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密室黄金时代的杀人 雪之馆与六个诡计 第一章 密室时代
女人似乎非常兴奋,口沫横飞地对「我」滔滔不绝地说话。然而在说话当中,她偶尔也会陷入感伤。「我」心想,这个女人的情绪很不稳定。
根据她的说法,她是集团自杀的幸存者。她和自杀网站认识的成员一起前往深山中的废弃房屋,在那里依照人数准备了装水的杯子。杯中投入乌头碱、氰化钾、河豚毒素等毒药,但其实只有一个杯子里投入的是安眠药。
「也就是说,只有一个人能够活下来!」女人说。
「我」心想,那当然了。
「喝到安眠药的人就是我。」
「我」心想,那当然了。
女人说:「没想到会变得这么麻烦。我原本想要和大家一起死去,可是现在却仍旧在这种地方喝咖啡。」
「我」说:「那不是很好吗?生命是很珍贵的。」
女人抬起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
「说这种话不会感觉很矛盾吗?」
「我」喝了一口咖啡。虽然是自己泡的,不过这杯咖啡很难喝。看来「我」没有泡咖啡的才能。
事实上,我擅长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制造密室。
女人说:「总之,我活下来了。所以我才会来找你——」
女人指着「我」的脸。
「——找你这位『密室师』。」
*
「香澄,你要不要吃Pocky?」
当我眺望着车窗外的风景,坐在对面的朝比奈夜月把Pocky的盒子伸过来。我说「要」,然后从她手中的盒子抽出一根。我叼着这根Pocky,再度望向窗外。十二月的风景以和列车同样的速度流逝。虽然没有积雪,不过草木都已经枯萎,看起来很寂寥。我不禁陷入莫名的感伤。
「你有什么好感伤的?」夜月边吃Pocky边说。「你该不会想要当诗人吧?你是那种每天睡觉前都在笔记本上写诗的人吗?」
从这句话,至少可以理解到她很瞧不起诗人。我敷衍地说:
「我在国中时期之后就没写过诗了。」
「这么说,你国中的时候写过诗?」
「国中生通常都会写诗吧?」
「你这个『通常』的标准也真奇怪。香澄,别把你自己的标准当成一般大众的标准。」
我莫名其妙挨骂了。顺带一提,香澄是我的名字,姓则是葛白。全名是葛白香澄(Kuzushiro Kasumi),害我在小学时有一阵子被称为「Kuzukasu(废渣)」。虽然和木村拓哉(Kimura Takuya)的昵称「Kimutaku」是同样的命名法则,但意义却完全不一样。最后老师甚至在班会上斥责大家,说「以后不可以再称呼葛白同学为『废渣』」。我在那场班会感到非常悲伤。我告诉夜月这段往事,她就说「『葛』和『霞(Kasumi)』好像都是俳句的季语喔」,大概是在安慰我吧。
注:俳句是日本传统短诗的形式,通常为十七字,其中必须要加入季节性的词,称作季语
这位夜月是我从小认识的朋友,二十岁,大学二年级,比高二的我大三岁。她留着及肩的微卷褐发,五官很端正。她最常引以为豪的经历就是「曾经一天被挖角七次」。其中四次是夜店,两次是美容院的发型模特儿。「不过剩下的一次是货真价实的演艺事务所。」她如此主张。「感觉好可惜。啊,不过我的个性就像反复无常的猫,所以应该不适合在演艺圈那种束缚很多的地方工作吧。」
夜月确实像只反复无常的猫,因此大概不适合进入演艺圈。说得更精确一点,她根本不适合工作。她的特技之一,就是任何兼差工作都能在一个月内被炒鱿鱼。
这只反复无常的猫边吃Pocky边滑手机,突然喊了声:「啊!」
她盯着手机,对我说:
「好像又发生密室杀人事件了。」
「什么?真的?」
「嗯,地点在青森。新闻说,县警刑事部的密室课正在搜查当中。」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确认。看来是真的。在这个国家,密室杀人事件依旧泛滥。
「这个时代还真是奇怪。」夜月边吃Pocky边说。
我也有同感。以一宗谋杀案为开端,社会产生巨大的变化。自从三年前那起日本最初的密室杀人事件以来,这个国家的犯罪就围绕着密室打转。
*
我们到达的车站是无人车站。我和夜月在没有其他人的月台伸懒腰,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出门之后经过三小时,算是长途旅行了。
「今天住的旅馆在哪?」
「呃~」夜月边走边滑手机回应我。「从这里坐车到山腰,然后在车道中断的地方下车,从那里好像就得用走的。」
「车子开到一半就没路了吗?」
「嗯。要走一个小时左右。」
「那要走好远。」不过大概有益健康吧。
两人走出验票闸门,来到站前的圆环,在那里招了一台计程车。
夜月向计程车司机告知我们的目的地:
「请到雪白馆。」
*
雪白馆目前做为旅馆使用。我和夜月之所以会利用寒假前往那里,契机在于一个月前的某天,夜月突然造访我家。虽然说夜月平常就常常来我家,不过那天她似乎有明确的目的。她喝着我泡的咖啡,对我说:
「香澄,我打算去找雪人。」
我以为她的脑袋终于变得不正常了。
「呃,你说的雪人是……」
「你不知道吗?雪人是UMA(未确认生物)的一种,身体很大,全身毛茸茸的,出现在雪地当中。」
我当然知道雪人是什么,问题是她为什么要去找雪人。
「因为我很喜欢UMA啊!从我有记忆以来,就在买超自然杂志《MU》了。」
注:一九七九年创刊的日本杂志,内容主题包罗外星人、UMA、超能力、神秘学……等等
她这么说,我也想到好像看过她在读那本杂志。
我喝了一口咖啡,像是要把叹息也吞下去。
「那就请你加油吧。」我以诚挚的口吻说,「寻找雪人的过程想必会很艰辛,不过我会祈祷你能够平安回来。」
希望不要成为此生永别。童年玩伴要是因为寻找雪人而丧命,未免太悲伤了。
夜月看到我深切的样子,似乎很傻眼,叹了一口气说:
「香澄,你在说什么?你也要一起去。」
我感到莫名其妙。
「……你要我跟你一起去喜马拉雅山吗?」
我对童年玩伴的情感还没有深到那种地步。这时夜月再度显得傻眼,对我说:
「你在说什么?我要去的是崎玉县,不是喜马拉雅山。」
我以为她的脑袋终于变得不正常了。
我揉揉眼睛,看到她充满自信的脸孔。看来她是认真的。我原本希望是哪里搞错了。
我试探性地问:「呃,你为什么要去崎玉县找雪人?」
「当然是因为雪人在那里。」
她说话的口气就好像登山家被问到为什么要爬山时,回答「因为山在那里」。
「……崎玉县怎么可能会有雪人!」
「当然有。因为那是崎玉雪人。」
「崎玉雪人?」
听起来好像日本足球联盟的队名。
夜月得意地说:「在冰河时期,日本和大陆是连在一起的,所以日本和喜马拉雅之间也可以步行来往。」
「这么说,雪人就是在冰河时期,从喜马拉雅山千里迢迢渡海到崎玉县吗?」
「没错。可能性很高吧?」
绝对不可能会发生吧?
「所以说,香澄,跟我一起去崎玉县找雪人吧!」夜月凑向前说。「一定会成为永生难忘的回忆。」
如果真的去崎玉县找雪人,那当然会成为永生难忘的回忆。
我思索片刻,得到结论。
谁要去做那种事。
我理所当然地拒绝,夜月便抓着我恳求:
「拜托!香澄,跟我一起去吧!你难道要让我独自一个人寂寞地去旅行吗?」
「你可以找朋友一起去吧?」
「你在说什么!要是我跟朋友说要去崎玉县找雪人,一定会被当成怪人。」
「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常识。」
我甩开抓着我不放的夜月。她发出「啊~」的悲叹声,然后瘫在地板上,咳了一声之后对我说:
「香澄,你听我说。」
「好的。」
「这次去找雪人,对你来说也有好处。」
我诧异地问:「对我有好处?」坐在地板上的夜月便说:「没错,Merit(好处)。不需要润丝精的Merit。」这个笑话有点过时。
注:花王出的洗发精系列,于一九九一年推出「不需要润丝精的Merit(洗发精)」
她竖起食指,得意地抬头看我说:
「这次预定要住宿的旅馆,正是那座雪白馆!」
「雪白馆?」
我稍稍歪头思索。这是什么?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就是你喜欢的那位雪城白夜的——」
「啊!原来就是那栋屋子!」
夜月看我突然变得兴致高昂,露出得意的笑容。这副自大的表情让我感到有些恼火。我咳了一下,说:
「原来你打算去住雪白馆啊。」
我装出冷静的样子,但还是难掩内心的兴奋。
雪城白夜是本格派推理小说作家,尤其擅长写密室事件。虽然在七年前就过世了,但至今仍有许多作品陈列在书店中,是一位人气作家。
我也是他的书迷。他的代表作一般认为是《密室村杀人事件》或《密室馆杀人事件》,不过在他的书迷之间,关于他的代表作却另有定论。话说回来,这个作品不是小说,也不是电视剧、漫画或电影,而是实际发生的事件。
距今十年前,雪城白夜邀请作家和编辑到自己的豪宅,举办家庭派对。美食、美酒、加上白夜本人的亲和个性,使得派对非常成功。然而在这当中,事件却发生了。
那是一起很琐碎的事件,属于可以称为恶作剧的程度。事件中没有人受伤,只是在屋内的一间房间当中,发现被刀子插入胸口的法国娃娃。
那间房间是密室。门从内侧被锁上,房间唯一的钥匙也在室内被发现。而且不仅如此——那支钥匙被放入塑胶制的瓶子里,瓶盖也被紧紧关上。
这起事件通称「瓶装密室」。
事件发生后,白夜始终面带笑容。看到他这副表情的人立刻就察觉到,他就是这起事件的犯人,而这起事件则是派对的活动之一——身为主办人的白夜设计的推理游戏。
这一来,大家当然要接受挑战。
在场的都是同行的作家与编辑,每个人对于密室都有一家之言。众人立刻展开热烈的议论,不久之后就发展为即席的推理大会。
这场派对的参加者都说「很有趣」,最后也一定会补充一句:「如果能够解开谜题,一定会更有趣。」
密室诡计没有被破解。
这就是雪城白夜真正的代表作——「雪白馆密室事件」。由于不是刑事案件,因此当然没有人被起诉,不过这起事件比三年前的日本第一宗密室杀人事件还早了七年。
历经十年都没有被破解的密室——
至今这起事件仍旧为推理小说迷津津乐道,而事件现场的雪白馆,也成为书迷至少想要造访一次的人气景点。雪白馆现在已经转手他人,并改装为旅馆,不过据说案发现场的房间仍保持当时的状态,也保留了密室诡计的痕迹。
这回夜月正是以这栋屋子为诱饵,想要找我同行。虽然有些不甘心,不过我还是决定乖乖中她的计。雪白馆的住宿条件有些特别,只接受长期住宿的旅客——具体而言,只接受停留一星期以上的客人,因此要住宿在那里必然得花上一大笔钱。虽然不知道夜月此行的经费从何而来,不过既然能够免费住到雪白馆,那就没有更划算的事了。我甚至愿意顺便帮她稍微寻找一下雪人。
*
下了计程车走了一小时左右,就看到一座桥。这是一座长约五十公尺的木制吊桥,左右两侧是宛如剖开森林般的深谷,联系深谷两端的木桥显得很不可靠。谷底的深度大约六十公尺左右,两岸都是陡直的峭壁,应该不可能有人能够攀爬。
夜月俯视谷底,发出「哇」的叫声。
「从这里掉下去一定会死掉。」
她说出理所当然的废话。话说回来,要是掉下去的确会死掉,因此我们提心吊胆地过桥。过完桥之后又走了五分钟左右,在没有铺柏油的山路前方就出现白色的围墙。这道围墙很高,大约有二十公尺左右。
围墙中央有一道门。门是打开的,因此我们就走进去。门旁有监视器摄影机,从镜头捕捉到身为来宾的我们的身影。
没错——我们是来宾。围墙内是庭院,庭院中央矗立的,就是目的地的旅馆。这是一栋比白色围墙还要白的白墙洋馆。「雪白馆」是名副其实、宛若新雪颜色的建筑。
围墙环绕的庭院很广阔,与其说是庭院,不如说只是用围墙围起洋馆周围的土地。院中的树木很少,地面是裸露的黑土,也没有花坛之类的设施。
走到洋馆的大门前方,就看到一名穿着女仆服装的金发女子在抽烟。她的年纪大约二十岁左右,发长及肩——发色应该不是原本的颜色,而是染过的。她虽然长得很漂亮,但没有化妆,给人直爽的印象。女仆发现我们,便从口袋拿出携带型烟灰缸,依依不舍地捻熄香烟。
「请问两位是订房的客人吗?」
女仆以冷淡的口吻询问。夜月回答:「没错,我是之前订过房的朝比奈。」女仆点点头说:
「欢迎光临。请进。」
她的口吻令人怀疑是否真的欢迎我们。她整个人的态度缺乏亲切感——不,缺乏的或许不是亲切感,而是对工作的干劲。
我们穿过大门,进入雪白馆内部。走在从玄关延伸的短走廊上时,女仆似乎总算想到要自我介绍,对我们说:
「我是这间旅馆的女仆,名叫迷路坂知佳。有什么需要的话,请尽管吩咐。」
她说出这样的样版台词,语气相当公式化,让人不禁担心是否真的能够吩咐她任何事。
「迷路坂。」我听到夜月低声复诵。「担任女仆(meido)的迷路坂(Meirozaka)。」看来她是在讲双关语。夜月在记住别人姓名时,习惯取双关语来辅助记忆。
*
走过从玄关延伸的短走廊,前方就是大厅。这座大厅相当宽敞,令人难以想像原本是私人宅邸,空间大小和中等规模的饭店大厅相较也不逊色。大厅摆了几张桌子和沙发,有几名客人在那里喝咖啡或红茶。桌上也有蛋糕的盘子,看样子大概像咖啡厅一样,也有提供轻食。墙边也摆了很大的电视机。
我和夜月首先到柜台办完入住手续。在柜台接待我们的是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发型是短发。她在毛衣上方穿了黑色围裙,给人的印象有点像咖啡厅的店主,是一位气质稳重的成熟女性,感觉就像能够替客人解决日常生活遇到的谜题的美女店主。
实际上,她似乎就是这间旅馆的经理。这栋屋子就是由她和女仆迷路坂两人一起管理。
她自我介绍,名叫诗叶井玲子。夜月立即低语:「担任经理(Shihainin)的诗叶井(Shihai)。」
诗叶井面带柔和的笑容说:
「朝比奈小姐,葛白先生,今天非常感谢两位莅临雪白馆。在这里有大自然的美景和美味料理——另外还有推理作家雪城白夜留下的密室之谜。担任雪白馆工作人员的我们会全力招待各位。」
诗叶井有些腼腆地说完这段话之后,敲打柜台上的电脑键盘,似乎是在确认房间号码。「两位的客房都在西栋二楼。朝比奈小姐是二○四号房,葛白先生是二○五号房。」
说完之后,她暂时退入柜台后方的房间,然后拿了两支钥匙回来。这是大约十公分左右的银色钥匙,造型修长,手持的部分刻了房间号码。她给了夜月和我各一支钥匙。
我正在检视钥匙,诗叶井就用开玩笑的口吻说:
「钥匙没有备份,请不要弄丢了。」
我听她这么说,便再度观察钥匙,只见钥匙前端的形状颇为复杂,应该是无法复制的。
我把钥匙收进口袋里,喃喃复诵自己的房间号码「二○五号房」,然后问诗叶井刚刚感到在意的问题:
「请问西栋是什么?」
她说我的房间是西栋二○五号房,不过我是第一次造访这间旅馆,先前也只有稍微从外面瞥见外观,因此不是很了解这栋建筑的结构。
「这里刚好有看板。」
诗叶井指着柜台后方墙壁上的看板。看板上画了俯瞰建筑的图,似乎就是雪白馆的平面图。
诗叶井说:「这座雪白馆是由四座建筑组成的。首先是我们此刻所在的建筑,也就是包含这座大厅的中央栋。中央栋是一层楼的建筑。在中央栋的东西两侧,各有东栋和西栋,中央侧的北侧则是餐厅栋。餐厅栋顾名思义,就是餐厅所在的建筑,早餐、午餐和晚餐都会在这里提供。」
从平面图来看,东栋、西栋与餐厅栋(北栋)各有门和渡廊连结到中央栋的大厅,但是东西北三栋建筑却没有各自连结,因此在前往各栋时,一定要通过中央栋的大厅。譬如要从西栋到东栋,就一定得通过大厅。
「这样的了解是正确的。」诗叶井柔和地笑着说。「也就是说,中央栋扮演了连结三座建筑的角色。此外,这座雪白馆没有任何后门之类的通道,窗户也都是固定住无法开关、或是装了格子窗无法让人出入的类型。唯一能够到外面庭院的路径,就只有中央栋的大门。而且就如刚刚所说的,雪白馆没有任何后门,所以也没有办法从庭院前往其他栋。」
「哦,真不方便。」夜月说。「为什么要做成这样的构造?」
「这就不清楚了。我没办法猜到推理作家的想法。」诗叶井露出暧昧不明的笑容,接着又指着平面图继续说:「顺带一提,连结各栋的渡廊都有屋顶和墙壁,不是露天的,所以也没办法从渡廊到外面。」
我听了诗叶井的话,点头表示理解。也就是说,虽然称为渡廊,但实际上却跟室内的走廊没什么差别。
我看着平面图问:
「这座建筑是什么?」平面图上除了先前提到的四个栋之外,还有一座建筑。这座建筑很小,从西栋北侧往外突出,似乎也有渡廊连结。
「喔,这是别屋。」诗叶井说。「这里是雪城白夜写作用的房间之一,通称罐头房。据说他在苦思不得灵感的时候,就会窝在这间房间啃苹果。」
夜月问:「为什么是苹果?」
我告诉她:「这是阿嘉莎·克莉丝蒂的轶事之一。」据说当她泡在浴缸里啃苹果,就能得到灵感。每次听到这段轶事,我就会怀疑真有这种事吗。
不论如何,我非常想要造访这间雪城白夜的罐头房。
诗叶井歉疚地说:「很遗憾,这间房间目前做为客房使用,而且今天也有人订房,所以没办法开放参观。」
原来如此,那真是太遗憾了。顺带一提,别屋也以渡廊连结,因此要前往那间房间,就必须经过西栋才行。
*
「这里就是您的房间。」在柜台完成入住手续之后,女仆迷路坂带我们到住宿的房间。西栋是三层楼的建筑,我住的二○五号客房位在二楼的最里面。二○一号到二○五号的五间客房面对笔直的走廊排列。迷路坂带我到我的房间门口之后,鞠了一躬说:「晚餐时间是晚上七点,到时请前往餐厅。我和诗叶井小姐的房间也在西栋,晚上如果有任何需要的话,请尽管吩咐。」
迷路坂依旧以不带感情的口吻这么说。晚上真的可以吩咐她吗?我开始感到不安。
我一边苦思沉吟,一边抓住门把打开门,看到眼前是以白色为基调、非常干净的房间。房间里打扫得很彻底,令人难以想像这里只有两名工作人员。
「我们养了二十台扫地机器人。」迷路坂从我身后窥探房间里面说。「清扫工作几乎都交给扫地机器人,不过比较细的部分当然还是需要人来处理,这方面就由我包办。别看我这样,我很擅长打扫。」
「这样啊。」这倒是让我满意外的。
「是的。我曾经参加过全球女仆打扫锦标赛的决赛。」
「全球女仆打扫锦标赛的决赛?」
这个履历感觉很奇妙。虽然大概是在开玩笑,不过也有可能是真的。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迷路坂又说了一次,然后往大厅方向离去。我放下行李之后,就立刻开始探索房间内部。
房间大约十个榻榻米大,另外还有洗手间、浴室和宽敞的盥洗室。家具只有床和电视,以及有冷冻库的两段式冰箱。地板是琥珀色的木质地板,窗户是固定的,无法开关。这是很不错的房间。根据迷路坂的说法,这间房间原本是做为客房使用。雪城白夜很喜欢招待客人,因此西栋的几乎所有房间都是这样的客房。
我接着调查房门。
房门采用巧克力色的单扇门板,外观虽然厚重,但实际上很轻,看来应该是使用一般房屋室内常见的夹板门,亦即内部有空洞的门。因为是木制的,因此门板重量应该有十公斤左右。这样的门,只要被成年人撞几次,应该就会被撞破。此外,迷路坂也说过,西栋所有房间的门都是一样的。也就是说,只要掌握这间房间的房门构造,就可以掌握其他房间的房门构造。这间房间的门是往里面开的,因此西栋所有房间的门应该也都是往里面开的。
我调查得越来越起劲,趴在地上检视门板下方。门板与门框紧密贴合在一起,没有缝隙。这扇门属于那种「门板底下没有缝隙」的类型,因此无法使用密室诡计的典型——把钥匙从门板底下的缝隙塞回室内。光是发现这一点,就让身为推理迷的我感到高兴。
调查完房门之后,我就差不多准备要离开房间。我先前和夜月约定到大厅喝茶,因此便前往隔壁的二○四号房。我敲了敲门,夜月打开门对我说:
「抱歉,我还在整理行李箱里的东西。你先去吧。」
她虽然这么说,但明显是谎言。她的卷发因为睡过而翘起来,应该是一直睡到刚刚才起床,需要一些时间来整理仪容。
我盯着她翘起来的头发,她就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稍稍梳理一下。
*
我无可奈何地独自前往大厅。当我走下阶梯来到西栋一楼,看到某个人的身影,不禁吓了一跳。走廊的窗边有一个女孩,正默默地眺望着庭院。白皙的肌肤、以及在肩膀上方剪齐的银发,一看就知道是外国人,而且她的相貌就如洋娃娃般端正。
她的年纪大概跟我差不多,看上去应该是高中生左右。
她发觉到我的身影,便对我微笑,然后以流畅的日语说「你好」。我也连忙回应:「你好。」和外国人说话让我有些紧张。
相反地,这名女生则完全没有显露紧张的神情,笑眯眯地开启闲聊的话题:「这里真是好地方。到了夏天,一定是很棒的避暑胜地吧。」
她竟然知道「避暑胜地」这种艰涩的日语。
「你是来这里观光的吗?」我也回以闲聊的话题。她回答:「是的,我是来观光的。听说这附近会出现天竿鱼。」
「天竿鱼?」我感到疑惑,她便竖起食指对我说明:
「天竿鱼就是会飞在天上的鱼。简单地说就是UMA。」
「简单地说就是UMA?」
听到这句话,我便僵住了。
……这个人感觉和夜月属于同类。
面对突然出现的夜月特征,我立即产生警戒,不过在苦恼之后,还是顺着她的话题说:「天竿鱼听起来真浪漫。如果能够看到飞在天上的鱼,一定很棒。」我因为想要讨可爱女生的欢心,做出乡愿的发言。
不过也多亏如此,她展露出高兴的笑脸,有些腼腆地说:「天竿鱼真的很浪漫吧?我为了看天竿鱼,特地从福冈来这里。」
「福冈?不是从国外?」
「我是住在福冈的英国人。我从五岁就住在那里。」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的日文说得这么好。
我跟她聊了一阵子之后,准备要前往大厅。「那我先告辞了。」我对她鞠躬,她也同样地对我鞠躬,然后在道别时,向我报出自己的名字:
「我叫芬里尔·爱丽斯哈莎德。我预定要在这里待上一阵子,希望你能够和我一起去寻找天竿鱼。」
我竖起大拇指,对她说:
「我叫葛白香澄,非常乐意和你一起去寻找天竿鱼。」
*
「香澄,不好了!这里连不上网路!」坐在我对面的夜月一边喝哈密瓜汽水,一边发出悲痛的声音。我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喝着红茶对她说:
「下计程车的时候,就已经收不到讯号了吧?」
「我知道,可是我以为到了旅馆就可以用Wi-Fi。」夜月发出「呜呜」的悲叹声,然后叫住正在擦拭隔壁咖啡桌的女仆迷路坂。
「抱歉,请问这里没有Wi-Fi吗?」
「很抱歉。」迷路坂以不怎么抱歉的口吻说。「这里有接网路线,可是没有装设无线网路,所以手机收不到讯号。」
「呜呜,不会吧?根本就是陆上孤岛嘛!」夜月哀怨地说,然后把手机收到口袋里。接着她环顾大厅。大厅已经来了几名住宿客人。
「今天来住宿的客人有几位?」
「订房的客人有十二位。」
「十二位?这么多?」夜月瞪大眼睛,接着以若有所悟的表情说:「大家果然都对雪人有兴趣。」
「雪人?」
「请不要理她。」我对迷路坂说。
迷路坂露出狐疑的神情,接着告诉我们旅馆生意兴隆的原因:
「虽然是自卖自夸,不过我们经理做的料理非常好吃。」
「你是指诗叶井小姐?」夜月问。「这里的料理是她亲手做的吗?」
「是的。她做的是义式创作料理,受到大家的好评。这间旅馆之所以只接待长期住宿的客人,一开始是因为诗叶井小姐的任性,希望能够让客人吃到各式各样的料理;不过也因为如此,有许多客人专程为了料理而来。像是坐在那边的社先生也是。」
迷路坂望向坐在稍远的座位谈笑的男人。那名男人穿着似乎很昂贵的西装,年约四十岁,与他谈笑的则是穿着毛衣和牛仔裤、年约三十的男子。社先生大概是指那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
「顺带一提,社先生据说是某家公司的社长。」
「担任社长的社先生。」夜月说。
「他非常喜欢本旅馆的料理,经常光顾。不过我怀疑他是来追求经理的。」
听她这么说,我也感到认同。那个姓社的家伙,看起来就是那种充满自信的类型,眼神也显得很贪婪——怎么说呢,就是感觉很好色。
夜月问:「另一位是社先生的同伴吗?」我望向正在和社说话的穿毛衣的男子。这个人和社不一样,相貌气质显得很沉稳。
迷路坂说:「不是。那位客人听说是第一次见到社先生。两人的兴趣都是手表,所以看到彼此的手表,立刻就聊开了。他们两位都是从昨天开始住宿,只经过一天就变得那么熟了。」
两人看起来的确不像是刚认识的关系。话说回来,那名穿毛衣的男子戴着让身为社长的社也注意到的手表,想必其实也满有钱的吧。
「是的,听说他是医生。」
「原来是医生。」果然是上流阶级的人。
「是的,他姓石川(Ishikawa)。」
「担任医生(Ishi)的石川。」夜月说。
「两人戴的好像都是几百万圆的手表。不过戴那么高级的东西,在我看来反而显得俗气。」
迷路坂恶毒地评论。看来她是一位毒舌女仆。而且仔细想想,她还随随便便就说出客人职业等个人资讯,因此或许也是一位泄露个资女仆。做为谈话对象虽然有趣,不过以旅馆职员来说应该有点问题吧。
这位泄露个资女仆对我们鞠躬之后准备离去,我才想到有事要请她帮忙。我叫住她,她便显得有些不耐烦地看着我。
「请问有什么事吗?」
「呃,怎么说呢……」我喝了一口红茶润喉之后,说:「我听说这栋屋子里有一间房间,从雪城白夜持有屋子的时期就没有动过。」
听到我含糊不清的说法,迷路坂似乎立刻就会意过来:「啊,您也是为了那间房间来的吗?就是那间『雪白馆密室事件』的现场?」
我点头。那里是过去雪城白夜举办家庭派对时发生事件的现场。
迷路坂耸了耸肩说:
「我完全无法了解密室解谜有什么好玩的,不过当然可以带您去看。那间房间和经理的义大利创作料理,是本旅馆的两大卖点。」
我喝光红茶,站起身,然后询问还在喝哈密瓜汽水的夜月:
「你也要去看吗?」
「不用了,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毫不迟疑地回答,让我感觉很落寞。
*
「雪白馆密室事件」发生在与我住宿的西栋相反方向的东栋二楼。东栋二楼的走廊铺着毛很长的地毯,走起来松松软软的。走在我前方的迷路坂停下脚步,指着一间房间的门,说:
「就是这间房间。」
原来就是这间房间——我心想。
我有些紧张地抓住门把。门打开了。这间房间的大小和我住宿的西栋房间差不多,大约有十个榻榻米大,不过有两间房间连在一起。从房间入口看过去的左边墙壁上有另一扇门,可以通到隔壁房间。隔壁的那间房间,才是「雪白馆密室事件」真正的现场。
我进入室内,通过左边墙壁的门。这扇门此刻是打开的。十年前,在事件发生的当下,据说也是打开的。
我踏入隔壁房间,首先看到的就是玩偶。不是插着刀子的法国人偶,而是毫无伤口的小熊布偶。大概是因为插着刀子的人偶太吓人,所以才换成这个布偶。
我试着回忆之前在书上看过的事件概要。大致的经过如下:
事件发生在十年前——雪城白夜主办的家庭派对。当所有人都在中央栋的客厅(现在改装为大厅)用餐时,突然听到东栋方面传来女人的叫声。大家吓了一跳,前往惨叫声传来的东栋,在那里又听到一次叫声。声音似乎是从二楼传来的。一行人上了阶梯,在走廊上徘徊时,又听到第三次的叫声。这时大家总算明白声音是从哪间房间传来的。有人握住门把转动,但门是锁上的。其中一名宾客询问雪城白夜。这个人是和白夜年龄相仿的推理小说作家。
「这间房间的钥匙在哪?」
白夜回答:「那支钥匙几天前就不见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不过很奇怪,昨天检查的时候,这间房间应该没有上锁才对。」
「这么说,是有人锁上门吗?」
「只能这么想了。」
这次换另一个宾客询问。这个人是大出版社的年轻编辑。
「没有主钥匙吗?」
「没有。」白夜摇头。
「可是您应该有主钥匙吧?我看过您使用那支钥匙。」
「喔,那是西栋的主钥匙。西栋和东栋的钥匙属于不同系统。西栋的主钥匙没办法打开东栋的房门,而东栋则没有主钥匙。」
「为什么没有?」
「这个嘛,我也不记得了。」
白夜故意避免正面回答。这时又有另一名宾客问他问题。这位是刚出道的十几岁女作家。
「那么也没有备用钥匙吗?」
「没有备用钥匙。这座雪白馆的钥匙构造都很特殊,不可能制作备用钥匙。」
「这一来,如果要进入房间,就只能打破窗户了。」
「不行,窗户装了格子窗,没有办法让人出入。」
「那到底要怎么进入里面……」
这时房里再度传来女人的叫声。众人面面相觑。
「没办法,只能撞破门了。」另一名宾客开口。这位是以辛辣着称的三十多岁男性评论家。「白夜老师,没关系吧?」
「毕竟这是紧急状况。」
白夜不情愿地点头答应。
几名体格高大的男人在往内开的房门前方站成一列,然后随着吆喝声同时撞向门。门发出嘎嘎的声音。他们反复撞了几次,在快要到第十次时,门总算被撞开了。
被撞破的门猛烈打开。室内一片漆黑,有人摸索着打开电灯。
在灯光照亮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异状。
「会不会是在那间房间?」大出版社的年轻编辑说。他指的是从门口看过去位在左边墙上的门。那扇通往隔壁房间的门此刻是打开的。这扇门位在比墙壁中央偏右——也就是从入口看较偏里面的位置。
众人提心吊胆地走向通往隔壁房间的门。隔壁房间的灯似乎是和入口的主房间的灯是连动的。打开主房间的电灯之后,此刻隔壁房间的灯也是亮的,也因此,走到门口,就能清楚看到里面的状况。隔壁房间的地板上有一具插了一把刀的法国人偶,位置刚好在门的正前方。插在人偶身上的那把刀似乎连地板都贯穿了,刀刃有三十公分左右,朝着门口方向闪闪发光。
没有人发出尖叫,但所有人似乎都感到震惊。
地板上躺着法国人偶的这间房间里,除了这具人偶之外,还有另外两个特殊的东西,或许可以看作是这起事件的遗留物。
第一个是掉在法国人偶旁边的录音笔。按下播放键,就听到女人的惨叫声。看来刚刚听到的惨叫声是从这支录音笔播放的。
第二个则是掉在地上的瓶子,距离「被害人」角色的法国人偶稍远一些。瓶子里装了一把钥匙。白夜拿起透明的塑胶瓶说:「没错,就是这间房间的钥匙。」
众人开始议论纷纷。
「这么说,这间房间——」和白夜年龄相仿的推理小说作家说,「是密室吗?」
白夜说:「虽然很难相信,不过看样子是这样。」
「怎么可能!白夜老师,请让我看看那支钥匙。」以辛辣着称的三十多岁男性评论家说。他从白夜手中接过装了钥匙的瓶子,打开关得很紧的瓶盖,拿出房间的钥匙。「这是常见的诡计。反正这支钥匙一定是假的吧?」
他边说边把钥匙拿到房间入口的门,把钥匙插入锁孔,接着惊讶地瞪大眼睛。
「这是真的钥匙。」以辛辣着称的三十多岁男性评论家喃喃地说。
白夜说:「真不敢相信,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可是老师——」
「嗯?」
「您怎么从刚刚就嘻皮笑脸的?」刚出道的十几岁女作家问。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白夜身上。白夜脸上的笑容消失,若无其事地说:
「我没有笑。」
「怎么看都在笑吧?啊,该不会是老师——」
十几岁的女作家说到这里就停下来。她心想,不需要全部说出来。等到解开密室之谜之后再质问这个老头也不迟。
她朝着白夜露出宣战般的挑衅笑容。露出这个笑容的不只是她。和白夜同辈的推理小说作家、大出版社的年轻编辑、以辛辣着称的三十多岁男性评论家、还有其他的宾客,全都抱着同样的心情。
自己一定要最早解开这个谜,给这个老头子一点颜色瞧瞧。
就这样,家庭派对的隐藏版活动——「雪白馆密室事件」的推理大会——就开始了。在一夜当中,众人提出各式各样的推理,但没有一个人得到真正的答案。
以上就是我在书上读到的「雪白馆密室事件」概要。这是在场的十几岁女作家(现在是二十多岁,已经得过好几个大奖)在短篇集的书末记载的内容。我因为反复读过好几次,因此记得很清楚。
我吁了一口气,然后立刻展开调查。我首先检查这间房间唯一的窗户。窗户位在连结主房间与这间房间的门的正对面。这扇窗户很大,从地板高达天花板。就如之前听说的,窗户上装了金属格子窗。窗户可以横向开关,在事件发生时似乎是打开的,不过因为装了格子窗,因此没有人能够从窗户出入。
检查完窗户之后,我便去调查这起事件最重要的遗留物,也就是装在瓶子里的房间钥匙。我捡起掉在地上的这个瓶子。
瓶子比我想像的还要小,大概只有相机底片盒那么大。瓶盖像果酱瓶一样是金属制的,可以转开,不过在案发时当然是紧闭的。瓶盖上方有一个小小的0型突起物,似乎是为了穿过绳子用的。
我端详了这个突起物片刻,然后把视线移向瓶中的钥匙。在我身旁无事可做的迷路坂告诉我:「这是这间房间的钥匙。不是复制品,是真实的钥匙,所以请小心不要弄丢了。」
这支钥匙比我住宿的西栋房间的钥匙小了很多,长度大约五公分左右,足以放入遗留在现场的塑胶制小瓶子里,不过并不能通过装在这间房间的正方形格子窗。格子窗上的每一个格子大小,都比装在瓶子里的钥匙还要小。也就是说,犯人无法从格子窗的格子把钥匙放入室内。不过如果是从其他地方——
「原来如此。」我喃喃地说。迷路坂问:「什么东西原来如此?」
(附图2)
我拿着小瓶子走向主房间的入口。迷路坂也跟过来。我和她一起走出房间到走廊上,关上门,然后跪在厚厚的地毯上,俯身检视门板下方。
「……您在做什么?」迷路坂狐疑地问。我回答她:「我在调查门板下方的缝隙。」
门的下方有缝隙。我住宿的西栋房间的门没有这样的缝隙,可见东栋房间的构造并不一样。话说回来,记载事件的书上有提到这一点,因此我事先就已经知道这项资讯。
我如此说明,迷路坂就对我说:
「正确地说,门板下方有缝隙的房间,只有东栋二楼和三楼的客房。东栋是三层楼的建筑,只有一楼房间的门板下方没有缝隙。」
「为什么一楼的门没有缝隙?」
「那是因为一楼房间地板没有铺地毯。」
我感到不解,不过很快地我就理解到这句话的意思。
「也就是说,门板下方的缝隙是为了不要勾到地板才做的吗?」
迷路坂点头。我理解之后,重新检视这扇门。
房间入口的门是往里面开的,室内和走廊同样铺了毛很长的地毯。走廊的地毯毛长七公分左右,室内地毯的毛长则是一公分左右。楼上的三楼想必也是同样的式样。也因此,如果门板下方没有缝隙,打开门时就会勾到地板,无法正常开关。
门板下方的缝隙,通常是密室中非常重要的环节。虽然隐藏在走廊的长毛地毯中几乎看不见,不过这扇门确实存在着缝隙。那么得到的结论就是——
我从塑胶制的小瓶子中拿出房间钥匙,然后试着从门板底下的缝隙塞进去。以钥匙的大小来说,要通过缝隙完全没问题。使用钥匙锁上门之后,的确可以从门底下的缝隙把钥匙放回室内。这一来,接下来要确认的就是——
我把钥匙放入瓶子里,关上盖子,然后试着把瓶子塞入门板下方的缝隙。
塑胶瓶卡到门板,发出「喀、喀」的声音。看来这个瓶子的大小并不能通过门板底下的缝隙。
「唔~」
我看到迷路坂在打呵欠,心中涌起一阵悲哀。
那么就来尝试别的方式——我观察这扇门,看到门内侧没有门锁旋钮,只有锁孔。也就是说,这扇门如果要从房间里面锁上,也需要有钥匙。这一来就没办法使用以细线施力于旋钮来锁门之类的诡计了。
也就是说,要制造密室,仍旧必须由门外利用钥匙锁门才行——
「……问题是要如何把钥匙送回房间里。」
「没错,问题就在于不知道那个手段。」
这时突然有陌生的声音插嘴,我便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站在那里的是一名男子。这名男子穿着宛如战前的英国人穿的那种老式西装,年龄大约二十五、 六岁,个子跟我差不多高,面貌则相当英俊。他的五官深邃,短发以发蜡往后抹,露出散发理性魅力的额头。
「探冈先生。」迷路坂开口称呼他,接着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您怎么又来了?我以为您已经回到房间了。」
「没有,我只是去上洗手间而已,顺便去转换一下心情。毕竟如果一直思考同样的问题,就会陷入泥沼而无法动弹。」被称作探冈的男人说。
我从两人的对话大概猜到了眼前的状况。
这个叫探冈的男人想必是先到的客人。他当然也是这家旅馆的客人,不过我所谓的先到的客人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指他想必也跟我一样,正在挑战「雪白馆密室事件」,而且他比我早一步开始调查。
「你想得没错。」探冈似乎猜到我的想法。「我跟你一样,在挑战这间密室。啊!抱歉,我还没有自我介绍——这是我的名片。」
探冈从口袋掏出名片给我。我看到名片上写着「密室侦探 探冈英治」。密室侦探——原来这个人是密室侦探。
密室侦探是在这个国家的密室谋杀案越来越多之后出现的新行业。目前在日本发生的密室杀人案件当中,有三成是非常单纯的诡计,譬如对门锁旋钮施加物理性的力量转动,或是犯人躲在室内等等,不过剩余的七成则使用相当复杂、或是相当先进的诡计,不是一般警察能够处理的。也因此,警方便委托外界的侦探解开这些谜团,而委托的对象就是密室侦探。他们透过解开密室之谜,领取国家的报酬。
不过能够获得警察委托协助的,只有一小部分的密室侦探,大多数的侦探光靠密室无法糊口,必须借由调查外遇或寻找走失的狗才能养活自己。
探冈或许注意到我怀疑的视线,耸耸肩说:
「喂,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好歹也曾经入选《这个密室侦探真厉害》排行榜的前十名。」
「真的?好厉害!」
我立刻转换态度。《这个密室侦探真厉害》是半年发行一次的杂志,以解决事件的实绩为依据,刊登密室侦探的排行。能够进入这个排行榜的前十名,是一件很光荣的事。
这本杂志我每一期都有看,因此我应该也知道这个人的名字才对。我努力搜寻记忆。探冈英治——这个名字的确好像在哪里听过,是在什么地方呢?
不过针对探冈这个名字,我总算想到的内容,却是跟《这个密室侦探真厉害》完全不相关的某则新闻。
「……探冈先生,你是不是前阵子传出外遇绯闻?」
「啊……这件事请你忘掉吧!」
探冈立刻回答。他露出无奈的苦笑。
在我的印象中,这则绯闻应该是在大约一年前出现在周刊上:入选《这个密室侦探真厉害》排行榜的年轻侦探和已婚女性外遇。我记得当时感到很惊讶:没想到这年头,连侦探外遇都会被报导。
「那是很惨痛的回忆。」探冈耸耸肩。「总之,侦探也有擅长跟不擅长的事。我虽然擅长解决案件,却不擅长解决恋爱之谜。」
探冈说出很帅气的句子——不,或许也不怎么帅气。
他咳了一下,又说:
「总之,我是专攻密室的侦探,这次是为了杂志采访来到此地。我先说好,不是采访外遇新闻。那是一本推理类的杂志,想要推出由我在『雪白馆密室事件』现场接受采访的企划,我当然也会挑战解开事件之谜。不过记者好像还没有到,所以我就先来这里进行调查。等记者到达的时候,轻易地解开谜团,感觉比较帅吧?」
他的说法还满务实的。我问他:
「这么说——你解开到什么程度?」
「老实说,目前完全没有头绪。」探冈耸耸肩。「就像你刚刚试过的,钥匙装在瓶子里,根本没办法通过门底下的缝隙。也就是说,犯人——或者应该说是雪白城夜——并不是把钥匙装在瓶子之后放回密室,而是把钥匙放回密室之后再装入瓶子里。」
「哦,果然如此。」我说,「也就是说,他从门板底下把钥匙塞回室内,然后利用钓绳之类的,把钥匙移动到隔壁房间,再用某种方式装进瓶子里。」
「哦,小弟弟,你还满懂的嘛。」探冈吹了声口哨表示赞叹。「所以说,这里的问题有两个:一,他是如何把钥匙放入瓶子里的;二,他是怎么关上瓶盖的。」
「一的话,只要努力点应该办得到,不过二的话应该就很难了。」
「没错。我想过把钓绳卷在瓶盖上,然后让瓶盖旋转关上;问题是瓶子没有固定在地板上,所以就物理方面来看,应该很难办到。那么他到底是怎么关上瓶盖的?」
「那比方说这样的情况呢?把打开瓶盖的瓶子横倒在地上,放在房门的内侧,然后从走廊上用弹指的方式,把钥匙从门板底下的缝隙弹进瓶子里。这样就可以把钥匙放进瓶子里了。接下来就用细竿子之类的,从门板底下的缝隙设法关上瓶盖。」
「接着就只需要把瓶子移动到隔壁房间了。」探冈点了点头。「所幸瓶盖上有『0』型的突起物。把绳子穿过这个环,的确可以移动瓶子。不过很遗憾的是,这个诡计不可能实现。就如你所看到的,门底下的缝隙很狭窄,只有一公分左右。从这个缝隙利用铁丝之类的,也不可能关上瓶盖。更何况当时据说瓶盖关得很紧。如果不用手直接旋转,不可能关得那么紧。」
「那么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雪城白夜也真是的,设计这种不可能的犯罪。」
迷路坂冷冷地看着我们互相讨论,接着叹了一口气,说:「请两位慢慢聊。」然后就离开了。
*
顺带一提,当时在场的十几岁女作家纪录的「雪白馆密室事件」文中,以推理小说作家雪城白夜的台词做为结尾——据说在破晓之后,推理大会结束时,白夜仍旧没有承认自己是犯人,不过他只对那位女作家说了这句话:
「很遗憾。光从目前呈现的线索当中,就足以解开这个密室之谜了。」
*
两小时候,我和探冈被密室之谜彻底打败,步履蹒跚地回到大厅。探冈对我说「待会再继续吧」之后,摇摇晃晃地前往窗边的座位。看来他应该是累了。话说回来,我当然也很累。
夜月坐在靠近柜台的座位,因此我就到那里跟她会合。她正在玩手机游戏,发觉到我接近便抬起头。
「辛苦了。密室之谜怎么样了?」
「老实说,我完全搞不懂。」
「我想也是。我早就料到了。」
她说完再度把视线移回手机。我虽然感到恼火,但悲哀地是我也无法反驳她。我向迷路坂点了香蕉果汁之后,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好累,身体好像变成泥巴一样。真希望可以就这样沉睡……
不过夜月却踢了我的小腿。我原本以为她的脚只是不小心碰到,因此没有理她,结果她又狠狠踢了一次。果然不是不小心的。这个女人怎么这么过分?
我张开眼睛,看到夜月脸上丝毫没有歉意。她不知为何很兴奋地对我低声说:
「香澄,香澄。」
「吵死了。干么?」
「你看那边。」
夜月指着柜台的方向。有一对看似房客的男女站在那里。男人大约二十七、 八岁,跟他在一起的女生则大约十五、 六岁,两人怎么看都不是情侣。男人戴着眼睛,长相普通;相对地,女生则非常亮眼。她的棕发绑成两条马尾,脸孔虽然稚嫩却很漂亮,容貌相当吸引人。这个女生感觉有很强大的存在感,而且我好像在哪里看过她。
「她是长谷见梨梨亚。你应该也知道,就是主演晨间连续剧的女星。」
「啊!」
我不禁发出声音。梨梨亚看了我们这边一眼,我连忙回避视线。
梨梨亚——长谷见梨梨亚——在播放到秋天的晨间连续剧中担任主角,堪称国民女星。我记得她好像是十五岁,原本就颇有人气,在演出晨间连续剧之后更是爆红,目前在戏剧和综艺节目都很抢手。
典型俗人的我和夜月当然很兴奋。
「香澄,你看,怎么看都是她本人吧?」
「嗯,怎么看都是她本人。」
「好可爱!」
「的确。」
「待会去跟她要签名吧?」
「她不会觉得很烦吗?」
「谁叫她是明星。」
「说得也是。」
「既然是明星,当然得服务粉丝。」
我们一边说悄悄话一边注视梨梨亚。梨梨亚在柜台从经理诗叶井手中拿了钥匙,看了钥匙上刻的房间号码之后,高兴地说:
「哇,是○○一号房!应该就是那间别屋吧?」
「是的,这间房间是西栋的别屋,也就是雪城白夜写作用的房间。」
「哇,果然没错!梨梨亚是雪城老师的超级书迷,所以一直想要住住看。」
原来梨梨亚是雪城白夜的书迷——我得知意外的事实。实际见到梨梨亚,感觉是那种装可爱装得很夸张的类型。虽然说,在综艺节目上也常看到她表现出这样的性格……
「好高兴喔!谢谢你~」梨梨亚喜孜孜地握住钥匙,对诗叶井道谢。接着她忽然收起笑容,对同行的男人说:
「真似井,你先把行李搬到房间前面。」
她说这句话的声音冷淡到吓人。被称作真似井的男人回应「好的」,然后就拎起放在地板上的名牌旅行箱(应该是梨梨亚的旅行箱)走入西栋。
梨梨亚再度笑眯眯地面对诗叶井,对她说:
「这里的大厅可以喝茶吗?梨梨亚口好渴喔~」
「啊……是的。只要吩咐在那里的女仆,就可以点各种饮料。」
「真的吗?太好了!抱歉,女仆小姐,我可以点饮料吗?」
梨梨亚开心地跑向迷路坂。
这个女生感觉表里差好多。真似井大概是她的经纪人,不过看到她那么冷淡的态度,就会觉得艺人好可怕。
「真似井(Manei)也真辛苦,谁叫他是经纪人(Manager)。」夜月又开始找双关语。
迷路坂端来我刚刚点的香蕉果汁。我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望着大厅,发觉到已经有不少房客聚集到大厅。社社长和石川医生似乎还在聊手表的话题,晨间连续剧女星梨梨亚则开心地在喝葡萄柚果汁。探冈侦探疲惫不堪地坐在沙发上。包含我和夜月在内,此刻总共有六名房客在这间大厅。今晚住宿的房客人数据说是十二人,因此等于有一半聚集在这里。
我正想像着剩下的房客是什么样的人物,就看到她的身影。我瞬间浑身起鸡皮疙瘩。我感到不敢置信。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似乎刚好从西栋来到大厅。长达腰际的黑发、美丽端正的五官、清爽的脸孔、以及细长的大眼睛——我没有看过比她更符合「美少女」这个词的人物。
不过她的姿态比我记忆中稍微成熟了一点。这也是当然的,毕竟上次我跟她见面,已经是一年多前了。
我不知不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发现到我,瞪大眼睛,惊讶地说:
「葛白?」
我没有点头,只说:
「蜜村,好久不见。」
这时的我内心相当庆幸自己来到此地。当初夜月说要来找雪人的时候,我还觉得莫名其妙,但这个报酬绝对值回票价。
「好久不见。」她对我露出笑容。
这就是我和蜜村漆璃暌违一年的重逢。
*
「香澄,这位是谁?」
夜月似乎很在意我和蜜村的关系,兴冲冲地凑过来。
我告诉她:「该怎么说呢……她是我的国中同学。我们当时都参加文艺社。」
话虽这么说,但文艺社的社员只有我和蜜村两个。也因此,在她离开文艺社之前,我在放学后的时间几乎都和她一起度过。
我这样告诉夜月,她便一副若有所悟的表情,对我说: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她是你的前女友。」
才不是!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听的?
「要不然就是比朋友更亲密、可是还不到情人的关系?」
「夜月,你到底是怎么听的?」
「葛白,这位是谁?」
这回轮到蜜村问我。她似乎也想知道我和夜月的关系。
「嗯……怎么说呢?」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应该算是从小认识的朋友吧。她住在我家隔壁,小时候就像我姐姐一样。」
「原来如此。」蜜村点头。「也就是比童年玩伴更亲密、可是还不到姐姐的关系。」
她的形容方式很奇妙。
我狐疑地看着她,然后纯粹出自好奇问她:
「对了,蜜村,你今天怎么会在这里?」
夜月问:「你也是来找雪人的吗?」
「雪人?不是,我只是来旅行的。」蜜村说。「这里会有雪人出现吗?」
夜月得意地挺起胸膛说:「会呀!」
「应该不会吧」我回答。
「到底会还是不会?」
蜜村困惑地问,接着轻声笑出来。我们感到诧异,她便笑着说:「没有,我只是感到有点怀念。好久没有跟葛白聊天了。」
「这样啊。那你一定感到很怀念吧。」夜月如此附和。接着她似乎感到好奇,询问蜜村:「香澄国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这个嘛……」蜜村搜寻记忆,然后回答:「怎么说呢,感觉满装腔作势的,走路时也总是一副『我是独行侠』的表情。」
哪有?那是什么表情?就算是国中的时候,我也没有摆出那种表情在走路吧?
「还有,我曾经听说过,他对朋友宣称:『我拥有特殊能力,只要看过一次的东西,就能像拍照一样记住。不过因为这项能力会对大脑造成负担,所以在平常考试的时候不会使用。只有在世界面临危机的时候,我才会使用这项能力。』」
国中时期的我太可耻了吧?虽然我搞不好真的说过,可是这种话在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不是就应该停止追究了吗?
夜月无视于我内心的呐喊,问她:
「这段可以请你说得更详细一点吗?」
「好啊,我们边喝茶边聊吧。」
两人谈起我的坏话意气相投,一起走到咖啡桌的座位坐下。我也跟她们坐在同一桌。蜜村看似个性冷静正经,不过其实有些地方满随便的。我必须好好监视她,避免她说些有的没的。
正当我在监视这两人,一名男子从西栋回来。戴着眼镜、相貌普通的这名男子,就是晨间剧女星长谷见梨梨亚的经纪人,好像是叫作真似井吧。真似井来到坐在沙发上休息的梨梨亚对面坐下,然后从手中的公事包拿出一张印了字的纸,放在桌上。
喝着葡萄柚汁的梨梨亚看着那张纸,问他:
「真似井,那是什么?」
「这是综艺节目的问卷调查。」
「哇!」
梨梨亚明显露出嫌恶的表情,把果汁的吸管放入嘴里说:
「梨梨亚现在没心情做那种事。」
「不行,你必须仔细填写问卷才行。」
「可是梨梨亚拿不动比筷子更重的东西。笔应该比筷子重吧?」
「那要看材质。」
我心想,那当然了。
梨梨亚似乎越来越不高兴。
「你听不懂吗?梨梨亚不想写问卷。」
「可是综艺节目的问卷调查很重要。」真似井出乎意外地以坚决的态度回应。「问卷调查的内容会影响机会的多寡。写得越多,主持人就会给你越多说话的机会;相反地,要是问卷调查的内容很空洞,主持人和工作人员就会认定你不够积极。」
「嗯,我明白。所以我要你来帮我写。」
「这样说下去只是在绕圈圈而已。」
「也许是中了这样的魔法吧?」
梨梨亚喝完果汁,粗暴地从真似井手中夺取问卷调查。
「我知道了,那我就回、房、间、去、写!」
她忿忿地站起来,然后臭着一张脸走入西栋。真似井深深叹了一口气。
在梨梨亚与真似井对话的过程中,夜月和蜜村仍一直很起劲地聊我国中时期的事,黑历史不断被挖掘出来,不过此时两人却突然停止对话。在梨梨亚走出大厅的时刻,开始下起雪。
窗户外面——下着雪。
雪片闪闪发光,迅速地从空中往下飘,宛若幻境般堆积在地面。庭院被白雪覆盖。我想到这是我今年第一次看到雪,而且还是在旅行途中看到雪,便难以抑制内心的兴奋。聚集在大厅的其他房客也纷纷望向窗外。
社社长、石川医生和探冈侦探,还有刚刚和梨梨亚争执的真似井,都像是在转换心情般眺望窗外,就连正在端咖啡的迷路坂也看着窗外。只有诗叶井经理在接待处的柜台敲着电脑键盘。
今晚住宿在这家旅馆的客人听说有十二人,其中七人此刻聚集在这里。在我认识的客人当中,不在场的只有梨梨亚和那位名叫芬里尔的英国人。
开始下雪后十分钟左右,芬里尔也来到大厅。她穿着大衣,肩膀上积了雪,看来应该是刚刚在庭院散步。这一来大厅中的客人就有八人。银发被雪沾湿的芬里尔在大厅内东张西望了片刻,当她发现到我,便高兴地走过来。
「葛白。」她把一样东西放在咖啡桌上。那是用雪做成的兔子。「这是给你的礼物。」
小小的雪兔站在木纹的餐桌上。好可爱。
芬里尔笑眯眯地对我说:
「你一定要吃吃看。」
「什么?你要我吃它?」
「里面有包红豆馅。」
「……真的假的?」
我战战兢兢地准备咬下去时,芬里尔才笑着说「我是开玩笑的」。她像个顽童般离开我们的座位,接着又快步前往窗边,拿出手机开始拍摄庭院。窗外的雪下得越来越大了。
过了二十分钟左右,雪总算停了,不过窗外已经变成一片银色世界。被高耸的围墙环绕的豪宅庭院被染成雪白色。
雪停了之后,聚集在大厅的八名客人便陆陆续续离席。一直在柜台工作的诗叶井也伸了一个懒腰,前往餐厅栋,迷路坂则接替她进入柜台。
我也准备回到房间。芬里尔给我的雪兔变得有些软趴趴的。我必须在它融化之前,放进房间的冰箱延长寿命才行。
*
晚上七点,我和夜月一同前往餐厅栋。
晚餐似乎已经开始了。餐厅北侧的一整面墙都是采光用的玻璃窗。此刻虽然只能看到漆黑一片,不过在白天感觉应该感觉很开阔吧。宽敞的室内有几张餐桌,客人各自坐在位子上品尝料理。座位似乎都有预先安排。我和夜月前往摆了「朝比奈小姐·葛白先生」名牌的餐桌前坐下。迷路坂看到我们入座,立刻端上料理。
「这道是『主厨心血来潮开胃菜~伴随南欧、西欧、北欧的风~』。」
第一道菜就是莫名其妙的料理,完全无从得知是哪一国料理。
「这算是多国籍料理吧?这个西班牙煎蛋是西班牙料理,这个薄片生肉(carpaccio)是义大利料理,然后这个用鲱鱼做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应该是北欧料理?」夜月吃了那个用鲱鱼做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然后瞪大眼睛。「这料理怎么搞的?怎么这么好吃?」
「真的?」
「你吃吃看。保证舌头会融化到丧失原形。」
我可不希望舌头丧失原形。
我和夜月一样,吃了那道鲱鱼料理,然后不禁发出「哇哇哇」的声音。
「这料理怎么搞的?怎么这么好吃?」
「舌头都要融化了吧?」
「真的会融化。这大概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鱼料理。」
吃了料理感到兴奋不已的我,不禁想要表达对主厨的钦佩。我弹了手指,呼唤在附近端菜的迷路坂。
迷路坂走过来,我便对她说:
「料理非常好吃。」
「哦,这样啊。」
她的回覆简短而冷淡,让我感到很受伤。
夜月不理会伤心的我,开始和迷路坂对话:
「你是不是说过,这道料理是经理做的?」
「是的,这些料理都是诗叶井小姐做的。不是我自卖自夸,她的手艺不输给东京一流名厨。」
「蔬菜也很新鲜——像这个番茄也是。」
「哦,那是诗叶井小姐的妹妹送来的。诗叶井小姐有一位双胞胎妹妹,在山梨县务农。」
两人聊得很热络,让我感到不可思议。跟我之间的对话明明都聊不起来。
这时我忽然想到之前就感到在意的问题,便问迷路坂:
「请问你和诗叶井小姐有什么关系吗?」
「您指的关系是指什么?」
「呃……我只是想到,你们只有两个人在管理这间旅馆,所以会不会是从以前就认识……」
这家旅馆的位置很偏僻,迷路坂似乎也住在旅馆内工作,因此我猜想她们或许原本就不是完全的陌生人,而是彼此之间有某种关连。
这回我的直觉猜中了。
迷路坂说:「是的,我们的确从以前就认识。诗叶井小姐是我高中时的恩师。毕业之后,我们也偶尔会见面。后来我听说她辞去学校的工作,开始经营旅馆,于是我就自然而然地过来帮忙。反正我当时正好在当尼特族。」
原来她原本是尼特族。
「不过诗叶井小姐也真厉害。」夜月边吃鲱鱼边说,「她应该才三十岁左右吧?竟然有钱可以买这么大的屋子。」
夜月感叹地说到这里,忽然好像想到什么,竖起食指怯生生地问:
「她该不会是中了乐透吧?」
「不是。」迷路坂摇头。「不过也满接近的。」
「满接近的?」
「诗叶井小姐从以前就很有异性缘,尤其受到年长者喜爱。」迷路坂说到这里压低声音,继续说:「大概在我高中毕业的时候,她和年纪相差四十岁左右的富豪结婚。过了一年之后,对方过世,留给她几十亿的遗产。她用那笔钱买了这栋屋子,现在就很悠闲自在地经营旅馆。」
「这、这样啊。」夜月回应。「原来她有这样的一段往事。」
迷路坂说:「没错,诗叶井小姐是一位具有魔性的女人。她还在当老师的时候,也曾经和男学生交往,闹出一些绯闻。不过另一方面,她也是很受学生欢迎的好老师。」
迷路坂最后总算帮她辩护了一句之后就离开了。只不过这样不知道能不能算是帮她辩护。
*
晚餐后,我在自己房间洗完澡,想要到自动贩卖机买些饮料,走在西栋走廊上时,忽然看到可疑的人影。仔细一看,原来是晨间剧女星长谷见梨梨亚。她手上拿着类似收发器的东西,以严肃的表情把机器上的天线指向各个方向。
「呃……请问你在做什么?」
「喵!」
梨梨亚听到背后突然有人说话,似乎吓了一跳。她一边深呼吸一边转头看我,露出诧异的表情。
「你是谁?」
「我只是一般的房客。」
「为什么一般的房客有权利跟梨梨亚说话?」
这句话未免也太过分了一点。梨梨亚看到我的表情,似乎也稍微反省,连忙缓颊说:
「才怪,我是开玩笑的。尽管跟我说话吧。你也知道,梨梨亚最重视粉丝服务了。我甚至想要改名为『长谷见·粉丝服务·梨梨亚』。」
「哦……」
「你怎么只说『哦』……反应真平淡。你该不会是在紧张吧?我可以了解,毕竟梨梨亚是国民女星,平均收视率二十五%的女人。」
「哦……」
喀!
「唔!」
不知为何,她狠狠地踢了我的小腿一脚。这女的是怎么搞的?不要逼我去向周刊投诉!
梨梨亚毫无道歉的意思,俯视着痛到说不出话的我。
「你要是敢去向周刊告密,我就杀了你。」
梨梨亚笑容可掬地说……这女的是怎么搞的?个性太差了吧?
「……话说回来,」当我的疼痛总算稍微平息,她俯视着我询问,「你跟梨梨亚搭讪有什么目的?你想要签名吗?还是要拍照?如果是这种程度的愿望,可以答应你,当作是踢你小腿的封口费。」
「才不是。」我忿忿地说。我绝对不再想要这种女人的签名。「我只是好奇,你拿着那个怪怪的机器在干什么。」
我指着她手中类似收发器的机器。梨梨亚知道我不是要她的签名,似乎有些不高兴。「原来是这种事啊。」她的表情显得兴致缺缺。
她举起看似收发器的机器说:「这是寻找窃听器的机器。」
「寻找窃听器的机器?」
为什么要用到这种东西?
梨梨亚似乎察觉到我内心的疑惑,叹了一口气说:
「你也知道,梨梨亚是国民女星。」
「哦……」
「你还想被踢小腿吗?」
「我不想被踢。」
「真的?你该不是内心其实想要被梨梨亚踢,才故意摆出这种态度吧?」
这是天大的诬赖。真的是——天大的诬赖。
梨梨亚继续说:「好吧,算了。总之,像梨梨亚这样,既是国民女星,又是出道曲播放两亿次的歌手,随时都会成为媒体的目标,而且还有几乎就像跟踪狂的粉丝,所以必须随时警戒才行。在旅行或出差要住在饭店的时候,都会用这个机器来检查房间里有没有窃听器或偷拍器。」
她挥了挥类似收发器的机器。
我差点又要说「哦」,但连忙止住,改口说「原来如此」。我努力装出很有兴趣的态度问她:「也就是说,这个机器可以接收到窃听器或偷拍器发出的电波吧?」
「没错。你懂得很多嘛,奴才。」
「……我不是奴才。」
「那么是仆人吗?总之,只要有了这个,就可以轻易发现窃听器或是摄影机。今天我也花了三十分钟左右彻底调查过。」
「这……这样啊。」这个人也真闲。有这么多时间,还不如去填写综艺节目的问卷调查。
不过这时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种杂务怎么不交给经纪人去做?不需要特地劳烦你来做吧?」
梨梨亚听我这么说,就用看到可怜孩子的眼神看着我。我被梨梨亚怜悯了。
她叹了一口气说:「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让真似井来做这种事。」
哦,原来如此——我对梨梨亚稍微有些刮目相看。
「说得也是,你的经纪人应该也很忙。原来你是想要稍微减轻他的负担。」
梨梨亚听了我的话呆住了,接着用嗤之以鼻的口吻说:
「才不是。梨梨亚只是不想让他进入房间。你不知道,那个人是重度的偶像宅,到现在还会在假日的时候去参加握手会,很恶心吧?梨梨亚怎么可能让那种人进入自己的房间。谁知道他会做什么。那个人反而最有可能会装窃听器。」
看来梨梨亚对于真似井的信任度等于零。我为自己对她刮目相看而感到后悔。
梨梨亚似乎厌倦了和我说话,单手拿着类似收发器的机器,再度开始寻找窃听器。我对她说「下次见」,原本以为她不会理我,没想到她却回了我一句:「晚安,奴才。」
*
我在大厅把硬币投入自动贩卖机,买了水果牛奶。我边喝水果牛奶边转台,看到这附近发生巴士重大车祸的电视新闻。根据报导,这场车祸中有两人丧命。播报员报出死者的名字:「死亡的是中西千鹤、黑山春树——」这时我听到身后传来「啊」的叫声。我回头,看到站在那里的是迷路坂。
迷路坂难得露出惊讶的表情。我担心地问:
「该不会是你认识的人吧?」
「也不能说是认识……」她有些吞吞吐吐地回答,接着以迟疑的语气说:「这两位都是今天预定要来这里住宿的客人。我原本想说怎么这么晚还没到,没想到竟然发生这种事。」
听到她的话,我不禁瞪大眼睛。预定要来这里住宿的客人死了?
大厅里的其他客人听到我们的对话,也纷纷凑过来。探冈侦探问:「这是真的吗?」英国人芬里尔说:「真不敢相信。」另外也有人用悠闲的口吻说:「原来是发生了这种事。」这个人是——我记得好像是石川医生。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刚刚来到大厅的夜月也加入对话。她听到事情原委之后,跟我一样瞪大眼睛。
这时我听到从玄关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在紧绷的气氛当中,在场的所有人都同时注视那里。原本就因为车祸新闻感到震惊的众人,在看到突然出现的男人之后,内心产生更大的动摇。
那是一名年约三十的男子。看他从玄关方面走过来的样子,想必是这间旅馆的房客。今晚住宿在这间旅馆的客人总共应该有十二人。馆内已经有九人,原本预定要住宿的两人在车祸中丧生,这一来,此刻出现的这名男人应该就是第十二位客人——迟来的最后一位客人。
问题在于他的穿着。
这名男子穿着类似天主教神父的宗教服装。全白的服装左胸部分画着十字架,但是被钉在上面的不是基督,而是没有肉身的骷髅。
我看过这个十字架的图案。那是某个宗教组织的标志。我轻声说出这个宗教团体的名字:
「『晓之塔』。」
听到我的话,所有人再度变得紧张。夜月对我说:「『晓之塔』不就是崇拜尸体的那个——」
严格来说,这个认知是错误的。他们崇拜的不是尸体,而是命案现场。
「晓之塔」是最近信徒增加的宗教团体,不过它并不是新兴宗教,历史出乎意料地古老。它创立于十七世纪左右的法国,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据说在全世界有将近十万名信徒。战后不久也传入日本,但是势力开始扩大却是在三年前——也就是日本最初的密室杀人案件发生的那个时期。
「晓之塔」的信仰对象是命案现场。他们会拍摄现场照片,当作神像的代替品。根据他们的教义,命案现场充满被害人的负面能量,信徒借由祈祷来净化这样的负面能量,将负能量转变为正能量,就能够得到幸福。
在他们崇拜的命案现场当中,被视为最高峰的就是密室杀人事件的现场。或者应该说,这则教义是在三年前的密室杀人事件之后新增的,理由据说是因为密室现场属于封闭空间。封闭的现场更容易累积怨念,但是在净化时得到的幸福能量也越大。
「晓之塔」在三年前搭上密室风潮,在国内扩大势力;然而另一方面,有关这个宗教的负面传言也一直没有停止。甚至有人说,为了增加做为崇拜对象的密室杀人事件现场,信徒会主动去犯下杀人罪行。
众人竖起耳朵,倾听迷路坂和身穿宗教服饰的男人之间的对话。男人姓神崎,据说是「晓之塔」的神父。我听见夜月喃喃地说:「当神父的神崎。」
神崎在接待处办理入住手续时,迷路坂问他:
「神崎先生,您这次住宿本旅馆有什么目的吗?您也是为了来看雪城白夜的『雪白馆密室事件』现场吗?」
「不是的。」神崎摇头,以平稳的口吻回答。「那里并没有人丧命,因此不会成为我们的崇拜对象。」
「原来如此。那么您是为了什么目的来到此地呢?」
「我从秘密管道得到消息。」
神崎依旧以平稳的口吻说。
「今晚在这间旅馆,会发生密室杀人事件。」
*
当我醒来时,时间是早上八点。我打开窗帘,看到院中一片雪白。这是昨天白天下的雪。积雪量没有改变,因此晚上大概没有下雪吧。
我在房间的洗手台洗脸之后,换好衣服,去找隔壁房间的夜月。我敲门之后,她便顶着一头睡过的乱发出现。她不悦地说:
「……你干么一大早来吵我?」
「没有,我只是想要找你一起去吃早餐。」
「香澄,你是不是脑筋有问题?」
这句话让我感到莫名其妙。夜月叹了一口气说:
「我怎么可能这么大清早就吃早餐?假日的早餐要在中午过后才吃。」
那不就算是午餐了吗?
「不要强词夺理,笨蛋!」
她恼怒地说完,就「砰」一声关上门。我感到非常悲伤。
我无可奈何地独自一人前往餐厅,看到餐厅里已经来了好几个人。早餐是以西餐为主的自助餐形式,大约有十道料理。我从这些料理当中拿了煎蛋和小香肠,摆出一盘英式早餐。
我正东张西望寻找座位时,就发现她独自吃早餐的身影。我走到她对面的座位,放下餐盘。
「早安。」我说。
「嗯,早安。」蜜村回应我。
蜜村的盘子里放了煎蛋和荷包蛋各两个。全都是鸡蛋——我这才想到,她从以前就很喜欢吃鸡蛋料理。我们一起去吃中式餐厅时,她也点了蛋炒木耳和芙蓉蛋炒饭。
当我沉浸在这样的回忆时,蜜村诧异地看着我问:
「你怎么嘻皮笑脸的?」
「没有,我只是想到你还是这么爱吃鸡蛋。」
「我上辈子是一只母鸡。」
「这样啊。」
「没错。后来我年纪大了,没办法生蛋,就被做成炸鸡。」
「真是悲伤的前世。」
「嗯,所以为了下辈子可以生很多蛋,我现在必须努力囤积营养。」
「你下辈子也打算要当母鸡吗?」
「很遗憾,我是轮流投胎为母鸡和人类的体质。」
蜜村一本正经地开这种玩笑,让我感到莫名的怀念。我想到以前国中时,我们也常常聊这种没营养的话题。
*
早上十点左右,当我和蜜村在大厅玩携带式黑白棋时,夜月带着有些焦急的神情走过来。
「早餐该不会已经结束了吧?」
看来她似乎现在才起床。我一边翻转黑白棋一边回答:「已经结束了。早餐时间是八点到九点。」
「你是说真的吗?」她一本正经地问我。这哪有什么真的假的?昨天在柜台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她应该就听过说明了。
夜月一脸悲哀地按着咕噜咕噜叫的肚子。
「可是我肚子好饿。」
这时我的黑白棋被蜜村大量翻转过来。我发出「啊」的叫声。夜月说:「变成一片白了。」盘面的确变成一片白色,我的黑棋子被全数歼灭……黑白棋真的有可能惨败到这种地步吗?
「喂,我要吃早餐。」
「忍耐吧!」我不悦地对夜月说。「到十二点就可以吃午餐了。」
「怎么这样!你就算下黑白棋大输,也不能找我出气呀!」
「我没有大输,只差一点点而已。」
「只差一点点?」蜜村注视盘面,露出狐疑的表情。
这时原本在柜台的诗叶井或许是看不下去了,走过来亲切地说:「那个……如果不介意吃自助餐剩下来的料理的话,我可以端来一些。」
「什么?真的吗?太好了!」夜月厚颜无耻地欢呼。我心想,绝对不要成为像那样的大人。
这时诗叶井似乎想到什么,对我们说:
「对了,除了朝比奈小姐之外,早餐时间还有一位客人没有出现。」
除了夜月之外,还有另一个人没吃早餐?
我问:「是不是睡过头了?」
「也许吧。不过有点奇怪。」
「奇怪?」
「那位客人的房间门上,不知道为什么,贴了一张扑克牌。」
听到这句话,我皱起眉头。这一点的确很奇怪——
夜月好奇地问:「会不会是有人恶作剧?或者是住在房间里的人自己贴的?」
「可是为什么要贴?」不论是哪一种情况,都无法理解这么做的用意。
我歪着头思索片刻,才想到忘了问一个关键问题,因此便问:
「贴了扑克牌的那间房间里,住的是哪一位客人?」
「是神崎先生。」
「神崎?」他是谁?
「就是昨天晚上最后一位到的……」
啊——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位「晓之塔」的神父。
正在收拾黑白棋的蜜村不解地问:「昨晚才到的客人?」她这么问我才想到,神崎到达的时候,蜜村好像不在场。
夜月提议:「那我们先去看一下情况吧。警察不是都说,现场要造访一百遍吗?我身为名侦探的直觉告诉我,到那里或许可以有所发现。」
「原来夜月是名侦探。」蜜村回应她。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起劲?」我诧异地看着夜月。老实说,我原本以为夜月对这种谜团一点兴趣都没有。事实上,她对于雪城白夜留下的「雪白馆密室事件」也毫不关心。
这时夜月有些腼腆地搔搔脸颊。「老实说,我最近有生以来第一次读『日常之谜』类型的推理小说。」她很大方地承认。
「所以我很想说一次——『我感到很在意。』」
*
神崎住宿的房间位在东栋三楼。这里的走廊和二楼一样,铺了毛很长的地毯。我、夜月、诗叶井和蜜村四人沿着走廊前进。
神崎的房间位在「雪白馆密室事件」现场房间的正上方。就如诗叶井刚刚说的,房间的门上用胶带贴了一张扑克牌。这张牌的数字面朝外,是一张红心「A」。
「的确很奇怪。」我郑重地说出这样的感想,并把扑克牌从门上撕下。这张牌的背面是兔子和狐狸在举办茶会的奇妙图案,仔细看似乎不是印刷品,而是手工画的。这张扑克牌就如高级明信片般画了水彩画,右下角还有大概是画家的亲笔签名。
夜月说:「这张扑克牌应该很贵吧?」
蜜村探头看了看扑克牌,也说:「的确。如果是恶作剧,那也满奇怪的。」
就在这个时候,门内传来男人的尖叫声。声音大到震耳欲聋,让在场的我们都吓得抖了一下肩膀。我立刻抓住门把,转动门把想要推开门,但是门却一动也不动。房门上了锁。
我问:「房间钥匙在哪里?」诗叶井回答:「钥匙在神崎先生那里。」说得也是——我后知后觉地想到,这里是神崎的房间,钥匙当然在他那里。
我接着问:「那么主钥匙呢?」
诗叶井摇头说:「东栋的房间没有主钥匙。虽然有西栋的主钥匙,但是西栋和东栋的钥匙系统不一样,所以西栋的主钥匙不能拿来打开东栋的房门。」
听到她的回答,我突然感到怪怪的。咦?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样的说明。
「那么备用钥匙呢?」夜月焦急地问。「没有备用钥匙吗?」
「没有备用钥匙。」诗叶井再度摇头。「这间雪白馆的钥匙都非常特殊,不可能制作备用钥匙。」
蜜村问:「这么说,要进入房间的话,就只能打破窗户吗?」
诗叶井露出苦涩的表情说:「这个方法也不行。窗户上装了格子窗,没有办法让人出入。」
「那么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进入里面……」
现场陷入一片沉默。这一来,剩下的手段只有——
「喂!发生什么事了?」
就在这个时候,探冈来到东栋的走廊。跟他一起来的还有迷路坂及其他房客。除了神崎以外,目前在这间旅馆的人都过来了。
我向他们说明状况,包括门上贴的扑克牌、从房间里听到尖叫声、没有办法打开门锁、从窗户也无法出入等等细节。
这一来,进入房间的唯一方式就是——
「只能把门撞破了。」探冈说。接着他转向诗叶井,问:「可以吗?」
诗叶井点点头说:「这也是不得已的。拜托你们了。」
我和探冈在门口就定位,然后握住门把,使劲撞门。门发出嘎嘎的声音。在撞了十次之后,门总算被撞开了。我和探冈顺势跌入房间里。
房间里一片漆黑。不久之后,天花板上的灯亮了,似乎是迷路坂替我们打开的。
神崎不在房间里。
「该不会是在那间房间吧?」说话的是梨梨亚的经纪人真似井。他指着从入口望进去的左边墙上的门。神崎住宿的这间客房似乎是连通两间房间的构造。也就是说,从那扇门可以通往隔壁房间。此刻那扇门是敞开的。门位在比墙壁中央偏右的地方——也就是从入口望进去较偏里面的位置。
大家战战兢兢地走向那扇门。第一个探视门内的是我。隔壁房间的灯似乎和主房间的灯连动,在打开主房间的灯之后,隔壁房间的灯此刻也是亮的。
也因此,可以看得很清楚——
被灯光照亮的男人身影——那是穿着宗教服饰的神崎的尸体。
室内有人在尖叫。是梨梨亚的声音。这声尖叫和她昨天傲慢的模样完全不搭调……
但这声尖叫从我的耳边溜走。在梨梨亚还没叫出来之前,我就发现到那样东西,脑筋混乱到周围的声音都变得朦胧。
「开什么玩笑?」我喃喃自语,捡起掉在尸体旁边的那东西。探冈看到我这么做,也连忙接近,然后说出跟我一样的台词。
「开什么玩笑?」
没错,这一定是某种玩笑。要不然,我手中怎么会拿着——
确实关紧瓶盖、宛如相机底片盒大小的塑胶制小瓶子。
探冈说:「这是模仿犯吧?」我点头回应。
没错,这的确是模仿犯。然而它模仿的是犯人手法至今不明的悬案。
我盯着瓶子里的钥匙说:
「这起事件是『雪白馆密室事件』的重现。」
*
神崎胸口插了一把刀。由于他的脖子上没有绳索状的痕迹,因此这把刀应该就是他的死因。垂直插在仰卧的尸体胸口的这把刀,刀刃部分有三十公分左右,朝着连结主房间与隔壁房间的门口闪闪发光。从刀刃长度与形状来看,似乎不是料理用的菜刀,可以推测是犯人从馆外带来的。
尸体的位置就如「雪白馆密室事件」,正好面对连结主房间与隔壁房间的门,而尸体后方的窗户则挂着宛若暗房用的厚重遮光窗帘。窗帘与地板之间有一公分左右的空隙,不过阳光几乎照不进这间房间,光线相当微弱,更不可能照射到主房间。怪不得即使现在时间接近中午,但房间内却如深夜般漆黑。
打开窗帘,就看到装了格子窗的窗户。这扇窗户和「雪白馆密室事件」现场的窗户一模一样。侧拉式的窗户现在虽然是打开的,但因为装了格子窗,不可能有人从窗户出入。此外,格子窗的一个个正方形格子都很小,无法从格子把房间钥匙丢出去或放进来。
一如「雪白馆密室事件」,尸体旁边放了录音笔。按下播放,就听见男人的尖叫声。一开始听到时原本以为是神崎的声音,不过看样子似乎是其他人的声音,或许是从电影或其他地方录下的声音。
接着我检视自己手中的塑胶制小瓶子。瓶盖上果然也有「0」型的突起物。我打开瓶盖,拿出里面的钥匙。我必须先确认这支钥匙是不是真的,于是我走到门口,将钥匙插入锁孔。我转动钥匙,可以顺利转动。看来这支钥匙果然是真的。
「总之,我们得先报警才行。」不久之后,真似井似乎总算想起来而这么说。在他身旁的梨梨亚抽抽噎噎地在哭泣。「没、没错,我们得报警。」诗叶井也似乎总算想起来般地说。
所有人都前往大厅。众人注视着诗叶井打电话报警,但她很快地就瞪大眼睛,惊恐地放下听筒说:「电话打不通。也许是电话线断了。」
探冈摸着下巴说:「也可能是有人剪断电话线了。」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他便耸耸肩说:「这种假设很正常吧?这是暴风雨山庄的典型。」
「暴风雨山庄?」夜月问。
「哦,你不知道吗?真难得。」探冈说,「就是在与外界隔绝的豪宅或孤岛发生杀人事件的故事类型。在那样的情况,为了让大家无法联络警方,凶手通常都会切断电话线。」
夜月诧异地问:「警察来了,对凶手来说会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了。警察一旦介入,凶手就无法自由活动,这一来就不能杀死下一个目标了。」
梨梨亚惊恐地问:「你的意思是……凶手除了那位神父之外,还打算杀死其他人?」
「当然了。要不然切断电话线就没有意义了。」
梨梨亚的脸色变得苍白。她焦急地拿出手机,用颤抖的手指操作画面。「报警……我们得快点报警才行!」然而不久之后,她便以绝望的口吻喃喃地说:「收不到讯号……」她把手机摔到地上,气愤地喊:「根本就是陆上孤岛嘛!」
「梨梨亚!请冷静点!」真似井连忙安抚她,接着以焦躁的眼神瞪着探冈说:「请你不要随便说些让大家害怕的话!目前又还没有确定是连环杀人事件!」
探冈无奈地耸耸肩。
「哦,那倒也是。真抱歉,我似乎有欠考量。」他虽然这么说,但还是以强硬的口吻继续说:「不过很遗憾,目前已经几乎确定这起事件会演变成连环杀人事件。」
真似井问:「有什么证据?」
「证据就是贴在门上的扑克牌。」真似井说到这里,转向我说:「小弟弟,你不是说门上贴了扑克牌吗?可以让我看看那张扑克牌吗?」
「啊,好的。」我拿出一直放在口袋里的扑克牌。这是一张红心「A」,背面以水彩画了兔子和狐狸在举办茶会的情景。探冈拿到扑克牌之后,交互检视正反两面,接着说:「果然没错。我刚刚听到墙上贴了扑克牌,立刻联想到那起事件。实际看到这张牌,我更有把握了。这张扑克牌跟『扑克牌连环杀人事件』用的牌是一样的。」
在场的人有的一脸疑惑,有的面色苍白。我属于后者。扑克牌连环杀人事件是发生在五年前、至今仍未破案的连环杀人事件。被害人一共有三人,犯案现场一定会留下一张扑克牌。当我正在搜寻记忆角落、试图回想起事件详情,就听到清爽的声音插入:
「五年前的四月二十一日,在神奈川县的巷子里,有一名男子被打死。」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发言的女子身上。银发美少女芬里尔露出有些腼腆的笑容说:「我只是刚好记得。」接着她以平静的声音继续说:
「遇害的男性是一位知名刑警,不仅很有实力,运气也很好。他曾经碰巧在居酒屋碰到悬案的犯人,对方在喝醉的状态下得意地告诉他,『其实我曾经杀过人』。也因此,他在警界算是一位名人。不过他的名声却在被杀害的半年前发生的车祸中被摧毁。他因为没有注意前方,造成死亡车祸——后来就辞去警察工作。死者的家属当然对他怀恨在心,因此警方也循这条线去搜查,但是最后没有找到凶手。这起事件有一个不寻常的地方。」
芬里尔说到这里停下来,指着探冈手中的扑克牌。
「死者身旁掉了一张扑克牌。扑克牌的数字是红心『6』。」
众人哑口无言地看着滔滔不绝说话的芬里尔,她便羞涩地笑着说:「我只是刚好记得。」有这么刚好的事吗?
她咳了一声,继续说明案情。
「接下来的事件发生在五年前的七月六日。案发地点是在千叶县的公寓停车场,在那里发现了三十多岁的中国男子被绞死的尸体。这名男子是任职于大学的研究者,据说自幼就非常优秀,不过他却因此而轻视没有学历的父亲,已经有十年以上没有回中国。那一天,他是在从大学回家时,遭到某个人攻击并杀害,凶器是捆绑行李用的尼龙绳。在男子尸体旁边,掉了一张红心『5』的扑克牌。」
芬里尔说完这起事件的概要之后,接着又说:
「又过了四个月,发生了第三起、也就是最后一起事件。日期是五年前的十一月十二日。在东京都内的大厦,有一名经营公司的男子被人下毒杀害。从他的胃里检验出类似松茸的新种有毒菇类,因此应该是被人用这种菇类杀害的。这名男子经营的公司会逼迫员工过度劳动,也就是所谓的血汗公司,因此可想而知,怨恨他的人应该不少。不过这起案件后来也没有破案。在他的尸体旁边,留下一张红心『4』的扑克牌。」
芬里尔说完之后,所有人的面色都相当凝重。也就是说,五年前杀害三个人的杀人犯,现在来到这间旅馆再度开始杀人吗?
「嗯,事件经过大概就是这样。」探冈开口,接着他耸耸肩,夸奖芬里尔:「你也真厉害。虽然说当时引起很大的话题,不过你竟然连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话说回来,我当然也记得。」探冈最后这一句,很难让人判别是实话还是大话。
「可、可是,这次杀人的凶手,也不一定就是那个扑克牌连环杀人事件的凶手吧?」梨梨亚说。「也可能是模仿犯……嗯,一定是这样。这种手法,只要买同一副扑克牌,就可以轻易模仿了!」
探冈说:「的确有这个可能性。」
芬里尔摇头说:「没有这个可能性。犯案时使用的扑克牌是独一无二的产品,在这世上没有同样的东西。其他人没办法取得同样的扑克牌来模仿犯案。」
听了她的说明,探冈耸耸肩说:「那倒也是。」
「可、可是,这次使用的扑克牌,也可能是仿造品吧?犯人有可能准备了假的扑克牌来犯案。」
探冈说:「的确有这个可能性。」
这个叫探冈的男人,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立场说话?
「那么要不要确认看看?」芬里尔拿出手机,启动某个应用程式。众人看到芬里尔举起的萤幕,纷纷露出疑惑的神情。
夜月问她:「那是什么应用程式?」
「这是鉴定艺术品真伪的应用程式。」芬里尔说。「把想要鉴定的艺术品拍下来,放入这个应用程式,就可以鉴定是不是真的。这个应用程式里储存了真正的艺术品(真品)照片资料,并且可以使用AI来跟资料做比对。不论是手艺多精湛的伪造师,都无法做得跟真品一模一样。只要有真品的照片资料,就能够轻易鉴定真假。」她边操作手机边说。「在这个应用程式里,也有五年前使用在扑克牌连环杀人事件的扑克牌照片资料,包含鬼牌在内的五十三张都有。扑克牌背面的茶会图案是水彩画,每一张都有微妙的差异,因此必须要有五十三张份的资料才能鉴定真假。顺带一提,应用程式中的扑克牌照片是早在五年前的事件发生之前,由艺术品商人拍摄的。也就是说,是远早于凶手取得这副扑克牌的时候拍摄的。当时警方就是使用这个应用程式,判别留在现场的扑克牌真假——这是很有名的插曲。」
探冈说:「没错,太有名了。」
「那么,探冈先生——」
「怎样?你在怀疑我吗?我确实早就知道了。」
「不是这样的。我想要确认扑克牌的真假,所以想要借一下那张牌。」
芬里尔注视着探冈手中的那张牌。红心「A」——这次案件中贴在门上的扑克牌。探冈有些慌乱地说「喔,这张牌」,然后把扑克牌递给芬里尔。她用手机拍下这张牌,手机立刻发出「叮咚」的声音。
「鉴定结果出来了。看样子是真的。」
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沉重。
五年前的连环杀人事件凶手,在这栋旅馆再次开始杀人。
芬里尔说:「和五年前加在一起,被害人的人数就增加到四人。目前为止使用的扑克牌有四张,数字是『6』、『5』、『4』,以及这次的『A』。如果是倒数,中间缺了几个数字,不知道有什么样的法则。不过凶手使用的牌有一个共通点,就是这些牌都是红心。也就是说,假设凶手只打算使用红心扑克牌,剩下的牌还有九张,加上鬼牌就是十张。接下来就是重点:目前在这间旅馆的客人和员工,合起来的人数是——」
「十一个人。」我喃喃地说。我感到毛骨耸然。剩余的人数是十一人,凶手持有的扑克牌剩余张数是十张。这意味着——
「凶手打算杀死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吗?」
探冈说出口,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僵硬。无人发言的状态持续将近十秒。
「别开玩笑!」
突来的怒吼声打破了现场的沉默。所有人的视线都朝向他——发出怒吼的是贸易公司的社社长。
社的面孔因愤怒而扭曲。他大步走向探冈,粗鲁地抓住探冈的胸口。探冈发出「唔哇」的叫声,但社并不理会,用力把他撞在墙壁上,接着用好像要震破玻璃的怒吼声说:
「你从刚刚就随口胡说八道,当别人是傻瓜吗?」
探冈连忙说:「没、没有,我只是……根据客观证据,进行合乎逻辑的推理。」
「这哪是合乎逻辑的推理!就是这样的说法,感觉好像把人当傻瓜!你这个混蛋白痴侦探!我先说好,我的脑筋比你好多了!我是庆应大学毕业的。」
「我是东大毕业的。」
「……混蛋!」
社揍了探冈一拳。实在是太夸张了。诗叶井连忙出面阻止。
「社先生,请您冷静点!」
「经理,你也要好好检讨!」
「什么?我也要检讨?」
「没错!谁叫你在这种连手机讯号都收不到的地方经营旅馆!你难道没有预期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吗?你没有预期到会有杀人狂潜入旅馆里、切断电话线吗?」
「我、我怎么可能会预期到发生这种事!」
「不要找借口!」
社大声怒吼。所有人都畏惧他的威严,然而此时有人发出更激烈的怒吼。是哭肿眼睛的梨梨亚。
「不要为了那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争吵!根本就是浪费时间嘛!」
听到这段发言,社便把下一个攻击目标锁定为梨梨亚。
「什么浪费时间?你把我当傻瓜吗?」
「我没有把你当傻瓜。死老头,我宰了你喔!」
「……你说什么?」
「吵死了,闭嘴,死老头!听你讲话就很烦!」
梨梨亚拱起肩膀怒斥。接着她吁了一口气,似乎稍微冷静了点,接着又说:
「……总之,梨梨亚绝对不想继续待在这种地方。在这种旅馆跟杀人狂住在一起,不管有几条命都不够用!」
梨梨亚说完,快步想要走向玄关,被真似井从背后制止。
「梨、梨梨亚,你要去哪里?」
「这还要问?当然是下山!」
「下山?」
「这里虽然说是陆上孤岛,可是并不是真正的孤岛!只要走一小时,就可以走到公路上!只要在那里搭到便车,就可以下山了。」
梨梨亚说的话确实很有道理。在电话线被切断、开始出现连环杀人迹象的此刻,这个方案的确像是最实际的唯一方案。
也因此,我附和梨梨亚的意见。
「诗叶井小姐,我也同意她的说法。大家一起下山吧。」
梨梨亚听到我这么说,露出高兴的笑容。
「奴才,你很不错嘛!」
「我不是奴才。」
我们带了最低限度的行李到玄关集合,然后大家一起离开旅馆下山。走出环绕旅馆的围墙大门之后,走了五分钟左右,就到达切开山峦的深谷。然而我们立刻发现到哪里不对劲。咦?好像缺了什么东西。山谷里……到底是缺了什么?啊,原来如此。
是桥梁。
「桥——不见了。」梨梨亚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正确地说,桥还在,只是没有保留原形。
桥被烧毁,坠落到谷底。燃烧时间似乎已经过了很久,此刻已经感受不到热度,大概是昨天晚上被放火的。
「陆上孤岛。」夜月喃喃地说。
就这样,雪白馆与外界隔绝了。
*
所有人都意气消沉,再度回到雪白馆的大厅。我们被关在这间旅馆了。
我问:「旅馆的食物还剩下多少?」
诗叶井回答:「应该足够供应在场的各位半个月。」
这么说,就是可以存活半个月。有这么多时间,应该会有人发现异常而来救援吧?
这时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今天以后没有预定要来住宿的旅客吗?来旅馆的人如果发现桥被烧毁,应该会联络警方吧?」
梨梨亚恍然大悟地说:
「奴才,你说得没错。这是个好主意。」
梨梨亚以期待的眼神看着诗叶井。诗叶井说:「的确有客人订了今天以后的住宿。」所有人的脸上顿时充满希望,然而诗叶井以苦涩的表情继续说:
「不过我猜那位客人一定不会来。」
「为、为什么?」梨梨亚问。
「因为……怎么说呢?」
「这位客人有点奇特。」迷路坂代替诗叶井回答。她淡淡地说:「事实上,那位客人订了从昨天起一个星期的这间旅馆所有客房,而且还是在半年前就订的。」
「半年前就订了所有客房?那不是很奇怪吗?」夜月说。「我是在一个月前订这间旅馆的房间,可是当时可以毫无问题的订房。如果已经有人事先包下整间旅馆的房间,那我应该订不到房才对吧?」
迷路坂说:「这就是那位客人奇怪的地方。那位客人在订房的时候说,如果有其他客人要在包下旅馆的这段期间内订房,可以让对方优先住宿,但是在自己包下的期间,不希望有其他客人中途回去或有新的客人来,要我们拒绝那样的客人——」
听了这段说明,我皱起眉头。也就是说,这位客人包下的七天期间内,可以让这七天都会连续住宿的客人订房,但是除此之外的客人却会被拒绝订房。这间旅馆原本就只接受长期住宿一星期以上的客人订房,因此我和夜月原本就预定这七天都要住在这间旅馆,其他的客人想必也都如此。也因此,即使是被包下的期间,我们也能够顺利订房。不过明天以后想要住宿这间旅馆的客人,都被拒绝订房——
「也就是说……」我发出呻吟。
「是的,除了那位包下旅馆的客人以外,这一星期不会有任何人来到这间旅馆。那位客人原本应该要在昨天到达,可是昨天早上忽然联络说『会晚一天』。不过就如先前诗叶井小姐所说的,那位客人今天大概不会来到这里。因为——各位应该也猜到了吧?那位客人的真实身份,想必就是——」
就是切断电话线、破坏桥梁的凶手。
凶手为了不让救兵来到旅馆,特地包下旅馆的所有房间。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要接受那样的预约?」社又开始生气了。迷路坂淡淡地回应:
「那位客人事先汇来全额住宿费,因此我们原本以为是很正当的客人。」
「哪里是正当的客人!怎么想都很可疑吧?」
「现在想想的确很可疑,不过当时没有想像到会发生这种事。」
「发挥一点想像力吧!动动脑筋!」
「人的想像力是有极限的。」
「你把我当傻瓜吗?我是念庆应大学的!」
「我是念东大的,只不过中途退学了。」
「……连你也是东大的?」
社沮丧地垂下肩膀。接着他推开椅子,从大厅的座位站起来,前往自己房间所在的西栋,很快地又抱着行李回来。诗叶井连忙问:
「社、社先生,您要去哪里?」
「我要回去。我不想继续待在这种地方!」
「回去?可是桥已经烧毁了。」
「我知道!不过只要从森林里绕路,应该就可以越过山谷了吧?也就是说,有办法下山!」
「请、请等一下!太危险了。森林里的路非常危险,不可能走出去。」
「就算危险,也比待在这种旅馆、跟杀人狂在一起好多了!反正我要走了!放开我!」
「请等一下!」
当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的对话时,探冈走过来,摸着被社殴打的脸颊,笑着说:「闹得真厉害。像他那种人,一定会在一开始就被杀死。」
探冈的口气似乎相当怀恨在心,感觉反倒比较像是他自己会去杀死社。
「先别管他,差不多也该过去了吧?」探冈说。
「差不多也该过去了?」我不理解他的话。「你也打算要下山吗?」
「怎么可能!不要把我跟那个笨蛋相提并论!」探冈以不屑的眼神看了社一眼,然后耸耸肩说:「电话线被切断了,没办法报警,而且我们又被关在这里。」
「这是典型的暴风雨山庄。」
「这一来,能做的事只有一个。」
「是什么?」
「那还用问吗?」探冈笑了。「当然是由我们来调查现场,然后解决这起事件。」
*
就这样,探冈侦探团成立了。成员是探冈侦探和担任助手(?)的我,还有——
「喂,你也一起来吧。」探冈招呼冷静地观望社与诗叶井争执的男人。三十出头的这个男人是……石川。这个人为什么可以如此冷静地观望那场激烈的争执?
他依旧保持冷静的表情,歪着头问:「我也要一起去?」
探冈点头说:「你不是医生吗?应该可以验尸吧?」
「的确可以,不过那不是我的专业。我的本业是心脏外科医生。」
「验尸应该比心脏手术简单才对。」
「的确是这样没错……不过这么说的话,法医会生气喔。」
石川说完,忍俊不禁地笑了。我无法理解有什么好笑的。
就这样,石川医生加入了探冈侦探团——
「我也可以加入探冈侦探团吗?」
芬里尔以一副渴望的眼神看着我们。探冈明显露出嫌恶的表情。看来探冈团长并不怎么喜欢芬里尔,或许是因为她在说明扑克牌连环杀人事件时,展现丰富的知识量,因而对她感到警戒。团长不希望比自己优秀的成员加入。
不过到最后,他还是同意芬里尔加入:
「知道了,你也一起来吧。」
他展现了宽容大量的一面。就这样,侦探团总共有四人参加。
接着我们再度来到东栋三楼——神崎的房间。从宗教服饰上方被刀子刺入胸口的尸体仍旧在那里。石川开始检查这具尸体。
我看着这幅景象,感受到某种非现实的奇妙气氛。虽然说是被卷入的,但是我没有想到自己会参与凶杀案的调查,见识到验尸过程。在平常的状况,不可能会碰上这种事——除非像现在这样,遇到桥被烧毁、与外界的联络手段被切断、自己又莫名其妙成为密室侦探助手的状况。
不久之后,石川结束验尸,告诉我们结果:
「死亡推定时间是今天凌晨两点到四点。」
「在三更半夜……不过正如我猜测的。」
探冈点头,开始思索。我在他旁边也开始思考。在半夜凌晨,大概很少有人会有不在场证明。要凭不在场证明锁定犯人应该很困难。
正当我们在思考时,芬里尔却迳自接近尸体并蹲下来,毫无顾忌地碰触尸体。「……你在干什么?」探冈问她,芬里尔便露出笑容。
「我也想要进行验尸。」
探冈皱起眉头看她,问:「你会验尸?」
「我对自己的技术很有信心。」
「真的假的?」
「别看我这样,我至今已经验过将近两百具尸体了。我大概是全世界验尸经验最丰富的十七岁女生吧。」
芬里尔说完,立刻开始调查尸体。石川在她背后说:
「可是死亡推定时间应该就是我说的时间没错。」
这时芬里尔转身对他说:
「我听说医学界有『第二意见(second opinion)』这样的说法。」
「的确有,不过在日本并不盛行。」
「我认为在验尸界,也应该要引入『第二意见』的观念。」
「也就是说,你考虑到我的验尸结果错误的可能性?」
「不是的,我是考虑到石川先生是凶手的可能性。」
芬里尔面带天真无邪的笑容这么说。
「在『暴风雨山庄』中,如果凶手是医生,就有可能提出错误的死亡推定时间,制造虚假的不在场证明,或是刻意消灭特定人物的不在场证明。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我认为在封闭的情境之下,验尸应该采用双人制。」
「原来如此。你的说法的确有道理。」石川耸耸肩,然后温和地笑着说:「那就请你仔细检查吧。这一来就可以证明我的清白了。」
「这样也不能证明你的清白。即使提供正确的验尸结果,你仍旧有可能是凶手。」
「哦,说得也对。的确如此。」
石川露出佩服的神情,然后愉快地笑着说:「要摆脱嫌疑还真不容易。」……这个人感觉好像格外缺乏紧张感。
芬里尔照着石川所说的,仔细检查尸体。接着她宣布结果:
「死亡推定时间是昨晚两点到四点之间。」
她宣布的验尸结果和石川相同。至少这一来,就能排除石川虚报验尸结果的可能性了。
芬里尔说:「从死后僵硬程度和尸斑来看,这个死亡推定时间应该没错。其实我本来也想要检查直肠温度,不过很遗憾没有带工具来。」
「等等,你到底是什么人物?」探冈狐疑地看着她。芬里尔轻声笑出来,问他:「什么人物是什么意思?」
探冈加强语气说:「怎么想都很奇怪吧?未成年竟然能够验尸,而且还对扑克牌连环杀人事件那么清楚。」
听到他的问题,芬里尔笑了。
「我只是一般市民,是个对凶杀案和法医学比其他人稍微懂一点的女生。只不过——」
她把手放入胸前,取出一样东西给我们看。
「我相信的神或许跟你们不一样。」
她取出的是挂在脖子上的银色玫瑰念珠。我盯着被钉在十字架上的「那个」。
那是手脚被钉在十字架上、垂着头的骷髅像。
「『晓之塔』?」
芬里尔脸上柔和的微笑,此刻看起来诡异而可疑。银发的美少女告诉我们:
「让我来重新自我介绍吧。我叫芬里尔·爱丽斯哈莎德——宗教团体『晓之塔』的五大主教之一。」
「五大主教?」
听到这个名词,石川显得困惑,但是我立刻明白了(探冈似乎也一样)。「晓之塔」在统治教团的教皇之下,有号称五大主教的干部。也就是说,她虽然才十七岁,却已经是「晓之塔」下一任教皇的候选人之一。
芬里尔俯视与她同一教团的神父——神崎的尸体。
「神崎的死令人遗憾。」她以哀悼的神情低下头。「不过他在人生的最后,达成了惊人的成就。请看——如此完美的密室。」
她的声音虽然平静,却显得相当骄傲。
「我从来没有看过如此完美的密室。神崎死亡的这个现场,一定能够为许多人带来无比的幸福。」
她取出手机,拍下神崎的尸体。
「晓之塔」把杀人现场的照片当作神像来崇拜。他们相信借由祈祷超渡死者的冤屈,就能将其负面能量反转为幸福。
印象中,他们的教义应该是这样。
*
芬里尔离开现场之后,我们有片刻时间仍呆呆地望着房间的墙壁和地毯。接着探冈似乎总算恢复清醒,重新开始调查现场。我也跟着他一起调查。
「对了,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探冈蹲在尸体旁边说,「这起事件——有没有可能是自杀?」
我点头同意他的说法。
「真是巧合,我也正好想到同样的可能性。」
「晓之塔」因为教义的关系,需要杀人现场——尤其是密室杀人现场。也因此,为了营造那样的状况而自杀,似乎是很有可能成立的推理。
然而——
「不对,不可能是自杀。」石川一口否定。
我问他:「有什么依据吗?」
「依据是尸体的伤痕。」石川边说边卷起神崎的外套袖子。尸体的手臂上有很大的伤痕,看起来像是被刀切开的。
「你看这个。」石川因为工作的关系,对血司空见惯,因此以稀松平常的表情说:「除了胸口被刺中的部位之外,这里也有这样的伤口。这一定是凶手割伤的,而且这个伤痕是在神崎死后才造成的。」
探冈问:「也就是说,没有生活反应吗?」
「没错,伤痕保持敞开的状态。」
我听着两人的对话,也点了点头。
人类的身体在受伤之后,伤口会自然闭合,以便止血并修复伤口。这样的现象称作生活反应。
然而人死后就会失去这样的生活反应。死后的肉体如果受伤,伤痕就会保持敞开的状态。也因此,检查尸体的伤口,可以判断伤痕是生前还是死后造成的。
石川说:「问题是,凶手为什么要在杀死神崎之后,刻意用刀子割伤他的手臂?说实在的,这种行为完全没有意义。凶手为什么要特地这么做?」
「唔,的确。」探冈似乎也很苦恼。「这样的犯罪动机真是莫名其妙。」
不过我立刻就想到了。「不会,理由很简单。」我告诉两人。「石川先生看到手臂上的伤痕之后,立刻就否定了自杀的可能性。如果这就是凶手的目的呢?凶手是为了排除被害人自杀的可能性(这也是密室的典型模式之一),才刻意在尸体的手臂上制造伤口。」
密室推理小说当中最让人扫兴的,就是被害人伪装成他杀、其实是自杀的模式。也因此,凶手刻意消灭这样的可能性,在杀死被害人之后,刻意在他的手臂上制造伤口,向我们展示这的确是他杀。
石川发出苦笑,说:「原来如此,做得还真是彻底。而且还刻意模仿过去的『雪白馆密室事件』,看来这起事件的凶手对密室有特别的执着。」
「的确很变态。」探冈说。「不过也因此更有挑战意义。啊,对了,小弟弟,刚刚那个犯罪动机的答案,我当然也有想到,只不过把表现机会让给你而已。」
他刚刚不是自己说「真是莫名其妙」吗?不过算了。
「总之,请你们加油吧。」石川耸耸肩对我们说。「我能做的事到此为止,差不多也该回去了。我对密室一窍不通,大概也派不上用场。」
石川说完便离开现场。我们朝着他离去的背影挥手。
「好吧。」探冈伸了一个懒腰。「差不多该正式开始解开密室之谜了。」
听到他的话,我不禁笑了。
「不是找出凶手,而是解开密室之谜吗?」
「嗯。看样子,应该也没有找出凶手的线索。而且相较于找出犯罪者,我比较擅长解决犯罪手段。」
原来如此。那么就来见识一下他的能力吧。
接下来我们花了一些时间,一一确认现场状况。现场是和「雪白馆密室事件」的现场相同格局的房间,家具和室内装潢几乎也一模一样。铺在地板上的地毯毛长、以及入口的门下方有缝隙等特点也一样。除此之外,就连铺在走廊的地毯毛长也相同。
遗留在现场的物品也和「雪白馆密室事件」相同,包括录有尖叫声的录音笔,以及装入钥匙的塑胶制小瓶子。
我拿着那个小瓶子来到走廊上,探冈也跟过来。我想要验证在关上门的状态下,瓶子是否能够通过门板底下的缝隙。结果当然没办法通过。瓶子的大小比门板底下的缝隙还要大,不论如何都会卡到。
「这一来,就轮到这东西上场了。」探冈从口袋掏出钓鱼线。我钦佩地说:「你准备得真周到。」探冈抬起嘴角笑了笑。
「我来到这间旅馆,本来就是为了要解开『雪白馆密室事件』之谜,当然至少会准备钓鱼线。光是在脑袋里拟定假说,如果没办法进行实验,那也没意义。」
我点了点头。他说得的确没错。
接着我们开始进行各种实验。我们把小瓶子摆在尸体旁边,试图用钓鱼线让钥匙通过门板下方并进入瓶子里;或是把钓鱼线缠绕在瓶盖上,试图隔着一段距离关上瓶盖;结果都没有成功。不论尝试几次,钥匙都无法进入瓶子里,利用钓鱼线操作也没办法关上瓶盖。既然如此,或许应该往别的方向尝试——虽然这么想,不过这间房间的门就跟「雪白馆密室事件」的现场一样,如果要从房间里面上锁也需要钥匙,因此无法使用在门锁旋钮施加物理性的力量上锁的手段。也就是说,如果要制造密室,只能从门外使用钥匙来上锁。
太阳不知何时已经西沉,窗外变成一片漆黑。我们仍旧在苦思。瓶子既然无法通过门板底下,凶手一定得使用其他方式,从锁上的房间外面把瓶子放回室内。这正是不可能的犯罪。
「话说回来,凶手为什么要用塑胶制的瓶子?」我感到不解。不是使用玻璃瓶,而是使用塑胶瓶——其中有什么样的含意?或者只是一时兴起?
「啊,该不会是……」
探冈试图把塑胶瓶压扁到变形,以便通过门板下方。我心想,原来如此。塑胶的确和玻璃不一样,可以变形。虽然是很单纯的想法,不过或许也可能因此而成为盲点。
然而——
「唔……」探冈立刻就放弃了。这个瓶子的塑胶很坚硬,即使用力压也不会变形。如果硬压,感觉似乎随时会裂开。看来这个方式似乎也行不通。
「唔~」我发出呻吟声。「这要怎么办呢?」
「你还在问『这要怎么办』!」
我听到声音回头,看到蜜村站在那里。她轻声叹了一口气说:
「真不敢相信,你们竟然还在做这种事。」
我和探冈面面相觑。我们的确还在做这种事。外面都已经天黑了。
我说:「没办法,我们有解开密室之谜的使命。这也是为了大家,所以你至少可以稍微夸奖一下我们吧?」
「好好好,我可以夸奖你们,不过也要等你们真的解谜之后才行。」蜜村用敷衍的口吻说。「先别管这个,现在已经是晚餐时间,除了你们之外,大家都已经到餐厅了。」
我和探冈面面相觑,彼此都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虽然很想吃晚餐——
「我们要等到解开谜之后再去吃。」我说。
「你打算断食吗?」蜜村感到傻眼。
「我会在不至于饿死的范围内努力。」
「你预计会花上几个小时?」
「应该可以在半夜十二点之前解决。」
「这样会造成诗叶井小姐的困扰吧?」
「说得也是。」
「你还好意思说『说得也是』!」
「要不然该怎么办?啊,干脆……」
「什么?」
「你也来帮忙解开这个密室之谜吧!」
听到我这么说,蜜村瞪大眼睛。我继续说:
「如果是你,应该有办法解决这起密室杀人事件之谜吧?」
她瞪大的眼睛立刻转变为不悦的神情。
「……你这是什么意思?」蜜村问。「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耸了耸肩。探冈也插入我们的对话,说:
「没错,你这是什么意思?别开玩笑,她怎么可能解开密室之谜?」
我说:「可是她的脑筋很好,还得过全国模拟考第一名——对不对?」
蜜村回答:「那是国中的事吧?」
「那还是很厉害呀!」
「也许吧。可是……」
探冈在一旁听我们的对话,不禁发出笑声。
「哦,的确很厉害。连我都没得过全国模拟考第一名。」他说完,嘴角泛起嘲讽的笑容。「不过会念书跟真正的聪明是不一样的。我认识很多功课好却派不上任何用场的人。」
我心想,你是在说你自己吧?不过蜜村听了似乎有不同的感想。她虽然看似个性冷静,但其实怒火的燃点很低。她以明显不耐烦的态度问我:
「这个人是谁呀?」
「他叫探冈。你不是也见过他几次吗?」
「哦,就是发现尸体的时候一直说些蠢话的那个人吧?因为智力水准太低,我自然而然就从记忆中删除了。记住这种人也只是浪费脑力。」
探冈顿时涨红了脸。他似乎也被惹火了,用带有怒气的声音说:
「我也早就忘记你是谁了,直到刚刚都想不起来。」
「没关系,我忘记你的时间更久。」
「哪有,我比较久!」
「才怪,我更久!」
这简直就是小学生在吵架,很难相信是会念书的人之间的对话……会念书不代表真正的聪明,原来就是这么回事。
最后探冈甚至还说出「总之,我比你聪明多了!」这种话。
「啊,对了,那么我们来比赛吧!看看谁能够更早解开这个密室之谜。输的人要向赢的人跪下来磕头道歉。怎么样?」
听到探冈这么说,蜜村倨傲地耸耸肩说:
「当然好,不过不要紧吗?这代表你要跪下来向我道歉。」
「哦?你很有自信嘛!」
「是啊,我一定会赢。因为——」
她说。
「我已经解开这个密室之谜了。」
听到这句话,我和探冈有一瞬间停止思考。蜜村看到我们的反应,有些诧异地歪着头说:
「我反倒无法了解,你们怎么会为了这种三流密室花这么多时间。」
*
为了重现密室的手法,我们前往神崎房间的正下方,也就是昔日「雪白馆密室事件」发生的现场。神崎的房间在发现尸体时,被我们撞破了门,因此门锁已经损坏,铰链也松开了。蜜村希望尽可能使用正常状态的门来重现凶手采用的手法。「雪白馆密室事件」现场的门虽然在十年前的事件当中也被撞破,不过在事件之后立刻被修复,现在已经能够正常开关。而且这间房间的格局也和神崎的房间相同,的确很适合用来重现密室手法。
不过实际要进行重现的蜜村却显得很不高兴。她似乎开始后悔先前一时激愤,就说出自己已经解开密室之谜。
「而且怎么大家都来了?」
蜜村不悦地环顾四周。就如她所说的,雪白馆的几乎所有客人和员工,此刻都已经聚集到这间房间。他们是探冈找来的。
「有观众的话,气氛会比较热络吧?」
他若无其事地这么说,不过他的企图很明显。他大概是想要让蜜村在众人面前做出荒谬的推理而出糗。他的愿望真的能够实现吗?或是——
蜜村叹了一口气。
「那就开始吧。」她用无奈的口吻说。她环顾众人,首先开始陈述背景。「大家应该也知道,今天凌晨时分,这间旅馆的房客神崎先生被杀了,死因是刺杀。现场是密室,而且还是模仿十年前发生的『雪白馆密室事件』。不过反过来说,只要能够解决『雪白馆密室事件』之谜,就能够解开这次事件之谜。也因此,我打算在『雪白馆密室事件』发生的这间房间,进行重现犯罪手段的实验。不过更重要的理由,其实是因为现场的房门被撞坏了——那么请各位先到里面的房间吧。」
我们依循蜜村的指示,从入口处的主房间进入隔壁房间。在十年前的事件中,就是在这间房间发现被刀刺中的人偶。这间房间此刻摆了代替尸体的小熊布偶,以及应该是从餐厅借来的菜刀。旁边也摆了录音笔及放入房间钥匙的小瓶子。
蜜村检起小瓶子,打开瓶盖,从里面取出钥匙。
「在十年前的事件中,在场的作家和评论家都异口同声地说『这是完美的密室』。我没有读过雪城白夜的作品,因此不了解十年前的事件,不过我认识的人当中,有人对这起事件很熟悉,所以这是他告诉我的。」
她说的「认识的人」当然是指我。我是在观众来到这间房间之前,跟她聊起这起事件。
「不过我感到很奇怪:这怎么会是完美的密室?明明就是到处都有提示、非常容易解开的密室。只要分析每一道提示,自然就能够发现犯人使用的诡计痕迹。」
蜜村说完之后,把手中的瓶子和钥匙暂时先放入口袋中。接着她竖起双手合起来共九根手指。
「提示一共有九个:
①录有尖叫声的录音笔。
②装了格子窗的窗户。
③瓶盖上的『0』型突起物。
④插在尸体上的刀。
⑤比瓶子还要窄的门下缝隙。
⑥毛长七公分的走廊地毯。
⑦关了灯一片漆黑的房间。
⑧毛长一公分的房间地毯。
⑨塑胶制的瓶子。」
「没想到有这么多提示!」夜月发出惊叹。「可是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意思。」
芬里尔问:「地毯的毛长有什么意义吗?」
梨梨亚也开口:「房间的灯是关上的,感觉没什么重要性吧?」
蜜村拨了拨黑色长发,说:
「那么我就一一来说明这些提示吧。首先从『①录有尖叫声的录音笔』开始。葛白,你认为这有什么意义?」
「咦?你问我?」
我突然被点名,吓了一跳。蜜村对我耸耸肩,说:「有人负责听我推理,我比较容易说下去。」我心想,原来如此。她的意思是要我来扮演助手的角色。
我为了回应她的期待,努力思索,然后陈述这样的意见:
「应该是为了告诉大家,房间里有尸体吧?也就是说,犯人是为了让我们发现尸体,所以才放置录音笔。」
蜜村点点头。「嗯,没错。接着是现场窗户,因为是『②装了格子窗的窗户』,所以没有办法让人出入。要进入房间里,必须撞破门才行。」
「也就是说……」
「没错。犯人是为了要让我们撞破门,才放置录音笔。而这个撞破门的行为,在制造这次的密室时,就成了很大的关键。」
蜜村说完之后,从口袋取出塑胶制的小瓶子。
「那么接下来就来说明『③瓶盖上的『0』型突起物』。这个突起的地方要这样用。」她接着从口袋掏出长三公尺左右的橡皮绳。这条绳子是把约五公厘粗的粗橡皮筋剪断为条状,然后一条条绑起来做成的。她把这条橡皮绳穿过小瓶子瓶盖上的「0」型突起,然后走到格子窗前,跪在地毯上。接着她把橡皮绳前端穿过最接近地板位置的正方形格子(以下称为「格子A」),让绳索前端从窗户外面通过隔壁的格子(以下称为「格子B」)拉回房间内。这一来,橡皮绳就等于是绕过格子窗的一条纵杆。接着蜜村从口袋掏出细长的棒状砝码,把橡皮绳两端紧紧绑在这个砝码上。橡皮绳的两端绑在同样的砝码上,形成一个巨大的环。
「接着要把这个棒状砝码垂到窗外。」
蜜村宣布之后,把砝码从「格子B」放到窗外。这间房间在旅馆二楼,因此砝码不会到达地面,而是垂在窗外的状态。接着她拿起穿了橡皮绳的塑胶制小瓶子,拉到与垂在窗外的砝码相反的位置——亦即距离窗户最远的位置。
这一来,橡皮绳做成的环有一端穿过塑胶制小瓶子,隔着格子窗的另一端则绑了棒状砝码。而在这个橡皮环当中,则是格子窗的纵杆。蜜村试着把橡皮环往远离窗户的方向拉,橡皮环的边端便勾到格子,绳子也被拉长。
蜜村点了点头,然后和发现神崎尸体时一样地关上窗帘。窗帘与地板之间有一公分左右的缝隙,因此沿着地板拉长的橡皮环不会碰到窗帘。
「那么接下来就是『④插在尸体上的刀』。」
蜜村说完,在代替尸体的小熊布偶旁边蹲下,并检起放在地板上的菜刀。这把菜刀的刀刃有三十公分左右,磨得如刀子般锐利。她把菜刀插入小熊布偶体内,直达地板。小熊布偶放在通往主房间的门正前方,插在上面的菜刀磨亮的刀刃也朝着门的方向。
在小熊布偶的另一边,则是嵌了格子窗的窗户。门、布偶和窗户刚好呈直线排列。
蜜村手中的橡皮环因为绕过并勾在格子窗纵杆上,因此被拉到几乎呈直线状态,看起来不像环,反倒像两条平行的绳子。蜜村让这两条绳子夹住插在布偶身上的菜刀——也就是说,拉成细长状的橡皮环等于是套着菜刀。接着她拿起橡皮环前端穿过的小瓶子,开始往后倒退。
「我要保持这样的状态,走到外面的走廊。」
她说完便依照自己的话走向房间出口。勾在窗户格子上的橡皮环随着她走动的距离拉长。当她抵达房间出口时,橡皮环已经拉长到原本的三倍以上。
她继续走到房间外的走廊。大家也跟随她。
橡皮绳拉得很紧。中途碰到连结两间房间的门的门框,形成折线。要从案发现场的隔壁房间到主房间,必须通过位在主房间左侧墙壁的门。也因此,从隔壁房间经由主房间、朝走廊拉长橡皮绳时,橡皮绳一定会接触到连结这两间房间的门的门框,形成折线。顺带一提,发现尸体时,两间房间之间的门是敞开的,因此这次也同样保持敞开的状态。
「接下来我要保持这样的状态,关上房间入口的门。」
蜜村来到走廊上之后这么说,然后关上房间入口的门。拉长的橡皮绳通过门下方的缝隙,被拉到走廊上。她手中仍抓着绳子,用另一只手取出钥匙,然后把门上锁。
她对众人宣布:「这一来,门就锁上了。这支钥匙在这个阶段会被放进瓶子里。」
她打开穿过橡皮绳的瓶盖,把钥匙放入瓶子里,然后又关上瓶盖。
「接下来把这个放入钥匙的瓶子放在尸体旁边,密室就完成了。」
她说得没错,不过问题就在这里。这间密室最大的谜,当然就是要如何把装了钥匙的瓶子放回室内。
「这个瓶子会像这样回到室内。」
蜜村蹲在门旁,试着让瓶子从门底下的缝隙通过,但瓶子却卡在门板下方。探冈看了笑出来。
「喂,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你的脑筋到底有多差?」他愉快地说。「『⑤比瓶子还要窄的门下缝隙』——瓶子无法通过门下方的缝隙。连自己说的话都会忘记,你的记忆力简直就跟一只鸡一样。」
「因为我上辈子就是一只鸡。」
「什么?」
「我是开玩笑的。还有,你搞错了。我不是要让瓶子通过门下方的缝隙,而是利用瓶子无法通过缝隙这一点,像这样让瓶子卡在门板上。」
蜜村说完,放开拿着瓶子的手。瓶子被橡皮绳的张力往内拉,仿佛随时会回到房间里。不过因为卡在比瓶子还要窄的门下方的缝隙,因此没有回去,而是卡在与铰链相反的位置,亦即门的左下角。
接着蜜村保持蹲下的姿势,用双手抚摸门周围的地毯,就好像在摸猫狗一样搓揉地板上的毛。
「『⑥毛长七公分的走廊地毯』。」她说。「像这样如何?」
我瞪大眼睛。她把长毛的地毯往门的方向抚平,使得卡在门口的瓶子埋没在地毯的毛当中,完全隐藏起来。如果没有实际蹲下来去摸,应该很难发现那里藏了一个瓶子。
「这一来就准备完成了。」蜜村从门旁站起来说。「发现尸体的时候,我们不是把门撞破了吗?葛白,如果现在我们同样撞破门,你猜会发生什么事?」
「应该会……」
我迟疑地开口。在目前的状态下撞破门,也就是往里面打开门的话——
应该会……变成那样吧?也就是说,这个密室诡计——
「那就来实际试试看吧。」蜜村再度蹲在门的旁边,从地毯中取出瓶子,打开盖子拿出钥匙。接着她以那支钥匙打开门锁之后,再度把钥匙放回子里。她紧紧关上瓶盖,环顾四周,不久就把视线停在夜月身上。
「夜月。」
「啊,在。」
「可以请你帮一下忙吗?」
蜜村说完把手中的瓶子交给夜月,然后指着门的方向,对夜月说明:
「我们现在会回到房间里,不过我想请你留在走廊上,帮忙重现这个诡计。也就是说,要请你来担任助手。具体来说,就是要请你等我们进入房间之后,再度把这个瓶子卡在门底下的缝隙。然后等我呼唤,就请你用力开门。可以拜托你吗?」
「把瓶子卡在门底下,然后开门。」夜月喃喃说完,盯着手中的瓶子说:「好啊,没关系。」
蜜村听了点点头,然后再度打开房间的门,招呼我们进去。独自留在走廊上的夜月轻轻关上门。我听见瓶子卡在门底下的缝隙,发出「喀哒」的声音。
我再度检视房间内的情况。
在房间的地板上,橡皮绳沿着地板被拉长,绳子的一端是走廊上的瓶子,另一端则勾在格子窗的一条纵杆上。在这条拉长的环中间,则有插在小熊布偶上的那把菜刀。
蜜村在连结两间房间的门前停下脚步。这扇门和发现尸体时一样是打开的。蜜村注视着门的正面,稍微离开门口到墙边。其他人也聚集在她身边。「那么——」蜜村开口。
「夜月,请开门。」
蜜村呼唤之后,隔了一拍的时间——
门被用力打开。
原本卡在门板上的装了钥匙的瓶子失去阻碍,宛若被射出去的箭,或是在地上窜动的老鼠,被绷紧的橡皮绳瞬间加速拉入房间。瓶子以眼睛跟不上的速度奔驰过地毯上方,途中绕过转角,被吸入隔壁房间。瓶子毫不减速地飞向橡皮环中央的菜刀。当瓶子飞到菜刀前方,穿过瓶盖的橡皮环碰到菜刀的刀刃。三十公分长的锐利刀刃将橡皮环切断,变成一条长橡皮绳。橡皮绳前端从瓶盖上的「0」型金属环脱落,继续被垂在窗户的棒状砝码往下拉,钻出窗帘与地板之间狭窄的缝隙,从二楼的格子窗消失到房间外面。
房间里只剩下装在瓶子里的钥匙。
没错——只剩下钥匙。
蜜村说:「这就是凶手使用的诡计。当我们听到录音笔的声音,跑到这间房间的时候,钥匙还在房间外面;可是在撞破门的瞬间,钥匙就会像这样被橡皮绳拉回室内。」
我们都惊讶地哑口无言。这就是杀死神崎、以及十年前「雪白馆密室事件」的诡计真相。
(附图3)
「可、可是,这个诡计应该有些勉强吧?」说话的是探冈。他似乎很努力地想要让蜜村出糗。「瓶子的确可以在一瞬之间被橡皮绳拉到隔壁房间,但是还是会花上将近一秒钟。在这段期间,我们当中应该有人会看到瓶子在地毯上高速移动吧?」
探冈的主张听起来的确有道理。不过——
「所以才有⑦。」
「⑦?」
蜜村说:「没错,『⑦关了灯一片漆黑的房间』。发现尸体时,房间的灯是关上的,窗户也拉起了暗房用的那种厚重的遮光窗帘,所以房间里一片漆黑。再加上撞破房门的两人——葛白和探冈——阻挡了我们从走廊上看进去的视线,因此没有人看到。至于撞破门的两人,因为刚刚从亮着灯的走廊进入漆黑的房间,眼睛要花一阵子才能适应黑暗,而且因为刚撞破门,所以也没有心情去注意地面。」
探冈发出「唔」的呻吟声。蜜村继续说:
「接着是『⑧毛长一公分的房间地毯』。瓶子在地板上移动的声音会被地毯吸收。要是瓶子用力撞上墙壁或格子窗,大概还是会发出声音,不过毕竟刚刚才撞破门,在那么大的音量之后,即使听到细微的声音,也没有人会去注意。也就是说,相当于没有听见。还有⑨——」
蜜村环顾众人。
「犯案时使用的瓶子是『⑨塑胶制的瓶子』。即使在地板上滑动或是撞上墙壁,也绝对不会破掉。换作是玻璃制的瓶子,一定会破掉——以上就是密室诡计的真相,谢谢各位聆听。」
*
「那个女生到底是何方神圣?」
蜜村推理完毕之后,夜月这样问我。我耸耸肩说:「她只是一般人。」夜月当然显露出无法接受的表情。
「真的吗?」
「是真的。」
这句话当然是谎言——不,应该不算谎言吧。蜜村漆璃只是一般人,没有从事特殊的职业,或是接受特别的教育。
唯一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她的过去。
三年前冬天,一名国二女生因为杀害父亲的嫌疑被逮捕。从现场状况来看,这名女生无庸置疑就是凶手,然而审判的结果却判她无罪。为什么?因为现场是密室。
三年前的冬天——日本发生第一起密室杀人事件。
这名嫌疑人的名字是蜜村漆璃。她是我昔日的同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