,觉得庆幸的人还比较多吧。
被霸凌的学生要是站在我的立场,应该会毫无迟疑地杀掉半泽吧。我一边这样想就回到自己的教室来。
回到座位之后我看向未波,只见她还在望着窗外发呆。
那天放学之后,未波来到我的座位说「一起回家吧」。
「嗯,好啊。」
我跟未波一起走出教室。一来到走廊马上就看到东城感觉有话想说地看着我,但我只是低着眼跟她擦身而过。
「东城同学来了耶,你不跟她聊一下吗?」
未波一边很在意后方地小声问我。幸也也跟着转头看去。
「没差吧。她说不定是要找别人。」
「但东城同学一直在看我们喔。」
「你不用一直回头啦,走吧。」
我拉着未波的手跑下楼梯。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去思考那些多余的事。
「在你去打工前,有想去哪里吗?」
离开学校之后,我推着脚踏车边走边问未波。
「想去哪里吗?但只剩下一个多小时而已,这附近感觉也只能去唱歌或是到咖啡厅坐坐而已。」
「跑去远一点的地方玩也可以啊,你干脆请假嘛。反正感冒才刚好,干脆请个两三天好了?」
我拼命挤出笑容这样提议,但连我都知道自己笑得很僵。而且我也很清楚这样讲太强人所难,但一想到未波已经没剩多少时间,还是觉得越来越焦急。
「再怎么样也不能请假啦。上个月因为要准备期末考就已经休了很多天,而且我也不想给店里添麻烦。小康,你感觉很奇怪耶。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啦。说的也是。未波要是请假了,会给店里的人添麻烦嘛。」
未波像是在开导不听劝的孩子一样重复了一次「就是说啊,会给人家添麻烦啦」。
结果我还是没能说服未波,并决定在她上班的时间到之前,都待在未波打工的家庭餐厅里。这样就能直到上班前一刻都尽量待在未波身边了。
「感觉好奇怪喔。竟然跟小康一起待在打工的地方。」
在窗边的四人座坐下之后,未波感觉很开心地看着菜单。要是换作立场相反,我一定会觉得难为情到没办法带自己的恋人来到打工的地方。
然而未波一点也不会感到害臊的样子,甚至把我介绍给前来点餐的店员。
「他是我的男朋友,小康。我们是同班同学。」
「哎呀,这样啊。未波的男朋友真帅呢。你们很配喔。」
一个四十几岁的女性店员交互看着我跟未波,并说出这样的感想。我只能不断对她点头致意。
我们点了两份薯条跟饮料喝到饱,就跟未波一起单手拿着杯子起身去装饮料。未波装了柳橙汁,我则是装了姜汁汽水并再次回到座位上。
「小康真的很喜欢喝姜汁汽水耶。我可能从来没有看你喝过别种饮料。」
「姐姐很喜欢一部叫作《姜汁汽水是恋爱邱比特》的少女漫画,她受到作品影响从以前就一天到晚都在喝姜汁汽水。因为她会在家里放好几瓶所以我也会拿来喝,后来就越喝越喜欢了。」
未波说着「竟然是因为这样喔」就笑了起来。仔细想想,在幸也出现之前,未波几乎从来没有像这样大笑过。
我们的关系淡掉之后,我对未波的态度也变得冷漠。未波的笑容也因为这样而一天比一天还要少。
我忍不住对于直到得知未波将死之前,都没能回应她这份心意的自己感到莫名恼火。
「好好喝喔。」
一边喝着柳橙汁,未波一脸幸福的样子喃喃道。这么说来,未波也是从以前都只喝柳橙汁。就算是这么琐碎的小事,能对未波有多一点了解都让我觉得很开心。
就这样什么事也不做,只是和未波一起度过就很好了。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也没关系,只要积累小小的幸福就好了。未波一定也这么希望吧。
要是我的心意没有变淡,想必能让未波更加幸福吧。
「让两位久等了。请慢用。」
刚才那位四十几岁的女性店员将刚才点的薯条送来之后,我们马上就吃了起来。
原以为可以久违地跟未波慢慢聊聊,没想到内外场的店员都纷纷跑来,像在打量我一样看了一眼并跟未波聊上两句。
「未波,你感冒好了啊。别太勉强喔。」
「上次谢谢你帮我代班。糖果给你。男朋友也来一颗。」
「这是请你们的。」
未波没有流露丝毫厌烦的感觉,都很亲切地应答。我们也一起向最后拿了两个布丁过来的阿姨很有礼貌地低头道谢。
「未波,你好厉害喔。倍受仰慕耶。」
「没有什么仰慕啦。只是大家感情都很好而已。」
未波心情很好地挖了一口布丁送进嘴里。看着这一连串的互动,我更坚定地认为比起让这么受人倚赖的未波死去,一定还有其他更该死的人。不如说,我甚至觉得与其让未波死掉,由我代为死去对这世上还更有帮助。
「小康,你不吃吗?布丁很好吃喔。」
「既然这么好吃,我的份也给你好了。」
我把手中的甜点推到未波面前。
「咦,可以吗?」
「嗯,可以啊。我也不是那么喜欢吃甜食。」
「这样啊,那我就来帮忙把小康的份也吃掉吧。」
未波把放着布丁的盘子拉到自己面前,就一边哼着歌并把汤匙插进第二个布丁里。其实如果是布丁我完全不觉得腻,但为了看到未波一脸幸福的样子,我选择忍耐下食欲。
看着未波像个孩子般一脸纯真地吃着布丁的模样,连我都觉得开心了起来。我以前从来都不会因为跟未波在一起而觉得这么开心。
「未波,你以后想成为护理师对吧。未波一定没问题的。」
「咦?你怎么会知道?我有跟小康说过这件事吗?」
「没有,但你有写在毕业纪念册上,说想成为像你妈妈那样的护理师。我之前久违地突然想翻翻毕业纪念册才发现。」
「啊~这么说来好像确实有写。我真的办得到吗?」
我说着「一定可以」地再次激励未波。不难想像未波将来成为护理师,给更多人带来笑容的身影。
这让我越来越觉得未波果然不是该这么早逝的人。
「小康,你未来想成为什么呢?」
面对这个问题我一时词穷了。都到了这个时期,我依然还没决定好未来想做的事。
「我还在想。」
「这样啊。如果可以找到一个想从事的目标就好了呢。」
我答了一句「是啊」之后,未波就换了话题。
「小康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想做的事?」
「嗯。你昨天有问我对吧。有没有想去哪里玩之类。我就想,不晓得小康有没有想做的事情。」
「呃,我……」
「我只要跟小康一起,去哪里都可以喔。虽然明天跟后天都要打工,但星期一有排休,我们放学后要不要找个地方玩?」
未波吃完最后一口,就心满意足地合掌小声说着「谢谢招待」。未波提议的星期一,就正是她的离世的日子了。
「……好啊。我再想想看。」
「嗯。时间差不多了,那我走啰。」
未波说着「这我就拿去付了」,便拿起结账单往柜台走去,付完钱后她从员工专用出入口走了进去。
我一边吃着剩下来的薯条,同时观察换上餐厅制服走回店里的未波。她工作起来还是一样很有效率,跟平常迷迷糊糊的样子有很大的反差,也让我不由得大吃一惊。
有小朋友在店里跑来跑去,结果跌倒并哭喊起来时,她马上就赶过去温柔地关心。当有客人抱怨上餐速度太慢时,她就会用天生的开朗态度做出应对,最后客人也平息了怒火甚至扬起笑容,就连客诉都处理得很完美。
我说不定就是被未波这样温暖的一面所吸引。无论面对任何状况她都很开朗,而且不会看对象决定态度,更重要的是那样无私的付出更深深触动了我的心。薯条虽然已经吃完,我又看了一下未波工作的身影才起身,向她打过招呼才走出餐厅。
「包含星期一在内只剩下三天了,你打算怎么跟未波小姐一起度过呢?」
一走出餐厅,幸也马上就开口问我。
「我还没决定。应该说,我已经下定决心不让未波死掉了。」
「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理会幸也的发问,就跨上脚踏车前往家居量贩店。
骑了几十分钟之后,就看见去年才刚整修并重新开幕,让人眼睛一亮的店铺。
一进到店里,我直接朝着户外用品的卖场走去,并拿了一把折叠小刀。因为价格比我想像中还要贵,当我沉思起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幸也就在背后开口说:
「你打算拿那把小刀刺杀谁吗?」
「啰嗦耶。只是买来防身用啦。」
我背对幸也拿去柜台,压着脸买下这把小刀。满脑子想着要是被店员问起用途时该怎么办,心脏都急促地鼓动起来。其实根本不会有这种事情,但我甚至觉得好像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我身上一样。
顺利结完账之后,我逃跑似地快步走出店外。
一来到外头,我觉得总算可以呼吸了一样,一遍又一遍地重重把气呼出去。飞快的心跳迟迟没有停歇,我直到冷静下来为止,都是推着脚踏车前进。
「你真的打算牺牲他人吗?至少在我负责过的那些人当中,从来没有这样的前例。」
隔了一点距离走在我身后的幸也这么问道。
「既然如此,你说不定可以第一次看到从未见过的结局呢。而且你们那个不告知本人的制度是最近才开始的吧。以后应该也会出现很多有像我这种想法的人喔。」
「不,也是有遇过想要牺牲他人的人,但我的意思是没有人实际采取行动。」
幸也回的这句话说中痛处,让我一句话也无法反驳。小刀买是买了,但说真的我对于要实际上拿刀刺杀他人这件事并没什么自信。
感觉就连这点都被幸也看穿似的,真的很火大。
「我可不是怕到退缩,只是想到会给家人带来麻烦而已。而且弟弟如果变成杀人犯,我姐应该就会被现在的男朋友甩掉吧。」
「这样啊。」
「何况我才十六岁,并不会被判处死刑,虽然没有多了解少年法,但大概十年内就能出来了吧?所以说,只要稍微忍耐一下就能拯救未波的话,一点也不觉得伤。」
「这样啊。」
「但要是被放出来时,发现未波已经在跟其他人交往就好笑了。」
「笑不出来呢。」
为了掩饰不断涌上心头的恐惧感,我滔滔说个不停。要是不这样逼自己逞强,说不定马上就会胆怯地把小刀扔掉了。
「如果在法庭上说因为死神出现在我面前,我是为了拯救未波才杀人的话,不晓得能不能减刑呢?」
「不能,不会有人相信你是被死神唆使。」
「你自己讲都不会觉得难过喔?」
「不会。」
「是喔。还有没有什么其他好方法啊?」
「请别问我。」
换作平常,我都会抛下幸也自己骑脚踏车回家,但我现在一点也不想独处。就算一直泼冷水,但光是有个对象陪我说话也是救赎。
一筹莫展的我边走边找幸也商量,回到家的时候讲到嘴都干了。
虽然跟他讨论了很久,到头来还是没有找到一个可以解决这个难题的关键。
到了星期六早上。直到未波死前就只剩下三天了。昨晚我调查了许多关于未成年杀人事件的细节,谨慎地拟定了善后的策略。
根据我找到的资料,就算是未成年,好像也有做出无期徒刑判决的状况。如果救了未波却再也不能跟她见面,那就跟我死了没什么两样。所以唯有这种情形我无论如何都想避免。
所以我想到的方法,就是看似正当防卫的杀人手段。好像只要满足几个符合正当防卫的条件,就算杀了人也不会构成杀人罪的样子。
「今天要做什么呢?」
比我还要早起的幸也有气无力地问。
「天晓得?总之你先做好回去的准备吧。今天就要跟你道别了。」
「说这种决定性的台词是怎样?你真的打算杀人吗?」
我没有回应他,径自换好衣服就把昨天买的小刀藏进口袋里走出房间。
这时刚好跟走出自己房间的姐姐碰上。她顶着完美的妆容,服装也看得出是经过一番精心搭配。
「怎么,你一早就要去约会?」
「我要跟男朋友去海边兜风约会。」
姐姐用甜腻到听起来有点不舒服的嗓音笑着说,有种语尾还加了个爱心的感觉。害我一早就觉得不太舒服。
又不是什么少女漫画的女主角,姐姐却仿佛自己踩着华美阶梯般走下楼去。到了玄关前还像个芭蕾舞者一样华丽地转了一圈,这才穿上鞋子踏出屋外。
「那是怎样?」
「你姐姐心情真好呢。」
我们傻眼地出了家门。虽然都还没中午,但这时间太阳还是很大,气温闷热得令人厌烦。
我把脚踏车停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广场附近,漫无目的地在这附近走来走去。手中紧握着收在裤子口袋里的小刀,以锐利的视线张望四周。
「是在斟酌要杀的人吗?」
这时听见不知不觉间来到身后的幸也说出这种危险的话。我差点就要吐槽他讲太大声了,这才想起只有我能听见幸也的声音。
「没错。」
我小声回应之后,就继续在车站前绕来绕去,到处寻找不良少年或是看起来品行很差的人。
我打算刻意撞上那种血气方刚的人,在对方伸手要揍过来的时候就拿出小刀刺下去。我昨天晚上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就是这么幼稚的计划。
然而我就是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好点子,再加上距离未波的忌日也没剩多少时间,实在是别无他法。因为遭人殴打,一时间为了自卫便拿出小刀刺向对方;又或者是扭打在一起的时候,对方刚好不小心被小刀刺到之类,我还模拟了各种不同的情境。
并相信这样应该就能构成正当防卫。
当我走了好一阵子,就在前方看到我正寻找的那种凶狠三人组。其中一个人不但留着长发,耳朵上还戴了好几个耳环;另一个则是一头金发,眼神也很凶狠;最后一个人则是顶着光头,连眉毛都剃掉了,脖子上还能瞥见奇怪图样的刺青。
简直就是最标准的那种坏人三人组。如果他们手中还拿着金属球棒或铁棒就更好了。当我停下脚步凝视他们三人时,金发的那个就朝我瞪过来。
「你一直在那边看什么看啊?」
在心生恐惧的同时,也因为他一开口就说出这种正如我所期望的台词,害我差点就要扬起窃笑。我强忍住笑意,并保持沉默地转过身迎面盯着他们,那个光头旋即晃着身子痞痞地走了过来。我紧握着口袋里那把小刀的手,也跟着加重了力道。
只见那个光头抬起手来,我下意识咬紧牙根并紧闭上双眼。
「你啊,可要小心别中暑了。看你这样满身大汗的。来,这个给你。」
他这么说着,把一颗盐味糖果塞进我手中,随后就背对着我回到伙伴们的身边。
「谢、谢谢你。」
我用沙哑的声音道谢之后,那个光头维持着背对我的姿势高举起单手回应。
「结果只是个普通的好人呢。」
幸也的声音空虚地响起。插在口袋里紧握着小刀的手也因为汗水变得湿滑。
「既然是好人就不要打扮成那样啊,太容易让人误会了吧。」
我骂了一句,就把收下来的糖果粗鲁地扔进嘴里,再次四处游荡。但就算有跟不良少年擦肩而过,却始终没有出现那种会突然揍过来的家伙。
有时还会去瞪视别人,或是刻意从靠得很近的地方走过去等等,想要主动设下陷阱,却反而被认为是个有毛病的家伙而刻意闪避。
可能因为一直在这里走来走去的关系,到了傍晚已经精疲力尽,而且因为太阳还是一样很大,我跑去附近的电玩中心避难。
然而可能是冷气太弱了,店内比我想像中还要闷热。
我在店内比较靠里面的地方找了张椅子坐下,打算稍微休息一下再继续执行原定计划,并重新审思作战手段的时候,就在赛车游戏的旁边看到熟悉的身影。
那群家伙正是隔壁班握有主导权的小团体,也就是带头霸凌的半泽,以及跟着助纣为虐的家伙们。平常都被他们霸凌的那个学生这时也混在其中。
我猜想那大概是在勒索他,便决定先观察他们一下。
在观望了几分钟之后,他们果不其然就拿着被霸凌的学生的钱包,从中抽出现金支付自己玩游戏的费用。
我没想太多拿手机对着他们录影,这时其中一个人注意到我了。
「喂!你拍个屁啊!」
响起一声语带威胁的低沉嗓音。我立刻把手机收回口袋并撇开视线。
「你是一班的青柳嘛。刚才是在拍我们对不对?手机拿出来。」
半泽推开那些小喽啰,晃着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高大身躯迫近过来。
他烫着一头长了点的卷发,脖子上还挂着很没品味的骷髅头项链。他动不动就会跟人打起来,我回想起他一年级时还被停学过两次。
「不,我没有拍。」
这或许是个好机会。我把手伸进口袋里,确认小刀的存在感。
「你有拍吧。别挣扎了,拿出来给我看。」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用恶鬼般的表情凶狠地瞪着我看。不是大呼小叫,而是压低音量凑过来威胁反而更可怕。
我不由得认真犹豫了一下究竟要从口袋里拿手机还是小刀出来。
即使如此我还是尽全力做出抵抗,却仍是力不从心,在扭打一下之后就被半泽摔出去了。手机也因为这样被抛到地上去。
半泽把手机捡了起来。
「有上锁啊。密码是什么?」
「不知道。」
「小心我杀了你喔。快说。」
「抱歉,我忘了。」
半泽啧了一声就朝我的腹部一脚踹上来。我一瞬间还反应不过来,只觉得在感受到沉重的冲击之后,一阵从来没有体验过的钝痛就袭向腹部。
那就像是内脏被紧紧拧住一样的剧烈疼痛。我甚至叫不出声音,只能蜷着身子勉强撑住那股痛楚。
「密码是什么?」
半泽的低沉嗓音跟那些小喽啰的笑声在头上响起。当我还是抱着身体坚持不肯开口的时候,耳边传来有东西破裂时迸出的尖锐声响。
抬头一看,发现我的手机萤幕严重碎裂开来,还有好几块碎片散落在四周。
看样子好像是半泽把我的手机砸向地面。
「半泽,你这样太狠了啦。」
其中一个小喽啰笑着这样讲。半泽更对着手机踩上一脚。
「是偷拍的人不好吧,就某方面来说我们可是受害者耶。这样就算你扯平啦。」
半泽要笑不笑地说完,旁边那群家伙也跟着附和地点点头。
我忍着痛楚捡起变得破破烂烂的手机。就算轻触一下萤幕,好像也因为坏掉而没有任何反应。我的手指被破掉的玻璃割伤,鲜红的液体渗了出来。
半泽他们背对着我步步离去。看着他们快活的背影,不知怎地,一股压抑不住地怒火就从心底翻涌而上。无论被踹或是手机被破坏,现在我都毫不在乎。
为了拯救未波,我从早就不断四处徘徊,却怎么做都不顺利,在累到极点的时候又碰上这种遭遇。这让我忍不住想把满腔怒火都宣泄在那些欺负弱者,还悠哉地嘲笑对方的家伙身上。
「痛死人啦。」
半泽发出沉吟。回过神来,我已经把拿在手上的坏掉的手机对准半泽丢了过去。而且也击中了他的背。
他们那群人一起回过头,全都一脸怒气冲冲地朝我跑了过来。我立刻把手伸进口袋,紧紧握住小刀。
但我连小刀都还没抽出来,半泽已经狠狠朝我飞踢过来,直接击中我的肩口。我甚至没能做好保护身体的动作,整个人就被踹飞到后方,头更不巧地猛烈撞上格斗游戏的铁椅椅脚。
伴随窜过头部的剧烈疼痛,我还能感受到一道温热的东西流了下来。
「哇啊!糟了!」
有人这样大喊出声。地板上还滴滴答答地落下几滴鲜红的液体。看样子应该是头在撞到椅子的时候割伤了,一时之间血流不止。
「这太不妙了。我们快逃!」
半泽他们脱兔般迅速地逃出店外。这时店员跟刚好在附近的客人纷纷聚集过来,一个带着小孩的母亲说「没事吧?这给你拿去用」,就把手帕递给我。
「谢谢你。」
我接过之后用手帕压住流血的地方。店员问我要不要叫救护车,但我只回答了没关系,就逃跑似地离开了。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也有不对,所以尽可能不想把麻烦闹大。
走出店外时太阳已经西斜,天空开始染上暮色。我一边用手帕压住头部,并推着脚踏车走在路上。应该是因为白色的T恤染上鲜血,我能清楚感受到行人的视线都落在我身上。
「遇到这些真的很惨呢,而且也没有达到真正的目的。」
幸也像在补刀般地说道。但我连回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无视他继续向前走去。
我把脚踏车停在车站旁边的公园,并找张长椅坐下。公园里就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手帕已经染红到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但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止血了。
「咦?小刀不见了。」
我忽然想起这件事并翻找起口袋,但里面什么也没有。一定是被半泽踹飞倒下的时候,小刀也跟着掉到什么地方去了吧。这么说来,手机也忘了拿走。但手机肯定是坏到不能用,我也不想再去拿小刀回来。
我抱着头,垂头丧气地坐着。今天下定决心要拯救未波而不停奔走,到头来就跟幸也说的一样凄惨落幕。
弄丢小刀,也已经没时间了。我完全不晓得接下来该采取怎样的行动,只是茫然若失。
「我忘记跟你说一件事。在这一切都结束之后,我会消除在你心中关于我、跟我说过的话,以及与死神相关的记忆。所以就算你对未波小姐见死不救,未来也不会一直抱持着这份罪恶感活下去,所以敬请放心。」
听到幸也这样讲,我忍不住抬起头瞪向他。为什么要瞒着我这么重要的事情?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啊?现在才讲也太迟了吧。」
「不好意思。是我一时疏忽。」
「绝对是故意的吧,你八成只是想看我会怎么行动才瞒着我。」
「不,这真的只是我一时疏忽。」
幸也用泰然自若的语气否定,并感觉很过意不去地搔了搔头。确实,如果可以消除这十三天的记忆,那就算没能救回未波也不会受到罪恶感折磨。
即使如此,明知未波会死却还视若无睹也不太对吧?这反而让我更加苦恼。
「反正就连现在这么苦恼的事情也都不会记得,你也别再做这种白费功夫的事了。」
幸也这样讲或许也有道理。我不禁开始觉得既然在未波死后就不会觉得难辞其咎,那是不是现在也别再做这种白费功夫的事情,顺从命运就好。
不,这样绝对不行。既然都下定决心要拯救未波,就不能再感到动摇。我连忙摇头甩开浮现脑海的想法。就算只有一瞬间,我也无法原谅变得怯弱的自己。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这对青柳先生来说是不可能的事。」
「什么?」
我可没办法装作没有听见幸也这句随口说出的话。
「总之照青柳先生的个性来说,办不到的事情就是办不到。你还是干脆点死心吧。」
「……开什么玩笑,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件事情苦恼多久啊!」
「就是因为你一直都这样畏畏缩缩的,我才会看不下去好吗!」
幸也突然大喊出声,被震住的我顿时语塞。平常总是公事公办的感觉,也不带情绪的他,竟然发出这样的怒吼,真是让我吓了一跳。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像你这样输不起的人耶,真是的。说穿了,你不是本来就打算要跟未波小姐分手了吗?为什么还会说出想要拯救她这种自己根本做不到的事情啊?岂不是太矛盾了吗?」
「啰、啰嗦耶。你的性格也突然变太多了吧。根本就没有认真喜欢过一个人,就不要在那边多嘴。」
「这点事情当然有啊。我也是有一两个喜欢的死神好吗!」
「那就立刻带过来啊!介绍给我认识一下啊!」
「我才不要!」
我也不甘愿退让,这样像是小朋友在吵架般的应答持续了好一阵子。我气到想伸手去捏幸也的脸颊,但也碰不到他只能以挥空作结。
当我跟幸也瞪着彼此的时候,背后传来未波说着「小康?」的声音。
我转头一看,就发现未波正从公园外头看过来。可能是打工下班后去便利商店买的,只见她嘴上一边咬着Papico冰棒(注3)。
注3:以一组两支相连在一起贩售的冰品。
「果然是小康……咦?你的头是怎么了!流血了耶!」
未波慌张地跑了过来,双眼顿时泛起泪水。
她说着「这个给你拿一下」就把Papico交到我手上,并跑去饮水处沾湿手帕,帮我擦掉脸部四周的血迹。看样子流到额头跟脸颊的血好像干掉并黏在上面了。
「你是发生了什么事啊,小康?」
一边拿手帕替我把血擦干净,未波终究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只是跟人吵了一下啦。」
「只是吵了一下怎么会弄成这样头破血流呢?」
未波的眼泪掉个不停,接着再次跑去饮水处将手帕沾湿。如果说出是为了未波而跟人起争执却打输,她感觉就会哭得更惨而让我说不出口。何况要是跟未波说了这种事,我跟未波都会因为违反规定而死。
「只是稍微割到而已,伤势没有多严重啦。」
「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吧。另一支Papico我还没吃,你拿去吃吧。我先去便利商店买个OK绷!」
未波说完就匆匆忙忙地跑进附近的便利商店里。
几分钟后,她拿着买回来的消毒水,动作俐落地替我消毒额头上的伤口,并贴上OK绷。
「伤口没有太深,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到时候如果有化脓就要去看医生喔。」
「……谢谢,真不愧是想成为护理师的人呢。」
只是这样一句话,未波本来显得有些暗沉的表情旋即亮了起来。
「如此一来,第一个客人就是小康了呢。好像也不能说客人,应该说是患者吧。」
未波胡闹地笑了笑。我一点也不愿去想,自己或许是她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患者了。
「你衣服也脏掉了,换上这件比较好。要是穿着这种沾满血的衣服回家,你家人应该都会吓一大跳。」
除了OK绷跟消毒水之外,未波还在便利商店买了件白色T恤给我,而且伤口也处理得很完美。以前都觉得她是个笨拙的人,但未波搞不好其实是个很能干的女人。工作上的表现也无懈可击。
「谢谢。我姐姐是会怕见血的那种人,所以真的帮了大忙。她要是看到这件衣服可能会昏倒。」
我一边向她道谢并脱掉弄脏的衣服,换上未波买来的干净T恤。虽然没有图样的设计感觉有点微妙,但尺寸挑得刚刚好,穿起来感觉也满舒适的。
「还可以吗?站得起来吗?」
「我没有伤得那么严重,没关系啦。」
当我正打算离开公园而起身时,未波想伸手扶我,但我拒绝了。比起身体上的伤势,每当未波对我这么温柔时,心里才觉得更是刺痛。我都已经下定决心要拯救未波了,到头来却还是什么都做不成。
「我送你回家,坐到后面来吧。」
「没问题吗?还是我来骑好了?」
「不,你骑不动啦。我真的没事,你坐上来吧。」
未波感觉还是很担心地说着「好吧」,这才坐到脚踏车的后架上。要是我坐在后架让娇小的未波骑脚踏车,肯定连一公尺都前进不了吧。光是想像那样的情境我便不禁莞尔。
虽然今天真的糟到不行,我这才察觉自己今天也因为未波而得到救赎。这里是她打工完回家时一定会经过的路线,所以我也有想过只要等在总是会遇到未波经过的这个地方,然而当她真的出现在面前时,我整天累积下来的疲惫感也仿佛从不存在似地消失无踪。
就在心情松懈下来的瞬间,双眼突然泛起泪水。
「洗发精碰到时可能会觉得刺痛,但还是要忍耐着洗头喔。」
我骑着脚踏车,在身后紧紧抓住我的未波开口说。因为她贴得太紧,让我很难踩好踏板前进。
「我知道啦。」
这样开口的声音,无论如何就是会微微颤抖着。
「小康,你在哭吗?」
「……我怎么可能哭啊。」
我刻意压低嗓音蒙混过去。未波从后方伸过来的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我就说没在哭了,别这样啦。」
甩掉未波的手之后,我拼命地踩着踏板。避免让流下来的泪水被风吹到后方去,我握着刹车稍微放慢了速度。
「是我误会了啊。那就好。这么说来,我可能真的没看过小康在哭的样子耶。」
未波一边说着,又更加重了环抱着我的力道。
我不禁想着有这样双载真是太好了,并大叹出一口气。
七月十日星期日。自从死神出现在我面前,已经过了十一天。
虽然不愿去想,但未波明天就会死去。
换作平常,我星期日都会一路睡到中午,但今天早上七点多就醒过来了。
昨天睡不太好,所以睡眠时间也很短。即使闭上双眼,满脑子都还是想着未波的事情,结果直到天亮都还是睡不着。
就算我想要睡个回笼觉而把被子拉到盖过头,却也难以入眠。我朝根本变成一种摆饰地坐镇在房间角落的幸也瞥了一眼,只见他还是把脸埋在双腿间安静地睡觉。
昨晚回家之后,我就再也没跟幸也说上一句话,他也默默地入睡。完全不会受到冷热及空腹等现象影响的死神,就只有睡眠从不马虎,即使跟他相处了半个月左右,我还是完全无法理解这方面的逻辑。
从床上起身后,我一时间四处找不到手机。随后才回想起昨天不但被半泽砸坏还弄丢了。没有手机的生活虽然很不方便,但既然没有也没辙了。
我站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之后,微弱的光线从隔壁住家的缝隙间勉强晒进室内。这个房间的位置不太好,总是到下午之后才会有阳光照进来。
无论我的心情再怎么阴沉,天空还是万里无云到令人厌烦的程度。
「早安。真是个爽朗的早晨呢。」
幸也醒来之后,站起身做了一个大大的伸展。从那件宽松的白色大衣袖口中,直直伸出他更白皙的手。那双手苍白到令人怀疑是不是没有血液在流动。
「这个早晨根本糟透了。」
「这样啊。所以呢?你到头来还是没有放弃要拯救未波小姐吗?」
幸也感觉兴趣缺缺地一边打着呵欠问道。昨晚他的情绪整个爆发时真的把我吓一大跳,但他似乎是睡一觉就会忘记的类型,现在已经恢复为平常的态度,我也松了一口气。
「不,我还在犹豫。应该说,我并不想放弃。」
「都已经没时间了,你还在犹豫吗?」
「谁教你要在都快来不及的时候才告诉我多余的情报,应该没有其他忘记告诉我的事情了吧?」
「应该……没有。」
他回答得很不干脆。就算有,考虑到幸也的个性,也大致可以猜想到应该是对我而言并非有益的事情。
我决定不去管幸也,继续阅读起跟姐姐借来的《恋爱名言集》。现在已经看了超过半本,因为内容出乎意料地有趣,而且有时还会看到很打动人心的话,所以也渐渐变成我的爱书。字数没那么多,就连我这个不太喜欢阅读的人都能看得很顺畅也是一大优点。
要是幸也没有出现,我想必也不会看这本书。
当我甚至忘了时间地沉浸在阅读中好一阵子时,看到一句用萤光笔圈了好几层的名言。那是至今最为醒目的标注。
『所谓恋爱,正是一场严重的精神上疾患。』
能够如此断言真的是相当干脆。看到对恋爱盲目的姐姐跟仁志川,就会觉得这句名言说得很对。恋爱不是只有开心的事情而已,有时心灵也会受到折磨。尤其刚失恋的姐姐更是如此。
大概是这句名言强烈撼动姐姐的心,她还在旁边用小字补上一句「真的」。
阖上书后我躺回床上,并看向挂在墙壁的时钟。时间刚过上午九点半。未波应该差不多要去打工了。即使是因为不想待在家里,还是很担心她会不会工作过头。
但与此同时,心中的另一个自己也大喊着,我之前明明就一点也不在乎未波,现在说这种话是怎样!
甚至会想责怪自己,或许正是因为以前都没有好好珍惜未波,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我再次从床上起身,整理起凌乱的书桌。总觉得心里乱成一团,不做点什么根本静不下来。
从姐姐房间借来的几本书以及两本毕业纪念册也杂乱地放在书桌上。
当我想把厚重的纪念册收回去而拉开抽屉时,发现深处放了一本B5尺寸的浅蓝色小本笔记本。
「哇啊!好怀念。」
我拿起笔记本,不由得独自发出惊呼。国三夏天,我刚开始跟未波交往时,她就突然说想跟我写交换日记。未波那时说过,因为她妈妈在学生时期有跟第一个交往的对象一起写过交换日记,所以她梦想着当自己交到男朋友之后也要这样做。
当时我以彼此都有手机了,所以没有这个必要而一度拒绝过,未波却坚持要这么做,我才有点勉为其难地配合她。那个时候说不定是未波第一次对我提出任性的要求。
因为自知文笔不好,所以是我提议用这个比较小本的笔记本来写。那时我还狡猾地想着如果字写大一点,应该两三行就能搞定。
虽然就这样开始写了,也没有持续写多久,我记得不到半年就结束了。应该说,既然这会出现在我房间,就等同于是我强行结束这件事情。
未波从来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埋怨,而且可能觉得我就是写腻了,也没来催促过我这件事。
我完全不记得我们在交换日记上都写过怎样的内容。尽管重新翻来看让我觉得很难为情,但我还是基于好奇心而翻开了第一页。
『交换日记就从今天开始啰!小康,谢谢你配合我这样任性的要求。不可以偷懒,要认真写喔!
今天没有发生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所以没什么好写的。小康,你今天有碰上什么好事吗?』
多么乏味的一篇日记。第一天就这样的话,还真是前途堪虑。隔壁那一页则是写下了我的第一篇日记。
『今天什么也没发生,没有值得记录下来的事情。』
空白多到醒目的简短日记中,让人感受不到丝毫干劲。我并不觉得未波可以接受,然而下一篇日记当中也没有提及我那简短过头的内容。
『今天放学后去图书馆,念书念到快要闭馆为止。其实我很想去补习,但太花钱了只好忍耐。下次我们一起念书吧。』
现在回头想想,这时候的未波确实经常在放学后去附近的图书馆。之前听说她从国三夏天开始就跟舅舅一家人一起住,所以其实是不想回家才会泡在图书馆吧。当时的我根本没有察觉未波在烦恼的事情,丝毫没有抱持任何疑问,只是单纯佩服去图书馆念书的未波是个勤勉向学的人。
就算想去补习,她想必也是觉得会在经济方面给舅舅他们添麻烦而说不出口。
我很懊悔自己没有及时察觉未波的异样,也没能听她倾诉。到了现在才总算理解未波并不是多喜欢图书馆,会那么常去只是因为她想要一个自己的容身之处。
『未波真的很喜欢图书馆耶。那边冷气很凉,还有书跟电脑确实很好杀时间。我只要去那种安静的地方就会想要大声讲话,通常十分钟就会受不了。念书加油。』
就算当时并不知情,这样的内容还是白目到令人厌烦。真想告诉当时的我,未波究竟都是抱持着怎样的心情待在图书馆。
『你是今天三方面谈呢。小康的妈妈果然很漂亮。跟你姐姐很像耶。不对,应该说是姐姐跟妈妈很像吧。你们家感觉和乐融融的,真的好棒。我下次还要再去小康家玩喔。』
了解到未波家庭问题的现在,看到这篇日记时的想法就变得截然不同了。相较之下,我所写的日记更是突显出自己有多不识相。
『我们家感情也没有特别要好啊。每个人家里大概都是这种感觉吧。未波,你的三方面谈是安排在什么时候?这么说来,我还没见过你家的人耶。我想偷偷看一下,确定日期之后再跟我说。』
当时我还觉得每个同学都理所当然地有父母,真是肤浅到自己都觉得丢脸。
在我的印象中,未波是自己单独跟班导进行升学会谈。我记得那时候有说过是因为监护人忙于工作没时间来的样子。不过当未波说出监护人而非爸妈的时候,我就应该要有所察觉才对。
并不是因为当时不知道就能被原谅。如果我有追问下去,未波应该也会跟我说。是我全盘忽略掉她发出来的一个个微弱求救讯号。
在那之后也都是一些平凡无奇的内容,但就只有我写的日记分量变得越来越少。可能是写到一半就嫌麻烦,有些日子甚至还只写了一两句而已。
『明天就要开始放暑假了。平常每天都能在学校见面,放暑假就会变得有点寂寞呢。但可以去海边玩,还有参加烟火大会跟祭典之类的活动,很令人期待呢!我还想去看萤火虫!暑假快结束的时候还要帮小康庆生!你想要什么礼物?我也会试着做看看蛋糕喔!』
『暑假最棒啦。我没有特别想要什么耶。』
看到这样冷冰冰的回答,我都想回去揍当时的自己。未波都这么用心要庆祝了,为什么就不能用同样程度的热情回应她呢?看到两年前的我所做的冷淡回应,就觉得越来越火大。
结果我十五岁生日那天因为未波得了夏季感冒而没有见到面。她在这边也写下了针对这件事情道歉的内容。
『小康,生日快乐。刚才虽然传了讯息给你,但也请让我在这边替你庆祝一下。总觉得还是要用自己的文字写下来,比较能传达出诚意呢。
小康,谢谢你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因为有小康在,总是让我得到很大的救赎。明年我一定会替你盛大庆祝一番,今天没能见到面真的很抱歉。往后也请多指教了喔。』
那天未波还是勉强自己来到我家,却担心把感冒传染给我,所以把交换日记跟礼物放进邮筒就直接回家了。
但她的感冒可能因为这样而恶化,拖了很久才好,到头来那年暑假的后半段我们一次都没有见到面。
『感冒了也没辙。今天我吃了姐姐做的蛋糕。很好吃。』
作为回应的是感觉一点也没在担心未波,还很自我中心的文章。自己的日记让我越看越痛苦。当时虽然没有察觉,但像这样站在客观角度来看,两人之间的情感落差相当明显。
『从今天开始就是第二学期了呢。小康在这个学期的目标是什么呢?我的目标是想在最后一次校庆上大玩特玩,还有努力念书准备考试吧。』
『没有目标。要是定出目标就不会有更突破性的成长。』
『校庆玩得好开心喔!我觉得小康班上的合唱表演得最好!管乐社的演奏也很棒呢。还有热舞社的表演也超帅气的!小康觉得最开心的是哪个部分呢?』
『校长的假发歪掉很好笑。以上。』
这样让人看不下去的互动一直持续到十二月,最后因为我没有把笔记本拿给未波,交换日记也就强制结束了。
未波最后在十二月十九日写下的日记,现在重新看起来感觉别具深意。
『圣诞节就快到了呢。紧接着是新年,假期结束后就是跟小康交往半年的纪念日呢。
要是没有小康,我说不定早就死了,所以真的很感谢你。现在讲有点太早了,但不只是明年、后年,未来也要一起继续走下去喔。』
『不是,为什么啊?未波每次都讲得太夸张了。是说交换日记也差不多写够了吧?现在哪有人还在流行这个啦。』
回应的日记写是写了,但还是没有拿给未波,就一直沉眠在抽屉深处。之前对待未波的态度实在是太过分了,我也对此重新反省了好一阵子。
未波那篇日记的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呢?起初看到这一段的时候,我只以为是未波又发挥了天然呆的个性,写下这样让人看不太懂的内容。然而现在重看一次,总觉得是一段别有深意的文章。
虽然搞不太懂她的意图,总之我把自己最后写的日记划掉,并重写了一篇。那个时候因为不晓得该写什么才好而花了很多时间,现在却能奋笔疾书到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偶然间找到这本日记,并从头重新看了一次。总觉得我的日记都写得很无聊,态度还很冷淡。而且写到一半就没把笔记本拿给你,强制结束了交换日记,真的很抱歉。就从今天重新开始写吧。这次我会认真写的。
还有,未波最后一篇日记提到「要是没有我早就死了」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因为在亲戚家生活得很痛苦而觉得想死呢?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成为你的支柱,但从今以后我也会努力做到。』
我写完并重看一次,发现是至今最长的一篇日记。但与其说是日记,说不定更像是表明自己决心的内容。
我还是不能眼睁睁看着未波死掉。像她这样没有做过任何坏事的一个善良的人,怎么可以就这样死去。看完这本交换日记,更是再次加深了我对未波的感情。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我的房门。但我都还没回应,门就旋即开启。
「康介,早啊。这些都是我超推荐的书,所以拿来借你看。如果有什么不了解的地方都尽量问吧。」
刚睡醒还没化妆的姐姐拿着好几本恋爱教科书进来我房间。知道我最近都在找这类书籍来看的姐姐,感觉比平常还要开心。
「放在桌上吧。虽然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拿来看。」
「不是啊,你给我看。真的会超有帮助啦。」
看姐姐把书放在桌上之后就要走出房间时,我忽然叫住她。
「姐姐,我是说如果喔,如果你的男朋友就快死了,但你可以选择透过自己死掉,或是杀掉其他人来拯救男朋友的话,你会怎么做?」
姐姐转头朝我看过来,并理所当然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问题啊?」
我朝幸也看了一眼,他便说着「算了,这种问法倒是没关系」,闭上了眼睛。
「就说是如果嘛。我昨天刚好看到这种剧情的漫画。」
「那当然是要救男朋友啊。」
看到姐姐毫不犹豫地如此断言,让我吓了一跳。她更继续说:
「我没办法动手杀人,所以如果只有这两个选择应该就会牺牲自己吧。而且能为喜欢的人送上性命,对我来说可是最理想的死法。」
「不是啊,如果自己死掉就再也见不到那个喜欢的对象,而且要是在自己死后对方又跟其他人交往岂不是亏大了?」
仿佛我问了一个相当愚蠢的问题似的,姐姐说着「你真笨耶」还冷笑一声,接着拿起我书桌上的其中一本书。
「这本书里面也有写到吧。『爱一个人,就是希望对方得到幸福』。这是我喜欢的恋爱名言之一。只要喜欢的人幸福,对我来说就是得到幸福了。」
姐姐翻到写着那句名言的页面拿给我看,并抬头挺胸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按照姐姐的个性来说确实会这样想,但与此同时,我也觉得因为姐姐不是当事人,才有办法说得这么悠哉,并后悔拿这问题去问她这个恋爱脑了。
如果我不是当事人,肯定也会伪善、轻松地说出一样的话。我觉得姐姐是因为身在安全的立场,才能说出这样的回答。
「但如果真的遇到那种状况,想必是会非常苦恼啦。就算是我也很怕死啊。不过烦恼到最后,我应该还是会这么做。无情的康介应该办不到就是了。」
姐姐有点瞧不起我地笑了笑就走出房间了。我开始觉得换作是会对恋人过度付出的姐姐,说不定真的会选择牺牲自己。
我猛地一跃扑上床,又毫无意义地像个胡闹的孩子甩动起双手双脚。但心情当然不会因为这样就得到平复,甚至只是感到更加空虚而已。
「照你姐姐的个性来说,真的会这样做的可能性很高。明明是姐弟,想法却完全不一样呢。」
幸也看着记事本这么说。他应该是在看姐姐的情报吧。但幸也这句多余的话,让我更加陷入自我厌恶之中。
我一下子起身,一下子又躺了回去,然后再跑去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但怎么样都静不下来,就是一直在房间里瞎忙地动来动去。
「反正明天就会消除你的这段记忆了,现在这么烦恼也只是浪费时间喔。」
看不下去的幸也如此叹气道。要是再苦恼下去,幸也的怒火说不定会整个爆发出来。
「就算你这样讲,我也没办法在这边干等时间过去啊。」
「不然你要怎么办?要像你姐姐讲的一样选择牺牲自己吗?」
面对幸也的反问,我一句话也答不上来。都已经拖到最后一刻了,我却还找不到自己心中的答案。
当我在思索着该说什么才好时,瞥见一张摆在桌上的纸条。
那是我记录下未波暑假想做的事情的纸条。我拿起来看了一下,只见尚未做到的事情还比较多。
在某种冲动的驱使下,我把交换日记跟那张纸条收进后背包,换件衣服就走出房间。
「你要去哪里吗?」
我无视幸也抛出的问题,径自骑着脚踏车赶往未波打工的地方。之所以没能回答幸也,是因为连我都没办法好好说明自己为什么要冲出家门的关系。但我就是没办法一直静静待着,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冲出家门。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我回想起今天早上在名言集中看到的一句话。
『爱就是行动。不能只靠一张嘴而已。』
这是二十世纪的顶尖女演员奥黛丽.赫本说过的话,姐姐也用萤光笔标注出来,让我印象特别深刻。
虽然不是受到这句话的刺激,毕竟就只剩下两天而已,我也尽可能不想留下遗憾。就算会忘记这一切也一样。
我就连等红绿灯的时间都觉得煎熬,一心只想快点见到未波。眼前虽然亮着红灯,但我确认都没有来车之后就直接穿过马路。
即使只有短短一秒也不想白费。
穿过平常会跟未波一起来的公园之后,就可以看到她打工那间家庭餐厅的黄色招牌了。我把脚踏车停在店门口,毫无迟疑地踏进店内。
「欢迎光……咦,小康?你又来了吗?」
刚好上前要替我带位的人是未波。我不发一语就抓住未波纤细的手,并直接跑出店外。
「咦?等一下,小康,究竟是怎么了?」
「别问了,我们走吧。」
我强硬地把困惑不已的未波带了出来,脚踏车也直接放在原地就一路往附近的公车站跑了过去。看到要搭的车子正好停在站前,但车门已经关上,感觉准备要发车了。
我一边挥手并大喊着「我们要搭车!」多亏司机有注意到便打开了车门。快步冲上公车的台阶之后,我跟未波并肩在后方的座位坐下来。
「小康,我还在上班耶。怎么办?这样会被骂啦。」
未波在调整呼吸的同时无力地这么说。什么理由都不说就强硬地把她带出来确实让我觉得过意不去,但我们已经没时间了。
「抱歉。可是你看,今天天气这么好,还要打工一整天也太可惜了。」
「是没错啦,但总不能因为这样就翘班啊。」
她说的很对,我实在无法反驳。
「我到下一站就下车喔。」
「不,你等等。我想要就这样直接去看萤火虫。未波,你之前就一直在说想看萤火虫吧。虽然有点远,但我们现在就走吧?今天打工请假就好了啦。」
「但我之前也说过,不用急着去也没关系啊。我只是觉得暑假期间可以去就好了。」
未波尽管感到费解,还是笑着这样说。车内已经响起即将抵达下一站的广播,但未波可能是死心了,只见她靠上椅背,并没有伸手去按下车铃。
「哇!店里打电话来了。下车之后我得回电话道歉才行。」
好像是店里的人打电话给她了。因为还在车上,未波并没有接听,而是对着手机双手合十地道了歉。不知不觉间,我发现幸也出现在后方的座位上。
我们搭到车站前下车之后,未波就回电话给店里,不断低头道歉。她好像是跟店里说突然有急事,所以要早退。
「结果穿着店里的制服跑出来了,但也没差啦。」
未波还是一身在白色衬衫外头套了件绿色围裙的打扮,因为太引人注目了,她将围裙脱下来交给我,总之先收进后背包里。
接着我们搭上电车,前往隔壁县一座有萤火虫栖息的公园。那里距离我们这边还得转乘电车,花上好几个小时才能抵达。
我们在四人对坐的包厢式座位坐下之后,未波一脸狐疑地盯着我看。
「小康,你到底是怎么了?最近真的很奇怪耶。」
「真的没怎样啦。因为我也很想亲眼看看萤火虫啊,现在好像正是赏萤的季节。」
「哦,这样啊。那就没辙了,我只好奉陪啰。」
说得好像很无奈,但未波看起来也很开心。以前每到夏天她都一定会说想去赏萤。比起翘班带来的罪恶感,说不定她还比较期待等一下或许可以看到萤火虫这件事。
「明天就要结束了呢。」
我们搭了两小时的电车,看准未波睡着的时机点,幸也开口说话了。
我小声地回应他「是啊」之后,幸也又接着追问:「你要怎么做?」
「之前就说过了吧,我不会让未波死掉。」
「是没错,所以你是打算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就是明天了喔,没时间再听你悠哉地说这种话……」
「我知道啦,所以我正在想嘛。」
我开口打断幸也的话。这时未波扭动了一下身体,醒了过来问「你说了什么吗?」
听我回了「没说什么」之后,未波打了一个大呵欠。
我们下了电车,在车站前的公车站转乘巴士,在乡间小路上行驶了半小时左右,就能看见我们要去的那座公园了。
抵达公园时太阳已经西斜,四周都被笼罩在夜色之中。公园里相当宽广,我们还得走一小段路到萤火虫会出现的地点才行。
「上一次来这里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呢。不知道今年能不能看到呢?」
我们走在昏暗的公园里,未波悄声地脱口这么说。
国三暑假时,我跟未波曾一起来到这里,但可能是时机抓得不太好,没能看到萤火虫。我还记得在回程时,我一路安慰沮丧地垮着肩膀的未波。去年夏天她也有约我来赏萤,但我因为地点太远了而拒绝她。
我们默默地走了好一阵子,抵达据说是萤火虫会出现的园内河畔。四周传来好几种虫鸣,但放眼四周,看过去都是一片漆黑的景象,没有看到像是萤火虫发出的亮光。
「没有萤火虫耶。」
「我之前有查过,萤火虫活动的巅峰时间好像是日落的几小时后,所以再等等看吧。」
我补充了一个以前查过的资讯,好激励明显感到消沉的未波。我说搞不好是出现在更接近上流那边,便一边走在河畔附近,静待萤火虫现身。
「……这么说来,你妈妈是个怎样的人呢?」
「我妈妈?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都没有见过,所以想了解一下。」
持续了好一阵子的沉默让我觉得很痛苦,于是突然间抛出了这个问题。但这也确实是我之前就有点在意的事。身为家长,应该是有出席过她的国小毕业典礼、国中开学典礼等场合,但那个时候我跟未波还不熟,就算有来我也不会知道那就是她的母亲。
未波抬头仰望夜空,喃喃地说着「怎样的人啊……」
「嗯~她是个认真又严厉的人喔。」
「咦,竟然吗?我还以为会是像未波这样有点迷糊的感觉。」
「完全不是喔。可能因为我们是单亲家庭,她才会因为觉得必须连同父亲的份一起培育我长大而比较紧绷吧。妈妈虽然严厉,但我最喜欢她了。」
这时背后传来翻开书页的声音。一定是幸也为了消磨时间,而在偷看未波母亲的资讯吧。
「还有啊,她超不喜欢出门。放假时都只会在家里看电影或电视剧,所以我也都跟着她一起看。我好喜欢那段时光喔……」
未波收回视线,低下头看向自己脚边。声音听起来也变得没什么精神,我才发现这个问题可能太不识相而后悔不已。
「我妈也很严厉喔。一天到晚只会很啰唆地叫我念书,但对姐姐就很宽容……」
为了一扫这种尴尬的气氛,我刻意开玩笑地说,但又想到越是提及这方面的话题可能会让未波觉得更心酸,便再也说不下去。
「高坂惠美。享年三十二岁。十八岁那年生下未波小姐之后就开始半工半读,从函授制的高中毕业后到短期大学就读护理科,二十三岁成为护理师。在父母的协助下抚养未波小姐,三十一岁那年确诊血癌。虽然瞒着未波小姐持续进行治疗,然而因为发现得太晚,在抗病一年后病逝。因为不想让未波小姐担心,而向她隐瞒自己的病情直到最后一刻。」
趁着我们笼罩在沉默之中,幸也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当惠美小姐得知自己将会留下未波小姐撒手人寰时的心境,恐怕是难以想像的沉痛吧。她一定是不想让未波小姐感到不安,所以直到最后都没能说出口。」
幸也看准时机说了下去,但我实在不想再听了。
「妈妈的人生过得幸福吗?」
当幸也还想继续说的时候,未波就像要盖掉他的声音般停下脚步开口这么说。既然这是我自己挑起的话题,事到如今也无法逃避。
「虽然无解,但她在天堂看到未波成长得这么出色,应该会觉得很开心吧。」
当我嘴上这样讲的同时,一想到未波明天就会死掉,我顿时觉得心痛到快要喘不过气来。都已经跟幸也放话不会让未波死掉了,到现在却还没下定决心的自己实在太过难堪,也不由得感到一阵鼻酸。
「妈妈会替我感到开心吗?」
未波再次仰望夜空,她的视线就像在寻找亡母身影般地漫无目的。看到这样的未波,溢出的热泪从我的眼角悄悄落下。
「好像变得太感伤了呢。我去那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个饮料……小康,你在哭吗?」
一看到我的泪水,未波的表情顿时沉了下来,并一脸担心地凑过来关心。
我想蒙混过去地说「只是有东西跑进眼睛而已啦」,然而语带哽咽的声音却让我再也无法掩饰过去。
「抱歉,我是不是说了奇怪的话?小康,你不要哭啦。」
「不,不是这样。未波,我只是一想到你应该过得很辛苦,忍不住就哭了。抱歉,我以前什么都不懂。也没有想去了解你……对不起。而且还对你那么冷淡,真的很抱歉。」
不只是怜悯未波的心情,再加上自己直到得知未波会死之前都没有好好面对她的懊悔,让我一时间泪流不止。
「小康,你没有错。我让你这么悲伤才该向你道歉,应该要早点跟你说的呢。」
未波边说也边哭了出来。我们对着彼此「对不起、对不起」地不断道歉,两个人哭成一团。
这时,我忽然想起后背包里有面纸。我伸手进去翻找了一下,碰到一本笔记本。
「啊,对了。我今天早上找到这个。」
国中时跟未波一起写的交换日记。我本来就是想把这个交给未波,才会跑来跟她见面。
未波接过之后,擦着眼泪喃喃地说了「好怀念」。
「对不起,我一直没有拿给你。我们再继续写吧,这次我一定会认真写的。」
未波感觉很珍惜地把笔记本抱在胸前,一边流着眼泪,不停地点头。
我说着「为什么连未波都哭了啦」,并摸了摸她的头;结果未波又一边说着「对不起」并扬起笑容,只是眼泪依然掉个不停。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光掠过我眼前。定睛一看,发现那道光在黑暗中散发光辉,不知不觉间四处都有绿色光点在飞来飞去。
「哇,小康你看!是萤火虫!」
刚才还在哭的光波手指前方,喊着「总算看到了,天啊!」还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到停不下来。这样情绪上的转变看了让人不禁莞尔。
我安静下来,跟未波一起看着萤火虫像雪花般轻飘飘地飞舞的模样好一阵子。随着一定的节奏感闪烁地飞来飞去的光景相当奇幻,回过神来才发现周遭全都飘浮着成群的萤火虫。
宛如体现了生命奥秘的本质,眼前令人屏息的美景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时一只晃晃悠悠地飘飞过来的萤火虫,就这么停在未波的掌心上。萤火虫的淡淡光辉也照亮了未波的脸庞。
「你知道吗?听说萤火虫之所以会发亮,是为了让对象知道自己的位置,希望对方能找到自己。因为在黑暗中太孤单了,任谁都不会发现,所以萤火虫才会散发光辉。既然小康会找到我,或许也是因为我希望有人可以发现我在这里,而像萤火虫一样发亮的关系呢?」
这确实是个性带着童话般浪漫气质的未波会说的话,我对此则是回了一句「说不定是这样呢」。停在她掌心上的萤火虫在闪烁了几次光辉之后就再次飞起来,仿佛融入黑暗中似的不见踪影了。
未波拿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也录下好几支影片,并笑着喃喃「这是一辈子的回忆」。
「萤火虫在成虫之后好像只能活两个星期而已。所以就算有找到对象,也只能恋爱两个星期而已呢。有点可怜。」
「……萤火虫也不是在谈恋爱吧。只是为了繁衍而已。」
「或许是这样没错啦。」
未波拍着照片并赌气般地噘起嘴来。不自觉说出这种直言正论,把难得浪漫的情调全都破坏殆尽,让我一说出口就对自己的白目程度感到无话可说。
未波依然沉默地持续观察萤火虫。在听她说之前,我都不晓得原来萤火虫只能活这么短的时间。短短两星期的恋爱,简直就像我跟未波一样。这十三天结束之后,我跟未波的恋爱也会就此迎来终结。
这让我不禁把短命的萤火虫与未波的境遇重叠在一起,眼前萤火虫的光辉看起来也顿时变得格外虚幻。
未波尽全力伸长手想要抓住萤火虫,但再也没有萤火虫停在她的手上过了。
「等到暑假我们两个再来一次吧。」
要回去时,我看未波感觉依依不舍地回头望着萤火虫,便对她这么说。要是在这边待太久恐怕会错过末班车,所以我们只观赏了几十分钟就要回去了。
「……对啊,如果还可以再一起来就好了。」
一边回头看着用手机拍下的影片,未波一边附和道。她一头剪得很整齐的发丝也随着晚风轻轻飘扬。
如果还想要两个人一起来赏萤,就必须牺牲他人的性命。但借由夺走毫无关系的他人的性命而得到的幸福,想必不会让未波觉得高兴吧。
在回程的电车上,不晓得是不是还沉浸在第一次看到萤火虫的余韵之中,未波的话也变少了。
送未波回家之后,当我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一回想起她看到萤火虫时流露的笑容,我再次庆幸有硬是带她去真是太好了,唯独今天这个决定我都想要称赞自己。
「所以说,你下定决心了吗?」
当我在书桌前沉思时,抱膝坐在老位置的幸也像在做最终确认一样对我问道。
我没有马上回复他,并刚好瞥见桌上的一本书。
《何谓喜欢上一个人》。
那是我从姐姐房间拿来的第一本书。虽然几乎没看多少页,现在却已经在我心中引导出了一个回答。
「……我决定了……我要牺牲自己换取未波的生命。」
「你真的决定要这样做吗?」
我都充分停顿了好一阵子才做出宣言,幸也却一点也不觉得惊讶的样子,用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的沉稳口气向我问道。对死神来说,想必是怎样都没差吧。
「我啊,对未来没有抱持什么梦想,只是顺着惰性活过每一天而已,说真的,我也觉得自己什么时候死去都没关系。既然如此,还是未波活下来比较好吧。她有一个远大的目标,个性温柔,在打工的地方也相当可靠。身边也有好朋友,怎么想都是我代她送命比较好。」
说完连我自己都觉得难过了起来。这确实也是我说来说服自己的一番话,但列举出来的每一件事全都说得很对,让我更觉得是自己该死。
内心虽然期待他能说句「没这回事」之类的话来安慰我,幸也却表示「这么说也是呢」还认同地点点头。
「但是……」幸也继续说了下去。
「要是青柳先生死了,被留下来的未波小姐该怎么办呢?母亲都过世了,就连你这位男朋友也过世的话……未波小姐就会变成在短短几年内失去了两个最重视的人。你有想过这些事情吗?」
幸也的一番话狠狠刺进我的胸口。我的确觉得自己什么时候死掉都没关系,但实际上也是真的担心独留在世上的未波,才会拖到这么晚才做出决定。
「即使如此,总比未波死掉还要好多了。只要过一段时间她应该就会忘记我这个人,搞不好很快就会再交到新的男朋友了。」
「这样啊。反正对我来说,只要有一个能带回去交差的灵魂就好了……」
幸也应该是没有想像过我竟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吧。他一副无法释怀的样子,感觉好像还有话想说。
「你有什么不满吗?」
「没有。只是根据记事本的纪录,青柳先生应该是一位无情的人。」
「什么嘛。给我重写。」
我对幸也这样说完,低头看向手边的书。
──何谓喜欢上一个人。
我认为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也希望对方得到幸福的心情正是如此。
这本书中写的应该是不一样的事情,但我花了十二天的时间,总算领会出喜欢一个人应该就是这样。
每个人想必都会有自己的回答,而且那些说不定全都是对的,也都是错的。至少我相信这个就是正确答案。
我把书放回去,关掉房间电灯,窝上床。但不知怎地就是睡不着,我唤了唤幸也,但他已经开始打呼了。
就算想打电话给谁来让浮躁的心平复下来,手机也不在手边。
我只好死心地闭上双眼,但与未波共度的时光也顿时在脑海中浮现。
在我想着应该要再早点坦然面对她而感到后悔的同时,内心也交织着庆幸自己有真心喜欢上未波的心情。
但相较之下后者的心思更为强烈,也让我得以在最后一晚带着平静的心安稳入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