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有这么多人吗……?

拉拉伽全神贯注地,仔细观察眼前的情况。

从城镇外缘降到「迷宫」入口后,地下一层楼梯下方聚集着一群冒险者。

这本身在「斯凯鲁」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光景。

但是……

「武器和防具都带了吗?好、好,出发……!」

「有临时能组队的人吗?信条无所谓。只要是魔法师就行!」

「鉴定!有会鉴定的人吗~!?」

「救救我,帮我治疗……我不想死,我不想──」

──数量,未免太夸张了。

眼前的景象远远超过了拉拉伽以往见过的人数。

有人身穿崭新的各式装备,也有人看似从仓库里翻出老旧的武具。

并非全都是年轻人,还夹杂着看似老练──至少在外地算是行家──的人。

有人精神抖擞,紧张又期待地想挑战迷宫;有人到这个节骨眼还在找同伴。

也有人抱着一堆废物回来,或是受伤倒下,奄奄一息,被弃之不顾。

无论如何,既然踏进迷宫地下一层,毋庸置疑,都算得上是冒险者。

「那就是所谓的新手冒险者吧。」

奥蕾雅哼了一声。在人群推挤之中,她故意让人听见似的,用尖锐的声音说出口。

「那些家伙觉得随便就能打败怪物,一下子就能出人头地。做不到的才奇怪。」

「要、要是那么说,我、我也算是……初出茅庐的……新手、冒险者吧?」

贝卡南怯生生地嘀咕着,结果换来那只有一只眼的视线狠狠刺过来。

「你都屠龙了还算什么新手啊。」

不知为何,她显得相当火大。贝卡南立刻又缩得更小。

「yap!」

「我们没必要那么在意。」

真正做到不在意的,大概只有伊亚玛斯──以及精神抖擞地背着武器的野狗,贾贝吉而已。

这个厨余,看样子认定周围的人大多比自己弱,对那些乌合之众似乎毫无兴趣。

「碍事碍事,让开让开!」随着她轰隆隆地猛冲过去,人群也随之分开。

伊亚玛斯慢悠悠地跟在她后头,淡淡地说:

「若有人幸存并提升了力量(Level),自然会引人注目。」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你不也是吗?」

伊亚玛斯这么说,称赞了拉拉伽──为何他会觉得被称赞了呢?

拉拉伽因为觉得尴尬而沉默不语。奥蕾雅带着坏笑用手肘戳了戳他,拉拉伽不耐烦地把她赶走。

后头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起来,贝卡南又开始不知所措──

──真是热闹得很。

明明才刚踏进迷宫,连一个区域都还没走完,就变成这样了。

背后吵闹不休,前面又有贾贝吉大声吠着「alf!」呼唤这边。

夹在两者之间──这样的位置,自己已经许久没有思考过了。

仔细想想,或许过去的自己,也曾站在这种位置,走在迷宫里吧。

「yap!」

「知道了。」伊亚玛斯说着,迈步向前。「要撞上了。」

「yelp!」

──实在是。

算了,不用在意。前卫要是没精神,困扰的是其他队友。

况且她可是金刚石骑士。要是她不勇猛,我也会没面子。

伊亚玛斯追着那个率先冲入迷宫的红发少女,他也踏着石板前进。

「woof!」

穿过人群的贾贝吉毫不犹豫,照着平时熟悉的路线狂奔而去。

自从上一次探索之行后,伊亚玛斯他们开始利用黑暗领域深处的升降机。

先到地下三层的怪物配置中心,再从那里转乘其他升降机继续往下。

对伊亚玛斯而言,这套流程十分熟悉──甚至可以说,有些怀念。

「……就没有更轻松的路吗?」

每一次,奥蕾雅总是嘀嘀咕咕地抱怨。

但她还是用赤脚轻轻摩擦一下石板,随后像是下定决心般走进升降机。

心里感到恐惧是一回事,并且能不能继续前进,果然又是另一个问题。

这位圃人主教对于自己感到害怕这件事,似乎觉得极为恼火。

──有霸气是件好事。

正因如此,伊亚玛斯没有再多说什么。

等真的停下脚步,无法前进时,再思考该怎么办就好了。

「whah!waf!」

伴随着轻快的铃声,升降机停住了。

从打开的门第一个冲出去的,自然不用说,是贾贝吉。

接着是拉拉伽,然后是慢吞吞的贝卡南,再来是伊亚玛斯,最后则是轻轻跟上的奥蕾雅。

看到拉拉伽急忙抓住飞奔而出的贾贝吉的斗篷,伊亚玛斯淡淡地笑了。

「地图带了吧?」

「那还用说吗!」

无视那吵闹不休的抗议声,拉拉伽「啪」地拍了一下腰间装地图的袋子。

正因用了相当上等的皮革,发出悦耳的声音。

虽然因长期使用而渐渐散发出一点韵味,却依然毫不松垮。

──连我自己都觉得,给他弄来的东西相当不错。

伊亚玛斯心里稍稍这么想着。

「那,今天要怎么走?继续往前吗?」

「老实说,我是很想把整个区域都填完的。」

对着正沙沙地摊开地图的拉拉伽,伊亚玛斯像自言自语般回答。

「有空白区还没探索就往下一层走,会让人感到非常不舒服。」

蕾格娜的──或者更准确地说,应该称作舒马哈的团队吧。

他们大概已经不重视把地图填满,而是优先往前推进了。

被人抢先的那股不甘心,确实无法否认……

但是,伊亚玛斯也不是会随便燃起对抗心的性格。

冒险的进行方式,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队形照旧。进入还没打开的墓室,歼灭怪物,打开宝箱。」

「我、我知道了。」贝卡南用颤抖,却装出气势的声音喊道:「我、我会加油的!」

「你加油也好,不加油也罢,只要别失败就行啦。」

奥蕾雅不断地戳她,「嗯、嗯……」那股勉强撑起的气势瞬间泄了。

看着这模样,小小的圃人少女「哼」地冷哼一声,恼火地皱起脸。

「总之,照平常那样做就好。喂,拉拉伽,快点走去前面啦。」

「又是我啊。」

虽然嘴上抱怨,语气却没什么不满,拉拉伽把一枚金币丢到石板地上。

「wouaff!」

是叮当一声先响起,还是贾贝吉的吠叫声更快?接下来就和往常一样了。

她猛地冲了出去,伴随着金币的声响,与冒险者们的脚步声。

在那杂乱的队伍之中,伊亚玛斯望向白线与漆黑的阴影深处,恍惚地凝视着。

──然而,那是艾妮琪没逮到的对象吗?

不管迷宫里潜伏着什么,至少有足够的资讯,足以让人从中找到乐趣。

「好。」伊亚玛斯说道:「今天挑战第五层。」

§

「Eek!?」

「呀、啊啊……!?」

在墓室里茂盛生长的奇怪植物,沙沙作响地蠢动起来,扭动着藤蔓。

率先冲进去的贾贝吉,以及紧跟在后的贝卡南,瞬间就被缠住了。

「咿、啊、咿!?」

此时个头大的贝卡南,因为身躯庞大而得以幸免。

她笨拙而缓慢的动作让出手稍微迟了些,她拼命地扭动身体,勉强躲过攻击。

相对而言──这次体力(HitPoint)消耗最大的是贾贝吉。

被藤蔓缠住的少女,若说能让人感到煽情,也只是停留在文字表面了。

因为那植物的目的,毫无疑问,是要将她绞杀。

纤细的身躯,无论手脚,都被「嘎吱嘎吱」地勒紧,整个人被吊了起来。

「crouahh……!!」

贾贝吉忍不住大叫。

缠在她细喉咙的藤蔓紧紧收缩,压迫她的气道,她只能发出「吁、吁」的沙哑声音。

「这、这什么鬼……!?葡萄还是什么的……藤蔓!?」

「绞杀藤(StranglerVine)……!」

握着短刀的拉拉伽发出低沉的呻吟,奥蕾雅立刻大喊。

「喔。」伊亚玛斯听到后吐了口气。

──没有「识别(拉兹马皮克)」竟然也能看穿。

学得不错。伊亚玛斯给了她一个及格评价。

「绞杀藤(StranglerVine)」正如其名,是靠绞杀猎物,把它化作养分的植物。

其中没有善恶之分,只有不放过冒险者这种饵食的意志。

「咒语几乎没效果,而且数量多。偏偏还不能成为经验,真是麻烦的家伙。」

「我知道……!那要怎么办!?」

「逃走……」伊亚玛斯看着被藤蔓缠住,痛苦挣扎的贾贝吉,「或者把它们全杀掉。」

「真他妈麻烦……!」

「我说过了吧。」

拉拉伽一边对伊亚玛斯的回答咒骂,一边扑向缠住贾贝吉的一株藤蔓。

短刀不停挥舞把藤蔓砍断,但被切断的末端,藤蔓又一根接一根地伸出来,没完没了。

「啊、啊……!我、我也来……帮忙……!」

笨手笨脚的贝卡南冲了上去,站在拉拉伽背后。

她似乎判断,用那把当作法杖挥舞的屠龙剑去解救贾贝吉太困难。

于是她选择用庞大的身躯挥动大剑,保护正在作业的拉拉伽。

「crorf……!argggghh……」

贾贝吉口角冒着白沫,身体抽搐、因缺氧而痛苦扭动,但仍拼命抵抗。

看到那副模样──奥蕾雅紧咬嘴唇。

──这种时候……!

施法者该怎么做?不……不对,不对,没错,就是这样!

「『达鲁伊拉(黑暗啊) 塔桑梅(来吧)』!!」

超自然的「黑暗(迪鲁特)」覆盖了整个墓室──以及整群绞杀藤。

瞬间,藤蔓的动作明显迟钝下来──拉拉伽的刀刃轻快地把藤蔓一根根切断。

拉拉伽一瞬间瞪大双眼,发出痛快的欢呼。

「干得好,奥蕾雅!」

「不用管这边,快点把厨余救出来……!」

「喝、喝啊……!」

贝卡南伴随着鼻音浊重,气力散漫的「唉呀」声挥舞的屠龙剑,同样也顺利斩断藤蔓。

到了这一步,就像用大斧咔嚓咔嚓地砍开草丛一样。战局的天秤,显然已经倒向他们。

「你注意到了呢。」

「还,还好啦。」

面对伊亚马斯的赞许,奥蕾雅故作高傲,刻意尖声地回答。

她不想把明确「记住了」咒语的手感与兴奋之情表现给旁人看。

更何况,这男人好歹也算是她的魔法老师,像蠢蛋一样高兴得手舞足蹈,她的矜持实在不允许。

「迷宫本来就有微光嘛……如果那些家伙是植物,失去光源应该会很麻烦吧。」

「嗯,不过,学者们的理论我也搞不太懂」

伊亚玛斯拐弯抹角地说话。

察觉到他的声音略显轻快,奥蕾雅冷冷地抬眼望向他。

「那些家伙,分类起来似乎不是草,而是魔兽喔。」

「嗄啊……!?」

面对奥蕾雅困惑的反应,伊亚玛斯喉间低笑一声,然后耸耸肩。

「话说回来,黏液怪之类的也是黏菌、霉菌那类的亲戚,在分类上却算是动物呢。」

「总觉得不能接受啊……」

什么鬼分类啊?奥蕾雅噘起嘴唇,用表情抗议这种荒唐的划分。

然而,可是──

──这也是,珍贵的知识吧。

这男人就像突然想起似的,扑通扑通地把知识往外丢。

至于对方是否能接住,他根本不在意。

能不能化为粮食,全看自己。虽说是相当苛刻的指导,不过──

──能得到指导就已经算不错了吧?

总之,她算是好好开了眼界。

当然,奥蕾雅──伊亚玛斯也是──并非什么都没做。

更准确地说,是在进行着「什么都不做」。

在前卫奋战的期间,他们专注于保留咒语(资源),并守护自身。

有时候,这正是施法者的职责所在。

毕竟冒险并不止这一战,队伍也不只是自己一人。

「喂、喂!差不多该靠自己……出来了吧,贾贝吉……!」

「ahem……!cough……!」

伴随着令人作呕、宛如撕裂血肉的声响,一根根藤蔓「噗哧噗哧」地断裂。

咳了几次的贾贝吉,那浑浊的双眼立刻重新恢复光彩。

「wheee──!」

接下来就是她的独角戏了。

在怒火燃烧的金刚石骑士手中,除魔圣剑「赫斯尼尔」高声咆哮。

「Arrrrrgggghhhhhhhhhh!!!!」

那双炽烈燃烧的眼眸与怒吼,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楚地诉说着:竟敢轻视我!

她在虚空中扭动身躯,剑风呼啸、呼啸、再度呼啸,彷佛要斩断一切所触及之物。

到了这一步,移动的植物已毫无抵抗之力。

仅仅数秒,便尽数被斩断、铲除、击溃。

「wooooof!!」

「刚才还在生气……不过,好像已经消气了……对吧?」

看着踩踏木屑,高声吠叫的贾贝吉,贝卡南吐出一口气。

相对的,拉拉伽却不悦地皱起脸。

「那家伙一旦心情好起来,也是一种麻烦啊。」

「啊哈哈……」

然而──战斗到此已然结束。

拉拉伽走向昏暗墓室里,不知何时悄然出现的宝箱。

在战斗中根本察觉不到,它却像是自始便坐镇于此。

究竟能否仅以「奇妙之物」来解释,谁也说不准。但这是迷宫的常态。

此地就是这样的领域,大概也只能如此接受吧。

「whineeeee……」

贾贝吉小心翼翼地嗅着拉拉伽正要开启的宝箱,彷佛在探查其中的危险。

或许是担心炸弹会再度炸裂吧,这在奥蕾雅眼中反倒成了一幅愉快的光景。

──事后回想。

转瞬之间。真的是简单得令人意外,毫不费力的战斗。

只是数量多而已。若是被那庞大的数量压制,确实很麻烦,但也仅止于此……

伊亚玛斯说「经验很少」,这话依旧让人摸不着头脑,但也不是全然无法理解。

若要说这样的战斗能磨练与怪物对抗的技术或专注力,恐怕也算不上什么。

「姑且说一声──」

像是看穿了奥蕾雅的心思般,伊亚玛斯依旧低声喃喃。

「不管对方如何抵抗,连续不断地施放咒语,也不是没有这种做法。」

「那也太奢侈了吧……」

「若要说奢侈,挑三拣四才是更奢侈的吧。」

看到伊亚玛斯嘴角露出一抹笑容,奥蕾雅轻轻哼了一声。

也就是说,「把咒语接二连三全部施展」,这种情况也有可能。

所有选项都得放在脑海里。

甚至包括「什么都不做」。

想要一个人解决所有问题、想要大显身手,不然就心里不痛快──

──那根本就是小孩子的心性。

内心深处残留的一点愿望,像拔不掉的刺,让人感到隐隐作痛。

所以,我一直很在意。

王子来了。发布了公告。

──大概,事情不会只有这么简单。

其中肯定有内情。某种需要国家行动……很重要的事。

自己会不会因此浮躁?其他人会不会因此英雄病发作?

但是,奥蕾雅那唯一的眼睛中,隐约映出的景象……怎么说呢?

「yap!」

「我说了不要去踢啊!」

「啊,很危险啦。那个,如果有陷阱的话……」

「……那前提不就是我拆陷阱失败了吗!」

「咦?啊,对、对不起……!?」

「yelp!」

一如既往,贾贝吉我行我素。简直令人心旷神怡。

贝卡南依旧畏畏缩缩、提心吊胆、卑躬屈膝、动作缓慢。

日常的举止完全没变,反而显得更沉着。

她本人一定没有自觉,也许没有自觉反而更好吧。

至于拉拉伽嘛,内心是怎么想的……不知道。

……什么啊。

奥蕾雅暗暗吐了一口气,心想「白白担心了」。

不,自己其实并没有担心。应该没有。为什么需要担心呢?

关于那则公告。

她只是觉得,这少年会不会又莫名地燃起奇怪的干劲,冲动地往前冲。

就像当初把自己从那团肉块里拖出来一样,不顾自身安危去救别人之类的。

若因此被牵连,那可就麻烦了……自己一定这么想过。

所以才稍微在意了一下,但他看起来并没有那样的迹象。

正因此感到安心时,却又让奥蕾雅心里莫名地烦躁,甚至有些恼火。

「快点打开啦。还是说,你希望我施展『透视(卡鲁弗)』?」

「吵死了,看着吧……再说,你刚才不是用过咒语了吗?留着点吧。」

「不好意思,『透视(卡鲁弗)』是僧侣的咒语,『黑暗(迪鲁特)』是魔法师的咒语。次数是分开的。」

奥蕾雅用尖刻的语气回呛,听着拉拉伽的嘴贱话,她便得意地笑了。

所以──伊亚玛斯心里怎么想,她并没有太在意。

§

──这根本不是正常的举动。

至于这句话究竟是针对谁,那男人自己也无法确定。

是针对那些在迷宫里愉快地与怪物厮杀的冒险者吗?

或者,是针对那些命令他混在怪物之中去杀掉那群人的家伙。

又或者,是针对居然低头服从那种荒唐命令的自己?

他藏身在茂密的灌木丛里,屏住呼吸,叹了口气。

说到底──这件事本身就愚蠢至极。

曾击退上位魔神的群体、讨伐红龙,又握着除魔宝剑的那个女孩,要怎样才杀得了?

──若只是说一句「杀掉她」,可真轻松啊。

不……或许,真的能杀掉也说不定。

如果是「迷宫」的话。如果是名为「迷宫」这种存在本身的话。

能杀死超越人智的存在的,恐怕也只有超越人智的存在吧?

正如刚才那些轻易绞杀人类的怪异植物群,被她轻松切碎那般。

他看着那些尸骸──那男人不由得这么认为──被她用脚踢开,正在翻找宝箱的样子。

──非做不可。

男人紧紧握住掌心中显得古老的「护符」的「碎片」。

他们「牙之教团」所持有的这种遗物数量,如今已所剩无多。

其中好几个贵重之物,已经落入那个黑衣男子──黑杖的伊亚玛斯手里。

落在不三不四的冒险者,或龙蛇混杂的地痞流氓手中,这点也让人感到可怕……

更别说,在他身旁还有那个红发野狗,庶出的畜生公主不是吗?

那恐怖的上帝(Overlord)再临──那不祥存在的复活……

唯有以这座「迷宫」为中心,即将降临的「灾厄(Catastrophe)」,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

牙之祭司带着使命感、悲壮感与决心交织的表情,握住了「护符」。

他要召唤的是──恐怖的魔物。

他既不知道那会是什么,也不知道那是何等存在,但他全心全意地想像。

为了突破眼前那耸立的障壁,排除威胁,达成目的、并且生还所需的怪物。

他祈求着某种如此便利的存在,紧紧握着「护符」祈祷。

而他自己不可能知道的是……那动作与古代大魔导士的姿态非常相像。

为了逃离化为可怕次元牢狱的「迷宫」,那位大魔导士曾追求过一切力量。

因此,这样的结果或许也是必然。

「祈求了,自然就会赐予啊。」

「咦──?」

伴随一声细微的破风声,男人的视野一晃,便消失了。

牙之祭司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察觉自己已经死亡。

任何人都没有察觉他已经死去。

永远不会。

§

「呼……!这个怎样?」

伴随着「咚」的一声,宝箱的盖子掉落,拉拉伽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即使在「迷宫」的幽暗之中,也能清楚辨认的金币光辉。

还夹杂着一些来路不明、细节不详的武具和药瓶。

他拿起其中一件,举到眼前。拉拉伽完全看不出那是什么。

在不远处蹲着、托腮等着他整理完毕的奥蕾雅噘起嘴唇。

「无论怎么看,不鉴定一下根本不知道啦,那种东西。」

「alf。」

在她身旁的贾贝吉早就对宝箱的内容失去兴趣,无聊地坐着。

拉拉伽喃喃道:「嗯,说得也是。」他开始把手中的物品塞进杂物袋。

理所当然地,能携带的数量是有限的。

不可能抱着无穷无尽的东西去探索。取舍选择始终很重要。

若是能办到,拉拉伽也想尽可能多带点药品和卷轴下去探索。

──不过那也需要钱……

拉拉伽没有从宝箱的内容移开视线,向身后问道:

「粮食和杂物不算,装备一人最多八件……对吧?为什么啊?」

「不管大件还是小件都一样。」

伊亚玛斯低声嘟囔了一句。那低沉的声音依旧带着某种愉快的感觉。

「在迷宫里,一个人能够管理的道具数量,充其量大概就那么多。」

「要、要是带超过八件就会死掉……之类的,应该……不会吧?」

贝卡南感到不安,怯生生地小声嘀咕着。

她大概是想起了能进入迷宫的团队人数限制吧?

超过六人就会死。原因不明。可是,在可观测的范围内,那是事实。

「也许会喔。」

「咿咿……」

于是伊亚玛斯若无其事地那样说时,贝卡南就发出了细微的尖叫声。

「为什么主教穿太多装备会被讨厌啦……说什么鉴定时碍手碍脚的。」

奥蕾雅一副缺乏依靠的样子,拍拍自己那件包裹着瘦弱身子的主教袍。

过去被盖茨养着时,只得到一块破布,正是因为那个理由。

应该说,那只是其中一个理由。至于瘦巴巴的身体也有人需要,她宁愿不晓得。

接着她眯起唯一的眼睛,厌恶地瞪着贝卡南。

动作迟钝、畏畏缩缩、显得无所事事。除了当法杖用的屠龙剑和那巨大的身躯之外,她无论怎么看都像个魔法师。

「你那副打扮居然能当前卫呢。」

「我、我又不是想当……」

才当前卫的啊……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凉鞋。

那委靡的态度令奥蕾雅非常火大,但她也明白这只是迁怒。

所以她只「哼」了一声就作罢。那份焦躁,大概也有一半是对自己。

「所以,要不要鉴定?」

「回到地上再说就行了吧?」

拉拉伽一边把药瓶对着迷宫那不可靠的磷光观察,一边说道。

「这药我是不清楚啦,但武器防具要是被诅咒就不好玩了。」

「你总算懂点东西了嘛。」

听到伊亚玛斯这么说,拉拉伽不自在地抓了抓脸颊。因为他觉得──被称赞了。

「……那就这样。贝卡南,交给你了。」

「嗯、嗯!我会好好保管的……!」

接过拉拉伽递来的药瓶,彷佛终于轮到自己上场似的,贝卡南挺起了那丰满的胸膛。

她急急忙忙把药瓶收进那异常巨大的心爱包包里。

仔细想想──

奥蕾雅心不在焉地看着眼前的这群人,陷入思考。

这支队伍里真的有穿戴着装备的,大概只有伊亚玛斯吧。

至于那个厨余,是怎样来着……?

「spiiiitttt……!」

「──?」

贾贝吉就像猫狗那样……突然抬起头,低声吼叫。

就在那一瞬间──

「吓到你了吧!!」

「噫……!?」

奥蕾雅那娇小的身躯被轻易地击飞了。

她之所以察觉,是在身体被猛然摔向迷宫的墙壁,伴随如折断细枝般的声响时。

「啊、嘎、啊……!?咿、噫 咿……!?」

「奥蕾雅!?」

「敌、敌人……!?」

痛得无法呼吸,只能扭动身子的她,使得拉拉伽与贝卡南同时惊呼。

但他们毕竟都是经验丰富的冒险者。之所以反应慢了一拍,并不是因为慌了。

是队形。

原本应该非常宽阔的墓室,此刻却骤然变得狭窄,连擦身而过都很困难。

就算想前后移动,能动的──也只能是一个人。

「Hooooowwwwl!!」

于是必然地,从后列往前冲的第一人就是贾贝吉。

那红发女孩怒吼着飞扑上前,她手中的宝剑在黑暗中粲然闪耀。

光芒一闪──

「喔呜!」

「ruff!?」

──砍不到。

那披着破布般的奇妙动物像皮球一样在空中弹开,躲过了赫斯尼尔的剑刃。

贾贝吉瞪大眼睛,忿忿低吼。驱魔之剑的锋利,只能在石板地上留下痕迹。

娇小的身躯因挥剑的反作用力而浮起。她在空中扭身,动作却无法完全脱离物理法则。

龙、魔神、盖茨。与以往不同,这既不是体格,也不是武器的问题。纯粹是力量差距。

因此,面对那以异常轨迹袭来的大镰刀,根本无从闪避。

「『密姆阿利夫(无形之壁) 辛桑梅(化作十亿倍的) 佩切(盾牌吧)』!」

那只好防御。伊亚玛斯单手结印,宏亮的咏唱回荡开来。

「透澈(马佐皮克)」的屏障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弹开刀刃,保住了贾贝吉的性命。

「Aah……!」

搞不懂眼前景象的她瞪眼怒吼一声,身形一转如蜻蜓点水般落到地面。

就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知道敌人做了极度轻蔑的挑衅。她从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

伊亚玛斯瞥了贾贝吉一眼,再瞄了倒在墙边的奥蕾雅一眼。

「撤退。」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平淡冷静,却又带着某种愉悦。

「把贾贝吉拖走。」

「你、你打算怎么办啊……!」

拉拉伽拔出短剑摆出架势,怒吼道。

「现在我是最前卫。会坚持到最后。」

「坚持……到最后……!」

拉拉伽只觉得思绪和血液一起在脑中不停打转。

明明刚才还什么事都没有,短短一瞬间就成了这副模样。到底怎么回事?

真想大喊大叫,发脾气,把一切都甩得一干二净。

但如果就那么放弃思考,会变成怎样,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所以他拼命想理解眼前的情况,压抑住一放松就会咆哮的冲动。

──看清楚、状况……!

伊亚玛斯还健在。贾贝吉也毫发无伤。自己也没问题。出事的是奥蕾雅。

而在奥蕾雅身旁,贝卡南正守在那里。

「奥蕾雅……!」

贝卡南脸都皱成一团,惊慌失措,狼狈不堪。

然而事态持续推进之中,她仍旧确实采取了行动,守护受伤的伙伴。

「啊……咿、咿。咿……嘶、咳、咳……嘶,可、恶……这、混蛋……」

奥蕾雅一张口,就吐出一大团赤黑色的血块。

她不知道自己变成什么状况,结果倒是好事。

若是她清楚自己遭遇了什么,恐怕连撑起精神都做不到。

情况糟糕透顶。

倒在地上的圃人(Rhea)的身躯,本来就小得让人感到心痛。

那本就已经瘦小薄弱的身体,如同纸一般被劈成两半,几乎要裂成两段。

只是因为意识(HitPoint)尚存,才得以苟延残喘。

「咻、咿」那危险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虽然虚弱,但还有气息。她还没死。

看到贝卡南点头,拉拉伽紧咬嘴唇。

──怎么办……!?

伊亚玛斯与敌人正互相瞪视,彼此对峙,一动也不动。

并非不动──而是动不了。

黑杖,不,携带骑兵刀(Saber)的伊亚玛斯,单手垂放于身侧。

他到底会冲上去斩杀对方?还是再度咏唱咒语?下一步完全无法预测。

拉拉伽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那彷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与那只死亡红龙战斗的时候。

只要伊亚玛斯不动──敌人也无法动弹。拉拉伽大声喝道:

「……!贝卡南,把奥蕾雅背起来!」

「嗯、嗯……!」

贝卡南手忙脚乱,像是抱着无比珍贵之物般,小心翼翼抱起奥蕾雅的身体。

小小的圃人少女──没有任何反应。

「……!贾贝吉!」

「…………」

「贾贝吉!」

那叫声既像怒吼,又像祈求。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但若没有真正的前卫在场,绝对活不下去。

要活下去──没错,就是要活下去。虽然拉拉伽不觉得伊亚玛斯会输,但他自己也不想死。

「──贾贝吉!!」

「……woof!」

正死盯着敌人的贾贝吉,在再三呼唤之下,终于掉头回转。

她冲了出去,越过拉拉伽,也跑过了手忙脚乱背着奥蕾雅的贝卡南。

然后她瞥了三人一眼,低吼般地吠叫:

「Bark!」

「我知道啦……!」

她究竟在想什么,无法确切得知。但可以肯定,她并不甘心。

只有你们几个根本办不到,所以我才不得不陪着你们──

──不甘心,但的确如此。

拉拉伽他们逃走了。

§

就这样,一人与一只。或者说,也许是两人。

「我还以为你会倾尽全力攻击呢。」

「我只是在故意藏招。」

「那可是会要命的喔?」

「也许吧。」

留在墓室中的两人,像是认识多年的老友一般,轻松自在地交谈。

彷佛只是偶然在迷宫里相遇。「最近如何?」那种随意的对话。

然而,伊亚玛斯并不认识这只怪物。

第一次见到这种家伙──不过怪物的外型会随着时间变化,能力也是。

就算有些模糊的过往记忆,在迷宫里大概也毫无参考价值。

──真麻烦啊。

但与这样的念头相反,伊亚玛斯脸上却扭曲成一抹笑意。

他希望一切顺利、不出问题,遇上意料之外的事就会感到烦躁、咂舌。

然而如果什么意外都没发生,只依照预定和谐地进行,那又未免太过无聊。

一面渴望平坦的道路,一面又祈求不可想像的绝境,再幻想自己能克服它。

──实在是,冒险就是如此这般。

真是快乐得不得了。

「不回答也无妨,不过袭击坎特的,是你没错吧?」

「那个淫荡的修女让你惦记着吗?」斗篷的黑暗中浮现出一抹笑意。「我把她弄得呜咽哭泣了呢。」

「她非常懊悔呢。」

「对我念念不忘吗?哈哈哈,你可别吃醋喔。」

对话持续着。但那不过是因为双方都在试探彼此的动向。

不──

「怎么说呢,搞不好吃醋的是她……」

怪物不可能预测伊亚玛斯的行动──

它肯定在那笑容底下不断思考:冒险者到底还藏了多少底牌?

怪物的力量基本是固定的。

有人说,那些存在于「迷宫」之内的灵魂,为了不断重复生与死,被某种契约束缚着──

究竟是真是假不得而知。

但有一点是事实:怪物不会成长。就连那些脱离人道、如野兽般掠夺的家伙也一样。

冒险者则不然。

昨天与今天,今天与明天,没有一个人的能力、装备、咒语剩余次数会完全相同。

因此,只要伊亚玛斯不动……敌人就动不了。

因为无法预测他会做什么。

──战斗、防御、咏唱咒语、逃跑,或是回到原点──

能瞬间扭转局势的,只有咒语。

但伊亚玛斯深知,面对来历不明的敌人贸然消耗咒语,是多么愚蠢。

无论什么咒语,如果起不了作用就毫无意义,而迷宫里「咒语不管用」的敌人比比皆是。

万一咒语被无效化,那宝贵的一手就白白浪费了。

更何况,要是因此浪费一个第七阶段的咒语,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与其那样,倒不如用「透澈(马佐皮克)」让拉拉伽他们逃走,还要划算得多。

──那么……

他在脑中打开一本簿子。那是一本磨损、斑驳,连装订都快要散开的旧簿子。

伊亚玛斯知道几种与这种奇妙动物相似的怪物。

蛇发蜥蜴、戈尔贡、凝视猎犬、巨魔、狮人、豹人……

──但对方能说话,候补自然就缩减了。

懂语言,具备高度智慧,还能与艾妮琪交手的高阶怪物。

那么,是曼提柯尔吗?它拥有咒语无效化能力。

或是奇美拉……印象中,它应该具备火焰抗性。

它们都是把各种猛兽强行拼凑起来的存在,并不限于兽形。

好像还有一种叫做幻影兽……

或者──不,不管怎样……

「呀啊!!」

打断伊亚玛斯思绪的,是那名敌人──奇妙的动物。

它抢先出手,如影子般滑过墓室的石板地,一下子拉近距离。

「别想跑──唷!」

「被识破了吗?」

伊亚玛斯淡淡一笑。利用原本为撤退而后倾的重心,他向后跳开。

敌人猛然袭来的大镰刀,那一击被勉强及时的动作抵挡住。

伴随着坚硬金属猛烈撞击的声音,伊亚玛斯的骑兵刀牢牢守护了主人。

他顺着弯曲刀身的弧度将刀刃滑开,大镰刀漂亮地划出一道优雅而致命的弧线。

咻地一下,他从口中急促地呼出气息。好险。只要看破的专注力(HitPoint)耗尽就会死。

伊亚玛斯在着地的同时迅速滑步向前,将踩踏地面的力量直接化为反击。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喝声,收回的刀锋化作笔直的刺击,猛然刺出。

「哼哼,我倒是不讨厌刀剑打斗啦。」

就在那时,伊亚玛斯听到了宛如疾风盘旋的吐息声。

他本能地想拉开距离,但敌人的动作更快。

在那破布之下,敌人微微露出的嘴唇,彷佛要接吻般可爱地噘起来。

「──吐息(Breath)吗!」

等到察觉时,已经袭来了。

那是一种宛如撕裂身体般──冻结的烈焰。

青白色燃烧的火焰缠上伊亚玛斯的全身,迅速夺走他体内的热量。

这下──可糟了。

「『邱桑梅(魔力的) 雷(帘幕啊) 塔乌克(化为咒力之壁)』!」

「哈哈哈,就算这时候再施放『咒壁(柯鲁兹)』也已经太迟啦!」

他伸出结印的单手,以无形的力场阻挡青色火焰与刺骨的寒气。

紧接着敌人的攻击袭来。那夺命的大镰刀攻击线逼至之际,伊亚玛斯迅速闪身避开。

肉体上直接的痛痒(Damage)目前只有刚才那一击的冻结吐息。但是他的专注力被削减了。

要不要先施展一招回复失去的体力与气力?他一边踩着石板调整姿势,一边思考。

──不行。

通常冒险者与怪物──尤其是熟练者之间的战斗,不需要太多回合。

不是时间的问题,而是思考密度不同。以一招、又一招,在稳扎稳打的累积下,仅仅数招就会决定胜负。

伊亚玛斯缓缓地单手提着黑杖,测量间距,迈步逼近。

而空着的那只手结着咒印,对敌人来说就像大炮的炮口──

没错,在破布下,敌人的目光倏然移动,紧盯着伊亚玛斯的左手。他看到了。

──行得通!

「──!」

伊亚玛斯迅速伸出左手,与敌人呼啸破风、腾空而起,几乎同时发生。

目标,偏了。

在迷宫的黑暗中,浮现出一抹纯白──宛如白昼残月般的银色刀刃。

伊亚玛斯想起来了。

「──弗拉克!」

§

「可、恶……!」

拉拉伽粗重地喘息,在迷宫的幽暗中一路狂奔。

令他懊悔的──并不是逃跑。对冒险者而言,逃亡并非耻辱。

真正令他不甘心的,是无法找到任何抵抗手段这件事。

他曾屠龙、从魔神脚下穿过、与盖茨交锋,来到此地──

──却依然,完全……什么都,不够……!

明明是依靠记忆与地图奔逃而来。然而,自己选的路果真正确吗?

仅仅是来回方向相反,眼前的景色就完全不同。

伊亚玛斯曾说过:

看见的事物、地图与座标,三者全部一致才有意义。

的确,正如他所说。

「拉、拉……拉拉伽……!」

呼,呼。贝卡南像哭出声般大喊,胸前那与她身材相称的丰盈剧烈晃动。

明明身为冒险者,体力应该有所增长,然而她却已气喘吁吁,似乎消耗得相当严重。

当然──并不是因为她背着的、娇小的圃人女孩。

「怎、怎么……怎么办……怎么办啊……!?」

「我正在思考啊……!!」

咿,听见那倒吸一口气般的怯懦回应,拉拉伽尖锐地咂舌。

并不是想冲着贝卡南怒吼。

而是脑中塞满了各种想法,根本没有余裕去斟酌要说什么。

──总之,首先要找到安全的地方……进行治疗……!

若再遭到偷袭,或者被咒语攻击,奥蕾雅肯定会死。

当然,即使进行了一些治疗,她本来体力就很少,不知能恢复到何种程度……

甚至也有不治疗这个选项……是有……但──

「……找个地方处置伤口吧。你身上是不是有带着药……!」

「啊,嗯、嗯……!」

听到拉拉伽低吼般的指示,贝卡南慌张地连连点头。

这时──

「yap!」

扛着赫斯尼尔、跑在最前面的贾贝吉轻快地吠了一声。

有敌人吗?不,如果有敌人,她早就已经冲上去砍了。

既然不是,那就表示……

「安全……了吗……」

「奥蕾雅……我,要把你放下来啰……!?」

作为回应的,只有「呼──呼──」的嘶哑呼吸声。

她还活着──现在光是这点就足够了。

拉拉伽把警戒工作交给仍握着赫斯尼尔,扫视周围的贾贝吉,自己也开始行动。

他从背包中取出艾妮琪精心制作的圣水,开始洒在地面上。

要在迷宫中扎营时设下避魔结界的方法,也是从伊亚玛斯那里学来的。

他远不及伊亚玛斯那般俐落、精准。这究竟能派上多大用场也不得而知。

但是,没有「不做」的选项。

什么都不够。拉拉伽根本没有挑选「能做的事」的余裕。

「奥蕾雅,你,还好吗……?那个,你身上,没有破洞吧,呃……呃……!」

随着过于细微的声响,奥蕾雅被放置在石板地上,她的身体正在渗出黏稠的血。

贝卡南的衣服也被染成暗红一片,但她对自己毫不在意,发出哭声。

「在流血……!她都没有回应啊!」

「让她使用回复咒语,不行的话就用伤药……治疗的水药……那个『治疗(迪奥斯)』!」

「我、我知道了……!」

「humm……」

贝卡南慌忙翻找着行囊,而看到被放置在地上的奥蕾雅,贾贝吉哼了一声。

拉拉伽对她一如往常的举动瞬间感到烦躁,但很快便把情绪甩开。

她还能维持平时的样子,就代表情况还不到需要慌张失措的地步──

「奥、奥蕾雅,你还好吗……不、应该不好吧?你,能施咒吗?还是用药……」

在贝卡南的呼唤下,濒死的奥蕾雅微微睁开眼睛。

迷蒙的双眼,比平常更加朦胧,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看得见。

但她还有意识。这让贝卡南重新振作起来。

贝卡南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从干裂的唇间,伴随着呼呼掠过的沙哑气息所发出的话语。

「……药……」

「药……对,药,我有……我有带着……!」

她慌乱地弯下巨大身躯,把手伸进自己抱着的包包里。

那只巨大的手,被一只沾满血的小手拼命用力握紧,令人心痛。

「那个……没鉴定过的,那个……从那个先用……」

「奥蕾雅……!?」

「要是我死了,就会只剩下一瓶不知道是什么的药……!」

那是一声彷佛吐血般的嘶吼。

哈啊、哈啊,肩膀剧烈起伏地喘息,她那只失去焦点、怒视过来的眼睛,贝卡南也回望着。

──确实,没错。

奥蕾雅记住的咒语,比贝卡南多得多。

不只是因为她的才智,更因为主教既能使用魔法师的咒语,也能施展僧侣的祈祷。

既然如此,用药来节省咏唱自是理所当然。更何况那要是治疗(迪奥斯)的水药,就会是莫大的助力。

「别、别勉强……」

「……不勉强,就完了……!」

那声音比贝卡南所想的还要更加、更加拼命,像咬牙切齿般的声音。

贝卡南犹豫了几秒,然后把刚才从奥蕾雅那里接过的来历不明的药瓶,轻轻地递过去。

「哈,哈」,奥蕾雅断断续续地吐气,缠满绷带的手紧紧握住那只小瓶。

然后她用那只独眼,死盯着瓶中「咕噜」地晃动的药液──

「…………!」

她突然用嘴咬住瓶塞拔掉,随即一口气将里面的液体喝得一滴不剩。

「奥蕾雅!?」

「哈、啊……!啊啊,真是的……原本就没多少体力,这种时候反倒成了优势……!」

作为回应,奥蕾雅恼怒地,却又充满力量地发出近乎迁怒般的咒骂。

和刚才相比,很明显地──一切都已不同。

原本如风中残烛般摇曳的她那生命之火,此刻正被彻底重新点燃。

那是特效药(PotionofHealing)──「理疗(迪阿尔马)」的水药。

比「治疗(迪奥斯)」更高一阶,第五阶段的伟大治愈奇迹……

……不过话说回来,真的能治疗到这种程度吗……?

奥蕾雅盯着自己的手,又望向那从被撕裂的法衣缝隙露出的,苍白瘦削的身躯。

那遍布旧伤的细小身体上,新添的深深刻下的伤痕,竟已开始覆上一层薄薄的新皮。

但更不可思议的是,按理说血也大量流失了。即便身为圃人,自己的生命容器本就很小……

──难道说,是「完治(马迪)」的药吗?

传说中流传的,能治愈一切伤痕的神业。

虽然不觉得世上真有那种药……然而,这实在太惊人了。

「太、太好了……」

贝卡南几乎要瘫软般,声音软弱无力。

「太好了啊,奥蕾雅……!」

「……真是的,你哭什么啦。」

明明差点死掉的是自己。

奥蕾雅没有把刻薄的话说出口,而是硬生生吞了回去。

这讨人厌的高个子朋友,居然真的是由衷地替自己担心。

她根本连一丝「去死吧」的念头都没有。啊啊,实在是……

──真讨厌。

奥蕾雅将难得降到眼前、但依然有点高的那顶宽檐帽猛地往下一扯。

「呜呀!?」

「快点,站好、站好!就算拉拉伽张了结界,这可是在迷宫里啊……厨余!」

「waf。」

那声回答像是在说「叫我干么」或者「你还活着啊」之类的。是个很随便的回答。

她小跑步朝这边冲来,奥蕾雅一边瞪着「这个死家伙」,一边迅速从头到脚检查一遍。

──没有受伤……

「拉拉伽,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啦……!差点死掉的是你!」

「别看我!笨蛋!」

奥蕾雅扯着被撕裂的法衣用手按住,同时大声吼回去。

不管怎样,照那个情况看来没有问题──应该没有。

拉拉伽侧眼看着奥蕾雅把那些破布打结,勉强整理出体面,他吐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从结果来看,没有损耗,对吧?」

「从结果……来看。」

贝卡南像是想说什么,嘴里含糊不清地动着,最后点了点头。

「……嗯,我想是的。我也没有用到……咒语。」

「如果你要说这就是『重整成功』,那么,大概就是吧。」

贝卡南那不可靠的回答,和奥蕾雅冷冷的回应。

拉拉伽抱着胳膊,低声沉吟。该怎么做──等待?回到地上?还是折返?

看来也没什么需要犹豫的。

「那么……回到伊亚玛斯那边吧。」

「yelp!」

第一个回话的是贾贝吉。

她肩上扛着赫斯尼尔,原本无聊得要命,听到有报仇的可能,那对眼睛立刻闪闪发光。

那种家伙就这么逍遥自在,她可实在忍不下这口气。

关于这一点,拉拉伽和贾贝吉想法一致。他用力点头,开始整理自己的装备。至于奥蕾雅轻轻地咂舌,「你自以为是队长啊?」他当然完全没听见。

「……你疯了吗?那家伙说不定还在耶?」

「那更应该大家一起上才是。」

短剑、地图、手套和长靴,还有用线绑着的一枚金币。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已经足够了。

能称得上手里的牌,也就这些。不知道能不能用来分散目标。他露出干巴巴、僵硬的笑容。

「……能做到什么,我也不知道啦。」

「哼嗯……」

奥蕾雅的低喃,既不像赞同,也不像否定。

拉拉伽并没有刻意追问,只是把视线转向一直沉默的贝卡南。

「如果你反对也没关系喔。」

「唉,啊。」贝卡南慌慌张张地发出一声奇妙、偏高的声音。「我、我……我……」

「我也、要去……!」

那双巨大的手紧紧握住屠龙魔剑,甚至用力到指尖发白。

被完全不放在眼里,被单方面施加不讲理的暴力。

无论哪一项──都绝对无法接受。

贝卡南一直以来都被这种不讲理、不当的对待强行压制。

从今以后,她再也不想那样了。连一次都没有必要去原谅那种事。

「yap!yelp!」

「呀!?」

终于开窍了嘛。贾贝吉「啪」的一声拍在贝卡南的大屁股上。

那大概不痛不痒吧?贝卡南很快就「耶嘿嘿」地露出害羞的笑容。

奥蕾雅一脸无语地看着那副模样,叹了口气。

「所以,持反对意见的我,现在该怎么做?」

「那还用说吗?」拉拉伽抬头望向天花板。天花板──如果迷宫里有那种东西的话。

「不是自己回去,就是在原地扎营,独自等我们回来吧?」

「两个都免了。」

奥蕾雅犀利地回了一句,接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她甩开贝卡南急忙伸来想扶她的手,迳自向拉拉伽伸出手。

「当然,地图有画好吧?」

§

「Hoooowl!!」

猛然「砰」的一声──不知什么时候、是谁把门关上的──贾贝吉一脚把门踹坏,冲了进来。

墓室一片寂静,除了门倒下的声响外,彷佛连一丝动静也没有。

「woof……」

「……战斗,结束……了吗?」

躲在嗅着气味,探查情况的贾贝吉身影后,贝卡南小声嘀咕。

她缩在那个比自己更小的红发少女背后,提心吊胆、畏畏缩缩地让视线在周围游移。

拉拉伽一边说「谁知道呢」,一边依然不放松警戒──

──可恶。

总算明白了伊亚玛斯待在后卫的意义。不,暂且不论他是否真的这么想。

现在守在后方的,只有奥蕾雅一人。她身上根本没有像样的防具,孤立无援。

要是又遭到偷袭的话,会变成怎样──

「……什么啦。」

「没什么……没事。」

不知为何,那稍稍回头的一瞥,与奥蕾雅朦胧的独眼正好对上。

被瞪了一眼,拉拉伽粗声粗气地回了一句,紧咬嘴唇。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明明有一堆事必须仔细思考。

──有点冷啊。

拉拉伽打了个冷颤,刺入骨髓般的寒意令身体颤抖。

与迷宫本身的阴冷不同,冻结般的寒气……是这种的吧?

以前与高等恶魔们战斗时挨过的「冻结(马达鲁特)」,和那种感觉很接近……

「你怕了吗?」

「才不是……」

看见贝卡南「呜呜……」地发抖,拉拉伽反驳了奥蕾雅。

此刻,这种玩笑话、刻薄话反倒令人感激。独自缄默下去的话,彷佛整个人就会停在原地。

「贝卡南,去那边找找看。如果他在就好,不在的话,就算是我们赢了吧。」

「知、知道了……!」

「贾贝吉你──」

「alf!」

「……根本不听人说话。」

大家分头在墓室里寻找。

墓室似乎狭窄却又宽敞,似乎宽敞却又狭窄。感知是模糊的、暧昧的、不确定的。

明明前一瞬还在身旁,回过神时却远到即使瞪大眼睛也看不见。

要是把军队送进这种地方会变成怎样──

──六人以上一起进入就会死,这说法大概是真的吧。

拉拉伽这么想着。仍找不到伊亚玛斯的身影。

「真是的,那家伙……」

他要是走丢了该怎么办啊?他短短地咒骂了一句,随即听见那里传来微弱的声音。

「yap!」

是贾贝吉。一声短促尖锐的吠叫声。

──找到了吗?

没有怪物的墓室里就不会有怪物。虽然说出口很蠢,却是迷宫的法则之一。

拉拉伽一边回想着,一边快步朝贾贝吉那里跑去。

其他成员很快也会集合过来吧。不用担心──

「喂、喂喂……!」

果然,伊亚玛斯就在那里。

靠在墙边坐着,抱着他爱用的黑杖,那一贯的姿势。

贾贝吉站在他面前,扛着宝剑,摆出一副无聊的表情哼了一声。

其他同伴很快也会集合过来吧。

拉拉伽有种彷佛整个人掉进陷阱(Pit)里的感觉。

「……这要怎么办啊……!」

原本应该有头颅的地方什么也没有,只有迷宫的石壁。

而就在那里,用赤黑的血字写着一句话。

──哎呀!(Oops!)

伊亚玛斯的头被砍下了(TheIarumasisdecapitated)。

(插图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