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购价约五十枚金币,当然要以已经鉴定过为前提。」

奥蕾雅兴致缺缺地将皮袋扔到柜台上,冷冷宣告。

「装了这么多宝石,才五十枚金币……!?」

「因为,这些东西外地也有呀。」

她冷淡地回答瞪大眼睛反驳的冒险者──这名男子恐怕刚到「斯凯鲁」不久。

从松开的袋口散落于柜台上的,是各种色彩鲜艳的大宝石。

有跟小拇指指甲一样小的红宝石,也有跟拳头一样大的金刚石。

连在光线昏暗的「强盗猫商店(Trading Post)」中,都能反射出璀璨的光芒。

然而,这种东西在「斯凯鲁」只拥有跟孩童的玩具同等的价值。

一般来说,没有蕴含魔力的话,再有名的名剑都只是一般的「剑」。

因此,这些物品也只是一般的「皮袋」或「宝石袋」。

「如果你希望,我可以帮你鉴定每颗宝石的种类。」

奥蕾雅刻意用满是伤疤的手指把玩小石子给客人看。

「但你得支付五十枚金币作为工资。」

男子的纠结如实反映在脸上,低声沉吟,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不鉴定就拿去卖,可以卖多少?」

「谁会愿意收购路上的石头。」

该死的黑店──男子低声骂道。

──嗯,你说得没错。

奥蕾雅没有否认。若非她是这家店的店员,她应该会笑着附和。

真是坑人的生意──毕竟鉴定费跟收购费一样。

话虽如此……以鉴定的工资来说,这家店其实并没有赚到钱。

强盗猫店长似乎不打算靠鉴定赚钱。

奥蕾雅很快就在分不清是修行还是帮忙做事的看店过程中察觉这件事。

那个人的目标是被诅咒的武器防具,所以才会高价接下解咒(Dispel)的工作。

──真是恶劣的兴趣……

回想起严重侵蚀全身的大量诅咒,她至今依然会全身紧绷,颤抖不止。

虽说在强盗猫的帮助下彻底解除了……那可不是忘得掉的事情。

而造成那个后果的东西,如今就陈列在那面石墙后,感觉真不舒服。

「……别小看我了!」

「……?」

男子看到她愣在那边,不晓得误会了什么,把手放在腰间的剑上大吼。

──果然是新手。

经历一、两次冒险,感觉到自己逐渐变强的人。

如果对方是在地上的人,就能靠拳头说话──想得到这一点,却想不到动手后的下场。

「嗯,如果你想杀我,是没关系啦。」

奥蕾雅转动没有用绷带覆盖住的独眼,望向男子。

眼中没有对暴力的恐惧或对死亡的不安,不带任何情绪,无法分辨是心死抑或无奈。

「脑袋被精灵砍飞可别怪我。」

男子瞬间身体一颤,视线左右移动。

强盗猫商店跟火水土风四大精灵缔结契约,请他们协助店内的防盗措施──

到处都流传着这种无凭无据的传闻,看来这名男子也略有耳闻。

奥蕾雅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因为强盗猫不肯告诉她。

不过,唯独一件事可以确定。

前阵子闯入这家店的强盗被一刀砍断头部,命丧黄泉。

应该有好几个人看到尸体被搬进坎特寺院。

她委婉地询问拉拉伽,被用意味深长的笑容敷衍过去……

──之后要训他一顿……

「……啧。算了,不找你们了!」

男子似乎在她沉思的期间做出了决定。

他一把从旁抓起皮袋,急忙冲出店外。

八成是去「斗神(Durga)酒馆」或地下一楼那一带找人「鉴定」了。

明明不管找谁,都会被人要求一笔鉴定费──

「你放跑客人啰。」

在店里工作的强盗猫突然喃喃说道。

静静从暗处爬出来的模样,在奥蕾雅眼中就像一只老练的流浪猫。

不过她同时也觉得,他可不是猫那么可爱的生物。

「我只是在挑客人做生意而已。」

奥蕾雅回道,微微露出牙齿,脸上漾起淘气的笑容。

「因为之前都没那个机会。」

「你高兴就好。」强盗猫简短地说。「毕竟薪资你也让我随便开。」

「请便。」

奥蕾雅撑着脸颊,漠不关心地说。

其实──她心情不错。

跟那家位于地下一楼,只铺着一张草席的店比起来,这里舒服太多了。

坐在大店的柜台,店长将鉴定的工作交给她,像现在这样等待客人上门──

──我是不是变得挺像样的?

这个想法随着半是自嘲的笑容浮现脑海。

总有一天,迟早要!大赚一笔,开始做生意,告诉故乡的父母,让他们安心。

她在脑中打开帐簿计算──连这都如同梦想──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照现在的状况看来,她还没资格挺起胸膛说自己独立了。

拉拉伽……先不说他了,贾贝吉,还有……

「……贝卡南吗?」

那个大个子──奥蕾雅之所以毫不客气地这么称呼她,是因为她决定不再对她客气。

──我从来没有为生为圃人一事哀叹过,但把她当成凡人未免太卑鄙了吧?

想跟在各种意义上十分巨大的那女孩竞争,她的鉴定和施法技巧尚有不足。

希望至少能维持高傲的自尊心──

「哎呀。」

这时,挂在门上的铃铛响起,进来一位新客人。

奥蕾雅并未特别端正坐姿,望向门口,是个烧伤的伤痕怵目惊心,全身缠着绷带的年轻男子。

然而,这点小伤在斯凯鲁并不罕见。奥蕾雅自己也一样。

即使如此,她仍然对那位青年有印象。虽说并没有太深的缘分。记得他是──

「鞋匠的儿子。」

「我叫舒马哈。」

「我没说错吧。」

青年愁眉苦脸地更正,奥蕾雅哼了一声回应。

让拉拉伽──不如说贾贝吉,以及贝卡南名声远播的屠龙事件。

这位冒险者是其中一位叙事者,同时也是活生生的证人。

──原来他是冒险者。

队友被龙杀死,自己也差点送命,就算这样还是没有离开迷宫。

奥蕾雅对他产生些许兴趣──但这比较类似猫的好奇心,一时之间的心血来潮──眨了下独眼。

「鉴定?话先说在前头,对鉴定费有意见的话去跟店长大人抱怨,别来找我。」

「不好意思,我不是来托人鉴定的。我想买装备……」

「那就更该找强盗猫店长啰。」

话虽如此──

──有必要买新的吗?

当然无法跟野兽杀手或漆黑之剑(Black apanned) 相提并论。

不过挂在舒马哈腰间的利刃剑剑如其名,不是一般的剑。

身上也穿着精美的板甲(Plate Mail),虽然是由不只一副铠甲拼凑而成。

不是这一两天才刚进过迷宫的新人,散发出历经数次生死关头的气势。

再怎么说,这名男子可是挑战过红龙──虽然既乱来,又莽撞,还没有事先制定对策。

奥蕾雅抬起下巴,指向背后的盔甲架上挂着的厚重铠甲。

「如果你不嫌弃,有一副坚固的铠甲喔?」

「不,不是我要穿的。」

语毕,舒马哈打开店门等待,奥蕾雅也耐心地陪他等候。

不久后,小步走进来的──是相当娇小的人影。

但不是圃人。毕竟有穿鞋子。

身高比圃人高,也比圃人强壮,白皙柔嫩的肌肤却跟矮人不同,透亮如雪。

重点在于长在头上的两根卷角。是地精少女。恐怕是魔法师……

可是,令奥蕾雅瞠目结舌的并不是那个。

红与蓝。

「我们来赎回装备了。」

她左右两边的头发、卷角、眼睛、身躯都从正中间分成不同的颜色,有如接上了另一个人的身体。

§

「她是拉姆和萨姆。」

「拉姆萨姆?」奥蕾雅眨眨眼睛。「哪个是姓氏?」

「不对,是拉姆和萨姆。」

她一头雾水。

瞄向旁边,彷佛被涂成红与蓝区分开来的少女,默默站在那里。

不晓得该说她超脱现实,还是心不在焉,少女的表情给人一种飘飘然的感觉。

──听说地精长着一对狗耳……

看来说他们长着山羊角的资料并没有错……

不对,是额头长着两根角吧?跟欧克一样……

她在老家看得入迷的书中,关于地精的资料同样七零八落。

八成是没看过真正地精的人,只在书里汇整了「头上有野兽的特征」或「头上有长角」之类的情报。

──钻研学问真麻烦。

奥蕾雅干脆地放弃思考,望向那位地精。

红与蓝。面向左右时给人的感觉各不相同,如同有两个人。

她在店里东张西望,小声自言自语,呵呵轻笑。

没错,如同有两个人。

「……」

魔法师之流全是那副德行──虽然一竿子打翻一条船,对贝卡南不太好意思──

──至于伊亚玛斯,他就算了吧。

「……脑袋出问题了?」

「这是有原因的。」

舒马哈很有耐心地说。

听说──是听人说的。

拉姆和萨姆这对双胞胎姊妹是冒险者,在迷宫里送命,被搬进坎特寺院。

两人同时复活失败──艾妮琪修女感觉会否认这个说法──化为灰烬。

她们原本所在的队伍放弃继续赚取复活费,解散了。

这种事并不罕见。

辛辛苦苦赚取复活费,或者寻找新成员加入,继续在迷宫里探索赚钱。

将两者放在天秤上,选择后者在斯凯鲁并不会特别受到谴责。

更遑论如果只有一、两位队员存活,直接加入其他队伍应该快得多。

结果姊妹俩的遗灰被寄放在寺院,等待总有一天能够复活,抑或灵魂消失,遭到埋葬的那一刻到来。

幸运的是,舒马哈想要寻找有经验的魔法师,便复活了她们,然而……

「灰好像混在一起了。」

「什么?」奥蕾雅一脸错愕。「那种事有可能发生吗?」

「就是因为有可能,才会演变成现在这种状况……」

舒马哈深深叹息。

「……我只是想找一位魔法师。」

「再怎么说,这都是寺院的失误吧。」

「他们说人还是复活了,这是上天的旨意。」

「无情的家伙……」

坎特寺院的那些和尚不会归还捐款,乃理所当然之事。

对奥蕾雅关照有加的艾妮琪修女暂且不提,她不打算帮寺院说话。

她撑着颊望向红蓝少女,心想:『真的太惨了。』

「结果你是拉姆,还是萨姆?」

听见她的呼唤,红蓝少女隔了一拍,呆呆面向奥蕾雅。

「……不知道耶?」她轻声呢喃。「是哪一个呢?」又像换了个人般,干脆俐落地说。

──这样是要我们怎么办?

「不是不可能。」

锐利如短剑的低沉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强盗猫从店内的暗处缓慢爬出。

奥蕾雅娇小的身躯瑟缩了一下,回头望向纤瘦的精灵。

虽然不管她再怎么用独眼瞪视,对这名盲目男子来说都不痛不痒。

「复活的方法有许多种……其中有个叫传送仪式的方法。」

据说是用魂线(Cable)联系两口棺材举行的仪式。

成功的话,冒险者的亡骸会消失不见,从另一口棺材中复活。

不过──

「万一魂线在仪式途中断掉,灵魂就会分割,导致同一位冒险者分裂成两个人……曾经发生过这种事。」

「真不敢相信……」

奥蕾雅震惊到话都讲不出来,用手指按住眉间,一副头很痛的样子。

这次又发生了类似的事?唉……感觉真的要头痛了。

所以,她决定换个话题。除此之外还有令人在意的事。

「话说回来,你挺有钱的嘛。」

去寺院让魔法师从灰烬复活,还帮她采购装备。

表示他的队伍缺少魔法师。

但他有钱。看起来也不像要拼命赚钱,重组队伍。

舒马哈点头回答:

「嗯,我拿到了治装费。」

「治装费?」

「委托的……」他停顿了一下。「……我要去怪物配置(Allocation)中心。」

呃。奥蕾雅眉头紧皱。

居然有好事之徒会主动想去那个不祥的场所,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只有伊亚玛斯和那个厨余吧……

舒马哈不知道如何理解奥蕾雅的表情,急忙补充:

「是真的喔?我有钱。我要去那里捡戒指,这是定金。」

「戒指?」

「我可以理解圃人会提高戒心啦……」

外地那些好奇心重的人或研究员,会花大钱收集从迷宫里找到的东西。

这件事本身并不值得惊讶,可是为了一枚戒指,连治装费都愿意提供。

奥蕾雅很讶异。不过除此之外没什么好说的。

「……你没被骗吧?」

因此她只嘲讽了一句。舒马哈板起脸呻吟着。

拉姆和萨姆──只能这样称呼她们──小步走过来。

她用纤细的手臂及小巧的手掌选了一把杖。

用古木雕刻而成,镶着宝石──

──但也只是一般的杖(Staff)。

从地精魔法师茫然的脸上,看不出他为何选择那把杖。

所以奥蕾雅做好自己的工作,大动作地朝地精伸出小小的手掌。

「五枚金币。」

「好。」

舒马哈点点头,从皮袋拿出金币交给她。

袋子发出沉重的锵啷声,由此可见,似乎真的有一笔治装费。

──……算了。

她再怎么担心,都无法改变现状。

再说,她光是照顾自己和处理身边的事就分身乏术。奥蕾雅不打算提供更多协助。

她可不想成为见人就帮,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人。

拼命咬紧牙关,向她伸出援手的人,她明明也看不顺眼──

「怪物配置(Allocation)中心的戒指啊。」

强盗猫店长突然咕哝道。奥蕾雅猛然张开独眼。

武器店店长黯淡无光的眼睛紧盯着舒马哈。

「最好记住,尸体也有工作可以做。」

§

──……搞不懂。

舒马哈抱着胳膊站在迷宫入口,深深叹息。

就算不去想强盗猫的那句话,也有一堆搞不清楚的事。

从立志跟红龙交战,潜入迷宫的那天起,他就一直一头雾水。

所以他将注意力放在默默前进上,为此回头望向伙伴。

──伙伴。

真讽刺。

他最初的队友,在街上找的商人儿子、朋友们,已经离开了。

有人被红龙杀死,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被父母责骂,回到故乡。

之后找到的人也一样,有的死掉,有的退队,成员再三更动……

不知不觉,剩下他一个。

到头来,这次的队员也只不过是为了这件工作而找来的人。

「…………?」

拉姆,或者是萨姆抬头看着他,疑惑地歪过头。

除了她以外,舒马哈还找了三名同伴──总共五人。

一人的身材异常娇小。肮脏的铠甲上披着白色斗篷。没穿鞋子。手拿纤细的弯刀。

白色三股辫从斗篷底下露出。兜帽底下是红色的双眼。肌肤异常白皙。

白子(Albino)女圃人。自称职业是驰夫(Striker)。

她发现舒马哈在看她,咧嘴一笑。神似猫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下一个人是全身用诡异的铠甲包覆住的高大人类……大概。

毕竟看不见他的脸。肌肤的颜色亦然。跟他讲话,他只会点头或摇头回应。

仔细一看,不祥的黑色甲胄似乎是由好几层铠甲重叠而成。

同样的,双手也像爪子一样握着好几把剑。

他似乎愿意担任前卫──身手却算不上太灵活。

(插图009)

最后一人是将黑色长发绑在脑后的人类少女。

皮甲上了一层黑墨,款式却是舒马哈所不知道的异国风格。

她自称盗贼。兴奋得两眼发光,雀跃不已。

推测是第一次进入迷宫。

舒马哈决定让她担任后卫。

「所以,我只要上前战斗就行了?」

白子圃人──驰夫(Striker)蕾格娜笑着说道。舒马哈点点头。

「没问题吧?」

「没问题。」

蕾格娜嗤嗤窃笑,不晓得在笑什么。

「姊姊我可是有两把刷子的。」

「那就麻烦你了。剩下的前卫由我和……」

「交给在下吧!」

黑发少女精力十足地大声吆喝,打断舒马哈说话,还顺势举起一只手。

地精少女茫然地睁大眼睛,蕾格娜眯细双眼。

「化为黑影的一阵风,莎德温!在下现在虽然资历尚浅,必定会派上用场!」

「…………不。」

舒马哈慎选措辞。他不想一开口就伤到对方的自尊心。

因为总有一天会变成伤到自己的利刃。

「你到后排吧。我想请你保护魔法师,还有戒备后方。」

「明白!」

听见她高兴、骄傲地回答,舒马哈心里松了口气。

看来他的说法是对的。这样就算把背后交给她守护,也不会被反捅一刀。

「相对的,呃……」

他望向甲胄的头盔。当然看不见藏在面罩底下的脸。

「柯列塔斯。」

他的声音细若蚊鸣,听不清楚。舒马哈思考了一下。是名字吧。

「柯列塔斯,麻烦你担任前卫。」

「…………」

回应同样听不清楚。不过铁盔大幅上下摇晃。表示肯定。

光是决定队列,舒马哈就顿时感到疲惫。

明明只是想要探索迷宫,为何得多注意这些多余的事?

当然是因为那绝非多余的事、琐事,不过……

──这样一想。

在父亲的鞋店打杂的经验,说不定活用在这上面了。

他一方面觉得「老爸应该也很辛苦吧」,另一方面又不想坦率承认。

──当首领真累人……

舒马哈深深叹息。

「好,出发。先以地下三楼为目标。避开墓室前进吧。」

他切换心态。前进。共享用以达成目标的方针。

他环视同伴。

「进去,取得戒指,回来。就这么办。」

众人──不对,柯列塔斯和莎德温点头应允。

一只小手迅速从下方伸出。

「我有一个问题。」

蕾格娜的语气依然像在调侃人似的。

「为什么是五个人?」

「这个嘛……」

舒马哈没有敷衍了事,老实回答。

「顺利的话,会多出一个人。」

地精少女疑惑地仰望他。

§

穿过有冒险者聚集的第一个区域后,无论何时他都会背脊发凉。

对舒马哈来说,地下一楼无时无刻都是死地。

因为他知道这层楼也会出现死亡之红龙。他亲身体会过。

而死亡的型态不只龙形,有时也会是骸骨、人类外形的生物,或者寒酸的男人。

他紧张得四肢僵硬──旁边是光着脚丫子,像在散步般走在路上的圃人少女。

「你该不会没有十英寸木棍或金币,就不敢走路吧?」

蕾格娜哈哈大笑,彷佛在嘲笑杵在原地的舒马哈。

「过来。赶快搞定吧?跟着姊姊我走。」

她的白发即将消失在黑暗中,舒马哈追在她后面前进。

柯列塔斯默默跟上,甲胄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背后还有一人份的脚步声。

舒马哈愣了下,瞄向身后,莎德温跟得紧紧的。

两人四目相交,她挺起黑衣底下的胸膛,满足地点头。

看来她有刻意压低脚步声。不晓得是盗贼还是密探……

拉姆──或萨姆──一脸疑惑,法兰兹告诉她:「没事。」面向前方。

──如果这对姊妹的另一个是神官就好了。

这个愿望未免太强人所难。

归根究柢,治愈的神迹、守护的祈祷术,连在外地都会被当成神迹看待。

虽说在斯凯鲁并不稀奇,施法者无时无刻都受到重视,从不嫌多。

回想起跟那只火龙交战时,那名高大少女的表现,不是不能理解……

(舒马哈不可能知道,贝卡南曾经是酒馆里没人要的魔法师。)

更遑论蒙神赐予神迹的神官、祭司,到处都有人抢着要。

光是队里有一名魔法师,就该知足了……

「…………」

突然响起的锵啷声,打断舒马哈的思绪。

柯列塔斯停止动作,甲胄铿锵作响。

「怎么了……?」

「……」

敌人吗?柯列塔斯无视紧张得声音拔尖的舒马哈,抬起用甲胄包覆住的手。

「『密姆阿利夫(巨大的盾牌啊)~佩桑梅(速速自)~雷(远方)~费切(而来)』。」

淡淡的光膜伴随含糊不清的念咒声扩大,覆盖周遭。

「什、什么东西……!?」

「『大盾(马波非克)』的神迹……」

莎德温以夸张得好笑的动作环视四方,地精魔法师在旁边自言自语,无动于衷。

会使用祈祷术的战士。也就是──

「你是君主(Lord)吗……!?」

「……」

柯列塔斯一语不发。代替他回答的是蕾格娜的大笑。

「怎么?原来你只是忘记了。」

她的语气十分嘲讽,停下脚步,闭上一只眼睛。

「我还以为你是还不会用呢。」

「……」

柯列塔斯仍未回答。

舒马哈紧盯着他的铁盔。

──……到底是怎样?

有守护的祈祷固然令人感谢,他却一点都不放心。

§

把迷宫当成无人的荒野行走,完全不是舒马哈的兴趣。

然而,在带头的蕾格娜眼中并非如此。

她脚步轻快,彷佛在附近的小径悠闲散步。

右、左、前。没有地图,却完全没有迷路的迹象。

──驰夫(Striker)吗?

长腿。这个别名实在不适合圃人,不过这样一看还挺适合的。

舒马哈早已放弃看地图确认道路。

以他的脚程,这样会追不上她──不如说。

是因为他一准备拿出地图,蕾格娜就对他嗤之以鼻。

「哈。战士怎么能不空出双手?」

因此,莎德温正在他背后努力在羊皮纸上绘制地图。

「交给在下吧!」她虽然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之后应该要重新确认一遍……

「……唉,楼梯不是在另一个方向吗?」

「怎么?你觉得我迷路了?」

蕾格娜头也不回,语气尖锐,刺进舒马哈心中。

「怎么可能。又不是外行人……看,在那里。」

在那里。

舒马哈闻言,定睛凝视。前方一片黑暗。

不对──

「这是什么……」

那里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只有一片黑暗。

或许是充斥迷宫内部的瘴气所致,可视范围确实受到了限制。

就算这样,应该也不至于什么东西都看不见才对。

舒马哈前方,只有如同怪物张开大嘴等待他的暗黑领域(Dark Zone)。

咕嘟。他觉得自己吞咽唾液的声音异常响亮。

「奇怪……」

莎德温思考着该如何绘制地图,柯列塔斯在旁边喃喃自语。

「……密姆伊──」

「喂喂喂,用『光明(密尔瓦)』也没意义喔?」

蕾格娜立刻打断他念咒,扬起嘴角。

然后像猫咪一样眯起鲜红的双眼,望向舒马哈。

「会怕的话,要不要我牵住你的手?」

「……你刚刚不是才说过战士要空出双手吗?」

蕾格娜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

「那你就自己抓个方向跟上吧。」

她投身于黑暗中,只留下赤脚踩在地上的脚步声。

经过短暂的沉默,柯列塔斯也晃着甲胄迈步跟上。

舒马哈当然不能裹足不前。

「没问题吗?」

「……嗯。」

地精少女晃动分成红蓝双色的角,轻轻点头。

语气轻柔,宛如置身于梦境中,绝不坚定。

「那么,麻烦你殿后了。」

「交、交给在下吧……!」

莎德温则用力点头,声音拔尖。

──等等还是重新检查一遍地图吧。

前提是有那个机会。

§

「……你要去哪里?」

「我们的目的地不是地下三楼吗?」

圃人转头看着他,不知为何,有种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燃烧的感觉。

而这纯粹是错觉,眼前只有一片黑暗,毫不夸张。

两耳只听得见光脚行走的声音,以及从喉间发出的银铃般的笑声。

「当然要下楼啰……」

「蕾格娜小姐,你说楼梯在前面吗?」

身后的莎德温一本正经地询问。

一听就听得出她想借由虚张声势来掩饰恐惧。

虽然他们才认识没多久──数分钟、数小时,或者数日。

然而,回应并不是从前方传来,而是后方。

「……升降机。」

地精少女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咕哝道。声音产生双重回音,不像只有一个人。

回答的人……她不晓得是拉姆,还是萨姆……

──不。

「你们。」

舒马哈开口询问,脚步声在困惑地「咦」了一声的莎德温旁边停下。

「…………」片刻的沉默。「听说那是将祭品献给天界,将牲畜献给深界的祭坛。」

「答对了。」

蕾格娜微微一笑。

地精少女的脚步只停下了一瞬间,很快就迈步而出。

「原来如此。」

听见她──她们的回答,舒马哈点了下头。他不太清楚。

他知道的只有伊亚玛斯,或者六英雄,发现了那东西。

再说,有升降机──

「怪物配置(Allocation)中心不是在地下三楼吗?」

「三楼,三楼呀。哼。」

蕾格娜不满地哼了声。不知道她在气什么。

「那是私人用(Private)……不对,给做完训练的新兵(Private)用的直达车。」

给你们用还太早了。

呵呵呵,哒哒哒。笑声与跫音,夹杂在柯列塔斯的甲胄声中消散。

「…………」

柯列塔斯几乎一语不发,默默前行。

连在这个黑暗领域中,走起路来都能毫不犹豫,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但除了这部分,舒马哈很感谢那沉默寡言和听从指示的个性。

该思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看,到了。」

蕾格娜忽然开口。

神奇的是,她的气息随着轻快的一步从黑暗中消失。

舒马哈认为不能落后,果断上前──

「这台可以说是业务用的吧。」

圃人哈哈大笑,拍打如同一块岩石、文风不动的双开门。

柯列塔斯站在旁边,背后是动作较慢的地精与盗贼少女。

「要、要进去这个房间……吗……?」

「进去……」她沉默、沉思片刻,语气产生些微的变化。「……坐上去?」

红蓝少女这句话彷佛成了契机,双开门静静往左右滑动,打开。

里面是勉强挤得下六个人的小房间,墙上有好几个按钮。

能容纳六个人。通常应该称得上宽敞──这个地方却让人觉得小到喘不过气。

是充斥迷宫的瘴气所致吗?离宽敞、狭窄的感觉都模糊不清。

不知为何,舒马哈觉得那间小小的墓室就像棺材。

「好,我要当第一个!」

蕾格娜却不然──就算她跟他一样好了,她感觉也不会在意。

她如同字面上的意思飞也似地冲进其中,房间微微倾斜。

「会晃……?」

「毕竟是从上面吊着的。」

害怕吗?圃人的红眸泛着水光,由下往上凝视他。

跟强盗猫商店的少女──奥蕾雅截然不同。

舒马哈没有回答,默默走进升降机。

「……」

「果然……要坐上去,对吧。」

柯列塔斯马上晃着甲胄跟在后头,紧接着是地精哒哒哒的脚步声。

「哇、哇……」

最后,莎德温一声不响地小跑步跑进来,门扉静静关上。

蕾格娜无视在最后面吓得黑发弹起来的盗贼,走向墙上的按钮。

「地下三楼没错吧?」

「嗯。」舒马哈点头。「下去,取得戒指,回去。就这样。」

「好好好。」

圃人用小小的手指按下按钮,令人不适的飘浮感袭向一行人。

房间──箱子在动。在下沉,在坠落,往无底的深渊。

迷宫虽然有一楼、二楼之分,每层楼的深度却无人能知。

因为感觉起来像一块石板,又像巨大的空洞。

所以舒马哈觉得即使它一直坠落,永不停歇也不奇怪。

为这种事烦恼也没意义。

搞不好,他更不想被蕾格娜察觉他的不安,受到嘲笑。

他陷入沉默,抱着胳膊靠在墙壁上,环视众人。

不出所料,蕾格娜见状愉悦地眯起红眸,他选择无视。

驰夫(Striker)圃人、疑似君主(Lord)的穿铠甲的……人类。地精魔法师。新手盗贼。

──……希望不要遇到游荡怪物(Wandering Monster)……

在不清楚同伴实力的情况下闯入墓室,他有点不安。

不该期望彼此能合作无间,连能不能活着回到地面都不知道。

──算了,事到如今想这些干么。

他可是把性命交给了认识没几天的人,当然要以此为前提。

有人会死也在预料之中,拿到报酬即可支付复活的费用。

大家都能平安无事再好不过,但最重要的是要成功完成冒险。

到头来,只要他一个人回得去就行……

舒马哈逐渐发现自己的内心极度干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跟红龙交战后?抛弃化为灰烬的同伴时?杀死背对自己的敌人时?

不知道。潜入迷宫的人都会变成那样吗?还是只有他一个?

说不定──这就是所谓的成为「恶」人。

§

叮。跟迷宫里的气氛形成反差的轻快声音响起,房间摇晃,门扉打开。

蕾格娜如同一阵风似地冲出去,紧接着是舒马哈、柯列塔斯。后卫跟在后面。

地下三楼。

景色没有太大的变化,冰冷的空气却远远胜过地下一楼。

听说斯凯鲁的冒险者在反覆来回地上与迷宫的过程中,慢慢脱离人类的领域。

每次来到这一层,舒马哈都会亲身体会到这里不属于他们的生存范围。

不是不觉得自己没办法存活下来──不过,他主要探索的是一楼或二楼。

鲜少进到地下三楼。

「怪物配置(Allocation)中心就在前面。」

蕾格娜熟练地前进,从斗篷底下露出的银色三股辫轻轻晃动。

「会怕的话可以回去喔?」

「我要去。」

他语带不屑地回道,决定前去挑战。

舒马哈接下这件委托,当然不是毫无准备。

怪物配置(Allocation)中心。

指的是地下三楼,曾经隐藏起来的大墓室。

迷宫的怪物即使被打倒,过了一段时间又会再度出现。跟财宝一起。

每间坟墓都一样。至少目前是。

怪物配置(Allocation)中心亦然。

不同的是──数量及频率。

再怎么杀,都会马上出现新怪。

想活着从这里离开,想获得财宝,就得撑过那波攻势。

传闻是这样说的。

事实上,称得上从那里成功生还的人,确实只有六英雄。

自称搭乘升降机,挑战过深层深渊的人虽然不少……

他人的冒险可没有那么好确认真伪。

因此舒马哈召集同伴,整顿装备,打听传闻,如今身在此处。

路线也是,起初他交给蕾格娜带路,过没多久也开始知道要怎么走了。

在酒馆得知的路线,慢慢跟眼前的迷宫景色重叠在一起。

「按照顺序一层一层楼攻略,是白痴才会做的事。」

不久后,蕾格娜发现舒马哈跟她并肩而行,抬头瞄了他一眼。

「我喜欢一口气抵达目的地,这样比较快……」

然后嗤嗤窃笑。

舒马哈本以为自己差不多该习惯了,她的窃笑依然令人不悦。有如芒刺在背。

最后,直到抵达沉重的门扉前,舒马哈的心情都没有平复。

「这里……」红蓝少女喃喃说道。「……对吧。」

事到如今,他不打算回头。

他把手放到那扇门上──舒马哈觉得是铁门──吐出一口气。

「根据传闻,敌人是人形……也有施法者。」

「那就用『睡眠(卡堤诺)』、『静寂(蒙堤诺)』、『咒壁(柯鲁兹)』啰。」

蕾格娜笑容满面,像在嘲笑般补上一句:

「只要施法者别死就好。」

「在、在下会好好保护她……!」

「……嗯。」

莎德温的这句话让人不安,地精少女乖乖点头。

柯列塔斯──没有说话。

「……走吧。」

舒马哈将沉默视为赞成,使劲踹开墓室的门。

冒险者蜂拥而上。

若不迅速侵入墓室,摆好阵形,就会被敌人抢先一步。

对舒马哈而言是紧张的一刻。

不过,一道白影打破紧张的气氛,飞奔而出。是蕾格娜。

「尝尝圃人的一刀吧!」

火花伴随清澈的金属碰撞声迸发,黑影从黑暗深处浮现。

有三、四只人形生物……?穿着甲胄──

「用『睡眠(卡堤诺)』!」

舒马哈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有办法当下大声下令。

回应他的地精少女的念咒声,安静得如同悄声细语。

「『卡夫阿列夫(灵魂啊停止)~泰(吧)~努恩桑梅(汝名为沉睡)』……」

比起法术召来的雾气,那微弱的念咒声更加催眠。

他从开始弥漫空中的魔法烟雾中冲出,直线冲向敌人。

像要把剑扛在肩上似地高高举起。他没学过剑术。不过──

「喝、啊!!」

──他不认为那种仅仅是用来杀人的伎俩,对龙或其他怪物会管用。

舒马哈在迷宫中独自磨练出的剑技。

使出浑身解数,吆喝着从头顶挥下的剑刃。

跟劈柴一样。

无情地击碎敌人的头盖骨,连梦境与现实都无法区分。

鲜血和脑浆四溅,敌人一句话也没说,「咚」一声瘫在地上。

──这些家伙不是人类……!

短短一回合。砍倒敌人的那一瞬间,舒马哈便吓得胆颤心惊。

挥刀的那瞬间,他和敌人目光灼灼、张大的红眼对上视线。

──没有睡着!

睡眠半点效果都没有。不是地精少女的法术无效。

纯粹是敌人对睡眠有抗性……!

要逃跑?还是要重新施展支援的法术?无论如何都有必要重新制定战术。

「…………」

然而,他已经下达指示了。柯列塔斯晃动金属铠甲,大步上前。

然后将握在双手指间的数把剑当成爪子,朝眼前的敌人挥舞。

矮小的影子甩动形似剑形铊刀的武器,挡掉他的爪子。

可是柯列塔斯的武器不只一种。左手也有爪子。

「GRROOGGBB!?!?!!?」

喉咙被割破的怪物发出含糊不清的哀号,吐着血溺死了。

「…………哥布林。」

是柯列塔斯的声音。

从俯视尸体的全身铠甲中传出的,模糊的声音。

舒马哈重新定睛凝视,是一只褐色皮肤,顶着一头肮脏乱发的小鬼。

他将童话故事中所说的调皮妖精的幻想赶出脑海。

这是厌恶阳光,潜伏在地底的可怕恶鬼之流。

「哦,这次是这个啊。」

蕾格娜咯咯大笑。

她轻松闪过哥布林用尽全力的一击,以舞蹈般的动作挥下弯刀。

刀刃发出如同笛声的尖锐声响,鲜血喷出,一刀结束小鬼的性命。

「该不会区区哥布林就让你怕了吧?」

白衣、白发,肌肤上的暗红色血迹。她扛着刀转身,露出陶醉的微笑。

舒马哈强行从她身上移开视线,无视那诱导他的目光。

「催眠的法术似乎对他们没用,麻烦你用其他法术。」

「好的……」拉姆,或者萨姆停顿了一下。「……知道了。」

莎德温颤抖着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她的回答。

「又、又有怪物从后面来了!有很多……!」

「连我都会算数了……」

蕾格娜又是一阵嘲笑,不久前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舒马哈盯着立刻冲上前的蕾格娜的背影,前方是新出现的怪物。

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大只的,小只的,一般大小的。

──无法区分……!

每只都是哥布林。传闻是正确的吗?有会使用法术的哥布林吗?

可是,再怎么思考状况都不会改变。舒马哈也跟着上前应战,像被催促似的。

不讲理的是,冒险者只能三个人排成一排,怪物却不然。

在迷宫中被打乱的认知,有时会在这种时候反咬冒险者一口。

紧逼而来的哥布林群。刺耳的叫声。果断挥下的武器。暴力。死亡。

「可恶……!」

舒马哈抵挡着攻击,专注力(Hit Point)逐渐消耗。

猛砸盾牌,挥舞长剑,血洗小鬼,锁定下一个目标。

其他队友没事吧?听不见哀号。小鬼的声音也只有从前方传来。

满脑子只想着战斗、战斗、战斗,反覆攻击。

思绪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仅仅是埋头挥剑。

与全神贯注无异,「大盾(马波非克)」因此救了他一命。

「唔喔!?」

迎头砸下的棍棒被看不见的力场弹开、防住。

舒马哈被反作用力震得踉跄了几步,拉开距离,望向敌人。

「大哥布林……!」

「那种东西只是虚有其表。」蕾格娜嘲笑道。「害怕就输了!」

他调整呼吸。原来如此,的确,体型比哥布林大了一、两倍。

──不过,也就只有这样……!

虽然能够抵挡睡眠魔法,除此之外不足为惧。

因此,问题在后面。

舒马哈跟大哥布林的棍棒交锋的期间,发现有只小鬼站在他背后。

不太正常。

全身绿色,身上画着不祥的红色纹路,手指蠕动──

「『咒壁(柯鲁兹)』、『沉默(蒙堤诺)』!!」

「──!」

舒马哈的指示与哥布林萨满的咕哝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邱桑梅 雷──」

「『密姆桑梅(声音如黑铁般)~努恩(断绝)~泰(吧)~努恩桑梅(言语无法成声)』……」

队里的施法者慢了一拍才开始念咒,果然晚了一回合。

橙色火球自哥布林萨满的指尖射出,一口气膨胀,于空中飞行。

「……呜、啊啊……!?」

「哇啊!?」

「大炎(马哈利特)」的业火袭向全员,后排传来少女们痛苦的哀号。

全身被火焰笼罩的地精少女惨叫着倒下,莎德温则被震飞出去。

撞在墙上的她用力抽搐,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死了吗?

不知道。不过,有件事可以确定。

眼前的萨满嘴巴一开一合,惊讶得瞪大眼睛。

柯列塔斯的「沉默(蒙堤诺)」生效了。还有另一件事可以确定。

──跟龙比起来好多了。

舒马哈全身缠绕着火焰,直线冲向敌人,挥下锐利的一剑。

§

「好、痛……好烫……烫……」

莎德温啜泣着,稚嫩的容颜烧得溃烂。

呼吸急促,且非常微弱,疑似没有吸进空气。连肺部都灼伤了吗?

果然如他所料,这名少女十分年轻──说她还只是小孩子搞不好都不为过。

──让她待在后排是对的。

舒马哈在尸横遍野、鲜血四溅、弥漫尸臭的密室中吐出一口气。

然而,只要她还活着,就不能让她死。她还有工作要做。

舒马哈用视线催促,柯列塔斯蹲在莎德温旁边,抬起被散发邪气的甲胄包覆住的手掌。

「达鲁伊(生命啊)~阿利夫拉(涌上吧)……」

受到「治疗(迪亚鲁)」的祝福,莎德温终于发出安心的吐息声。

他将莎德温交给柯列塔斯照顾,接着走到拉姆……萨姆旁边。

虽说伤势比莎德温还要轻,她也一样全身烧伤。

造成差异的因素,单纯是否潜入过迷宫。

或许可以称之为──力量(Level)的差距。

舒马哈接近时,红色与蓝色的角抬起来对着他。

「对不起……」地精少女的声音沙哑微弱。「……没有派上用场。」

「如果你会觉得愧疚,麻烦你下次要帮上忙。」

他从行囊里拿出「治疗(迪亚鲁)」的药水扔给她。

小巧的手掌既困惑,又惊慌,好不容易将其接住。

红色与蓝色的眼睛呆呆看着他。

「……好的。」

她茫然地点了下头,轻轻拔开小瓶子的塞子,喝下里面的药水。

──先这样吧。

前卫虽然不是毫发无伤,一有人死就会花更多钱。

思及此,这样已经可以──

「怎么?怕了吗?我知道一种法术很适合在这种时候用喔。」

圃人少女哈哈大笑,彷佛要抚摸舒马哈的逆鳞。

「马皮洛·马哈马·帝罗马特……」

意义不明的词汇。但他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

八成是「快点夹着尾巴逃跑吧」。

舒马哈瞥了抬头看着他坏笑的蕾格娜一眼,回答:

「嗯,赶快搭乘升降机回去吧。」

「……」

「我一开始不就是这样说的?」

蕾格娜愣了下,高兴地点头说道:

「对呀。为此,得赶快叫盗贼起来工作才行。」

她的光脚踩在染血的宝箱(Chest)上。

没错──这趟冒险的目的,并非突破怪物配置(Allocation)中心。

要找的戒指在这个宝箱里,或者在其他地方。

「呜、呜……呜……」

「好了啦,快开。如果你失败,我们还得再挑战一次呢。」

蕾格娜指向拖着身体,好不容易恢复行动能力的盗贼挑衅她。

含着泪光的双眼看着舒马哈。他仅仅是抬起下巴,指向宝箱。

「我就是为此带你过来的,交给你了。」

「收、收到……」

她虽然哭哭啼啼的,好像还是愿意履行自己的职责。

既然如此,其他冒险者也没资格插嘴。

盗贼与陷阱的战斗所需的,并非跟怪物战斗时的专注力。

讲极端一点,不管伤得再重,只要她是盗贼,还有一条命即可打开宝箱。

──她不帮忙开宝箱就麻烦了。

打不开宝箱,就拿不到里面的东西。

舒马哈可不想回到地面,去旅店或其他地方休息,重整态势后再挑战一次。

倒在这里的,不只有哥布林的尸体。

只要特地去找……挑战怪物配置(Allocation)中心,因而送命的冒险者的尸体,肯定不计其数。

这次他们是碰巧只遇到哥布林群,获得胜利,勉强没有出人命。

然而,下一次搞不好会出现龙。即使同样是哥布林群,也可能有人丧命。

舒马哈瞄向还在用双手捧着药水,小口啜饮的地精少女。

倘若死的是这名地精魔法师,拉姆或萨姆──那可亏大了。

他特地花钱复活她,帮她采购装备。万一她又死了,他会很困扰。

换成其他人……例如莎德温,会比较好吗?

新手盗贼。没多少经验,也没有装备。

去训练场或酒馆找一下,能代替她的人应该要多少有多少。

只要把尸体丢给坎特寺院,就算不帮她复活,也不会有人有意见。

因为斯凯鲁的死人醒来后虽然很爱长篇大论,他们也很清楚自己会被弃置不管。

──……不。

思及此,舒马哈摇摇头。

莎德温死去,代表又得把宝箱扔在这里。

这样得再跑一趟,这才是最该避免的情况。

死的是柯列塔斯或蕾格娜还比较好──虽然复活费八成不便宜。

「应、应该……打、开了……」

不久后,终于停止哭泣的少女用带有鼻音的声音说道。

「真的吗?」

「大、大概。」

「那你就开啊。」

蕾格娜语带恶意。莎德温的表情变得更无助了。

舒马哈叹着气走上前,用他为冒险而采购的鞋子踢开宝箱。

「哇。」

蕾格娜发出做作的赞叹声与拙劣的口哨声。莎德温睁大黑眸。

他无视两人,窥探宝箱内部──有一些金币。在外地可是一座宝山。

埋在金币里的有一把红色法杖、蓝色缎带,以及……一枚戒指。

「看来没有做白工……」

舒马哈松了口气。他在冒险途中养成了动不动就叹气的习惯。

紧张与放松。如此反覆的过程无时无刻都在给精神造成负担。

「喔,果然是蓝缎带。我已经看腻了……但你是第一次看到吧?」

她伸出小巧的手指,从宝山里拿走蓝色缎带。

「恭喜,我忠实又能干的新兵啊。怀着骄傲戴上它吧。」

蕾格娜以高高在上的语气说道,踮起脚尖,将缎带戴在他的胸前。

舒马哈反射性怀疑地望向她。也罢,现在就别跟她计较了。

「杖……嗯,给法师吧。」

虽然不管要给谁,都得先去强盗猫商店之类的地方请人鉴定。

他将从宝箱里拿出的不明手杖,交给不知何时走到身后的少女。

娇小的地精接过他随手递出的杖,被其大小及重量压得身体倾斜。

看到始终面无表情的脸上左右两边都浮现惊讶的神情,舒马哈感到愉悦。

「最后是戒指……」

这是他的目标。不把戒指带回去,这趟旅程就没有意义。

他用指尖拎起戒指,明明只是小小的金戒指,却异常沉重。

彷佛会陷入手指及手掌的重量……令舒马哈咽下一口唾液。

──可是,看起来没有异状。

他仔细观察戒指,无奈外行人什么都看不出来。

结果还是得拿去给强盗猫鉴定……不,没道理让他特地支付鉴定费。

直接交给委托人即可。舒马哈正准备把戒指收进口袋──

「…………」

柯列塔斯的护手突然用力抓住他的手腕。

「干、干么……?」

「…………」

舒马哈困惑地问,他没有回答。

柯列塔斯隔着金属头盔的面罩紧盯着戒指,开口说道:

「……那是死亡戒指,会吸取持有者的生命。」

舒马哈目瞪口呆。

他惊讶的不是戒指的名字,而是柯列塔斯一眼就看出来了。意即──

「……你不是君主,是主教(Bishop)吗!?」

「…………」

他仍旧没有回答,一副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的态度。

柯列塔斯的身体发出喀嚓一声,跟护手一同离开。

既然拥有鉴定的权能,柯列塔斯果然是主教。

不过,主教能装备这种铠甲和武器吗?

──算了……现在先别管这些。

舒马哈放弃思考同伴的来历,望向戒指。

──吸取生命?

代表带在身上的话……生命会在前往地面的途中继续消耗。

在精疲力竭的状态下还可能遭遇游荡怪物(Wandering Monster),本来就够危险了。

「要由谁携带呢?哎呀,真烦恼。」

蕾格娜轻笑出声,彷佛看透了一切,置身事外。

「我不行。找其他人去吧……喔,柯列塔斯无法负担更多了吧?」

「……」

舒马哈陷入沉默,无视蕾格娜意义不明的话语,望向剩下两位成员。

吓得脸色铁青的莎德温。抬头呆呆看着他的拉姆、萨姆。

还有他自己。

要由谁携带──要由谁去死?要送谁去死?要杀死谁?

做出决定是他的职责。强烈的反胃感袭向舒马哈。

脚边的尸体堆积如山,甚至有种会沉进其中的感觉。

──尸体。

「尸体也有工作可以做……」

舒马哈的喃喃自语,落在互相瞪视的冒险者之间,然后消散。

§

「最后怎么样了?」

「找了一具冒险者的尸体,让它戴上戒指拖回地面。」

多亏当初进入迷宫的只有五个人。拜其所赐,不用杀死任何人。

舒马哈在昏暗的强盗猫商店中深深叹息。

坐在眼前的圃人少女兴致缺缺地「哦」了声。

没看到店长。

那位阴沉的精灵在店里做什么,舒马哈想都想不到。

可是,倘若他没有听见「尸体也有工作可以做」这句胡言乱语,真不知道后果会是如何……

──那个男人。

到底预料到了什么地步?

或者说,他对那枚死亡戒指的瞭解有多深?

当然,或许没有必要猜测那么多。

或许他只是一时兴起才说了那句话。

或许有其他人取得戒指,以客人的身分尝试鉴定或贩售。

或许。或许。或许。

──没那么简单。

舒马哈不由得产生这个想法,感到不寒而栗。

迷宫的真面目、真相、谜团。他们在不明的存在中勇往直前。

不过──这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斯凯鲁」的繁荣,建立在从迷宫满溢而出的财宝和冒险者的牺牲上。

于这座城市长大的舒马哈再清楚不过。

吃尸肉的肥虫,会因为发现自己吃的东西是尸体而感到恐惧?

荒唐至极。

「哎,如果你不是在这家店鉴定或贩售,就跟我没关系。」

「柯列塔斯是主教,吓了我一跳……」

「原来还有那种主教呀。」

「有机会我再介绍给你认识。」

男性委托人欣喜若狂地买下了死亡戒指。

他因此赚了一大笔钱,不过到底要那种东西做什么……

──用来暗杀吗?

那枚棘手戒指的用途,舒马哈只想得到这个。

可是,关心他人的死活前,舒马哈需要先关心自己的死活。

整顿装备,购买道具,存复活费。冒险凡事都要花钱。

──这方面跟做生意一样。

父亲在他成为冒险者后,就不太跟他说话,他也没打算跟父亲交流。

然而,父亲的教诲帮助了他,有点令人不悦。

父亲曾经说过。不懂的事就继续不懂吧。

迷宫的谜团也好,生死的秘密也罢。

他知道,万一他想着要解开谜团,牵涉其中──八成会尝到苦头。

最近舒马哈再三被迫意识到这件事……

「结果,顺利吗?」

「嗯?」

「复活。」

「喔。」

舒马哈点头回应奥蕾雅的疑问,从思绪的大海中抬起头。

「……大概。」

「大概?」奥蕾雅讶异地眯细只有一只的眼睛。「……大概?」

「你直接用看的比较快。」

不久后,门铃响起,店门敞开。

两个小小的人影从缝隙间钻进店内。红与蓝。蓝与红。

「我们是拉姆萨姆。」

「我们是萨姆拉姆。」

同样的脸孔从正中央分成两半的双胞胎,像在轮唱似地同时报上名字。

她们隔了一拍,面面相觑。

「哎呀,是拉姆萨姆吧?」

「不能叫萨姆拉姆吗?」

「很难念耶。」

「会吗?」

「会呀。」

「说得也是。」

「那就叫拉姆萨姆啰。」

「就这么办。」

两人窃窃私语,相视而笑。

声音明显不同,双方的声音却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说话。

可爱──或者说,诡异。有种同一个人有两个,又并非如此的感觉。

之前只有一个人时,彷佛少了些什么的虚无缥缈的印象烟消云散。

这两个人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吗?还是从复活的那一刻起?

舒马哈已经失去确认答案的兴致。

奥蕾雅疑惑的目光穿过神情复杂的舒马哈,落在双胞胎身上。

「…………所以,哪个是哪个?」

两人互看一眼,声音完美重合。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