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加敏王家颁布公告,是在隔天。

──将有大灾厄(Catastrophe)降临之兆。

大地女神所降下的神谕,确凿不移。

日前王太子殿下的视察行程,正是为了验证此神谕。

如今,洞察真相的殿下,已亲自踏入「迷宫」的深渊。

凡能援助殿下、并化解大灾厄之人,必可获得无上荣华与富贵。

有为的诸位冒险者,望汝等更加勤勉于探索──

公告使者欣喜若狂地奔驰在大道上。

他平日的工作,顶多就是传达王侯贵族订下的面包售价。

也就是说,他在「斯凯鲁」几乎等同被无视。因此今天他异常地干劲十足。

毕竟在这座城镇,没有人不关心冒险者的话题。

他以英雄凯旋般的气势大步走着,高声宣扬那则消息,而众人的反应则各不相同。

「只是宣传吧?王太子殿下在作秀啦。」

「不过,他自己跑进『迷宫』,那可真是……」

「说不定才刚踏进地下第一层就落荒而逃了吧?」

「但听说王太子真的不见踪影了,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啊。」

「的确,跟在殿下身边的护卫们,也完全没有回去的迹象啊。」

「那不是很了不起吗?」

「不管怎样,报酬很诱人呢。」

「不会比『迷宫』的财宝更丰厚啦。」

「所以说,这些林林总总的事情加起来,就是所谓的政治啦──」

有人洞察入微、有人纯粹赞赏、有人半信半疑。

对内地出身的人来说,如今已对名誉和地位兴趣缺缺;但对外地来的人而言,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新近立志成为冒险者的人,又开始增加了。

看到这个情况,内地的冒险者们也不得不重新思考。

他们可不愿意让刚出道的新手、半路出家的冒险者在面前摆架子……

更何况,那个只是不断涌出财货与怪物的无底洞,如今终于第一次有了明确的目标。

结论就是,「迷宫」──「斯凯鲁」突然热闹起来了。

所有人都主动地、一个接一个地潜入「迷宫」──被其吞噬。

「斯凯鲁」──「迷宫」,正是靠吞噬人类而肥大的魔物。

§

「所以,实际上是被掳走了吧?」

「……可以这么说。」

听了赛兹马的话,使「斗神(Durga)酒馆」的女老板静静地点了点头。

在这间冒险者云集的酒馆里,知道深处还藏着一间包厢的人,其实并不多。

但知道这个老板──吉尔事实上就是「斯凯鲁」的领主的人,则清楚得很。

这里往往是商会或吉尔本人召集冒险者、进行密谈的场所。

这是为了解决「斯凯鲁」的难题,而特地设置、用来召集冒险者的特别房间。

──说是这么说啦……

赛兹马毫不客气地让那张极为柔软高级的椅子发出咯吱声,沉浸在满足之中。

──被邀请到这个房间,会让人感到开心呢……

毕竟完全不用拘束。不过就是一间再熟悉不过的酒馆后房罢了。

就算悠哉自得地坐着,也不会有人抱怨──对吧?他向同辈搭话。

「我跟你其实没怎么交谈过吧?」

「……哦。嗯,是这样……吧。」

那名以绷带包裹住烧伤脸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回答。

如果没记错,他应该是叫做舒马哈。赛兹马对他唯一的印象,就是鞋匠的儿子。

但他知道这男人是什么人。

「你挑战过那头红龙吧?你应该挺起胸膛,更有自信啊。」

「别再说了。」他满脸苦涩地吐出这句话。「只是莽撞地冲上去,被火烧,然后输了而已。」

「话说能冲向龙的人,就只有你啊。」

毕竟连赛兹马都没有挑过那头红龙。

「别那么僵硬嘛。对冒险者而言,力量(Level)就是一切。年龄和资历都无关紧要。」

「……」

就算听到六英雄这么说,也让人无话可回啊。舒马哈露出一副想那么说的表情,却沉默不语。

最后他放弃对赛兹马说些什么,转向吉尔。

「被叫来这里的条件,是已经突破那个『怪物配置中心(AllocationCenter)』的队伍吗?」

「再加上,我判断值得信任的冒险者。」

被吉尔毫不掩饰地这么评价后,舒马哈露出一脸苦涩的表情,而赛兹马则笑了。

说起来,他自己以前也不成熟,如今也还是有外强中干,勉强维持的部分。

迟早舒马哈会追上来的。成为一支出色队伍的领袖。

「那你呢,密芬?」

「别叫我密芬。」

受邀来此的三名冒险者之中的最后一人,抱着黑杖,低声喃喃。

「不过,我倒是求之不得。」

「哦?」

「冒险这种事,有个目标才更有干劲。」

伊亚玛斯一副理所当然似地说着,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冷笑。

「要去救被掳走的王子,有点没意思呢。」

也就是说,女老板吉尔召集这三名冒险者的理由,正在于此。

她揭露公告的真相──冒险者们真正的使命,并盼望他们更深入地探索。

「斯凯鲁」的居民本就明白,他们无法对冒险者下达任何命令。

更不可能准备什么像样的报酬,只能依赖冒险者的善意、欲望与自主行动。

在这层意义上──能将这三人召集过来的吉尔,可说是聪明的女人。

率领六英雄的自由骑士赛兹马。

(插图010)

带着屠龙者贾贝吉同行的,黑杖的伊亚玛斯。

以及挑战红龙,至今仍持续战斗的舒马哈。

他们都是近来在「斯凯鲁」、在「迷宫」里名声响亮的……冒险者。

「公主被掳走什么的,不是童话里才会出现的故事吗?」

「委托人是公主、女王、王女的例子,常常有这种事啦。」

「你讲得跟真的一样。」

伊亚玛斯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耸耸肩。

舒马哈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般,谨慎地问道:

「……你会承接这个委托吗?」

「不是承不承接的问题。」

相对地,伊亚玛斯爽快地回应了。如同毫无造作地踏入迷宫一般。

「前往迷宫最深处是大前提。如今那里又有了明确的目的与报酬。要做的事没有任何改变。」

「怎么可能没变?掳走王子的敌人明明确实存在啊。」

舒马哈像是在低声呻吟般说道。谁知道会冒出什么东西。

「必然得去对付那家伙,这点是确定的。」

「那可是乐趣之一呢。」

「乐趣?」

「艾妮琪气得直跳脚。要是能抢先把敌人干掉,让她露出闹别扭的表情也不坏吧。」

「……是在讲女人啊?」

舒马哈低声咕哝。

他皱着眉头,好像在某处被谁嘲笑了一般,语气十分明确。

「要做就做,但是得要有计画。我可不想再把头整个栽进龙粪里。」

「对!就是那股干劲。」

赛兹马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他是一个深知自身长处的男人。

「再说我们连那家伙在迷宫的哪里、迷宫到底有几层都不知道。只能不顾一切地冲进去啦。」

「只能祈祷着前进吗?」舒马哈像吐槽般地说道。「别开玩笑了。」

「到头来,冒险者不就是走一步算一步吗?这点可没变过。」

连伊亚玛斯都这么说,舒马哈抱着手臂,烦躁地低声呻吟。

「就算如此,我的意思是不想毫无计画地往前冲。也得有个心理准备才行。」

「嗯,有道理。」

黑杖的伊亚玛斯干脆地说道,让舒马哈感到无言。

「无论如何,大家一起结队、步调一致地行动,只会被一网打尽。」

「……意思是,不需要统一方针吗?」

「L·柯柏雷斯……艾尔·柯柏雷斯是这么说的,意思就是如此。」

彷佛在谈论某位熟识之人般,他轻声说出那条神龙的名字,随后看向赛兹马。

「你也没意见吧?」

「本来我就没资格对别人说三道四啊。」

自由骑士潇洒地挥挥手,极为爽朗地「啪」地拍了两位同辈的肩膀。

「各做各的,不互相妨碍。必要时再合作。目标一致。我们一起积极地前进吧!」

「……这样最妥当吧。」

思索良久后,舒马哈最后深深吐出一口气,开口说道:

「我们这边若是能依靠你们,那再好不过了。」

「好喔,尽管依靠吧。我也会依靠你们的。」

对着正痛苦地揉着肩膀的舒马哈,赛兹马毫不客气、毫不留情地啪地一掌打了下去。

看着两人的互动,伊亚玛斯微微眯起眼睛,不久后便静静起身离席。

彷佛在说「事情办完了」似的。对他而言,酒馆不过是冒险前顺道造访的场所罢了。

实际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冒险,是在迷宫里进行的事。不是在酒馆。

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吉尔一边在脑海里翻著名册,一边轻声地向伊亚玛斯搭话。

「不好意思,伊亚玛斯先生。有几位冒险者,希望你能帮我问一声……」

伊亚玛斯彷佛用长靴踢地般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从斗篷下望向这边的眼神──吉尔总是会被那视线微微震慑住。

他觉得那不是把「人」当「人」看的眼神。

名字、种族、性别……职业。能力与技能……那视线只是在打量这些而已。

有时候,吉尔觉得自己也和他一样。但有些时候,他觉得伊亚玛斯看到的东西和自己不一样。

而现在──究竟是哪一种呢?

「接下来是艾尔萨利安和穆加尔他们吗?」

听到那平静的提问,吉尔轻轻吐了口气,补充道:

「还有,亚莉亚小姐。」

「可以。」

听了伊亚玛斯的话,吉尔面带微笑地回道:「非常感谢。」

伊亚玛斯轻轻点了点头,这次再也没有回头,迳自离开了房间。

他十分清楚,本来就不是只有他会被叫去。

他很久以前就明白了。

§

即使在酒馆的喧闹中,想找的那两个人也完全不必费心寻找。

六名精灵与六名矮人,十二个人聚在一起,无论如何都会不由自主地注意到。

「哦,终于轮到我们被叫到了吗?明明不必麻烦其他人也行的说。」

「少啰嗦……你们看不起我们,从你们的态度可是一清二楚啊。」

被搭话的两人的反应,并没有超出伊亚玛斯的想像。

艾尔萨利安那张美丽的脸孔,带着如同教导可怜孩童般的温和微笑。

「毕竟我们身高较高,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得彼此承认各自的长处与短处才是。」

穆加尔只是像野兽露出獠牙般笑了一声便作罢,反而应该称赞他的自制力。

「伊亚玛斯,先准备好吧。这些精灵娘们的尸袋,很快就会派上用场了。」

「是呢。到时还请多多帮忙。我们可不会吝啬到连必要经费都要省。」

面对矮人的挑衅,艾尔萨利安像柳枝般轻巧地化解了,连站起身的动作都宛如一幅画。

然而穆加尔的动作沉重而有力,强壮得彷佛能把艾尔萨利安轻易折断一般。

如细枝般的精灵,与如岩块般的矮人,彼此瞪视,正面相对。

在一旁看着这两人对峙的伊亚玛斯,心不在焉地思考。

──精灵与矮人自神话时代起就关系不好,但这两个人特别不对盘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看那五名精灵少女与五名矮人男子也跟着互瞪,难道真的只是性格不合而已吗?

对只以「戒律」来衡量冒险者适性的伊亚玛斯而言,他对这件事并不是特别感兴趣。

对他来说,一边是遵循善之戒律的精灵战士,一边是遵循恶之戒律的矮人战士,仅此而已。

再补充一句,他们和吉尔一样,都是能突破怪物配置中心的强者。

那就足够了。

「就算是顽固的矮人,我也希望他们不会误解艾尔萨利安大人的话……」

「要是每次都因为精灵娘们高傲的态度生气,那这世上的酒早就被喝光了。」

「要是想向我们道歉,那至少拿个玻璃酒瓶过来,我就考虑一下。」

「若你真是值得尊敬的高洁英雄,那我倒是可以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在两位领队互相瞪视时,其他精灵与矮人似乎透过那样的对话达成了协议。

艾尔萨利安微微摆动着长耳,轻轻吐了口气。

她那张美丽的脸庞朝黑斗篷的尸体回收者看去,并无对矮人时那种蔑视的神情。

或许在她眼中,除了精灵之外的种族,都是应一视同仁地轻视的存在。

「伊亚玛斯,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可以是可以,但得看内容。」

「能替我把这个交给艾妮琪修女吗?」

艾尔萨利安拿出的那个,是一瓶盛着琥珀色液体的透明瓶子。

伊亚玛斯接过来,将瓶子举向酒馆的灯光时,瓶中的液体发出「扑通」一声并微微摇晃。

「可以啊。」伊亚玛斯点头说:「我本来就打算过去一趟。」

「也请你代为转达,这是前些日子复活的谢礼。」

「怎么,尸袋已经用过啦?」

穆加尔像山崩般哈哈大笑,发出豪迈的笑声。

「所以,是哪个小姑娘肠子都洒出来死了啊?嗯?」

在那些矮人打量般低俗目光下,五名精灵少女的脸都僵住了。

为了从那种视线中保护同胞,艾尔萨利安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她们前面,冷笑一声。

「比起能像岩石一样滚动运尸的诸位,我们可是纤细得多呢。」

「少废话了。那是你们自己弱不禁风吧?」

「我会为你祈祷,免得你的灵魂因为对艾妮琪修女失礼而魂飞魄散。」

「那位修女啊,比起精灵的酒,应该更爱我们矮人的酒吧。不用你操心。」

精灵女骑士与矮人豪杰彼此对视,如同短暂交锋般僵持了一阵。

接着不知怎地,两人像事先说好似的,忽然同时别过脸去,并肩朝里面的房间走去。

在酒馆的人潮中,那如同游动般,或者是劈开人群般的走路方式,也截然不同。

「那么──」

还有一人在哪里?伊亚玛斯把视线投向因冒险者而拥挤不堪的酒馆。

戒律不同的冒险者通常不会同行。那是不成文的规矩。

然而,任何事都有例外。

比方说──这间酒馆就是如此。

不论是善、是恶,无论什么戒律,都有可能同桌而坐。

当然,即使不会一起结伴前往迷宫……

「所以说,所谓『学会咒语』,跟『只是记住真言(TrueWord)』,是不一样的吧?」

「嗯、嗯。那个……我懂。我懂的……」

「必须在脑海里构筑出──」

「能记忆真言的领域才行。」

这组合可真是奇妙。

圃人、人类,再加上两名地精,身高有差距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即便如此,这高低差、凹凸差,也未免太惊人了。

这四人把脸凑在一起,在同一张圆桌上和乐融融地,一起看着一本魔法书。

这也算是「斗神酒馆」特有的景象。

「话说就算拉拉伽念出卡堤诺,也不会变成『睡眠(卡堤诺)』吧?重点就在这里啦。」

「喂,你刚才是在瞧不起我吧?」

像是被四人赶走的拉拉伽,从隔壁的圆桌大声喊叫。

「我没有瞧不起你喔。只是觉得你很笨而已。」

「那不是一样吗!」

拉拉伽一脸不爽地用手撑着脸颊,但他的确也不太聪明。

他只是因为无聊才插嘴,同时虽然听不懂那些咒语的讲解,却仍仔细听着。

虽然盗贼和咒语无缘,但若是在迷宫里冒险,知识多一些总是有益无害。

因此,完全没在听这些对话的,在场只有一人。

同桌的贾贝吉从一开始就对此毫无兴趣,只是大口吃着盘中的料理。

吃、睡、大闹,或者被艾妮琪或莎拉抓住。

只要处于这几种状态之一,这个像野狗般的女孩就会安分许多,拉拉伽也省得费神。

至于其他成员──舒马哈小队那几人,自然不必多说。

恶之戒律的冒险者向来各做各的。就像拉姆萨姆那样。

「alf!」

贾贝吉突然抬头吠了一声。大概是察觉到伊亚玛斯接近的气息吧?

虽说如此,以她的性格,那声招呼:「怎么?你来啦」,听起来依旧粗鲁得要命。

稍后是拉拉伽注意到,再来是更慢半拍的贝卡南,最后是奥蕾雅。

以她那只剩一边、而且模糊不清的视野,无论哪个冒险者都只像是一团影子。

而地精双胞胎则是一如既往地低着头、恍恍惚惚。不知是否有察觉到。

「在看书吗?」

「谁叫某人不肯教我咒语。」

奥蕾雅哼了一声回应。

凑近一看,她手边摊开的是一本厚重的魔法书。

古代大魔法师所撰写的,数十卷书籍中的一册……《黑暗(迪鲁特)》之卷。

用了这么多页数(Page),才终于阐明一个真言的含义,真是无话可说。

究竟是作者写得差、真言本身过于晦涩,还是读者太愚笨,以至于必须用尽言语来解释呢?

伊亚玛斯对此也毫无兴趣……

「我、我觉得……算是有在教我们啦。」

「用法而已啦……」

面对贝卡南那含糊软弱的反应,奥蕾雅不耐烦地提高了音调。

即便她心中也有些不满──但并无怨言。

毕竟,这些知识是价值千金……不,就算砸钱也得不到的。

在奥蕾雅的想法里,记住咒语──习得咒语,是有几个阶段的。

首先是记住咒语。这是字面上的意思,没有这一步就无法开始。

接着是记住真言。「正确且精确地理解改变世界的言灵,并刻在脑海中」,这个意义上的记住。

然后是,在冒险中何时使用咒语,记住用途与施放时机。

与怪物战斗自不待言,迷宫本就是异常空间,使人紧绷、精神受煎熬。

即使脑中背好了真言,在迷宫里无法顺利咏唱,也毫无意义。

到了这一步,才能在冒险中真正运用咒语──也才能称作「学会咒语」。

坎特的僧侣们只能在焚香的祭祀场里施展神迹,其实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迷宫里集中精神,没有经典也没有教本辅助,仍能成功咏唱咒语,原本就是艰难之事。

因此即便是高位僧侣,却仍可能无法施展「快愈(玛迪)」……

──先不论那种家伙是否真的存在。

第六阶段的咒语……能在瞬间治愈一切伤势的奇迹。能够施展的人,究竟存不存在呢?

「不过,『黑暗(迪鲁特)』啊。切中冷门的点呢。」

「嗯,因为上次……」

奥蕾雅含糊的话语在口中打转。「……感觉这个好像用得上吧。」

「她还在在意啦,因为上次『睡眠(卡堤诺)』失败了。」

拉拉伽毫不客气地插嘴,贝卡南那句「别、别说了啦……」则成了最后一击。

奥蕾雅用她唯一的眼睛狠狠瞪了两人一眼,立刻开始挑同伴们的毛病。

落在她手里,一个缺点可是能膨胀成一百个问题的。

「你不也把陷阱识别搞错了吗!」

「我最后不是顺利解除了吗!有什么问题!?再说那时你的『透视(卡鲁弗)』也失误了吧!」

「『透视(卡鲁弗)』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本职是盗贼的你搞错才是大问题吧!再说──」

「hmph……」

聒噪的争吵又开始了。贾贝吉瞥了他们一眼便又继续吃饭。

在她看来,小弟们在斗嘴,当老大的没必要插手,这样反而显得不成熟。

她反倒像是在对手足无措的贝卡南说「别理他们」似的。

关于这点,伊亚玛斯也认同。

能毫不避讳地说话,对冒险者队伍来说算是不错的倾向。

因此,他决定优先去履行些微的义理。

「多谢了。让你们陪我们忙了一场呢。」

他弯下身子,与仍坐在圆桌前,发呆望着虚空的两名地精对上视线。

其中包含了一丝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敬意。对伊亚玛斯而言极为少见。

日前,这对双胞胎找到了他所追寻之物,光凭这一点就值得尊敬。

「不会的」

双胞胎其中一人摇头,另一人则点头。

「非常有意义。」

「你们的头目应该也快到了。去迎接吧。」

「非常感谢。」

「那就这样吧。」

「伊亚玛斯先生──」

「祝你们冒险平安。」

两人同时从椅子上跳下来,行个礼便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等红蓝双胞胎消失在酒馆喧闹的另一边时,奥蕾雅他们的唇枪舌战也告一段落。

伊亚玛斯顺手从圆桌上抓起那本魔法书,轻轻拿了起来。

「那么,这本书的主人在哪?」

言下之意,其实伊亚玛斯知道这本书的主人是谁。

「啊,呃……」奥蕾雅还在调整呼吸,于是由贝卡南代为回答。

「后面……那个座位上的……那、那位女性。那位魔法师──」

被点到名字的女人默默站起身来。

她的穿着确实像个魔法师,但更适合她的形容,是一位潇洒的淑女。

窈窕、虚幻,拥有近乎完美的美貌──若不是她的双眼被眼罩覆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的话。

「亚莉亚吗?」

「……」

星霜亚莉亚,她的双眼被挖去、舌头与牙齿被拔除,这件事早已不是秘密。

但真正亲眼看过她脸上那三个空洞、虚无缺口的人却少之又少。

伊亚玛斯就是少数目睹过的人之一。

「让你费心了。」

「……」

「吉尔在叫你。她在里面的房间。」

「……」

然而亚莉亚是能巧妙操控真言的魔法师,尽管无法开口说话,却能与人交流。

她让人重新思考:「语言的意义为何?」

或者她和贾贝吉一样,让人觉得:「语言这东西本就只是枝微末节」。

「……」

亚莉亚从伊亚玛斯手上接过魔法书,优雅地低头行礼。

接着,她以那种既不属于冒险者、也不符合酒馆的安静步伐,走向里面的房间。

至于那些把她当成「既不能说话也看不见的弱女子」而轻慢她的粗野家伙,最后下场如何,自然无须多言。

「因为她一句话都不说,我吓了一跳……」

目送她的背影远去时,贝卡南轻轻吐了口气。

「……她还把书借我们呢。应该……不是坏人吧?」

「嗯,她不是坏人。」伊亚玛斯笑着说:「但也不是好人。」

你不能换个说法吗?奥蕾雅嘟囔道。

不过她毕竟是她,若有人称她为『善之司祭』,她大概会露出愉快的神情吧。

拉拉伽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些事,单手撑着脸颊,露出坏笑调侃道:

「不过,没想到伊亚玛斯居然也有认识的人啊。」

除了赛兹马他们和艾妮──或者说,除了强盗猫以外。

显然伊亚玛斯也听得出这是在挖苦他的交友圈,但他只是轻轻耸了耸肩。

「只是没必要就不往来而已。有需要就会接触。」

「有需要是指……?」

「回收尸体的话,自然会有很多机会跟其他冒险者打交道。」

──嗯,这倒也是。

发现拉拉伽正用一种半信半疑的眼神看着他,伊亚玛斯嘴角一撇,像没什么大不了地说道:

「甚至,我也曾经捡过她(亚莉亚)的尸体。全裸的。」

「全、全裸……!?」

贝卡南惊得眼珠子直打转,而拉拉伽的小腿则被奥蕾雅毫无道理地狠狠踢了一下。

好痛~!拉拉伽的惨叫被伊亚玛斯面无表情地忽略,他接着说:

「总之,我们要做的事没有改变。」

「你指的是,援助王子的……公告吗?」

贝卡南一如往常地满怀忧心,悄悄环视四周,小声地问道。

那几乎是自言自语般的低语,伊亚玛斯却仍认真地回应:

「没错。只是我们有了目标,算是增加而已。如此一来,反倒更有干劲。」

「嗯……嗯。」

贝卡南连连点头,紧握拳头,像是在说「我要加油」。

拉拉伽则一边揉着被踢的小腿,一边趴在桌上撑着脸,满脸不爽。这是他的正常状态。

奥蕾雅在旁边一脸不服气地交叉双手又放下,不安地重复着这动作。

「我先处理一些琐事。等办完之后……」

伊亚玛斯扫视眼前这些能称作自己团队的成员们,然后说:

「我们就前往『迷宫』。」

正在大口吞食料理的贾贝吉,把满是污渍的脸从碗盘里抬起来,吠了一声:

「alf!!」

§

伴随着「嘎锵!」一声,棍棒狠狠击中铁球的清脆声音响起,围绕着金刚石(Diamond)的斗技场观众席瞬间沸腾起来。

骑士将那记瞄准头部的触身球漂亮地打回去,他一边奔跑一边把武器高高举起,朝妨碍他跑垒的野手砸去。

又一次巨响。骑士跨过翻倒在地的野手,踏上了一垒,再朝二垒冲刺。

然而就在这时,从观众席飞来一道「小炎(哈利特)」。

不知是粉丝或醉鬼,总之是混在观众里的冒险者──某个魔法师干的好事。

轰然一声,战盆上爆炎炸裂,跑者连同好几名野手一起被卷入,整个炸飞。

灼热的风直吹到观众席,持续地灼烧众人的肌肤。

然而那巨大的爆音也被淹没在欢呼声之中。

今天的魔球(Wizball)依旧盛况空前。

当艾妮琪修女不在坎特寺院时,能找到她的地方不外乎这几个:

武器店、酒馆、赌场,或者──魔球场。

在兴奋得跺脚的观众群之间,确实能看到那位气鼓鼓地坐着的修女身影。

伊亚玛斯轻巧地挤开人群,顺势滑到她柔软的臀部旁坐下。

艾妮琪察觉到在自己身旁坐下的男子,不满地噘起嘴唇。

「……真是稀奇呢。」

艾妮的脸仍朝着战盆,她只是稍微移动视线,斜眼瞥了伊亚玛斯一眼。

「没想到伊亚玛斯先生会在这种地方出现呢。」

「因为没有必要来这里。」

伊亚玛斯一边兴致缺缺地看着比赛,一边小声回答。

本来伊亚玛斯主动去找艾妮琪这件事,本身就几乎从未发生过。

在他眼中,世界只分成迷宫、与迷宫相关的设施,以及其他。

只要有训练场、旅馆、酒馆、寺院、武具店,他就不会觉得困扰。

这样的男人竟然特地去找艾妮琪,还亲自走到魔球场来。

艾妮琪的心情本来已经不好了,甚至是直线下滑,但看在这件事的份上,她还是愿意开口交谈。

她自认至少还有分寸,不会随便迁怒在他人身上。

「……真是丢脸到家了。」

「比赛吗?我不太清楚。」

「你明明知道的。」

艾妮琪修女噘着嘴,鼓起脸颊。

「我想听你把丢脸的过程再说一遍。」

「……你明明知道的。」

「正因如此。」

──但是,对于这件事,你是不是应该生气也无妨呢?

伊亚玛斯正笔直地看着自己。感受到那道视线,艾妮琪移开目光。

关于这名男人是什么样的人,艾妮琪很久以前就明白了。

既然如此,她要传达的就不是「想说的话」,而是「该说的话」吧──

经过一阵内心的拉扯后,艾妮琪将心中翻搅的种种情绪,轻轻地随着呼吸吐出。

「倒也没有什么,后来又想起来的事就是了……」

于是她便将昨晚的事件,大略地讲述了一遍。

当然,伊亚玛斯早就知道。甚至可以说,他是第一个从她口中听到此事的人。

更精确地说,是她向王宫与城里那些大人物做汇报之后的「下一个」,不过那只是小事罢了。

大概从莎拉那边也听过一些吧……但对伊亚玛斯而言,那些都不重要。

他所专注的,始终是自己眼前的事,以及自己的迷宫攻略。

也就是说,被掳走的王太子……以及掳走他的犯人。换言之──

「奇妙的动物(StrangeAnimal)……吗?」

「我觉得应该是魔神之类的存在……只能这么形容对手。」

伊亚玛斯既没有批评艾妮琪的行动,也没有责备她,更没有安慰她。

对此,艾妮琪怀着既不像是安心,也不像是沮丧的微妙心境,她把目光转向战盆。

此时正好攻守交换,两个战团正在各自替换选手。

──希望他们能撑过去就好了。

艾妮琪半眯着眼瞥了一眼比赛,然后又偷瞄了伊亚玛斯一眼。

「你大概不感兴趣吧,但我其实不讨厌那位王太子殿下呢。」

「倒也不是完全没兴趣。」伊亚玛斯耸耸肩。「不管未来如何,至少现在是如此。」

「因为和迷宫有关吧?」

「正是。」

「真是的……」

虽然艾妮琪这么说,但语气里却没有与话语相符的调侃。

「对你来说,所有人应该都是值得拯救的对象吧?」

「哎呀。」

艾妮琪眨了眨眼,喉间轻轻笑了一声,微微歪了歪头。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会挑选伸出援手的对象喔?」

你不知道吗?艾妮琪带着戏弄的语气补上一句。

「比起那些能靠自己站起来走路的人,我更愿意帮助那些迷路,或是即使困惑仍想前进的人。」

「那么,也就是说我迷路了吗?」

「你是,好不容易开始站起来迈步的阶段呢。」

伊亚玛斯说:「的确如此。」并且低声笑了。

就在同时,一声尖锐而清澈的金属声响彻全场。

「啊,全垒打。」艾妮琪喃喃说着,微微低头蹲下,一颗铁球从她的头顶呼啸而过。

那铁球似乎正面击中了后方几排的观众。

骨骼与肉被挤压、碾碎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惨叫。然而对观众来说,这也算是乐趣之一。

人群骤然沸腾,狂热的观众全都站起来,用力跺着地板,挥舞着手臂。

「今天怎么都不顺呢……」

精灵修女无精打采地叹了口气。

也有这样的日子。

谁都知道。不可能天天都是好日子,人生也是如此。

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若这种日子连续出现,可是会让人心情低落啊。

伊亚玛斯大概并没有体察到陷入忧郁的艾妮琪的心情吧。

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差点忘了」,然后从斗篷内取出一个瓶子,放在修女柔软的膝上。

「艾尔萨利安送的,算是复活的谢礼。」

「哎呀,蜂蜜酒(Mead)!」

艾妮琪修女的心情,也像她那对长耳朵一样微微往上翘了些。

她将瓶中琥珀色的液体对准斯凯鲁的阴霾天色,让光线穿过,细细端详。

然后,她的脸上终于浮现柔和的微笑。

「真不错。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那就这样吧。」

伊亚玛斯轻轻点头,随即站起身。

幸好后排的观众刚刚被飞来的铁球打倒,才刚被抬走。

因此,没有人会因为他挡住视线而抱怨。

艾妮琪自下往上望着那件黑斗篷。

「……你要走了吗?」

「嗯。」伊亚玛斯点头说:「事情办完了。」

大概真的,就只是那样而已。

伊亚玛斯翻动斗篷,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有空的话,就祈祷我不要跌倒吧。」

「那么,我就祈祷你迷路后能折返吧。」

艾妮琪修女咯咯轻笑,刻意将双手合起做出祈祷的姿势。

她那双美丽洁白的手指上──戒指的光芒微微闪烁。

§

「咦,真是怪了……」

铁心萨巴塔的喃喃自语,干燥得像他故乡沙漠中的热风。

昏暗的迷宫之中浮现的那身白衣,让他看起来宛如僧侣或神官。

但只要看到他敏捷的动作、腰间的短剑、背上的弩,便能立刻推测出他的真实身分。

阿马尔的圣战士(Fedayeen)以毫不松懈的目光,扫视着石造的通道。

他的目光注视着一面石壁。

用手触碰,也能清楚感觉到实在的触感。这里确实有一面墙,毫无疑问──

「怎么了吗?」

一名比大拇指再大一点点的少女骑士从旁探出头,望向他的手边。

萨巴塔微微屈身,将视线与那顶巨大头盔下的她的双眼对齐。

「不,这里原本应该有一条通道的。无论是记忆中,还是地图上都这么记着。」

「我不认为萨巴塔阁下的地图会出错。那么,或许是迷宫的陷阱。」

「连你也被骗过去,这就说不通了。」

即便少女那毫不怀疑自身能力的目光直射而来,萨巴塔仍不为所动地回答。

同样地,那位妖精骑士──以她的体格而言──把手放在丰满的胸口上,骄傲地说:

「那么,就由我担任侦察,四周探索一下吧。地板的陷阱对我可无效。」

少女背后的羽翼颤动无声,轻巧地飞舞。玩具般的小巧甲胄,搭配着如长枪般的细长尖针。

得知这名妖精正是身经百战的骑士,女武神(Valkyrie)──银枪布里托玛特时,没有人不会感到震惊。

说到妖精,尽管寿命已与人类相同,却依然是生活在森林深处的矮小种族。

天真纯洁、好奇心旺盛,同时却又胆小──愿意踏入城镇的妖精本就不多。

更别说成为冒险者──甚至不是依靠术法或潜行,而是选择手持武器战斗的妖精!

然而──

无论是勇者还是孩童,在迷宫里的价值始终相同,同样是位于最底层的弱者。

既然如此,即便是小小的妖精,也能与勇者同样战斗。

若能相信那一点,甘愿投身于迷宫的话……也不是不行。

不过至少,那透明而美丽的蜉蝣之翼能带来「浮游(利特菲特)」这件事,本身毫无疑问。

不管是旋转地板、传送器,还是暗器之类的机关,她都不太可能被牵连进去。

然而萨巴塔一边从圆筒里取出地图摊开,一边摇头说道:

「不,还是结伴行动吧。我可不想再麻烦别人帮忙回收尸体了。」

「呃……」

布里托玛特那可爱的脸颊立刻一下子泛红,又一下子发青。

「……确实如此。我或许有些太心急了吧。」

对正值青春期的少女而言,被当成玩偶似地任意摆弄身体,光想就令人无法忍受。

被弃置的尸体被人扛着往地上搬运时,尸体本身并没有挑选的权利。

作为复活的代价会被要求什么──究竟要求了什么,只有在复活之后才会知道。

不是每个人都像伊亚玛斯那样,只把尸体当成尸体看待。

更别说布里托玛特根本想都没想过,自己会被丢在迷宫里腐烂。

她由衷地相信,自己的灵魂不可能就此失去。

「那就绕路吗?」

「嗯,找另一条路吧。」

一直在听同伴们谈话的亚莉亚,静静地、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

铁心萨巴塔、银枪布里托玛特,以及星霜亚莉亚。

那就是目前在场的全部冒险者。

并不是没有单独行动(Solo)的冒险者;也有因为缺人而人数不足、临时凑成的队伍。

然而固定编成三人的队伍──这在「斯凯鲁」中也算是少见。

目的简单来说就是武者修行。

如果只是为了磨练武艺、累积财货,队伍的人数越少越好。

至少在迷宫方面而言,确实如此。

若不是非得前往最底层不可,找合得来的人一起组队就是最好的选择。

如同佣兵一般四处辗转于各种队伍之间,从而结识的这三人,在这方面达成了共识。

如今三人已全都是在这座迷宫中声名远播的高阶冒险者之一。

然而──布里托玛特似乎在想着「还要更高」。

「然而身为骑士,果然还是希望能拥有屠龙一类的武勋。」

她轻松地握着比自己身高还要长的枪,裸露的背后羽翼微微颤动,那位妖精在空中一个回旋。

「贾贝吉和贝卡南吗?」

萨巴塔喃喃说出那位同乡少女的名字。语气中毫无特别感慨,只是如家常话一般陈述事实。

「确实,最近常听见她们的名字呢。」

「若能奉王太子殿下之命阻止灾厄,我也能成为英雄吧。」

布里托玛特似乎很积极地打算挑战最底层,深入更深的深渊。

这位小小的妖精,梦想着有一天能以英雄之名威震四方。

萨巴塔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但亚莉亚认为那个梦想很好。

既然要做梦,那自然是希望做美梦。

「怎么了吗?」

面对萨巴塔温和的询问,亚莉亚只是摇了摇头,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她是一个双手手指被砸碎、耳朵被摧毁、眼珠被挖、舌头和牙齿被拔掉,差点遭到处刑的女人。

而如今,她与异国的战士和美丽的妖精结伴,身为魔法师踏进神话传说的世界。

对亚莉亚而言,现在的日子就像成了英雄传的登场人物,彷佛置身梦境。

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特地越过回廊的尽头踏入深渊之中。

──至少现在还不是。

伊亚玛斯,大概另当别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