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丁鱼

千叶县的九十九里滨,自江户时代就盛行捕捞沙丁鱼,时至今日依然盛行。提供沙丁鱼料理的店家很多,「九十九里芝麻沙丁鱼」(有限公司KANEYON水产)等美食也很受欢迎。

「你被骗了啦。」

藤井对她这么说。山田光代此时正在养护中心喝茶,但她不是这里的居民。这里每周会为六十五岁以上的高龄者举办一到两次的茶会。

虽然不喜欢被当成老人家,但光代很喜欢这座设施,不但建筑美观,职员的态度也很和善。反正她也没地方去,来这里只是喝茶闲聊而已,几乎不用花钱,但有些长者很咄咄逼人。

「应该是转帐诈骗那种东西吧?最好别听信那种话,搞不好是那种奇怪的宗教喔。」

藤井用说教的语气继续说道,可能是重听的关系吧,他的嗓门很大。

这场茶会是为六十五岁以上生活能自理——也就是被认定无须照护的老年人所举办。感觉像是借场地给健康的长者闲聊,职员不会一直紧跟在侧,偶尔会过来看看状况,但大部分的时间现场都只有老年人,这时候也是。

「不是诈骗,也不是宗教,更没有被骗,是我主动要求的。」

今年七十岁的光代用平和的语气回嘴。她不喜欢跟别人斗嘴,但也不能默不作声。

「劝你还是三思吧。」

藤井相当顽固,他七十三岁,比光代大三岁。光代和藤井跟家人的缘分都不深,都一个人住在独栋民宅里。虽然会互寄贺年卡,只会在医院候诊室和这里见面,但他依然是为数不多的聊天对象之一。光代不用工作,平常的生活就在自家、这间养护中心和医院往返。

所幸生在不错的时代,光代拿到了一定程度的老人年金,虽然仅勉强够用,但至少生活无虞。她还有丈夫留下的家和积蓄。

就算用光这笔积蓄,动用重要的老人年金,光代也想见一个人。她实在不该在候诊室说出这件事。

「怎么可能见到死人嘛,肯定是诈骗啦。光代女士,你很容易上当吧,小心被人骗走印章乱买高价的壶喔。」

平川友美也插嘴道。这位是在茶会认识的女性,如果相信本人的说法,光代跟她同年,但她说话尖酸刻薄,光代实在不太喜欢。经常不分青红皂白就乱批一顿,每次跟她说话都有种被看不起的感觉。

反对的不只这两人,有个低沉的声音也加入了话题。

「我也建议你打消念头。」

是以前从事木工的金山,好像快八十岁了吧,光代不知道他的确切年龄。金山平常沉默寡言,在候诊室也不太说话,是个死脑筋又严肃的男人,或许是真的在担心光代吧。光代丈夫过世的时候,他还带着奠仪来参加葬礼。

光代对金山颇有好感,但那是另一回事了。被金山如此担心,光代并不觉得感激。

被骗也无所谓啊。

光代没将这句话说出口,真心希望这些人别管她了。

听说有间食堂可以见到死去的人。

光代在这间养护中心认识了一位名叫芜木的老年人,这件事是听他说的。不是潮来巫女那种灵媒,是亡者真的会现身。

注:日本东北地区恐山的巫女,能够呼唤死者,让死者附身在自己身上。她们通常是眼睛失明或弱视的女性,年轻时跟随资历较老的长辈修行,而成为灵媒。

芜木曾经是养护中心的居民,偶尔会来参加茶会,之所以用「曾经」二字,是因为他住院了。旧疾复发的他住进了远方的医院,光代只去探望过一次,这件事就是当时听说的。

「我很想趁活着的时候回家见我太太一面,但没办法,身体没办法动啊。」

甚至还并发了脑梗塞,他自己也说「可能没办法活着出院了」。光代没有询问病情细节,但知道他住进安宁病房后也隐约察觉了。

芜木总说想回家,心愿却无法实现,人生就要走向终点了。

「我会再来看你。」

光代离开前这么说,却被芜木拒绝了。

「不,不必来了。人生很短暂,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吧。」

说完,芜木就给她一张写着小猫料亭店名和电话号码的纸条。这应该不是芜木的笔迹,他也是听别人说的。

能见到亡者这种事简直是天方夜谭,藤井他们说得没错,这可能是一场骗局吧。或许会被骗走财产,碰上可怕的意外,搞不好还会被杀掉。光代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那也没关系。

被骗也无所谓。

反正老年人身边有钱也没什么用,她也已经活得够久了。

光代发出无声的抗议,说了声「我待会还有事」就离开养护中心。她当然不是有事,只是不想再看到藤井那些人的脸。

隔天,光代动身前往小猫料亭,她决定搭首班车过去。

自从去探望芜木之后,光代就没搭过电车了。她还记得更早之前搭电车的记忆,大概在两年前,她为了看川久保健一的演唱会,特地搭车到新宿。

川久保健一是光代的偶像。一般大众可能不知道他是谁,但光代从高中时期就会去看他的演唱会,只要身体还能动,光代就会一直看下去。

光代家里有只名叫「小空」的猫,是一只毛色亮丽的俄罗斯蓝猫,是在丈夫去世半年前来家里的。丈夫在百货公司宠物店买下这只猫,但他明明不喜欢动物,光代不懂他为何要花大钱买下这只猫。

起初光代实在想不透,某天却听见丈夫对小空说的话。当时光代在庭院除草,就听见房里传来声音。

「我太太就拜托你了,她很怕寂寞。」

丈夫没发现光代也在侧耳倾听,将这些话说给猫咪听。

丈夫比光代年长,最近身体状况欠佳,下周要去医院接受检查。

「拜托你好好照顾她。」

丈夫的语气非常严肃,对自己死后的事情十分担忧,才想将光代托付给猫咪。

猫咪哪有办法保护人类啊。

听起来很滑稽,光代却笑不出来,眼头一热,泪水也涌上眼眶,感觉一开口就会哭出来。为了不被丈夫发现,她悄悄地离开现场。

检查结果并不理想,丈夫果然罹癌了,但糖尿病导致血管病变,也没办法手术治疗。丈夫就这么慢慢衰微,在三年前过世了。

丈夫死后,光代就和小空相依为命,猫咪也不愿离开光代身边。

「你要保护我吗?」

光代轻声问道,结果眼头又开始发热,但也不能成天以泪洗面,于是她决定和小空一起听音乐。

「这首歌很棒吧?川久保很常唱披头四的歌喔。」

川久保健一也会自己作曲,但经常在演唱会表演披头四的歌,光代也很喜欢他翻唱的披头四歌曲。

「歌声也很温柔。」

光代每天就像这样跟猫咪讲话,对演唱会充满期待。日子虽然寂寞,但多亏了小空和川久保健一,她才能擦干眼泪活下去。

可是连这些都在一年前被夺走了。在神明的恶作剧下,川久保健一撒手人寰,小空也像是跟随他的脚步般过世了。

所以光代变成孤零零一个人。当她差点被寂寞压垮的时候,芜木跟她说了小猫料亭的事。

听说有间食堂可以见到死去的人。

年轻女性重新见到车祸身亡的哥哥。

小学生和死去的初恋对象说上话。

老人向灵界的妻子献上爱的告白。

青年见到了往生的父母。

芜木跟她说了这些事,应该是听别人转述的,却说得像亲身经验一样。

每个故事都让人难以置信,也可能只是脑梗塞老年人的「随口胡诌」,却成了光代的依靠。她将芜木给的纸条带回去,打电话给小猫料亭后,结果是位年轻男性接听的。

「小猫料亭感谢您的来电。」

是彬彬有礼又温和的嗓音,应该不是什么可怕的人。光代松了一口气,并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我想预约回忆美食——」

「好的。」

年轻男性如此回答,看来回忆美食真的存在。当然还是不能排除诈骗的可能性,但也没有其他方法可以确认,担心也没用。

「方便将您的大名、联络电话,以及想准备的料理告诉我吗?」

光代全都说了,毫无保留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这样就行了吗?」

「是的,感谢您的来电。」

年轻男性回答后,对话应该就告一段落了,再来只要到店里就好。于是光代道了声谢,准备挂上电话。

就在此时,电话另一头传来猫叫声。

「喵~」

年轻男性也立刻用慌张的语气问道:

「我们店里有猫,可以接受吗?」

大概就是所谓的店猫吧,看来是那只猫发出的叫声。世上有些人不喜欢猫,有些人对动物过敏,他应该是想确认这件事。

毕竟店名都叫「小猫料亭」了,店里有猫也不奇怪。光代想起死去的小空并回答:

「可以。」

「非常感谢您。」

「喵~」

年轻男性和猫叫声同时传进耳里,感觉连小猫都在跟她道谢,让光代不禁笑逐颜开。

「能麻烦您去公车站接客人吗?」

琴子被棹如此要求。迎接客人也是打工工作之一,是非常重要的职务。

小猫料亭位于临海小镇郊外,得穿过沙滩才能看到建筑物。琴子记得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很疑惑「这种地方真的有食堂吗?」。应该有很多客人会心生不安,更何况今天的客人是位七十岁的老妇人,要是迷路就糟了。

「我这就去。」

给出答复后,琴子来到小猫料亭外头。和煦的日光洒落而下,在十二月算是温暖的日子。

琴子才在想「感觉好像春天啊」,脚边就传来声响。

「喵~」

是猫叫声。琴子知道这个叫声的主人,于是往下一看。

小猫料亭门口旁边放了一块代替招牌的黑板,娇小的茶色宾士猫就站在黑板旁边。这是店里养的猫小不点。

棹明令禁止它往外跑,它却老爱脱逃。今天明明门窗紧闭,它是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喵~」

能跑到外面应该很开心吧,小不点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它最喜欢待在蓝天之下了。琴子也忍不住跟着面露微笑,却急忙绷紧嘴角。现在可不是笑嘻嘻的时候。

这里虽然没有汽车和单车通过,但对小猫来说还是很危险,难保它不会迷路,也可能被乌鸦那些野鸟攻击。说不定这附近还有野猫,只是没见过而已,它可能会在争执中受伤,也可能被传染疾病。

要是小不点遇到这些事,棹一定会难过,琴子心里也不好受,所以琴子努力用严厉的语气斥责道:

「不能出来外面。」

琴子不习惯骂人,连她自己听了都不害怕。就算对象是猫,她也很不会发脾气。

「听见没有?」

「喵~」

小不点用回答的语气叫了一声,实在很怀疑它听懂了几分。但琴子狠狠瞪了它一眼后,它才踏着小碎步走回店里。

光代开始害怕起来。

她搭乘电车来到临海小镇,走出车站却没闻到海潮的气味。小猫料亭应该在临海小镇,却看不见那片大海。

下错站了吗?

光代有些没信心,重新看向站名,但上头的文字跟纸条写的一模一样,没搞错呀。她想询问站务员再次确认,却没看见类似的人。在自动票闸机普及后,就很少听见站务员的声音了。

这里当然不是无人车站,只要去站务员室就能找到人,光代却嫌麻烦直接走出票闸口。上了年纪之后,一点点小事都嫌麻烦。

光代来到站前的小型圆环,看到了公车站。只要在这里搭上车前往公车站,小猫料亭的人就会来接她了。

但搭上事先得知的那班公车后,光代心中依旧忐忑。

「真的到得了吗……」

因为公车上没有其他乘客,除了光代之外,就只剩司机而已。窗外的景象也是杳无人烟冷冷清清,有好几栋疑似空屋的建筑,还有感觉已经倒闭的小型工厂。

随后公车抵达公车站,是光代要下车的地方,于是她按铃下车。

结果公车站有一位年约二十岁的古风美人,光代还以为她要搭车,但她不是走向车门,而是向光代开口道:

「路上辛苦了,我是小猫料亭的二木琴子,您是山田光代女士吧?」

「是……是啊。」

「我是来接您的。」

光代安心地叹了一口气,心想「这样就能顺利到店里了」,琴子谨慎有礼的态度也让她放下心中大石。

而且她还用全名尊称光代。以前的人都是这样,碰上新进店员入职时,老板对她说:

「新人是上个月才从乡下过来的,还是懵懵懂懂的小家伙,但山田小姐要好好照顾她喔。」

年轻人面带羞涩地低头说「请多多指教」。每当她上门采买时,年轻人都会对她说「山田小姐,欢迎光临!」,光代也还记得那个年轻人的名字。

可是时代变了,光代身边再也没有这种店家,连蔬果店、鱼店和米店也跟着消失,不知何时倒闭了。

现在光代都在超市购买蔬果和鱼米,偶尔也会用网络购物,一句话都不用说就能买到了。光代根本不知道老板是谁,店员也不会喊光代的名字,最近连医院都不喊名字改喊号码,琴子却用全名尊称她。

这样的琴子恭敬地低下头说:

「接下来要徒步走到店里,真的很抱歉,我们店里没有车。」

「没事没事。别看我这样,我对自己的腰腿很有自信,毕竟我很喜欢走路嘛。」

光代这么说,忐忑的心情早已消失无踪。

道路旁河水淙淙,是一条人烟罕至的寂静河川,沿着这条河岸道路似乎就能走到小猫料亭。

「这是小糸川。」

琴子向光代说明。光代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但这是千叶县第三长的河川,十二月的阳光在河面上反射出粼粼波光。琴子指着那条河补充说明道: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走到东京湾喔。」

小猫料亭位在能望海的地方,紧邻东京湾。

阳光非常温暖,是最适合散步的气候。光代带着悠闲从容的心情走在琴子身边。

不到十分钟就走到海边了,还能听见「喵呜~喵呜~」的叫声,有许多海鸟在空中飞翔。

「那是黑尾鸥。」

琴子又向她说明了。光代第一次亲眼看见黑尾鸥,却忍不住心想「叫声真的好像猫啊」,听起来就像迷路小猫的悲鸣。

光代和琴子走在沙滩上,或许是冬日早晨的关系,海边空无一人。她在车站和公车上就觉得这个小镇没什么活力,却感受不到荒芜,反而是令人心安的宁静。

又走了一会后,琴子再次开口:

「这条小路走到底,就是小猫料亭了。」

有条未经铺装的小路从沙滩延伸而来,路面铺设的是白色贝壳而非柏油,前方有一栋游艇小屋风格的蓝色建筑。

那应该就是小猫料亭了。光代看见用来代替招牌的黑板,是咖啡店和杂货店常见的那种A字板。

「我们到了。」

在琴子的带领下,光代缓缓走近。

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着:

小猫料亭

提供回忆美食

上头没写菜单和营业时间,却有一行有些奇特的注意事项:

本店有猫

旁边还有个小猫插图。

「哎呀,真可爱。」

插图实在称不上精美,却充满温度,隐约透露出一股温柔。光是看到这个插图,眼泪就快掉下来了。

「这是我们的店猫小不点。」

琴子忽然用介绍的语气这么说,光代还以为她帮这个插图取了名字,结果却不是。

「喵~」

一只茶色宾士花纹的小猫从招牌阴影处探出头来,长得跟黑板上画的猫一模一样,看来这只小猫就是原型吧。

小猫明明可爱到让所有人看了不禁微笑,琴子却用勉强装出的严厉神情瞪着小猫,开始对它说教:

「我刚刚才警告过你不能跑出来吧?要是被乌鸦欺负怎么办?你也会怕痛吧?真的很恐怖喔。」

琴子应该是在威胁小猫,字里行间却带着几分善意,看来她不习惯骂人吧。

「喵~」

小不点回答了一声,却不像是在反省的样子。琴子用告状的语气对光代说:

「它刚刚才走回店里,结果又偷跑出来了。」

看来是逃脱惯犯啊。小空虽然不会跑到外面去,但这只小猫似乎很淘气,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

旁人看了都觉得小猫很可爱无所谓,饲主却不这么想。对家猫来说,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

琴子对小不点再三叮咛道:

「你真的有听懂吗?不能再跑出去啰。」

「喵~」

小不点又应了一声,就往店门口走去,看起来还是没在反省。

「真受不了……」

琴子叹了一口气,随后又露出重振精神的表情,跑到小不点前面打开食堂大门。

「山田光代女士,感谢您今天的预约,请进。」

接着像个店员般准备邀请光代入店。

小不点却站在光代面前。

「喵~」

像是点点头般叫了一声后,小不点就踏着小碎步走进店里,仿佛琴子是为了小不点才开门的。

琴子一脸尴尬地向光代道歉。

「……不好意思。」

「没关系。」

光代又笑了,这间店让人心情真愉快。随后她像是跟着小不点的脚步走进店里,就有一位长相清秀的青年上前迎接。

「欢迎光临,我是小猫料亭的福地棹。您就是山田光代女士吧,已经恭候多时了。」

是电话里听到的声音,他应该就是小猫料亭的老板吧。端正的五官上戴着细框眼镜,是个彬彬有礼的小帅哥。

虽然不能凭长相断定一个人,但这两人看起来都不像诈骗犯,也不像会在能见到亡者的店工作的人,既文静又知性,比较适合大都市的图书馆。

想着想着,棹就将她带到窗边的座位。

「坐这里可以吗?」

窗外是一片辽阔大海,坐在这里仔细聆听,就能听见海浪声和黑尾鸥的叫声。

「这间店真不错呢。」

这是光代的真心话,心中的不安却依旧存在。因为气氛太舒适了,越来越不像能见到亡者的店。

待会她要见的不是丈夫和小空,也不是好久以前就过世的父母,而是川久保健一,是为了见已故艺人才会来到小猫料亭。

光代出生在平凡家庭,亲戚好友和街坊邻居之间都没有人从事能上电视的职业。她跟歌手川久保健一看似没有任何交集,但大概六十年前有见过几次。这不是在吹牛,她的父母经营大众食堂,川久保健一在成名前有光顾过。

当时她还不到十岁,记忆有些模糊,却莫名记得川久保健一常吃的菜色,她也将那道料理预约为回忆美食。

「马上为您上菜,请稍候。」

棹像饭店侍者般行了个礼,就往厨房走去。

料理应该事先准备好了吧,不到一会棹就回来了,托盘上放着两个碗公。

「让您久等了。」

棹将碗公放在桌上,一碗放在光代面前,另一碗放在对面——大概是给川久保健一享用的吧。

料理散发出用砂糖和酱油制作的甜咸酱汁香气,还有刚煮好的白饭与鱼肉香味。看起来很像鳗鱼盖饭,但光代预约的不是鳗鱼,食堂不会提供这么高档的鱼肉。

棹说出了料理名称。

「这是蒲烧沙丁鱼盖饭。」

这才是光代的回忆美食。

千叶县自江户时代以来就盛行捕捞沙丁鱼,如今也是代表性产业之一,搭配生姜泥享用的沙丁鱼生鱼片堪称绝品。

以往是廉价鱼的代名词,价格却随着渔获量下滑而提升,有时还会被称为高档鱼。这道料理是用蒲烧鳗鱼的方式烹调沙丁鱼,但棹用的品种并非斑点莎瑙鱼。

「我用的是沙丁脂眼鲱。」

棹补充说明。他说斑点莎瑙鱼的产季是五月到十月,但沙丁脂眼鲱是冬季到初春,油脂相当肥美,是正值美味的季节。

「请慢用。」

「我要开动了。」

光代确实做出合掌动作后,便将筷子伸向蒲烧沙丁脂眼鲱。肉质相当软嫩,轻轻松松就能将鱼肉切开,砂糖酱油调制的酱汁裹在一看就很新鲜的沙丁鱼肉上。

吃进嘴里,酱汁的甜咸滋味就弥漫开来,与鱼肉的鲜味完美融合。光是这样就很好吃了,但还没吃到白饭,吸饱鱼油和酱汁的白饭才是蒲烧盖饭的灵魂。光代再次看向碗公,发现白饭染上了酱汁的颜色。

她吞了吞口水,虽然有些不雅,但看起来真的太美味了,让她难以自制。光代用筷子舀起白饭放入口中,小心翼翼不让饭粒掉落。一咬下去,白米的滋味顿时迸发,做成甜咸口味的沙丁鱼鲜味,完美带出了白饭的甘甜。

光代没有自己做过蒲烧沙丁鱼,也不记得买过类似的便当或熟食,更没有在外面的餐厅吃过。这应该是暌违五十年再次品尝,怀念之情立刻涌上心头。小猫料亭的回忆美食,就是父母做给她吃的料理滋味。

『实在太好吃了。』

光代的低语声听起来闷闷的。

声音不太对劲。

光代咳了几声,却连咳嗽声都模糊不清。她抬头环视店内,想要讨杯水喝。

结果就发现异状,棹消失了,琴子也不见踪影。他们刚刚明明还在,此刻却感受不到气息。

『……他们到哪去了?』

光代轻声低喃,却无人回应,让她紧张起来。感觉肯定出事了,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光代活了七十年,第一次碰上这等怪事。

她看向窗外想寻找人的踪迹,看了却更加吃惊。黑尾鸥消失了,原先数量惊人的海鸟现在一只都不剩。

棹也不在。

琴子也不在。

黑尾鸥也消失了。

但不是所有生物都消失了,小不点还坐在摇椅上,于是光代用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情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喵~』

小不点应了一声,但光代听不懂它在说什么。棹跟琴子都不在了,小猫却一脸平静地看着窗外。

光代再次看向店内,果然一个人也没有,摇椅旁的古老大钟指针也停摆了。

当光代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时,忽然听到窗外传来吉他声,而且是熟悉的旋律。

『这首歌是……』

仿佛在回应光代的低语般,她开始听见男人温柔的歌声,果然是那首歌。

披头四的〈Yesterday〉。

这首是保罗·麦卡尼思念亡母所做的曲子,而歌声来自于川久保健一。

是谁在放音乐?

现在这个时代,用手机就能播放出美妙到惊人的音质。听起来应该是在沙滩上播放的吧,总之这代表还有别人在,于是光代再次看向窗外。

『不会吧。』

光代发出惊呼,因为眼前的画面令她难以置信。原本空无一物的沙滩上,居然出现一栋看似Live House的小型建筑物。

而且光代对这栋建筑再熟悉不过。

『East Village……』

那是位于新宿外围的小型Live House的名字,也是川久保健一经常举办演唱会的地方。

但是好奇怪,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呢?East Village在川久保健一死后就被拆掉了,也没有重建的消息。出现在眼前的建筑物看起来历经风霜,屋龄肯定超过十年。不对,现在该探讨的不是这个问题,毕竟刚才明明毫无迹象,却忽然出现在这里。

『我该怎么办……』

『喵~』

回答她的是小不点。光代不经意瞥向餐桌,放在对面的那碗蒲烧沙丁鱼盖饭就映入眼帘。这一瞬间,脑中就闪现芜木说过的那句话。

听说有间食堂可以见到死去的人。

这里就是那间食堂,只要吃下回忆美食,就能与亡者相见——

『该不会……』

事到如今她才想起自己来此的理由,是为了见川久保健一。而且她吃下回忆美食后,原本被拆掉的East Village就出现了。

她终于找到了这个神秘现象的答案。光代起身走向小猫料亭门口,并将门打开。

East Village就在眼前。仿佛用层层圆木打造而成的小木屋风格建筑,门上还挂着写了「East Village营业中」的吊牌。

周遭不知不觉笼罩着浓雾,此时光代眼中只有那栋建筑,让她想起了过往。

她已经去过East Village无数次了。

第一次是高中时和父母三人一起去的,父亲和光代是被母亲带来East Village。

前往Live House的路上,母亲带着喜悦的笑容,父亲则眼眶红润,光代不知该作何表情。

当时母亲的寿命将尽,被医生宣告只能再活三个月。虽然暂时出院,但三天后又要住院。

一旦住进医院,就再也不会回家了吧,包含母亲在内,所有家人都明白这一点。母亲这次回家,是为了和家人共度最后的时光。

母亲向光代和父亲提出要求。

「我想去听歌。」

她很喜欢听歌,在厨房做饭的时候都会听收音机。虽然连唱片都没买过,但她想在死前去看一次演唱会。

「跟最爱的家人一起听最爱的歌,一定是最幸福的人生吧。」

当时母亲已经认为自己的人生要画下句点了。

光代记得平常总爱逞威风的父亲全程都在哭,光代也泪流满面,只有母亲一个人带着笑容,开心地决定目的地。

「就去川久保健一的演唱会吧。」

他们是旧识,母亲才会亲昵地喊出这个名字。

虽然在母亲发病前不久就倒闭了,但光代的父母经营过大众食堂,川久保健一是这间店的常客。

以前和客人的互动比较紧密。川久保健一当时住在附近,他们也知道他是歌手。

但他一点也不红。他总是靠日薪工作赚取生活费,在站前或公园唱歌。父母经营的大众食堂倒闭后,原本毫不起眼的川久保健一就开始上电视,变得稍有名气,仿佛命运交错似的。

虽然没有红透半边天,但时不时就会听见他的歌声。他的歌声好温柔,无法想像以前曾靠日薪工作赚取生活费。

「听了川久保健一的歌声,就觉得很幸福呢。」

川久保健一还没上电视之前,母亲就这么说了。每次用收音机播放他的歌,母亲都会哼上几句,虽然唱得不算好,但总是唱得很开心。

光代不记得当时是怎么达成共识的,总之一家三口来到了East Village。

她不记得川久保健一唱了哪些歌,好像有唱〈Yesterday〉,但记忆也不太准确。上了年纪后,连宝贵的回忆都变得斑驳模糊。

她只记得母亲用父亲听不见的音量低喃道:

「感谢这段精采的人生。」

光代听了马上落泪。明明努力撑着别在演唱会期间掉泪,却还是功亏一篑。

说完这句话,母亲就略显疲态地摸摸光代的头,她的掌心温柔又暖和。

三天后,母亲就再次住院,并在医生宣告的三个月后离开人世。母亲将收音机带进医院,直到临终前都在听歌,虽然很痛苦,却始终面带微笑。

在母亲离开后的世界,光代依旧听着川久保健一的歌,或许是想连母亲的份一起听吧。

所以她去了East Village一次又一次,有时候和父亲去,有时候和朋友去。相亲结婚后,就跟丈夫一起去。

不久后女儿出生,却换父亲病倒了,医生说手术也无法治疗。

年纪小的时候还不懂,但其实大部分的人生病后都会去找医生。现今世人能用平常心看待在院死亡,接到余命宣告也不足为奇。医疗技术已经比母亲那时更加进步,余命也能判断得比以前更精准。

而父亲也接到通知了。可能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吧,得知自己病情不乐观的当天,父亲就对光代说:

「可以跟妈妈要求一样的事吗?」

抛出这个开场白后,父亲说出了心愿。

「我想和你一起去听歌。」

如果是力所能及的事,她当然想帮忙,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了。

「也带妈妈一起去。」

父亲总是随身携带母亲的照片,是相亲时收到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母亲满脸羞涩,比光代还要年轻。

一家三口去East Village听了川久保健一的歌,父亲在回程的计程车上对她说「要幸福喔」。光代没办法回答,眼中满是泪水。

宛如步上母亲的后尘,父亲也在医院咽下最后一口气,跟母亲在同一间医院过世。

枕边还放着母亲的黑白照片。

光代和丈夫及女儿展开了三人生活。丈夫虽然沉默寡言,但十分疼爱家人。

虽然也经常吵架,但依然是相当幸福的人生。在光代的记忆中总能听见川久保健一唱的〈Yesterday〉,经历了风风雨雨,一切却宛如昨日。

但一切都成往事。女儿嫁到遥远的外地,温柔的丈夫不在了,川久保健一也离开人世,连俄罗斯蓝猫小空都抛下光代先走一步。

『最后只剩我一个人……』

光代在小猫料亭门外喃喃自语,泪水就涌上眼眶,过去那些幸福回忆反而让光代更加悲伤。

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川久保健一就在那扇门后唱着〈Yesterday〉,只要打开门就能见到他。

光代抹去眼泪,打开East Village的门,川久保健一的歌声变得更清楚了。

光代走进早就被拆掉的Live House。

真的是他。

早已身故的川久保健一就在眼前。

满头白发,戴着圆框眼镜,晚年的川久保健一坐在椅子上弹奏吉他演唱〈Yesterday〉,就是在最后那场演唱会上看到的模样。听到他的歌声后,光代也想像着他的身影。

但也不是一切都尽如想像,Live House没有任何观众,连工作人员都没看到,只有川久保健一一个人。

门上明明挂了写着「East Village营业中」的吊牌,却不是进场观赏的时间。

川久保健一停下吉他演奏看向光代,仿佛此时才发现光代走进会场。

光代以为自己会被骂,正准备道歉离开的时候,川久保健一对她说:

『好久不见。』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她没想到川久保健一会跟她说话,正不知如何回复时,川久保健一又问:

『你是那间食堂的女儿吧?』

『咦?』

『我认错人了吗?你不是五十几年前站前那间食堂的女儿吗?』

『没……没错。』

光代回答得吞吞吐吐。原来他还记得光代,虽然难以置信,但川久保健一还知道更多事情。

『你每次都会来我的演唱会吧?』

光代震惊到无言以对,忍不住瞪大双眼,川久保健一又问:

『你真的不见见我以外的人吗?』

光代明白这个问题的意义。芜木说奇迹降临的机会只有一次,见过川久保健一后,就不能再见其他亡者了。

『嗯,没关系。』

父亲、母亲、丈夫。

她有好多想见的人,也很想念小空。要是她再年轻几岁,或许会选择见其中一人吧。

但光代已经七十岁,已经能看到人生的尽头了。家人等自己到灵界以后再见就行,父母、丈夫和小空都会在那里等她吧。

但川久保健一只是无关的外人,到灵界以后应该就见不到他了,光代才能给出明确的答案。

『我就是想见川久保先生。』

光代坐在空无一人的观众席最前排,川久保健一再次唱起〈Yesterday〉,他的歌声温柔地治愈了光代的心。没有明天的老年人就喜欢这种歌颂昨日的曲子,那些愉快的回忆也重返脑海。

在父母经营的食堂帮忙。

和父母一起去野餐。

相亲后第一次跟丈夫约会的那一天。

父亲在她的婚礼上哭得涕泪纵横。

女儿出生的那一天。

第一次听到女儿喊「妈妈」的那一天。

丈夫在女儿的婚礼上哭得涕泪纵横。

女儿和女婿带他们去泡温泉。

小空来家里的那一天。

明明还有好多难过和悲伤的事,光代脑海中却都是快乐的回忆。明明已经相隔许久,一切却宛如昨日。

好幸福。

好精采的人生。

她已经没有任何遗憾——

川久保健一的歌——〈Yesterday〉结束了。经典名曲连余韵都如此动人,光代甚至无力献上掌声。

但川久保健一还是能感受到她感动的心情,有些害羞地说:

『好久没在这个世界上唱歌了,我真的好紧张。』

这种说法让光代有些疑惑。

『你在灵界也会唱歌吗?』

『会啊,我也只能唱歌了。』

川久保健一回答得理所当然,又说出令光代震惊的话。

『还会办演唱会呢。』

『真的吗?』

『是啊,当然是真的。我跟East Village都还在灵界大放光彩呢。』

她不禁想像父母和丈夫去看川久保健一演唱会的画面,丈夫怀里还抱着小空,每个人都笑得好幸福。可是光代不在那里,感觉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

『……我能不能也到那里去?』

这些话脱口而出。这是光代的真心话,她真希望现在马上死掉。在短暂的沉默后,川久保健一说:

『不必着急,你总有一天会过来的。』

他想说的是人终有一死吧,光代明白这个道理,当然明白,但她实在没办法撑到那一天。

『我再也不想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了。』

这种孤单寂寞的日子,她真的一天都过不下去了。人类的寿命或许延长到足以被称为「超高龄社会」的程度,增加的却不是幸福的时光,只有孤单寂寞的岁月。

总是带着对孤独死的恐惧入眠,连能说声「晚安」的对象都没有。就算迎来新的一天,她也只能偶尔到养护中心走走。

『在这个世界上,我跟死了没两样。』

不再有人需要自己,即使光代不在了,也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困扰。这不是老年人的偏见,是血淋淋的事实,在她现在的生活中,就算一整天都没跟外人说话也不稀奇。

『所以我想早点死掉。』

光代的泪水夺眶而出,觉得不甘心、悲伤又寂寞,却连吐露心声的对象都没有。她从没想过变老是这么悲惨的事,要是没活这么久就好了,好想跟丈夫一起死去。

『没这回事。』

川久保健一走上前来,应该是没办法放下这个孤单的老太婆,才想过来安慰她吧。

『你还活着啊,怎么会跟死了没两样呢?』

川久保健一说的话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光代觉得自己太狡猾了,因为想听到川久保健一的安慰,才说出这种泄气话。

所以老年人才可悲啊。光代已经变得有气无力,却还是止不住泪水。年纪大了之后,泪腺就变得很脆弱。

但老是哭哭啼啼也会耗尽他人的善意。老年人的眼泪是世上最恼人的东西,她至少还有这点自知之明。

『对不起,我不会再说这种话……也不会再哭了,请让演唱会继续下去吧。』

光代逼自己装出开朗的声音。她还想继续听川久保健一唱歌,沉浸在过往的回忆当中。

她是真的不想活了,但也能不靠他人的力量死去。只要自我了断就行,不是什么难事。

『请表演下一首歌吧。』

光代低下头诚心请求,川久保健一却没有开口,没有传来〈Yesterday〉的歌声。光代看向川久保健一,发现他的表情依旧温柔,手上却连吉他也没有拿。

是被她吓傻了吗?

可能不想在哭哭啼啼的老太婆面前唱歌吧。都是自己的错,白白浪费了这场难得的演唱会。

『求求你唱首歌吧,我还想再多听一点。』

世上有些事光靠道歉是无法撤销的,光代的人生就是建立在无数后悔与错过之上。

『我的歌已经结束了。』

川久保健一说得斩钉截铁,语气虽然温和,却让光代无所适从。那种语气也像是在陈述事实。

『什么结束——』

见光代不愿放手,川久保健一又重复了一次:

『我跟East Village该回去灵界了。』

『回去灵界?』

『是啊,我能留在这里的时间,仅限回忆美食冷掉之前。』

光代完全不知道,也没想过这件事。她只顾着悲悯自己的身世,完全忘记任何时光都会迎来终点。只顾着说泄气话,白白浪费了宝贵的时间。

当她像这样懊悔不已时,时间依然在流逝,无论她如何哭喊也回不去了。就算回忆过往,现在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她还是要面对悲惨终老孤苦无依的现实。

当她被时间的流逝重重打击时,不知哪里传来了猫叫声。

『喵~』

听起来像是早已死去的小空的叫声,好像在喊她一样。小空找不到光代的时候,总是会喵喵叫。

光代正想回答,下一秒舞台就转暗了。

四周被黑暗笼罩,什么也看不见,但也仅只一瞬,光线立刻重返视野。

世界在短短的一瞬间恢复原貌。光代刚才还在East Village里,现在却坐在小猫料亭的窗边座位。

但也不是所有事物都恢复原状。小不点还在,但棹和琴子依旧不见人影,现场只有川久保健一。

看看古老大钟,指针还是停摆状态,不是坏了,而是时间静止了。

餐桌上的回忆美食也逐渐冷却,只剩些微的热气缓缓上升。

『真的很感谢你选择来见我。』

川久保健一低头道谢,身影却慢慢消失,就像老照片褪色那样,存在感越来越薄弱,应该是要回到灵界了。

光代也好想到灵界去。

不想再过孤单寂寞的生活。

这个念头再次涌上心头,这是她由衷的期盼。这次虽然没有说出口,川久保健一却感受到她的心情。

『你还不能到灵界去,你在人世还有重要的任务。』

川久保健一用劝谏的语气这么说。光代原本以为他要给自己勇气,结果却出乎意料,难道他没听见自己刚才说的话吗?

『哪有什么任务啊。』

『不,就是有。』

他如此断言,仿佛知道些什么。光代有些期待,如果她在人世间真的还有任务,那她也很想知道,便静静等待川久保健一的下一句话。

结果完全背叛了她的期待,川久保健一的回答简直荒谬至极。

『请你去宣传我的歌。』

光代怀疑自己的耳朵,确定没有听错后,怒火便直冲脑门。

宣传他的歌?

跟谁宣传?

川久保健一在耍她,在调侃这个孤苦伶仃的老太婆。川久保健一的态度确实和善,但终究是演艺圈的人,直到死前都没尝过孤独的滋味吧,当然不可能理解光代的心情。

早知道就不要来小猫料亭了。

早知道就不要见川久保健一了。

难得的宝贵回忆全都毁了,感觉连听着川久保健一的歌死去的父母都被当成傻瓜。

『哪有人可以宣传啊。』

光代有些气恼地说。可能看出光代正在生气吧,川久保健一又说出荒谬的台词。

『不对,你有朋友啊。』

他果然是在调侃光代,平息的怒火转变成悲伤。就在这时,小不点叫了一声。

『喵~』

听起来就像开朗的笑声,光代以为连小猫都在嘲笑她,事实却并非如此。川久保健一像是在翻译小不点的叫声般说道:

『他们来啰。』

『咦?』

光代忍不住反问,对他这句话毫无头绪,但没过多久就听懂了。

川久保健一还没说出下一句话,小猫料亭窗外就传来声音。

山田女士,你在这里吗?

我们来接你了!

你在的话就露个脸吧!

是三个人的声音,光代马上就听出是谁了,就是经常在养护中心茶会聊天的老年三人组,而且他们的声音十分清晰。

光代看向窗外,East Village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来时走过的白色贝壳小路,三个熟悉的面孔就站在那里。

『藤井先生,友美女士,连金山先生都来了……』

三位老年人目不转睛地瞪着店门看,一副要闯进来的表情。

『……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听到光代轻声呢喃,川久保健一便回答她的疑惑。

『他们像平常一样参加茶会,发现光代女士不在,似乎担心地跑到你家找人。』

到这里都能理解,毕竟他们会互寄贺年卡,还来过丈夫的葬礼,所以知道光代家的住址。

『但你不在家,这也难怪,因为你是搭首班车过来的。』

他们越来越着急,想打电话却不知道手机号码,询问养护中心的职员,也不肯透露个人讯息。

『他们一开始就怀疑你是不是去了那间可疑的店。』

可疑的店就是小猫料亭吧。三人都坚信这是诈骗,把这里当成坏蛋的贼窝了。

『于是他们讨论要不要来救你。』

小猫料亭的资讯是从芜木那里问来的。藤井他们可能也是去探病时听过同样的事。

但实在太鲁莽了。老年人总是爱管闲事,思想偏激,容易做出极端行为,但如果这里真的是危险店家该怎么办?而且他们还大老远跑来这里。

『你不也为了探望住院的芜木,特地跑到很远的医院吗?』

『那是两码子事——』

『是一样的。』

川久保健一若无其事地说。

『担心朋友是很正常的事。』

『朋友?』

反问的瞬间,光代又想起川久保健一刚才说的话。

请你去跟朋友宣传我的歌。

这不是在调侃光代,是光代自己没听出话中含意,根本一无所知。她总是沉浸在过往的美好当中,完全没发现自己有朋友,总是消极过日子。

自己不是孤独一人,其实还有朋友,还有愿意喊自己名字的伙伴。是川久保健一告诉她这件事。

光代本想道谢,川久保健一却消失无踪,回到灵界去了。

「谢谢你。」

光代向完全冷却的回忆美食鞠躬道谢,声音不再含糊,奇迹的时刻已经画下句点。

古老大钟的指针动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原本不见人影的棹和琴子都站在餐桌旁,只有光代一个人见到了川久保健一。

棹看着窗外的藤井等人问道:

「您认识那几位吗?」

答案当然只有一个。

「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光代回答后,小不点就开心地「喵」了一声。不是只有自己见到川久保健一,这只小猫当时也在那个朦胧的世界里目睹了一切,小不点知道光代身上发生的所有事。

「那我请他们进来店里吧。」

棹一说完,琴子就泡了四人份的茶,将回忆美食收拾完毕,又准备了三个座位,做足迎接光代朋友的准备,好像施了魔法一样。

藤井他们应该会七嘴八舌地发问,但只要好好解释,他们应该会理解。他们一定能听出川久保健一的歌好在哪里,毕竟现在是人生百年的时代,时间还很长哪。

还是报警吧。

我也这么觉得。

对啊,我来打电话。

听到这些耸动的言论,琴子惊讶地瞪大双眼。

「好像得快点过去才行。」

棹自言自语地说,并准备往外走去,却被光代叫住了。

「等一下。」

「嗯?」

「我亲自去吧。」

藤井他们已经认定小猫料亭是诈骗集团的贼窝,让棹变成众矢之的未免也太残忍了,而且光代更想亲自去迎接他们。

「那就麻烦您了。」

棹替光代开门后,小不点就对外面的世界相当好奇,结果被琴子抓起来骂道「不能跑出去」。

「喵~」

小猫遗憾地叫了一声,光代也起身走出小猫料亭。

耀眼阳光与海潮气味盈满了整个世界,眼前是辽阔的大海与天空。光代朝那三个爱管闲事的朋友喊道:

「我在这里喔。」

小猫料亭特制料理

蒲烧沙丁鱼盖饭

材料(两人份)

沙丁鱼 四条

盐 少许

低筋面粉 适量

麻油 适量

酒、味醂、酱油、砂糖(或麦芽糖) 适量(标准量为各两大匙)

白饭 两人份

步骤

1去除沙丁鱼头部与内脏,用手拨开鱼身去除中骨,也可以直接购买处理好的成品。

2在沙丁鱼两面撒上盐巴,静置约三分钟后,用厨房纸巾压干水分。

3用低筋面粉将2裹满。

4用平底锅加热麻油后,将沙丁鱼皮朝下煎至上色,再将另一面也煎至焦黄。

5将酒、味醂、酱油、砂糖(或麦芽糖)调制的酱料加入4。

6沙丁鱼裹满酱汁后即可关火。加入酱汁后建议再加热两分钟左右。

7将白饭装入碗公,放上裹满酱汁的沙丁鱼即可。

重点

用秋刀鱼或竹䇲鱼也能做出绝妙的滋味,请依照个人喜好配上紫苏等佐料享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