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亚玛斯?那个扛尸体的吗?我没看到啊。」

「这样啊……」

在城镇外、被夕阳映照的荒野上,面带忧愁的艾妮琪修女,真是美得像幅画。

被她叫住的冒险者,毫无疑问地确信自己非常幸运。

明明没有死人,更不用说在坎特之外,能被她主动攀谈,这可不是常有的事。

想到这份幸运,迷宫探索一无所获这种事,根本不用放在心上。

尽管也耳闻有个长得像她的修女,在赌场沉迷于「核击(堤鲁特威特)」……

──嗯,传闻只是传闻。

比起这些,冒险者更想绞尽脑汁讨她欢心。

说不定能得到卡多鲁特神的恩惠,而且与美貌的精灵交谈,本就是人生一大乐事。

「嗯,照那家伙的作风,要是拖着四、五具尸体,自然会耽搁啦。」

「不过最近,他拖着尸体回来的情况也少了许多呢……」

艾妮带着苦笑回答,并且喃喃道:虽是值得高兴的事。

「那么,迷宫里有什么异常吗?」

「你也知道,迷宫里不变的事情反而比较少──」

不过这名冒险者对迷宫的法则也有一定程度的理解。

虽然充分明白那只不过是经验法则……但迷宫确实存在着某种一定的规律。

例如墓室里的怪物会守着宝箱,而在迷宫里徘徊的怪物却并非如此(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之类的。

即便那大致是异常的领域,依然有某种绝对的存在支配着它。

所以,要说有什么异常,对了──

「硬要说的话,就是我们的盗贼明明看着地图,却还是迷路了呢。」

「都说了不是那样啦。」

露出不服气的神情,高声抗议的,是个身形纤细的小姑娘。

头顶上的兽耳一晃一晃的,臀部上方那条长尾巴悠悠地画出弧线。

猫人(Felpurr)盗贼像她的祖先一样,把耳朵往下压,显得不悦地低声咆哮。

「是迷宫的构造改变了啦!跟地图完全不一样!」

「肯定是你画错地图了吧?才会害我们找不到楼梯,不是吗?」

「才不是,是你弄错了!」

「就是这样啊~嗯,不过有在上一层赚到,所以今天就撤了,修女。」

「这样啊……」

艾妮摇了摇那双长耳朵,微微一笑。

「非常感谢你们特地告知。愿你们的旅途能迎来更好的死亡。」

「那请你祝福我这条路能长得离谱吧。」

冒险者嘻嘻哈哈地笑着离开,猫娘和其他伙伴也一一跟上。

艾妮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混入其他冒险者之中,直到消失在斯凯鲁。

每位冒险者都个性鲜明,不过一旦淹没在人潮中,就彷佛渗透般地化作芸芸众生。

──迷宫,果然才是让生与死闪耀的所在吧。

呼,艾妮轻轻吐了口气,把目光投向那如怪物巨腭般的迷宫入口。

今日也有许多人从此处潜入地下,然后被吞噬,不再归来。

自从那道公告之后,出征而未归的冒险者又增加了……

汝勿忘死。

亦勿惧死。

那早已被遗忘的古老经典警句,忽然掠过艾妮的脑海。

伊亚玛斯,终于也迎来了那一刻吗?

贾贝吉、拉拉伽、贝卡南、奥蕾雅也是。

倘若果真如此,那固然令人悲伤,但同时也是值得欣慰之事……

──话虽如此……

想到自己先前犯下的失态,就无法天真地为他们被神迎回而感到欣喜。

他们的生与死,肯定还能再提升价值。一定还有尚未完成之事。

艾妮由衷地如此相信。因为这也是她的信仰本身。

既然如此,再一次将他们的遗体带到神前请示,也未尝不可。

她紧紧握住那双如初生婴儿般光滑的手。

──令人在意的是……

那句「迷宫的构造改变了」。

艾妮琪并不算了解详情,但她知道世上存在着能做到那件事的某种东西。

伊亚玛斯所追寻的东西。某种腐朽残败的「碎片(Shard)」。

他曾经把那物品称作驱魔的「护符(Amulet)」──

──若真是与那玩意儿为敌,我一人能到达那里吗?

当然是,假如将那把斩首剑(BeheadingBlade)、收纳在盔甲柜中的武具全数解除封印,在这之后……的事。

艾妮琪修女应该会欣然接受死亡的拥抱。

但她并不打算像恋爱中的少女那般,不顾一切地投入死亡的怀抱。

卡多鲁特神并不认可在踏入死地时斤斤计较得失。

然而同时,他也并非崇尚勉强胡来、鲁莽无谋地穿越死亡之门。

就在那两者的狭缝之间,才存在着所有人追寻的荣光之路。

「……若是六英雄的各位能回来就好了。」

「哎呀,光靠贫僧,恐怕难以胜任吗?」

回应她自言自语的是,像巨岩滚动般的声音。

彷佛撬开迷宫巨腭般,那庞大的身躯缓缓自幽暗中浮现。

「哎呀。」艾妮琪眨了眨眼。「哎……!」

那是一名身高宽度皆巨大、厚重魁梧、筋骨隆起的巨汉僧人。

只要是在斯凯鲁多次潜入迷宫的冒险者,就算不知道名字,也一定认得那副模样。

或者就算不认得那副模样,也肯定听过那男人的名字。

「行走在无人荒野」 的贤者罗达尔。与其说是神官(Priest),不如说是修行僧(Monk)的男人。

「今天您也在治疗吗?」

「没有啦,仅仅接受布施总觉得不好意思。这也算是修行啊。」

他爽朗地笑着,艾妮琪也笑吟吟地行了一礼说:「辛苦了。」

在迷宫地下第一层,下楼梯后不远的区域,那些无偿治疗冒险者的神官里,他就是其中之一。

挂在脖子上的圣印,艾妮记得那是连她都不太了解的某个古老宗派的。

印象中,好像叫做莫尔罗格──之类的吧……

艾妮并不以信奉神明的差异作为评断他人的依据。

只是信仰大地女神的人会自行疏远她而已。

「不过你要等伊亚玛斯吗?那家伙真是走运啊。」

罗达尔带着宛如用凿子在岩石上刻出的、令人亲近的表情,脸上流露出好奇的神情说道。

「这莫非是什么风流的恋爱逸事吗?」

「……不是。」

艾妮皱起眉头,视线在空中游移,彷佛在寻找答案。

「日前,我听到了报丧女妖的声音。」

「啊,那可是不祥之兆啊。贫僧孤陋寡闻,尚未听过那声音就是了……」

到底哪一句是认真?哪一句是玩笑?他的言行举止如同云朵般捉摸不定。

艾妮琪避免把一切都告诉他。

尽管是高阶冒险者,罗达尔却没有被斗神(Durga)酒馆的老板叫去。

这男人之所以没有被叫上,理由只有一个。

因为他都是单独行动(Solo)。

就算技艺再高、实力再强,也不便把真相告诉独行的冒险者。

照这层意义来说──伊亚玛斯能遇上贾贝吉和拉拉伽,算是幸运吧。

「罗达尔先生,您可知道些什么?」

「我和伊亚玛斯擦身而过喔。在地下第一层,看来他是往更下面去了。」

「那是……」艾妮眨了眨眼。「……多久之前的事?」

「唔,迷宫里的时间可靠不住啊。」

面对艾妮的提问,罗达尔仰望天空。

斯凯鲁的天空多半阴沉,但唯独血一般赤红的暮色永远分明。

「感觉像是五天前,也像是五年前。倒不像是五分钟前就是了。」

不过──罗达尔露出与他的别名相符的深思,谨慎地接着说:

「行李不算多。如果在干粮耗尽前还回不来的话……」

「就是出了问题,对吧。」

「嗯,也许只是沉迷于探索而已。」

罗达尔照字面说了句安慰的话,他发出轰隆隆,宛如岩石崩落的声音笑了起来。

「顺带一提,关于迷宫的构造什么的,贫僧并不晓得。我只有待在地下第一层的入口而已。」

「我想也是呢。」艾妮微微一笑。「谢谢您特地告诉我这些事。」

艾妮琪以洗练优雅的举止低头致意,罗达尔则豪爽地挥手表示不用在意。

目送那背影就这样大步离去,艾妮琪又再度呼出一口气。

──看起来浮躁,这可不妙呢。

先前的败北──没错,那无疑是败北──似乎比想像中更令她耿耿于怀。

完全不像她平时的样子。原本的自己,明明应该更加果断才对。

以后的事,到时候再想就好。现在能做到的,就是在最佳状态下,尽己所能去做而已。

这么决定后,艾妮琪修女的步伐就变得充满力量而果断。

她俐落地转身,笔直地朝着城镇走去──

「怎么啦?修女,简直就像对男友使出『激怒(马里克特)』一样的表情啊。」

在她背后,传来咯咯嬉笑的声音。

§

「wouaah!!」

「哇、啊啊啊!?哇啊啊……!?」

贾贝吉的咆哮轰然响起,紧接着是贝卡南带着鼻音的呐喊。

宝剑赫斯尼尔施展出那股武威,而屠龙剑(DragonSlayer)依旧提不起干劲。

这也难怪,因为这次的对手,是可怕的魔界居民,他们的军势。

「BAAAAAAAAAAAA!!」

体格甚至轻易超越贝卡南,挥舞着四条手臂、咆哮着的山羊头红色恶魔群。

数量多到足以让迷宫的微暗完全染成赤黑色,它们蜂涌而至,企图群起折磨冒险者。

那每一击只要正面命中就足以致命,而身为恶魔,这当然并不会仅止于此。

「『MO(密姆桑梅)』『LI(莱)』『TO(塔桑梅)』……!」

「『达鲁伊拉(黑暗啊) 塔桑梅(来吧)』!」

魔导之语像呼吸般不断吐出,奥蕾雅颤抖着高声喊出的真言彼此交错。

超自然的「黑暗(迪鲁特)」笼罩住低等恶魔,同时「闪电(莫里托)」击中了冒险者们。

「Ewwk!?」

「啊呜──!?」

「咕、呜……!?」

「好、好烫啊……!可恶……!!」

随着贾贝吉的怪叫声,少女们的悲鸣,与拉拉伽的咒骂接连响起。

倒不是要抱怨奥蕾雅的咒语选择。

他们知道那种所谓的封咒术,对魔神也难以奏效。但「黑暗(迪鲁特)」则是例外。

最重要的是,她对着逼近的魔神脸色发青,牙齿打颤地咏唱的咒语竟然成功了,这点值得庆幸。

「喔、喝啊……!!」

果敢冲上前的拉拉伽放弃了平时的招架(Parry),在掌中将短剑反手一转。

用掌心抵住剑柄末端,彷佛整个身体撞上去一般──猛然一刺!

「BAAAAAAAAA!!?」

「躲不掉的话,那就接招吧……!!」

虽然称不上变得像狗头人那样迟钝,但至少像黏液怪那样动作变慢了。

在低等恶魔咆哮着挥舞手臂的缝隙间,拉拉伽将刀刃深深刺入对方体内。

「EEEEEEEEEEKKK!?」

伴随着垂死的惨叫,喷出灵液(Ichor),山羊头恶魔倒下,随即化作雾气消散。

虽然因此拔出刀省了不少麻烦,但战斗并没有因此结束。

「grooooowl!!」

贾贝吉挥动的赫斯尼尔呼啸一声,将真空之刃释放至虚空。

带着肉眼可见压力的青白剑风猛烈刮起,将潜伏在黑暗深处的恶魔切碎。

「BAAAAA!?」

「wouah!!」

「别一个人乱冲啊,厨余……!」

──果然这家伙才是关键啊……!

要不是贾贝吉兴高采烈地冲进敌阵,大家早就被杀死了。

拉拉伽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倒不如说──

「哇啊!呀啊……!呀!喝、喝啊……咿咿……!?」

包括大力挥剑,几乎打不中敌人的贝卡南在内,少一个人就会全灭。

贝卡南无论做什么都很显眼。既能吸引敌人的注意,却又没那么容易倒下。

看她那提心吊胆、缩手缩脚地挥剑的样子,实在是想不到啊……

「拉拉伽,没完没了啊!」

「我知道啦……!」

背后传来奥蕾雅尖锐的声音,拉拉伽怒吼着回应。

明明贾贝吉才刚用赫斯尼尔一刀把敌人切成碎片,从深处又涌出赤黑色影子。

那是不是魔神召唤同类的力量,拉拉伽并不清楚。

但他知道一件事,没错,真的没完没了。也就是说,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耗尽力气。

「whah!」

「我们逃吧!」

他抓住正想再高高兴兴冲出去的贾贝吉的后颈,无视她的抗议大喊。

就算是拼命挣扎乱动的贾贝吉,如此士气高昂,也不是毫无消耗。

她瘦削的身体到处都是割伤,渗着血,那些血就算沾了魔神的灵液(Ichor)也无法洗掉。

虽然都称不上致命伤,但她的专注力(HitPoint)明显被削减……

「要、要逃的话,可是要往哪里逃……!?」

快要哭出来的贝卡南如此喊着,拉拉伽正要说什么,却把手上的贾贝吉放开了。

「yap!?」

「跟着她跑就行了!」

虽然不知在这个野狗般的女孩心中顺位是如何,但拉拉伽很清楚,她对贝卡南特别宽容。

只要贝卡南哭哭啼啼,贾贝吉大概就会鼻子哼一声表示「没办法呢」,多少会收敛一点。

只能指望这点了。拉拉伽盯着逼近的恶魔影子低声咒骂。

「要是又被下一批缠上就麻烦了,快走!」

「嗯、嗯……!」

「alf!」

像是在说「真拿你没办法」般地吠了一声后,贾贝吉冲了出去,贝卡南紧跟在后。

确认她们的脚步声后,拉拉伽缓缓后退。背后只剩下奥蕾雅一人。

她的独眼中满是不安,望着墓室深处的恶魔们低声呢喃。

「……果然,地图靠不住吗?」

「也许只是我画图技术太烂而已啦!」

那些话没必要特地说给贝卡南听。话虽如此──

──不过,贝卡南八成也察觉到了。

不然她才不会问「往哪里」这种话。

「聪明」的定义或许因人而异,但就头脑的反应速度而言,她确实像个魔法师。

「别废话,快走啦,我可没打算留下来跟它们拼命……!」

「这种事我一开始就没指望你。」

奥蕾雅丢下一句刻薄话,转身跑走。

等她的脚步声已经远到听不见时,拉拉伽也准备开溜──在那之前。

「喂,走啰,伊亚玛斯……!」

麻绳捆缚的尸袋里装着男人,拉拉伽一把抓住,毫无顾虑地拖行。

尸体就是尸体。在迷宫里,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他没打算特地小心翼翼地对待,但也没有打算丢下不管。

因为伊亚玛斯就是如此。

──虽然缺了脑袋,重量是有变轻啦……!

魔神的手臂猛力挥下,砰的一声打在薄薄的尸袋边缘。

「喔……!」

要是尸体再被打烂,复活费用就会更高,这可不行。拉拉伽咬紧牙关冲出去,还忍不住笑了。

──我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还在想复活费用的事。

那是极度窝囊、扭曲的笑容,但无疑是冒险者才会露出的笑容。

§

「话说,现在情况真是太糟了。」

「你、你还真直接……」

「要是我闭嘴就能改善,我当然会闭嘴啊。」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woof……」

就这样,他们置身于不知所在的墓室里。

一行人避开被贾贝吉视为杂鱼轻松干掉的怪物尸体与血泊,开始扎营。

他们早就放弃绘制地图了。

一来拉拉伽根本没那种余裕,二来就算画了也毫无意义。

回头一看,原本应该存在的通道却消失了。

记得有扉门的地方变成墙壁,有楼梯的位置则改成了门。

起初还以为是传送器之类的机关,但明显不是。

某个存在──大概是那个「跳舞的人影」──在搞鬼,这是毋庸置疑的。

就算现在,迷宫的结构肯定也正在被无声无息地改造。

「不过话说回来……」

拉拉伽把伊亚玛斯的尸体往旁边一扔,躺在地上呈大字形调整呼吸,低声咕哝。

「至少我们没有突然被困在石头里,看来那家伙也没办法随心所欲地乱来。」

「现在的状况已经够乱来了吧?」

「啊,可能……只是,在玩而已……玩弄,我们……」

「完全有可能啊……」

奥蕾雅心想,贝卡南垂头丧气地说出的推论,大概是正确的吧。

──话说,这家伙……

一如往常畏畏缩缩的贝卡。也就是说她在正常运作。果然,她胆子很大吧?

相较之下,奥蕾雅看了看自己小小的手掌。不用看也知道,正在微微发抖。

想起刚才的拉拉伽,再回头看自己曾经当队长时那副丢脸模样。

至于贾贝吉,她抱着胳膊,无聊似地盯着脚边被丢在地上的尸袋。

──结果最害怕的人,是我吗……?

伊亚玛斯死了。

倒也不是说她有那么依赖那家伙──应该说,自以为没有。

奥蕾雅瞥了一眼尸袋,重新坐好,变成抱着膝盖的姿势。

她觉得自己必须调整好表情……为什么拉拉伽他们,会这么不在意呢?

奥蕾雅自然不可能知道,但先不论贾贝吉,对拉拉伽来说──

──第二次……不对,第三次吗?真是无法习惯啊……

伊亚玛斯死了两次。突然被丢进迷宫的怪地方也是第二次。

要是把贾贝吉在眼前被传送走也算进去,那就是第三次遇到同伴死亡了。

虽然不能说「早就习惯了」,但说真的,也没想像中那么慌乱。

比起曾经独自一人为了寻找「金钥匙」在迷宫中徘徊,还算好一点……他这么觉得。

拉拉伽对自己这种心境感到困惑,但总算调匀呼吸,抬起上半身。

「……怎、怎么办?要……扎营吗?」

贝卡南怯怯地问道。

当然,现在进行的露营,并非休息的意思。

而是指在迷宫里一直等、等到有人──究竟会是谁呢?──有人前来救援为止。

时间并不是问题。

在迷宫里,时间这种感觉早就变得模糊不清。

就算不吃不喝等上十天、十个月,甚至十年,都觉得好像能办到。

当然,实际上从没试过,也不会想去尝试──

──问题在于,能指望谁来救援……?

拉拉伽完全想不到。

或许六英雄会采取行动?或是艾妮琪修女?

大概会吧。有这个可能性。他不否认……

但迷宫中一次能行动的人数,最多只有六人。

假设真的有六名冒险者前来救援,要把拉拉伽他们救出去……

──那就得来来回回好几趟,对吧?

或是把队伍分成两批……那个「跳舞的人影」会放过这个破绽吗?

更何况,既然那家伙能改变迷宫的构造,又怎么可能留下从上方接通的通道?

实在不觉得它会这么做。

「……总之,要嘛干掉那家伙,要嘛自己想办法往上走……我是这么打算的。」

「果然最后还是得这样……吧。」贝卡南点点头。「也不知道要等多久……」

「也没有伊亚玛斯的脑袋了嘛。」

拉拉伽「哈哈哈」地轻声一笑,但贝卡南只是暧昧地笑了笑,那是敷衍的笑容。

实际上,就算把无头尸体送到坎特寺院,大概还是能举行复活仪式──他是这么想的。

在坎特寺院真正有分量的,是布施的程度,只要堆一座金币山,应该就会举行仪式。

或许可以举行,不过问题在于,复活的成功率──

──会是怎样呢?

就算是伟大的卡多鲁特神的神业,头颅能从根部重新长出来吗?

神大概也会摇头说不行吧。干脆从灰烬中复活还比较容易成功。

──可是分量还是不够啊。

这样一来就只能算是灵魂消失(Lost),真正的死亡,只能埋葬了。

若是把这种情况称作「失败」,艾妮琪修女就会生气……

正当拉拉伽这么盘算时,奥蕾雅从双膝之间抬起朦胧的视线,眯起眼睛狠狠瞪来。

「所以,把『怎么做』这件事搁置起来很有趣吗?」

「多少算是吧。」

取代回答的,是一声相当明显的咂舌。拉拉伽把自己转个不停的思绪抓回来,重新理好。

「『怎么做』很重要,可是『在哪里』也很重要啊。先要找出它的位置,然后……」

「我……那个……」

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贝卡南一边扭动着从凉鞋露出的脚趾,一边举起手。

「如、如果是『怎么做』的部分,我……可能知道。」

「你说什么?」

「呃,假如是贾贝吉的剑,说不定能办到……」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集中到贝卡南身上。她被大家盯着,像是受惊般地身体颤抖。

然后紧紧握住当法杖用的屠龙剑,没什么自信地接着说:

「因、因为,那家伙……躲开了。我有看到。那就代表……那个,就是……」

「被砍到会出事,对吧?」

对方没有交锋,而是躲开了。

若是考虑到从那一瞬间所窥见的敌人性格,或许它只是单纯在戏弄我们罢了。

也有可能是,纯粹因为双方的力量差距太大,根本不需要硬碰硬。

但是无法否定。

怎么说呢──

「毕竟是赫斯尼尔嘛……」

「yap?」

贾贝吉以为奥蕾雅的低语是在叫她,她猛然抬头望向这边。

那双澄澈、彷佛无底湖般的蓝色眼眸。她那纤细手臂握着的,是古老斑驳的剑刃。

──除魔宝剑,赫斯尼尔。

当代的金刚石骑士完全不听人说话,方才还在翻找伊亚玛斯的行李。

看她找出想要的肉干正津津有味地啃着,想必她本身也相当疲惫──

──总之,有办法杀掉那家伙。

暂且不论怎么把赫斯尼尔捅进敌人的身体,只要捅进去就能杀掉它。

假如捅不死的话,嗯,反正想破头也没用。

「这么说来,接下来就是找出它在哪里……」

「可是就算想找,迷宫也已经被弄得乱七八糟了……」

贝卡南不安地嘟囔着,帽檐下的视线游移不定。

她彷佛正担心着墙壁随时会压过来,把他们压成肉饼。

姑且不论那种担忧──也正因为能暂时放下这种事,才是贝卡南──她接着说:

「但、但是……既然它,没有追过来……会不会是……躲在哪里埋伏,等着我们?」

「可问题是,要是连它在哪里都不知道……啊。」

拉拉伽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缓慢地挪动身子,朝伊亚玛斯的尸袋靠近。

拉拉伽突然靠过来,贾贝吉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woof……!」

「我又没有要抢。」

「alf……」

那就好。既然得到满意的威吓结果,贾贝吉便再次安心地啃起肉干。

拉拉伽完全无视她,伸手翻找无头的伊亚玛斯的装备。

如果他今天也像往常一样,把那些惯用的装备与道具带在身上,应该……

「……反正尸体也用不到了。借来用一下,伊亚玛斯大概也不会抱怨。大概啦。」

拉拉伽终于从里头掏出一枚戒指──「宝石戒指」。

「那是什么?」

一路盯着拉拉伽动作的奥蕾雅敏锐地察觉,冷冷地说。

「看起来不像是普通戒指吧……」

「啊,我知道那个!」贝卡南露出得意的神情。「能使用『方位(杜马皮克)』的戒指对吧?」

「这里面封着『方位(杜马皮克)』吗!?」

「有这个至少能掌握我们自己的座标,比没有强多了吧?」

拉拉伽将戒指直接丢进口袋,这一幕令奥蕾雅瞪大眼睛,低声发出叹息。

那可是货真价实的魔法戒指啊。他到底懂不懂这东西的价值?

就算封印的只是「方位(杜马皮克)」──极为基础的咒语……

──真是的,这感觉紊乱到极点了。

知道自己所在位置,毫厘不差的术法。

若只是用语言描述就不过如此,但在外地,那可是魔法师的奥秘之一。

其效力究竟能发挥到何种程度尚不可知,但光凭这点,被国家延揽任用也不奇怪。

然而在迷宫里,这却被当成第一阶段的初级咒语──

──嗯,如果说「只能知道位置」,好像也确实是那样……

可是在迷宫里依然有效。只能知道位置──

──只能知道?

想到这里,奥蕾雅恍然大悟。

「『定位(康迪)』!」

「呜喔!?」

「呀!?」

「yap!?」

奥蕾雅突然大喊,三人全都吓得猛地一颤。

全然没有察觉到伙伴们的样子,圃人(Rhea)主教兴奋地连珠炮似地说道:

「实在是,我怎么会忘了这个!不,是因为我一直不太想用它……!」

毕竟「定位(康迪)」是属于僧侣第二阶段的咒语。

虽然只是比初级再高一级,但绝对不能小看。

「沉默(蒙堤诺)」、「虚空结界(马兹) 」、「透视(卡鲁弗) 」。

那些有用的咒语都备齐了。

也不可能浪费使用次数去施展「定位(康迪)」。

至于它的效果──

「……你知道吗?」

拉拉伽瞥了贝卡南一眼。

「不,我不知道喔。」

微微晃动──快速摇晃──头摇来摇去,宽檐帽也跟着晃动。

拉拉伽甚至连贾贝吉那边都没有看一眼。

「……所以,那又怎样?」

「能知道位置啊,尸体的!」

「嗄?尸体的话──」

──已经有了。

拉拉伽正要说的话停住了。大概是想到答案了吧。

比他还快一瞬间,贝卡南已经意识到了。

「呃,奥蕾雅,也就是说,那个,伊亚玛斯的……?」

「对!」

奥蕾雅唯一的眼睛得意地一闪,牵动着颤抖的脸颊,大胆无畏地笑了出来。

「──能知道那家伙的位置啦,他拿着头嘛!」

§

「『卡夫阿列夫(寻找) 努恩(丧失) 达鲁伊(生命之人的气)』……」

随着奥蕾雅可爱又庄严的咏唱,不可见的波动轻轻拂过肌肤。

在那难以名状的感觉下,贾贝吉发出「Ewk!?」的叫声,但这不会对结果造成影响。

在拉拉伽与贝卡南屏气凝神地注视下,奥蕾雅点头说:「嗯。」

「掌握到位置了。只要它不乱跑的话。」

「那么,接下来就是这个了……呃~是……?」

「『达乌克(衣服啊展开吧) 密姆阿利夫(显示我的) 佩切(位置)』啦……」

拉拉伽举起戒指,贝卡南的低语与之重叠,魔力再次轻柔地扩散开来。

「eek!?」

贾贝吉似乎极度不快,无意义地往后跳开,还龇牙咧嘴。

「wooof……!」

「好啦好啦,忍耐一下。你自己不也一样吗?要是不知道猎物在哪,你也……有办法啊?」

这家伙大概会一个接一个地冲进墓室吧。奥蕾雅叹了口气。

「然后呢?知道了吗?」

「嗯,大概……我觉得挺近的。如果能直线前进的话。」

「接下来就看运气了吧……」

拉拉伽把用「方位(杜马皮克)」取得的座标,与奥蕾雅取得的座标,在方格纸上进行比对。

那是一张没有描绘任何地图,全新的白纸。

如拉拉伽所说,两者的位置相距不远……虽然在迷宫里这种事靠不住。

即便那个「跳舞的人影」没有改造迷宫,要直线抵达目的地也几乎不可能。

若真能做到,那恐怕已经不能称作迷宫了。

「说不定它根本就让我们进不去啊。像楼梯或升降机封死之类的。」

「不、不过,我觉得……可能,会让我们绕远路。」

贝卡南一边偷瞄拉拉伽的反应,一边说道。

她像要抓住救命稻草般,双手紧紧握住屠龙剑的剑柄,发出无精打采的声音。

「……应该不会让我们,到不了那边……我觉得。因为那家伙,想要直接……嘲弄我们。」

「嗯……一直躲着我们跑来跑去,也很丢脸呢。」

拉拉伽也点头表示同意。

实际上,换作盖茨也会这么做吧。被看轻就完蛋了。

被称为狡猾固然没问题,但要是被认为胆小,那就会沉沦。

虽然不知道怪物之间是怎样,但它们至少存在着野兽般的兽性吧。

更别说眼前的对手还能理解语言,也具备智慧。

嘲笑别人可以,但被我们嘲笑,它是绝对无法忍受的……

「……对吧?」

「arf。」

贾贝吉叫了一声。「怎么,想干架吗?」她瞪视过来,拉拉伽却随意敷衍过去。

至少,不至于完全没有贾贝吉那种程度的感性。

「嗯,这下第二阶段的咒语也不能再浪费了。」

──「透视(卡鲁弗)」就算了吧,现在这种情况也用不上。

反正也没有余裕去把宝箱开开关关。就算要打开,之后也都是拉拉伽的责任了。

奥蕾雅自作主张地这么决定,反倒是把注意力放在剩下的其他咒语上。

「还有什么能准备的……」

拉拉伽重新把手套用力套紧,开口说道。

「有什么想法吗?」

「唉、呃……」贝卡南眨了眨大大的眼睛。「确、确认……策略?之类的?」

「除了冲进去把它宰了以外,还有别的吗~」

奥蕾雅笑着低语。半是放弃,半是自暴自弃。

毕竟,就算想反对,「定位(康迪)」是她提议的,也是她咏唱的。

「要是能用『大盾(马波非克)』就好了……那个持续时间很长。」

「想要没有的东西也没办法吧?」

「所以没有策略也没办法啰?」

总是说些挖苦和惹人厌的话,是因为心里不安吗?奥蕾雅紧咬嘴唇。

「……好,走吧。剩下的只要想办法拉紧厨余的缰绳就行了。」

「真有那么容易吗?」

「woof……」

贾贝吉低声嘶吼。不知道是觉得被小看了,还是为了即将到来的战斗而绷紧神经。

而慌慌张张地、慢吞吞地弯下身子的贝卡南,脸上却露出软弱无力的表情。

「加、加油喔……」

「yap!」

宛如在说「交给我吧!」充满力道的回应。

贾贝吉从来不会放过那些瞧不起她的人。

一定要让那只「奇妙的野兽」闭嘴,这点已经确实传达到了。

拉拉伽环视众人一圈,接着抓起伊亚玛斯尸袋的绳子。

不知会派上什么用场,不过带着走也是理所当然。

「好……」

深深吸了一口气。拉拉伽鼓起干劲,给颤抖的膝盖注入力量,大喊:

「走吧!」

「Wou!」

还没等那句话说完,贾贝吉就已经冲出了墓室。

她和闯入时一样踩过被踹倒的门板,东张西望,目光急促地在左右扫过。

「waf!」

接着完全不在意后面的伙伴是否跟得上,一溜烟地冲了出去。

「那边……的意思,吗?」

「虽然事前给她看过地图,但贾贝吉是不是真的懂,我可不知道啊!」

在贝卡南惶惶不安的声音旁,拉拉伽也追着贾贝吉的背影冲了出去。

接下来就看运气了,最后还是得靠贾贝吉的直觉。

──真是的,也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追着像箭矢般飞奔而去的红毛贾贝吉,拉拉伽却忍不住笑了。

有不安,也有恐惧。能不能成功根本不晓得。就算如此,仍然要前进。

拉拉伽从不觉得自己是队长。

虽然也不算跟班,但总觉得──伊亚玛斯才是队长。

可是细想下来,伊亚玛斯真的主导过什么,带领过大家吗?

每一次率先冲锋陷阵的,不都是这只红毛野狗──厨余吗?

──这么说来,难不成她才是团队的队长?

「……不,这不可能啦!」

「wouaah!!」

§

「Wou!wouaah!!」

一刀两断、不堪一击。除魔圣剑赫斯尼尔发出低鸣。

姑且不论金刚石骑士手中的那把剑究竟感受到什么,贾贝吉此刻心情正好得不得了。

那柄彷佛有生命般,要从掌中滑脱的武器,被她猛力握紧,强行挥舞起来。

真空之刃在空中飞舞,把恶魔连同飞溅的灵液(Ichor)一并斩断、消灭。

在那劈开的空隙里,她毫不犹豫地跃入,踢踏石板,腾身半空。

她并不是靠力量去压制大剑,而是顺着反作用力与劲道扭转身体,像跳舞般把剑挥落。

「BAAAAAAAAA!?」

红色山羊头这种家伙已经完全不是她的对手。四条手臂是什么鬼东西?昆虫吗?

那怪物正挥舞着手臂做出诡异的动作,她则干脆俐落地把那些手臂全都砍了。

红发少女龇牙咧嘴低吼着。现在的她甚至觉得,就连那只蓝黑色的巨大怪物,也能当场把它劈成两半。

不过,这次的猎物是那只「奇妙的野兽」。先得把那混蛋打倒才行。

再怎么说,是那个黑的太没用。居然会被干掉。

那个吵死人的、那个笨手笨脚的高个子,还有那个小不点,全都慌了手脚。

果然还是得由最强的自己来替他们开路才行。

「yap!yelp!」

贾贝吉头也不回地喊着,毫不犹豫地穿过一个又一个转角,在通道中前进。

没错──她没有迷路。

因为握在手里的这把剑、在地下拔出的这柄新刀,正不断拉着她往前走。

──挺方便的家伙。

虽然她可没打算让这家伙摆出一副像是主体的态度,但能派上用场的东西,她并不讨厌。

贾贝吉把似乎会自己飞出去的剑拉近身边,在迷宫中奔驰。

挡在前面的家伙全都踢飞、砍翻,想怎么冲就怎么冲。

贾贝吉的心情极好。

「哇、真是……早知道就不该交给那家伙了……!」

「呼、呼、呼……太、太快了啦……!」

「喂,快点往前跑!后面也有东西追来……!」

──对于后面三人来说,这实在是只有「辛苦」两字才能形容的情况。

但对他们而言幸运的是,或者该说令人惊讶的是,贾贝吉的动作忽然迟滞下来。

「crouahh……!」

她低声咆哮,赤脚猛然在石板上一踩,勉强停下步伐。

她那样的动作──不,根本不用想。

「有新敌人……!?」

拉拉伽像跳跃般跨出最后几步,一口气冲到贾贝吉身旁。

她死盯着迷宫通道深处的黑暗中,浮现出的轮廓。

与那些恶魔──山羊头的魔神、低等恶魔完全不同。

首先,手臂只有两条。体格纤细、娇小。步伐沉静……

「穿着长袍……?」贝卡南喘着气调整呼吸,追了上来。「女……人?」

那正是身披浴袍,或某种睡衣般衣物的美丽少女……们。

潇洒又洗练的动作。嘴角浮现难以猜测的暧昧微笑。即便在黑暗中仍显白皙的肌肤。

那一瞬间,拉拉伽联想到前阵子遭遇的魅魔。

但不是。那是恶魔。魅魔一眼看去便知是非人存在。

而从这些女子身上,完全感觉不到任何魔性──

──那、她们到底是什么!?

「哇、哇啊啊……!」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贝卡南。

虽然仍旧一副胆怯的姿态,但她仍拼命地提高音量,把屠龙剑高高举起。

「贝卡南!?」

困惑之中,奥蕾雅喊出声。然而即使在恐惧与混乱中,贝卡南的动作仍毫不犹豫。

──和那个人,一样……!

并没有什么具体的理由。

而是那一晚,自己第一次握住这把屠龙剑时,所面对的那位冒险者。

贝卡南没有放过那股同样的气息,她拼命绷紧腹部,把剑挥出。

当然,以她几乎是门外汉的动作使出的那一击,根本不可能打到那些女人……

「growl──!!」

但这一下奏效了。

怎能让这家伙抢先!贾贝吉怒吼着冲了出去。

距离有点远。但这点距离对赫斯尼尔而言不成问题。

圣剑的剑风化作真空之刃,划过空中朝那些女人斩去。

「woof……!」

然而,那些刀刃全数落空。

彷佛有某种无形的力场自她们的身体中迸发而出,把疾风给偏转了。

沉重的一击划空而过,女人们一边咯咯笑着,一边轻巧地闪开。

看着她们那奇妙的手部动作,奥蕾雅唯一的那只眼睛睁大了。

「──『祈愿(巴马兹)』!?」

守护自身的奇迹──僧侣的第三阶段。能如此轻易施展──那她们的实力(Level)是!?

「她们会用咒语!虽然不清楚,但阶段很高!是僧侣!」

「什么……!?」

──这,非常糟糕!

拉拉伽不清楚僧侣能施展哪些咒语。

但只因对方是施法者,警戒程度便直线上升。而且还是高阶段的。

──若是被轰一下就完蛋了……!

根本不需要回想伊亚玛斯施放过的那场强烈的爆炸。如今已无暇犹豫。

「我们也用咒语!」

「咦?啊,『沉默(蒙堤诺)』──」

「不是那个,是让她们睡着的……!」

既然前一次有效,那就再来一个。

拉拉伽脑中想到的,只不过是「既然不是魔神,那术法应该有效吧」这种程度的念头。

正因为没有深厚知识,才能做出如此果断的判断。奥蕾雅先是咬了下唇,稍稍迟了一下才听从。

「『卡夫阿列夫(灵魂啊停止) 泰(吧) 努恩桑梅(汝名为沉睡)』……!」

「『密姆阿利夫(一切生命啊)·贝阿利夫(皆归于)·达鲁伊(死亡)』──」

奥蕾雅喊出的「睡眠(卡堤诺)」,与那些女人低语般的「濒死(马巴迪)」交错而过。

干涉精神与生命、相似却不同的魔力掠过彼此,袭向双方阵列。

「咿……噫、咿啊……嗤!?」

「Eek!?」

奥蕾雅与贾贝吉忍不住从口中发出悲鸣。

并非火焰、闪电那般会引发剧烈现象的咒语。

胸口郁闷堵塞、呼吸停滞、视野闪烁不定。脑中一阵灼热,疲惫得彷佛意识随时都要消散般。

──照这样下去,会死……!

那是从心底涌出的,令人战栗的恐惧。致命的东西。彷佛生命被整片大块削去。

拉拉伽差点直接倒下,只能用肩膀猛然撞向墙壁撑住。

贾贝吉跪倒在地急促喘息,后方传来奥蕾雅失去力量跪倒的声音。

然而──在紧抓着剑,勉强站着的贝卡南前方,女子们的身影晃了晃。

──但并不是全部……!

「──贝卡南!!」

「呜、呜……呜……!!」

即使自己也几乎要昏倒,拉拉伽的呼喊仍让贝卡南慢了一拍行动起来。

她动作拖拖拉拉、摇摇晃晃,在旁人眼里显得笨拙迟钝,但对她而言却是拼尽全力地举起剑。

此时此刻,就在这一瞬间,屠龙的魔剑对她而言就是魔法杖。

「卡……『卡夫阿列夫(灵魂啊停止) 泰(吧) 努恩桑梅(汝名为沉睡)』……!」

几乎喘不过气的她,勉强咏唱出第二发「睡眠(卡堤诺)」。贝卡南觉得,这次自己发挥了前所未有的水准。

她总是这么想:做得不错,做得很好。以自己的程度来说已经很厉害了。

但往往也总是被否定:你做的事根本不算什么。

然而,这次不同。

「啊──」

她向前扑倒,朦胧的视野中看见的,是扑通扑通地倒在迷宫地板上的──那群女人。

虽说胜利却不太光彩──但胜利就是胜利。

「我,做到……了。」

贝卡南趴在地上,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

「……喂,死了、吗……?」

「Uggghhhhhh──」

太危险了。拉拉伽茫然地发出呼喊后,最先反应的是贾贝吉。

虽然她趴倒在地,却像受伤的野兽般谨慎地起身。

她「哈、哈」地喘着气。从龇牙咧嘴的口中,发出急促的喘息。

澄澈的蓝眼睛并未失去光芒,却泛着水光、模糊不清,像罩着一层雾。

看到她虚弱到这种地步,或许是第一次。

──虽然我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厨余还活着……贝卡南,和奥蕾雅呢……?」

「……咿、呜、呜呜……我、我……咿,我,没事……」

贝卡南不断发出的抽泣声从地上传来。

拉拉伽吐了口气。

「最后那一下真的救了大家。要不是有那个,恐怕会被对方的咒语杀掉。」

取代回答的,是一声「呜~」让人不太明白的声音。不过,大概意思传达到了吧。

再来是……奥蕾雅。

拉拉伽勉强环顾四周,很快就发现了那几乎会被忽略的小小身影。

她像是腿软一般瘫坐在地上,把原本就小小的身子缩得更小,不住地发抖。

拉拉伽扶着墙站起来,那微弱的脚步声,使奥蕾雅猛地一颤,肩膀跳动了一下。

「……你还活着啊。」

「………………嗯。」

细微、虚弱的声音。

奥蕾雅低伏着,将额头抵在膝上,磨蹭片刻后,这才慢慢站起身。

刚才差点死掉,现在又差点死掉。

她本就因诅咒留下的痕迹而痛苦不已,如今更是过度消耗、脸色苍白。

至于她眼角泛红、湿润……拉拉伽断然认定,这只是自己的错觉。

「抱歉啊,用其他咒语会比较好吗?」

「……不。因为有效……所以,没关系。」

拉拉伽犹豫了一下,向她伸出手。

她用唯一的那只眼睛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迟疑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站得起来。我……自己可以。」

「喔。」

奥蕾雅膝盖不停地发抖站起来,拉拉伽默默地等着她。

──接下来,怎么办……?

心里离安心还远得很。

设想得过于天真了。

不,会变成这样的可能性他其实知道的。他以为自己知道。

巨大损害……巨大损害……吗?不,确实是赢了,却没有收获。还能继续前进。不、不──

「……不管怎样,得先重整态势啊。」

拉拉伽一边告诉自己冷静,一边翻找行李。

自己的行李、奥蕾雅的行李、贝卡南的行李,还有伊亚玛斯的行李。

因为没让贾贝吉拿其他行李,这边不用考虑。

收集起来的是几支药瓶。必须用这些尽可能恢复体力。

「贾贝吉,不管你愿不愿意,都给我喝下这个。」

「snuff snuff……Ewwww。」

拉拉伽自己喝了一瓶后,把另一个小瓶递给贾贝吉,她才刚闻了一下,就露出厌恶的表情。

这么看来,她以前大概在哪里喝过伤药──治疗(迪奥斯)的水药。

是与火龙战斗时吗?大概是伊亚玛斯给她喝的吧。

拉拉伽感觉血液从脚尖流动到指尖,并把瓶子硬塞给贾贝吉。

虽然贾贝吉露出打从心底厌恶的表情,最后还是勉强把嘴凑到瓶口。

「whine……Gulp……Gulp──snarl……」

她似乎不喜欢,但我才不管呢。

「来,你们两个也喝下。」

「……嗯。」

「好……」

眼睛焦距还对不准的奥蕾雅,以及趴在地上的贝卡南,也各自勉强开始喝起水药。

姑且不论具体的药效──彷佛从体内失去的热量,又暖洋洋地回来了。

做到这一步,拉拉伽终于觉得自己获得一丝安心。

现在还不算最糟。并没有把地板踩破,掉到最底层去。

恢复一些余裕(HitPoint)之后──接下来在意的就是那些昏倒的女人了。

「growwllll……!」

贾贝吉将已经喝光的小瓶丢在地上,正踩着那些女人并用剑指着她们。

比起警戒──她大概是想夸耀自己比较强吧。

但无论如何,能不掉以轻心地保持警戒,是值得感激的。

看到拉拉伽握着短剑走近,奥蕾雅和贝卡南也慢慢跟了上来。

「刚才那个是僧侣的咒语吧?倒不像是落魄的冒险者……」

「可疑的僧侣……」奥蕾雅想起讨厌的事,低声说:「并不罕见吧?」

「看起来……有点像城堡里的女官呢……」

「女官?」

奥蕾雅低声嘟囔一句后,又因为过于荒唐而提高了声音。或者,只是虚张声势罢了。

「为什么那种人会在这种地方啦?」

「我、我不知道啦……那种事情,我也……」

相对地,贝卡南立刻又像平常那样,开始畏畏缩缩起来。

──嗯,无所谓吧。

拉拉伽思考了一会儿,但终究得不出结论,便放弃似地摇摇头。

迷宫里连兔子都有。会有女官之类的人也不奇怪,就算在意也没有用。

「……那,大家还走得动吗?」

「给我一点时间。」奥蕾雅吐了口气。「虽然我刚才那样说,但双腿还有点不行。」

「……我也,那个……刚才有点吓到……虽然最后,幸好有成功……」

贝卡南缺乏自信地低声喃喃,还偷偷观察红发少女的反应。

「如果贾贝吉……不反对的话,我也想休息一下。」

「wouah!」

不用说,她当然是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但拉拉伽并没有理会她。

要是配合这家伙,那肯定会一路不休息地冲到迷宫最深处去。

「那就再休息一下吧。三比一,你也没资格抱怨──」

咕啵。

那声音打断了拉拉伽的话。

所有人──除了贾贝吉以外──都身子绷紧,目光立刻投向声音的来源。

来源是那些倒在地上的女人们的嘴边。

像是被打上岸的鱼一般,她们的嘴唇不断咕噜咕噜地流出暗红色液体。

是血吗……?

──不,不是。

那暗红色的黏液,与他们视线对上了。

「咿……!?」

发出悲鸣的,是奥蕾雅?还是贝卡南?

贾贝吉「yelp!?」地叫了一声,从女人们身上跳开,双手握住赫斯尼尔摆出架势。

就在这短短的瞬间,从那些女人们的嘴巴、鼻子、眼睛、耳朵……

七孔全都涌出大量暗红色黏液,弄脏迷宫的地板,不断扩散开来。

带着眼珠的黏液。稀烂溶解的血肉块。

每一团都逐渐成形,拥有自己的意志,并向冒险者投来了没有智慧──只有敌意──的视线。

不止如此。

那些黏液开始吞噬女人们的身体,拉扯、扭曲,逐渐变成异形的人形。

面对那群蠕动的怪物,贾贝吉龇牙咧嘴,露出像狼一般的笑容。

「groaar……!」

拉拉伽只能在扭曲的表情中,勉强发出近乎呻吟的笑声。

「──糟透了……!」

不是最糟,就代表下面还有更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