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拖曳他的尸首前行 第六章 Malor
「喝啊~『密姆阿利夫(飞) 拉桑梅(起来) 雷(吧)』!!」
因此,救援自上方降临。
从虚空中飞来的是刺耳的笑声,以及带着嘲弄意味的真言咏唱。
那化作纯白的闪光,将肉块切开,并化为圃人(Rhea)的姿态,降落在拉拉伽等人面前。
在斗篷的阴影下,那双炽烈闪耀的红色眼眸,如怪物舔拭舌头般扫过四周。
「结果是团块之眼啊。既然都这样了,至少带异种来嘛。真让我失望耶。」
「嗄──?」
拉拉伽完全无法理解。不,现场应该没有人可以理解吧?
贝卡南和奥蕾雅,甚至连贾贝吉都没办法在第一时间认知那小姑娘的登场。
那女子赤足,披着白色斗篷,甩动着接近银色的白色三股辫。单手提着细剑。
那名白子(Albino)的圃人,连嘲笑都懒得遮掩。
「而且伊亚玛斯也真够丢脸的。居然到了非得用卡多鲁特不可的地步!笑死。」
拉拉伽对那名圃人少女的眼神有印象。
她并不是在看这里──虽然映入视野,却没有把人当人看。
那无机质、无慈悲,却又平等的目光,拉拉伽非常清楚。
和霍克温,或是──伊亚玛斯,同样的眼神。
「所以呢?」
驰夫(Strider)蕾格娜,在那可爱的脸蛋上浮出丑恶的笑容,低声呢喃。
「你们要让大姊姊等到什么时候啊?」
「要动手的话,至少先说清楚要干掉谁……!」
从空中接连落下两个人。伴随着骂声,满脸绷带的战士,对着最近的怪物挥出一剑攻击。
虽是粗野而凌乱的刀势,但却让「利刃剑」名副其实地发挥威力。
与肉块半融合的女官,从颈侧被他以袈裟斩劈断背脊,整个身躯被斩成两半。
尸体倒下,血花四溅。在那血雾掩映之下,一道矮小的黑影紧随而至。
「咿呀~!!」
这位的声音轻快雀跃,得意地晃动着的黑发发束上,系着一条蓝色饰带。
莎德温从背后偷袭,迅速挥出藏在身后的短剑。
下一瞬间,那刀刃深深没入敌人的后颈窝,女官的双眼猛然翻白。
暗红色黏液──团块之眼似乎无法操纵尸体,只能翻滚挣扎着,从口中溢出。
莎德温趁势以连续斩击彻底击杀,她眼眸闪耀,低声呢喃:
「变移拔刀,霞斩……!」
「既然都叫那名字了,至少把头砍掉嘛,直接徒手。」
「直接徒手!?」
听到那带着深深感慨的语气,蕾格娜立刻揶揄嘲讽,轻蔑地取笑。
然而,就算莎德温刚才还在哀哀叫,也毫无破绽。
她才刚杀了一个人,却没有半点动摇,立刻又冲向下一个敌人。
接着──是最后三人。黑、红,与蓝。
穿戴黑铁铠甲与头盔的柯列塔斯守在最前方,拉姆萨姆──地精少女们随之降落迷宫。
两名少女宛如镜像动作般一致,瞥向贾贝吉等人,恭敬地低下头。
「各位平安无事,」
「真是太好了。」
「──你们是来救我们的……!?」
贝卡南的声音里比起惊讶,包含着更多的喜悦。
红蓝蓝红的双胞胎连连点头,从左右共同捧起一把法杖。
那是象征火焰的淡朱色法杖。两人彷佛低声密语般,一同咏唱真言。
「『密姆阿利夫(火焰啊) 黑亚(依) 莱(我) 塔桑梅(之意而起舞吧)』。」
下一瞬间,橙色的「大炎(马哈利特)」从法杖前端喷出,横扫整个战场。
「SCREEEEEECH!?」
不清楚究竟是哪个在咏唱咒语,哪个在挥舞火焰法杖。
但地精双胞胎将自法杖奔涌而出的火焰,毫不留情、冷酷地朝那些女人──怪物们射去。
团块之眼似乎并不特别怕火,但女官的肉体可撑不住。
她们被烈焰焚身,像疯狂起舞般扭动,接连倒地。
从身体孔洞逃窜出的肉块,全被蕾格娜毫不留情地切成碎片。
「这些人啊,本来不是应该要救她们的吗?」
「依在下之见,已经太迟了……」
「不管是哪一边,现在没空管那种事!」
舒马哈对那些说着无聊话的同伴怒吼,并将剑猛力砸向敌人。
「事后扔到坎特就不会有人抱怨了吧!」
战况在瞬间逆转了。
舒马哈带着绷紧、宛如鬼神逼近般的表情,不断清除那些团块之眼。
与此同时──拉拉伽他们已完全被隔绝于战场之外。
一半是因为疲惫,一半是因为吓呆了。
但更关键的是,战斗的主导权已经彻底转移。
拉拉伽一行与舒马哈等人的队伍之间,实力差距并没有大到那种程度。
差别在于对敌人毫不犹豫的态度、完整的六人队伍、途中毫无消耗、掌握主导权。
这些全部叠加起来,就是冒险者猛烈进攻、怪物们四散逃窜的局面。
「……alf。」
让拉拉伽回过神的,是因为听到贾贝吉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她还干劲十足地想继续大干一场,当然不觉得自己是被救了。
反而看到那些肉块们被轻易地击溃,心想:「原来不过如此」,便失去了兴趣。
抬起头时,拉拉伽与站在屠杀中心的那名白子圃人对上视线。
白得不像存在于人世间的那个女人,瞥了拉拉伽一眼,微微眯起红色双眼。
「干么呆呆地盯着大姊姊看啊?」
「啊、啊,不是──」
蕾格娜那张甚至可以说是可爱的脸上,此刻露出令人厌恶的丑陋嘲笑。
「这可不是免费的喔!」
(插图015)
§
「……所以,你答应了?」
「没错。」蕾格娜带着狡黠的笑容,向舒马哈点点头。
「就像你瞒着大姊姊,接下吉尔的委托一样。」
「不愿意的话,你大可别跟来。」
「想把我一个人丢到迷宫深处,让我被折磨得乱七八糟吗?真是有趣的嗜好啊。」
在地下第一层回荡着刺耳的咯咯笑声。
舒马哈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到这种笑声就会头痛。
迷宫里的时间完全没有参考价值。
让人觉得像是几分钟前的事,也觉得彷佛已经过了好几天。
因此,就算有人请求救援,那是否来得及,就算思考也是没意义的事。
真正该思考的只有一件事──能不能找到人。
──但是,伊亚玛斯那一队没有回来?
舒马哈因带着迁怒般的烦躁,以及胃底沉重的不快感而皱起眉头。
倒不是觉得麻烦,而是单纯觉得,麻烦事又增加了。
和吉尔委托──王家委托──去救王太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说到底,舒马哈自己也搞不太清楚,当时为什么会接下那个委托。
大概只是觉得挺痛快的吧。
如果自己救了王族,踏遍迷宫,那其他人就都成了比鞋匠的败家儿子还不如的家伙。
带着自嘲、讽刺与谐谑混杂的神情,舒马哈回头看向队伍的成员。
「你们啊,其实不必跟来的喔?」
「哎呀……在下都听过事情经过了。这种时候抽身,感觉更危险吧?」
最先回话的,是语气悠哉却总说些晦气话的莎德温。
「既然如此,继续陪着你反倒是最安全的选择!在下是这么认为的!」
「我还得让你还我钱呢。」
「那、那当然!在下必定会在战场上……呃,立下功劳!」
──正因为她这样无谓地拼命,鲁莽地冲上去,所以才会死啊。
舒马哈瞥了莎德一眼,冷酷地做出结论。
她是同伴──其实他不太愿意这么称呼──从组队以来,已经死过好几次了。
会委托坎特寺院让她复活,不过是因为义气,以及手头宽裕罢了。
原本打算要是她化为灰烬就丢掉──却又觉得不如让她为了还债而工作。
每次注意到往昔的自己那种疲乏破碎的思考,舒马哈就会露出讽刺的笑容。
注意到那抹笑容的拉姆萨姆停止耳语般的细语,忍不住抬头看着他。
「我们,」
「有我们想做的事。」
「所以……」
「请不必在意。」
表情淡漠的双胞胎地精,语调暧昧不明,让人摸不清她们心里在想什么。
──嗯,愿意跟着就好。
虽然其中一人的复活费用早就赚回来了,但钱永远不嫌多。
「那么,柯列塔斯也没问题吧?要退出就趁现在喔。」
「无妨。」
从头盔的深处,传来柯列塔斯那低沉含糊,难以听清楚的声音。
「反正迷宫深处是得去的。」
「那就决定了。」
乌合之众,各自的目的、想法,全都无从知晓的怪异人物。
──包括他自己。
正因如此,舒马哈才会毫不犹豫地把吉尔提供的情报向队伍公开。
潜入寺院的怪物、失踪的女官们、被掳走的王太子、迷宫的异状……
直接一头栽进去,惹上麻烦。
比起不可靠的「羁绊」,各自的利害与目的,反而更能让人安心地把背后交给别人。
「听说,」
「通往迷宫楼层的楼梯,」
「好像消失了,」
「又好像没消失……」
听到拉姆萨姆细微的声音,舒马哈夹杂着咂舌声嘀咕:「传闻啊。」
迷宫里的传闻大多都不清不楚,不亲自去确认根本无从得知。
──没有半件事是可靠的。
「柯列塔斯,麻烦你使用『定位(康迪)』。」
听了舒马哈的请求,黑色铁盔微微点了一下。
充满谜团的主教以低沉的声音开始咏唱,舒马哈的队员们则各自保持着等待的姿势。
不过──姑且不论其他人──舒马哈的内心可一点也不平静。
他双手抱胸靠着墙,眼睛在绷带底下紧闭着。
这么做时,那股灼热感总是会在脸颊上复苏。真他妈讨厌──
──就算知道位置又如何?
如果拉姆萨姆她们俩听到的传闻是真的,光是前往那里就已经是困难重重。
要对付那里的敌人,真的有可能吗?
或者说,要是那群人已经死了──?
──到时候只能回收尸体吗……?
这同样也是件够头疼的问题……
「舒马哈先生!」
打断他思绪的,是莎德那无谓地干劲十足的声音。
「柯列塔斯先生说已经掌握到位置了!」
舒马哈睁开眼睛。
「在哪里?」
「比怪物配置中心(AllocationCenter)更下方……」
「第四层吗?」
柯列塔斯那顶古老的头盔(宿醉头盔)缓缓地左右摇了摇。
「第五层吗……!」
这次黑色头盔上下晃了晃。
「第五层啊……」
不由得,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呻吟。理所当然,那位圃人绝不可能错过这一幕。
她纤细的身影轻巧地一晃,从正下方窥探着舒马哈的脸。
「怎么?怕了吗?」
「只是觉得很麻烦。」
看透般的笑脸与那双红色眼眸,令舒马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一旦被看轻就完了。尤其是绝不能被这家伙看扁。
若是能体察到这份心思而稍微收敛点,也还算是可爱,可惜蕾格娜的笑意更加浓烈了。
「什么啊,原来就这点事啊。」
「……嗄啊?」
「我说就这点事啦。不是知道座标了吗?」
蕾格娜这么说着,露出讨人厌的笑容,猛地拍了拍以圃人来说也很单薄的胸膛。
「嗯,交给大姊姊就行了。」
§
──能放心交给她吗?
回想起当时那么想的自己,舒马哈真想痛扁自己一顿。老实照做就好了。
那种全身像被拧干的抹布再拉长般的感觉,实在不是能反覆体验的感受。
在无边无际的空间中不断坠落后,竟能在那一瞬间本能地挥剑,几乎让我想要赞赏自己。
战斗已经结束了。
迷宫的通道宛如被血与呕吐物溅洒般染成暗红色,浓烈的死亡气味充斥整个空间。
舒马哈靠着墙双手抱胸,吸入那令人作呕的空气,再吐出来。
在他的视线前方,少女们吵吵闹闹地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互相为彼此的平安而欢喜。
高䠷的贝卡南弯下身子,向地精姊妹低头致意,那画面真是滑稽。
一旁的奥蕾雅正在应付得意洋洋的莎德温。
「哎呀呀,你们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在下等这么匆匆赶来也算值得了!」
「你们竟然能过来……!?是有什么传送区之类的吗?」
「哎呀,其实在下也不太清楚,不过是蕾格娜小姐搞了些什么啦。」
「搞了些什么……?」
满身缝补痕迹的圃人少女一度瞪大了眼,却把将要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大概觉得过度探查对方队伍的底牌不太妥当吧。
沉默片刻后,她低声说了句:「谢谢,帮大忙了。」
「哪里哪里!」莎德温满脸得意。她身旁的柯列塔斯正在替奥蕾雅进行治疗。
是「治疗(迪奥斯)」还是「施疗(迪亚鲁)」呢?
──反正只要不是用药就好,想怎么治就随便他……
话说回来,奥蕾雅乖乖任柯列塔斯处置的模样,真是坦率。
──要是我们家的圃人也能可爱点就好了。
「哦~?你刚刚是不是在偷偷瞧不起我?」
白子圃人猛地转头看向这边。
她一边用脚踢着女官们的尸体,一边也不知是在警戒四周,或者只是四处闲晃。
她把细身的骑兵刀(Saber)扛在肩上,显得格外愉快地,赤着脚踩踏血泊。
那种对自己以外的一切都充满嘲弄的姿态,不知为何──让拉拉伽联想起那只奇妙的动物。
「嗯,总之没被石化算是运气好啦。那些家伙很麻烦的。」
「……所以说,是很危险的家伙吗?」
拉拉伽低声呢喃。说话的语气与其说是在提问,不如说是在确认。
照理说他应该已经相当疲惫了,却仍不愿漏掉任何一点情报,以认真的神情注视着蕾格娜。
「要说还有更危险的家伙存在的话,她们其实算不上什么啦。」
蕾格娜像是在嘲笑般哼了一声,轻巧地从尸体上跳了下来。
她前往的方向──是那个红毛厨余,贾贝吉。
「whah!grrrrrrr…………!!」
贾贝吉对着逼近的白色身影发出威吓的低吼,压低身子死死瞪着她。
「我没有要抢啦。又不好用。我也没兴趣。不过……」
蕾格娜毫不在意她的态度,绕到身边,瞥见背负的那把剑时,不禁瞪大眼睛。
「这叫做赫斯尼尔啊,根本是魔法剑吧。」
这是什么鬼啊。她心里很快乐似地低语,随即咯咯地笑了起来。
「原来还有驯服这一手啊。嗯,反正也看到了有趣的东西。嗯。」
「满意了吗?」
舒马哈看准时机开口。连他自己都觉得,那声音比想像中还要低沉沙哑。
「那就赶快回到上面去吧。用刚才那个,叫什么的咒语……」
「咦~不要。」
──不要!?
吃惊的人是拉拉伽。不,并不是说他在期待那种事。
更准确地说,让他震惊的并不是这个拒绝的回答,而是周围──她的队员们的反应。
舒马哈深深地叹了口气,拉姆萨姆也好,莎德温也罢,全都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看不清柯列塔斯的脸色,但他也完全没有动摇的迹象。
反倒是站在一旁听着的贝卡南,慌慌张张地视线四处乱转,显得极为慌乱。
对同伴如此明确、毫不动摇、清楚的拒绝,所有人竟然都接受了。
这在拉拉伽──自己这边的队伍,是根本无法想像的事。
「那个,上去在旅馆睡一觉、再来回跑个几趟是可以,可动手的人是我耶。我才不要。」
「也是。」
舒马哈极其干脆地点头说,隔着绷带揉了揉眉心。
「不过,要是楼梯被毁掉的传闻是真的,那要怎么办?」
「到时候再想啊。要是分队的话,就变成那边的男孩喜欢哪个女孩的问题了吧。混乱场面耶。」
哈哈哈哈哈。刺耳又尖锐的笑声。
舒马哈完全没有理会,只是环视众人。那是一道粗糙、干涩的目光。
「前卫由我、厨余、拉拉伽、蕾格娜和莎德温来担任……贝卡南,你行吗?」
「咦?啊,我、我吗!?」
完全没料到会被点名的贝卡南,发出近似惨叫的回应,用力地摇着头。
「嗯、嗯,可以、可以的……可以的,我想……」
「那就三三地分开吧。你们那边的后卫全都消耗得差不多了吧──」
「……不,我有别的意见。」
短暂思索后,拉拉伽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下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一下子射向拉拉伽。那股压力,让他不由得想发出一声「呜」的颤栗。
他听见奥蕾雅低声骂了句「笨蛋」。即使被当成笨蛋,却没有被轻蔑。
──那样,还好吧。
「我们,要留下来。留下来……把那家伙干掉。我是这么打算的。」
「嗄哈?」
蕾格娜发出错愕的声音。斗篷阴影深处,如血般湿漉漉闪着光泽的舌头与嘴巴在蠕动。
「你是认真的?你们要去挑战弗拉克?认真?你头脑正常吗?」
「认真……至少,我是认真的。至于头脑正不正常,我没有自信……」
「真是男孩子呢。」蕾格娜吹了声口哨。「怎么办?舒马哈,你被戳中了吗?」
「不知道。」
──这女人毫不顾忌地刺痛人心。
在其他队伍面前,舒马哈勉强压下了咂舌的冲动。
鲁莽的挑战。死亡。红龙。凄惨的败北。就在眼前展开的英雄之战。
你不是那样的存在──蕾格娜正嗤笑着。
──又来了吗?
然而他并未将这句话说出口,而是刻意改用冷静、沉着的声音说道。
「我会帮你们回复。但也仅止于此。我可不打算跟你们一起战斗,也不会回收尸体。」
「知道啦……我们自己处理。」
那就好。舒马哈点了点头。毕竟那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
超过六个人一起行动,就会死。
即便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谈话,也已经是踩在极限边缘的行为了吧。
这一点,拉拉伽似乎也心知肚明。
「可是,」不过他仍接着说。
他直直地望向那个毫不掩饰嬉皮笑脸的蕾格娜。
「你刚才说了『弗拉克』对吧?」
「也许有说过吧?」
「你认得那家伙啊。」
「所以你想叫大姊姊提供情报吗?未免太厚脸皮了吧──」
「……那、那个……」
贝卡南忽然怯生生地,像是插话般举起了手。
这次视线瞬间全都射向贝卡南。她看起来确实被吓了一跳。
然而站在血迹斑斑的走廊正中央的贝卡,把嘴唇抿成一条弯曲的线,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怎样都行,不过先换个地方……好吗……?」
§
「那个叫弗拉克的啊,嗯,是个来历不明的魔神啦。」
虽然嘴里嘟囔着:「好麻烦啊」,蕾格娜却还是很快就回答了。
众人以各自的队伍分开移动,进入了附近的墓室。
原本以为会有怪物,但并没有那样的气息。看来偶尔也会有这种情况。
一行人用圣水在墓室的地面上画出魔法阵,在里面扎营后,再次面对面。
然后,蕾格娜便开始讲述起那个可怕、难以捉摸的……奇妙生物。
「魔神?像是……山羊头的家伙,或是蓝色又巨大的那种吗?」
「对。至于那家伙究竟是什么,没人知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属于那一类的存在。」
拉拉伽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么干脆地改变态度。
是因为舒马哈说了句:「告诉他们吧。」是吗?就算如此,又是为什么?
这大概只有这名白子圃人自己才明白吧。
他人的内心,谁也无法看透。
所以拉拉伽坦率地对她的教导心怀感激,专心把注意力放在聆听对话上。
「奥蕾雅,你知道吗……?」
「……有听说过。好像是,传说中的……恶魔之类的。」
「不死的恶魔。」
「印象中是这么流传的。」
「咿……好吓人啊……」
五名少女,各有各的反应。
──不死。
「你以为我不知道如何杀死不死王吗?」
过去伊亚玛斯的话语掠过脑海。如今那名黑杖男子,仍躺在尸袋里面。
「……如果是『退散(吉鲁万)』这个咒语,能杀死吗?」
「放心吧。不死归不死,但并不是不会死(Undead)的那种。」
蕾格娜咧嘴冷笑,又补上一句。
「──那家伙啊,死了也会复活的。」
这到底哪里能让人放心──
──不,等等……
「也就是说,能杀死,对吧?」
「杀得死的话呢。」
光是听闻,弗拉克就是个恐怖的怪物。
魔神、魔人、妖魔──称呼各不相同。不管怎样,都不是这世上的存在。
不死、不灭。其吐息如地狱的暴风雪,行动宛如死神的镰刀,散布诅咒。
不仅如此,还喜欢把人当作傀儡操控玩弄,当作自己的棋子──
出现在童话故事中的恶意存在。那正是弗拉克。
拉拉伽听到这里,也在记忆中找到了一些线索。
童年时在睡前听过的故事里出现的恶魔,说的正是弗拉克。
连那样的存在,在这座迷宫里都有──而接下来,自己将要与之战斗。
──对上火龙都已经拼尽全力了啊。
拉拉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既然能干掉龙,那么弗拉克也未必杀不了。
「不过,要是还记得童话的话,你们应该知道吧?弗拉克的弱点是什么。」
「咦……?那个、那个,好像是……」
贝卡南用那与身形不相称的纤细指尖抵在唇边,凝神沉思。
──印象中是,从祖母那里听来的故事……
「……魔法……?」
「对。」
正合我意似的,蕾格娜肯定了这一点。
「那家伙明明是魔神,却偏偏怕魔法。」
不过就算如此,凭半吊子的咒语无法断绝它的气息。
而若是不能使它断气,死的就会是我们。
然而──
──如果不是半吊子的,那又如何呢?
「agn agn hanggg……alf?」
拉拉伽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贾贝吉那边。
她正啃着拉姆萨姆提供的干粮,一副「我可不会分你吃喔」似地看过来。
果然,刚才的推测并没有错。
掌握关键的正是……赫斯尼尔。
「……看来是八九不离十了。」
「那、那接下来,」贝卡南开心地点头说道,「就、就只剩下怎么打中了……对吧?」
「……把赌注全押在厨余身上啊。」
奥蕾雅干笑一声:「现在才说这个吗?」
看着这样的四人,舒马哈一时间默不作声。
然而很快地,他注意到蕾格娜正从斗篷底下,一直盯着他看。
不管她心里在想什么,对方正在嘲笑自己这一点,已是再明白不过了。
他像是要甩开她投来的视线般,从自己的行囊里取出一根蓝色蜡烛。
那是在迷宫里捡到的东西。不知道有什么用途,但也无所谓吧。
「总之,我们不会帮忙。等到这根蜡烛烧完之前,我们会在这里等候。」
不管是要和成员会合,还是要回收死去的同伴,都在那之前回来。
舒马哈这么传达了言外之意。
在迷宫里,时间感本来就不可靠。
就连这根蜡烛,也可能一转眼就烧尽。
即便如此──这个程度,应该也算是尽了义理。
蕾格娜不满地发出一声「唉~」但舒马哈并未放在心上。
不爽的话,你自己回去就好。他们本来就是那样的队伍。
看来拉拉伽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一脸认真地,用力点了点头。
──话虽如此,还是得思考策略才行啊……
再多一点,除了单纯硬上之外,还有没有什么……现在能做的事?
拉拉伽抱着胳膊,环视墓室。
「石头……变成石头……石头……也就是说……」
贝卡南像是正在回想弗拉克的特征,小声嘟囔着什么。
既然弗拉克的弱点是咒语,那身为魔法师的她,肯定得派上用场。
奥蕾雅也是。但是,两个人一起上就够了吗?还有没有……更多的什么……
──咒语啊。
「……那么,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一下──」
「──?」
而最后他用一副认真的表情,看向红与蓝两种颜色。
拉姆萨姆露出疑惑的神情,像镜像动作般微微歪了歪头。
§
「啊~啊,他们走了。舒马哈真是不负责任呢。」
「不关我的事。」
拉拉伽一行离开墓室,消失在迷宫的黑暗之中。
只剩被拖着的尸袋摩擦地面的声响,拉出漫长的尾音,久久萦绕在耳边。
舒马哈斜眼俯视站在身旁的白子圃人,冷淡地低声喃喃道:
「不管那些人死了还是怎样,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可不想被修女用『激怒(马里克特)』攻击啊!」
「那是自作自受吧。」
没错,自作自受。
我指出了一条路,能让他们确实生还──前提是迷宫里真有那样的路!
那些人选择继续往更深处前进,去与怪物战斗。事情就只是如此而已。
不觉得他们愚蠢,也不认为他们聪明。既不愤怒,也谈不上失望。
能做的支援都已经做了,也替他们治疗过了。
即便如此还是死了的话──那就是自作自受,并非这边的责任。
然而,送别他们的拉姆萨姆、莎德温与柯列塔斯。
看来他们对拉拉伽一行人,多少还是有些感情的吧。
舒马哈之所以什么都感觉不到,是因为交情不深吗──
──不。
贝卡南曾救过他的命。贾贝吉也是,拉拉伽也是。
当初挑战火龙时,若不是伊亚玛斯的队伍赶来,自己早就死了。
会被龙炎烧成焦炭,甚至很可能连灵魂都消失(Lost)了。
就算侥幸没有变成那样,又有谁会把尸体一路运到寺院,让他复活?
他有那个价值吗?
──没有。
舒马哈断然下了结论。
鞋匠的蠢儿子、新手战士,在这座迷宫里……在「斯凯鲁」毫无价值。
若是立场对调,自己绝对不会让自己复活。
在伟大的卡多鲁特神的旨意之前,自己根本不值得任何人为此掏出金钱。
舒马哈在这座迷宫里,逐渐对生命的价值有了自己的一套理解。
那就是金钱。
虽然用金钱衡量一切显得缺乏情趣,但金钱却是能想像到的最精确、公平的尺规。
对于值得复活的人,就进行复活。付出相应的金额,祈求奇迹。
从这个意义来说,某种程度上他或许可以说是卡多鲁特神的虔诚信徒。
自己毫无价值。
与拉姆萨姆、莎德温、柯列塔斯……以及蕾格娜,都不同。
这种近乎认命的想法,在他心中扎根,逐渐化作确切的戏谑与冷静。
每当意识到这一点,舒马哈就会嘴角牵动,露出一抹残破而带着冷嘲的笑容。
「不过,让我意外的是你啊,蕾格娜。」
「我?我的什么啊?」
「接下了艾妮琪修女的委托这件事。」
「哦,那个啊。」
她点点头,轻描淡写地说道。
「副团队不是一直都很必要吗?」
若无其事地宣告「自己才是主体」的狂妄不逊。
舒马哈心中泛起些许羡慕,却没有回应,只是微微耸了耸肩。
而在最后,从柯列塔斯那顶古老的头盔下,发出意想不到的柔和声音。
「加油……」
──愿「祝福(卡鲁奇)」降临于那些冒险者前方的道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