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家中,屋内没开着半盏灯。好吧,傍晚五点说亮也还算亮……但在我们家,通常只要有人回来就会开灯,所以像这样一片昏暗,总觉得有些凄凉。

「……我回来了。」

我在玄关试着喊了一声,却无人回应。我叹了口气,走向客厅,发现我事先做好的早餐不见了,这让我松了一口气,代表桐生有好好吃早餐。我回到自己的卧室,丢下书包,然后直接走到桐生的房门前。我在朴素的门前深呼吸一口,然后轻轻地敲了三下门,说:

「……喂──桐生,你在吗~?」

没有回应。

「……今天的晚餐想吃什么?虽然还得看看家里有什么食材……但我会尽量做你喜欢吃的喔!你想吃什么?」

……没有回应。

「…………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是办法吧?你想想,你都吃得下早餐了,这表示你能离开房间吧,快点出来。」

……没有回应。我稍微放弃地叹了口气,然后,就这么滑坐在桐生的房门前。

「……我刚刚啊,去了趟明美家。」

房内传来『沙沙』声,有某种物体移动了,这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总而言之,她有在听就好……我现在才想到,如果桐生其实是去上厕所,那我不就是在人家房门前自言自语?那样也太丢脸了吧。

「……你应该在想我去她家做什么吧?虽然一言难尽……简单来说,我是去跟她说『请认同我和你的婚约』……对,我是去主张这件事的。」

门后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从距离来判断……这家伙应该就在门后吧?

「……不过啊,明美她说的话也有道理不是吗?我现在这样,还不够格站在你身边吧?所以──」

我吸了一口气。

「──在下次的段考中,如果我考进学年前十名的话,她就愿意认同我们。不对,与其说是认同,不如说她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即使如此,那也算是一大进步了吧?」

也罢,想到接下来必须比以前更努力念书,老实说有点吃力……不过,这也是我自己决定的。

「……总之,就是这样,我得去稍微念一下书了。你要是肚子饿的话就来跟我说。然后……如果你有空的话,希望能教我念书。那么,我要回房间了。」

语毕,我从当作椅背靠着的门站起身来,正打算走回自己的房间──

「──等等!」

此时,走廊上传来『咚!』一声巨响,或许因为我维持坐姿直接起身的关系,所以桐生打开的门狠狠地撞上了我的后脑勺。这痛得我眼前直冒金星,捂着后脑勺蹲了下去。

「?啊!!对、对不起!东、东九条同学,你还好吗!?」

「痛……还、还好……」

不,其实一点也不好。很痛耶!痛爆了耶!

「……没事,我不要紧喔。更重要的是,你终于从房里出来了啊。」

尽管疼痛不已,但我仍然是个男子汉,揉了揉后脑勺站起身来,对桐生露出笑容,只见她泪眼汪汪地瞅着我。

「……你不用哭啦,我没有生气喔,这是意外,意外。」

「不、不是!不是那样……嗯,那、那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啦!你真的没事吗!?人家都说头部是很脆弱的,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啦。」

而且,要向医生解释『我在什么状况下撞到后脑勺』也太丢脸了吧。毕竟,你刚才的反应根本就是青春偶像剧的翻版啊。

「……总之我没事啦,别哭了。」

桐生泪眼婆娑地望着我,我稍微犹豫了片刻,然后用食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我不是说过我没有生气吗?」

「……不是那样。」

「嗯?那是怎么了?」

「怎么了……就、就是……」

桐生稍微语塞,眼神左右飘移。我默默地等着她说话,她才怯生生地开口道:

「……那个……为、为什么?」

……我不明白你提问的意图。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什么的为什么?」

「就、就是啊!你、你不是去明美小姐家吗!?那、那为什么会变成要考进前十名啊!!」

「嗯,你问我为什么……不然你以为会是什么事啊?」

除了请她认同我们的婚约之外……好吧,虽然我与明美将近一年没见了,也有可能是去叙叙旧……

「……你用正常思维想想,除了请她认同我和你的婚约之外,还会有别的事吗?」

毕竟昨天才刚发生那种事,我脸皮还没厚到可以若无其事地去和明美闲聊。

「所、所以啊!那是为什么啊!?」

「……唉,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耶?」

这家伙从刚刚开始到底在说什么啊?她怎么突然之间日文变得不太流利?到底在问什么『为什么』啊,我完全──

「──我、我还以为……你、你要和明美小姐在一起了……」

──一股寒意顿时窜遍我全身上下,不行、不行,我不能生气。

「……什么?你以为我要和明美在一起……你觉得我跟明美结婚比较好吗?我是那么无情无义的负心汉吗?」

「不、不是啦!别说傻话了!你怎么可能那么无情无义嘛!我会生气喔!!」

虽然桐生嘴上说『我会生气喔』,但她看起来已经怒不可遏了。与她相反,我的嘴角则自然地上扬。假使她说出『那你去找明美不就好了?』之类的话,我真的会无地自容。

「……太好了,我还想说如果你叫我『去找明美』该怎么办呢。」

「我、我怎么可能会那样说!虽然不可能……但是……」

「但是?」

「……那、那个……昨天明美小姐不是说了吗?那个……」

「说我配不上你?」

「那、那个……嗯、嗯……啊,我、我可没有那样说喔!!」

「我知道啦。」

桐生手忙脚乱地否认,我则露出苦笑,对她摆了摆手。她看到我这动作,彷佛松了一口气,然后抬眸凝望着我,道:

「那、那个……虽然我那么说了……但、但说实话,和我、那个……结、结婚的话,你、你会吃很多苦的,我觉得……」

「……嗯、对啊。」

「可、可是呢?听明美小姐说……那个,该说是轻松……还是该说不会吃苦……」

「本家的工作好像连小学生都有办法胜任呢,可是啊!正因为这样,我才去找她说我要考进学年前十名喔,因为我不想被人家说配不上你,懂吗?」

「……」

「……桐生?」

「……为什么?」

「……你今天怎么老问为什么啊?」

真是的。桐生见我眯眼瞪人,宛如下定决心似地开口说:

「──为什么……为什么不惜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她那真挚的眼神彷佛能望进我的心底,直勾勾地注视着我。见状,我则轻轻叹了口气。

「为什么不惜做到这种地步……这还用问吗?不然呢?难道像明美说的那样,我们干脆放弃比较好?」

这种说法真是矫情,我自己也这么觉得,但仍这么说出口。桐生闻言,摇了摇头作为回答。

「不、不是那样!不是那样……可是……」

桐生支支吾吾,声音渐弱,然后垂下头去。她凝视着自己的脚边,过了半晌,才又抬头望着我。

「那个……东九条同学,你喜欢读书吗……?」

「嗯,不算喜欢吧。」

硬要说的话,我比较喜欢运动。在室内读书之类的,老实说我敬谢不敏。

「……」

「……」

「……我……」

「……嗯?」

「我……」

她道:「我真的值得你为我付出这么多吗?」

「……明美小姐说的是对的。」

「……」

「……其实,就算结婚对象不是东九条同学也没关系,不是『东九条浩之』也无所谓,不对,甚至是不是『东九条』都无所谓。只要是名门望族,让我们在社交界不会出糗,不会被人嘲笑是暴发户,只要能借由对方的家世让众人认同我本身的能力,无关乎我的『背景』,这样就足够了。」

「……这样啊。」

你那时候确实曾这么说过。

「……明美小姐说的是对的,我的动机真的很不单纯,很肮脏。任谁来看,我都配不上你。」

「……有吗?」

「就是有啊,我……配不上你。因为我一开始的动机就不单纯,还很随便。所以……所以!」

「……这次又换成『所以』个不停啊。」

我又深深地叹了口气。桐生多半是觉得我对她感到无奈了吧,只见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别害怕啊,我又没有生气。

「……好吧,确实,你最初的动机可能不太单纯,可能啦……不过,那样也没什么不好吧?」

「……」

「不能因为开头不好就否定一切,没有这么简单的事啦。实际上,你当时会有那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突然多了个未婚夫嘛,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所以说啊,我觉得你不用太在意那件事啦。」

「……是、是吗?可是……」

「我再换个说法,你别放在心上。」

「……嗯。」

「我啊……觉得和你在一起的生活还不错。不,不是还不错,是很开心喔。我不想放弃这种生活,所以啊,我不想被夺走这一切,才会那么努力。」

「……和我在一起的生活,很开心?」

「嗯。」

「……我,其实很难搞的喔?」

……嗯,呃……对。

「好吧……这点我倒是承认,可是啊!你是个很努力的人吧?不管别人说什么,或对你做什么,你都一直勇往直前吧?」

「……」

「我……嗯,该怎么说呢?我觉得你那种生存之道很耀眼,又让人尊敬,非常帅气。所以……我想待在你身边。」

「……」

「……」

「……我……没有那么好吧?」

「……桐生?」

「我……没有那么值得尊敬,也不帅气。」

「……」

「……我一直以为自己什么都能一个人做到,事实上,我过去也确实什么都能一个人完成。我以为我很坚强,不会输给任何人……比任何人都优秀。我努力、努力、再努力,然后以为自己变得『坚强』了。」

她道:「不过……」

「……根本就不是那样,我一点都不坚强。就像今天这样,看到你从明美小姐的家里走出来,看到明美小姐的脸,我的心就像被撕裂一样痛苦难过。」

「……」

「不只是今天,只要你和别人说话,我就觉得很痛苦。只要你对别人微笑,我就感到很寂寞。」

「……桐生。」

「……明明逞强着说自己什么都能一个人做到,什么都能一个人完成,一直那么努力……但真正的我,却是这副德行。」

「……」

「一开始还说根本不在乎你,现在却连想像没有你的日子都觉得痛苦。刚刚还一直问『为什么?』……我心里明明想着,你待在明美小姐身边,一定会更幸福,不会那么辛苦,可是──」

她又道:「──即使如此,你还是努力想待在我身边。」

「这……让我……真的……真的好开心。」

不知何时,桐生的眼眶盈满了泪水。

「……我……我觉得自己很没用,很难堪,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她说:「所以──」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桐生潸然泪下,这么说道。而我面对她这样的眼神──

「……唉。」

我刻意夸张地叹了口气,说: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了。」

「……」

「你讨厌自己这件事……好吧,就算我退一百步,可是啊!别把这种想法强加在我身上。」

语毕,我笑了笑,轻轻敲了一下桐生的头。拳头与头部发出轻微的「咚」一声,桐生似乎吃了一惊,抬起头。

「……不管你怎么说,我就是觉得你的生存之道很帅气。我想待在你身边支持你,也想和你并肩同行,互相扶持。就算遇到痛苦、难过、悲伤的事情,只要和你在一起,我相信我们一定都能克服的。」

「……东九条同学……」

「别自己决定自己的价值,那种东西,不是自己能定价的。」

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如果你……」

如果你说你讨厌自己,如果你没有自信,贬低自己的话。

「就算你说你讨厌自己。」

──我,东九条浩之。

「我还是对你──」

──我好不容易才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

「……唉?」

「我不会再说下去了。」

「为、为什么?东、东九条同学是怎么看待讨厌自己的我的?拜、拜托你告诉我!」

「不要,我绝对不说。」

桐生刚才还嘤嘤哭泣,如今却用严厉的眼神瞪着我。

「……什么?你的意思是不用说我也该懂吗?觉得不用说出口也可以吗?我不要那样!你说出来啊!」

桐生稍微闹别扭似的──却又带着些许期待地望着我,我苦笑了一下。

「不是那样啦。」

「那、那是……!」

我伸手阻止了正要说话的桐生。

「我还什么都没做到,所以──在目前这种状况下,我什么都不能说。」

「……啊。」

「在现在这种状况下,对你说出下半句话总觉得不太对吧。所以目前我什么都不能说。」

「……嗯。」

「……接下来,要等到明美认同我……不对,是允许我之后了。」

「……嗯,嗯。」

「你会不满吗?」

「……不会,我很期待……」

──她说:「我会等你。」

「……好,你就好好期待吧。」

「嗯……我会非常、非常期待的。」

「为了能告诉你下半句话,我会努力的。」

……你或许会觉得我荒谬吧,可能会觉得我干脆说出口就好。

「……东九条同学……谢谢你。」

不过,桐生接受了我所坚持的某种『了断』,并对我露出笑容,而我也回以笑容。

「──我会努力的,为了能一直待在你身边。」

没有回应。

「──!!东九条同学!!」

我温柔地抱住了扑向我怀中的桐生。

◆◇◆

「……说起来。」

桐生吸食着热气腾腾的杯面,将目光转向了我。我们刚才稍微互拥后,不知为何都觉得有点难为情,便速速分开了。接着,我们移动到客厅,原本想说要不要煮晚餐……但总觉得很麻烦,因此决定吃泡面就好,于是有了目前这一幕。顺带一提,我吃的是桐生亲手做的炒面泡面,不是直接加水泡开的汤炒面喔。

「怎么了?」

「东九条同学你的成绩大概是怎样啊?」

「……」

「……」

「……要听吗?」

「……唉?为、为什么要那样卖关子?该、该不会是五十名左右吧?」

「……可惜了。」

「可、可惜?」

「再加一百就差不多对了。」

「加一百……唉?一百五十几名!?」

桐生惊讶地睁大双眼。别、别露出那种表情嘛……我会气馁的啊。

「……好吧,我也知道这是一场硬仗,毕竟必须进步一百四十名以上呢。老实说,没有什么必胜的方法……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但话说回来……」

桐生大概是觉得我的成绩应该再好一点吧,脸上的惊讶神色迟迟没有消退。

「别那么担心啦。」

「这是会让人担心的成绩耶。」

「……我知道啦,但别说得那么直接嘛。」

我真的会很气馁耶,喂。

「……好吧,以我的成绩来说,这确实是场硬仗……不过呢!我的动力可是相当高的。」

「……光靠竹枪打飞机(编注:在二战末期,日本政府提出「竹枪三百万论」,训练人民以竹枪对付美军战斗机。)这种精神式喊话,成绩是不会进步的喔?」

「这倒是没错……不过呢!有没有干劲可是很重要的喔!虽然这是我个人的感觉啦。」

实际上,篮球也是这样。虽然有技术上的差异,但最终往往能靠气势决胜负。

「……那是建立于具备最基础技术这个大前提下吧?」

「……好吧,也是啦,所以说,希望你能稍微指导我一下功课。」

语毕,我对桐生低头求教,桐生的叹息声则轻落在我头上。

「……抬起头啦,我当然会教你功课……不对,请务必让我教你。毕竟你是为了我而努力的耶!我才不会只是不负责任地说声『加油』就算了,也要让我参与喔。」

桐生羞涩地别过脸去,见到她脸颊微微泛红的模样,我苦笑了一下,然后开口说:

「那真是帮大忙了,老实说,我文科方面还算可以应付……虽然也不是完全没问题,但我想靠上次你教我的桐生式国文学习法撑过去。」

「桐生式学习法……算了,好吧,那社会科呢?」

「日本史。」

「日本史……我选的是世界史,可能没办法教你呢。」

「好吧,毕竟日本史是靠死背的科目……那部分我会自己努力的。」

这正是所谓的『毅力』嘛。

「那理科呢?物理化学?」

「物理和生物,物理暂且不论,生物也是死背的科目……这我也会努力的。」

「……我总觉得你从刚才开始就只会说努力耶……」

「……确实。」

但是生物与日本史不是只能『努力』吗?当然,可能有一些技巧之类的……但说到底就是有没有背起来的差别,那根本就是背诵游戏吧?

「……虽然有些话想辩驳,但大致上是没错啦,看来只能不断复习来加深记忆了。」

「……话说,学年第一名的读书方法是怎样的啊?」

「生物和世界史就像我刚才说的,只能不断复习来加深记忆。具体来说,就是复习到记住为止。」

「……大概要做到什么程度?」

「生物的话,在大学考试范围方面,参考书我大概做了十次左右吧?如果都记得住,生物就容易拿到基本分数……计算部分也只有遗传和光合作用的速度之类。」

「……在高二的时候?」

「我是高一的时候念的,所以现在上课几乎都等于在复习。」

「……你真厉害耶。」

「我国中念的是私立直升学校,所以进度比较快也是原因之一。空闲时间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我也是顺应风气才读书的。」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这家伙高中以前念的都是私立的贵族学校呢。

「而且我那时候也没有朋友,所以没事可做。」

「……可以不要突然自嘲吗?」

我会觉得难过的。

「算了,我的读书方法可能不太具有参考价值。」

「不……不过,说得也是。段考的范围比较小,而且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或许可以试着死背。」

「……我先说清楚喔,死背的效率很差喔!最好是有系统地背。」

「生物要怎么有系统的背?」

「当然有啊,好吧,那个等之后再说吧。比起那个……」

她说着,喝了一口拉面汤,然后放下碗。

「……问题是数学呢,你擅长吗?」

「……我是文组的耶。」

「我可以理解成不擅长吗?」

「……何止是不擅长的程度。」

坦白说,我只要没考不及格就谢天谢地了,我的大学志愿姑且是私立学校的文组科系。

「……不过,考虑到要配得上你的话,只念私立大学的文科会不会很逊啊?」

我并不是瞧不起私大文科……好吧,因为我是乡巴佬嘛,总觉得国立大学的学生都比较用功。

「我觉得念私大文科也没关系啊……我父亲也是私大文科毕业的。」

「是喔?但你爸不是经营IT公司的吗?」

「我父亲说『程式设计属于文科』喔,毕竟都说是电脑『语言』了,所以或许他说的也没错吧……」

「很难想像呢。」

「对啊。总之,就这方面来说,我觉得念私大文科也没关系喔。」

「那只是因为豪之介先生具备经营者的才能吧?现在的新进员工……不都是所谓的『一流学府』毕业的吗?」

「……嗯。」

「那我如果拿个不上不下的大学文凭不就糟了?」

「……不是都说学历并非一切吗?」

「只有真正会读书的人,或是拥有胜过读书的特殊才能的人才能那么说。」

如果我说那种话,听起来只像输家不甘心地叫嚣。

「……总之,现在也只能拼了。那么,我去读书了。」

我将空了的泡面碗拿到水槽洗净沥干,正要离开客厅时。

「……那个。」

「嗯?怎么了?」

「你、你要……去读书吗?」

「这还用问吗?」

「唔……我、我当然知道这不用问!但、但那个……你、你昨天不是没有做吗?」

「你是说读书吗?」

「不是那个啦,笨蛋……就、就是那个……我们说过每天都要做的那个!」

「每天都要做……?」

每天都要做……

「那、那个……就、就是从后面『抱抱』……」

「……」

「……」

「……这样我会没办法读书的。」

「我、我知道啦!我、我不是想要妨碍你……就、就是……今、今天我真的非常开心!一想到东九条同学你为了我那么努力,那个……我的心脏就好像被紧紧揪住一样,所以……」

她俏颊涨红,偷偷地抬眸凝视我。那惹人怜爱的模样,搔动着我想保护她的欲望,让我忍不住心头一紧……但是,不行,我还是必须好好读书才行──

「……只有十分钟喔?」

──我、我会去读书的!十分钟后我一定会好好读书的!!

◇◆◇

时值隔天午休时段,凉子邀约我『因为要讨论之后读书会的事,要不要一起吃午餐?也找桐生同学来吧』,于是,我与桐生便一同前往顶楼。

「……嗨。」

「贺茂同学,谢谢你的邀请。」

「没关系啦~更重要的是,桐生同学,你心情好点了吗?」

「……托你的福,好像让你担心了,真抱歉,而且你还邀请我一起吃饭。」

「哇哇哇,没关系,没关系啦。你这么客气,我会紧张的。」

「……是吗?」

「嗯,我也想和你一起吃饭嘛。而且,明天不是还有活动吗?我在想该怎么办呢~?要取消吗?」

今天是星期五,明天是星期六,是之前就决定好的『庆功宴』。

「我觉得现在还是段考前一个月,以浩之目前的成绩来看,稍微玩一下应该也没关系吧~不过……」

凉子这么说,脸上稍微露出了担心的表情。

「……没关系,就照原定计划进行吧。」

「……真的可以吗?」

「我们都已经订位了啊,卡拉OK包厢。而且……也不能因为我就取消吧。」

「……嗯,好吧,你觉得可以就可以吧。桐生同学你也没问题吗?」

「……对啊,如果是考前一个礼拜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但现在还有一个月左右,玩个一天应该没关系吧。」

「……你很有把握呢?」

「……也不是这样……但反过来说,我觉得如果只因为这一天就受影响,那不管怎样都没指望吧。」

「……说得也是。」

……也对,话说回来,我现在根本已经火烧眉毛,危急到难以形容的程度了。

「……好吧,之后就要竭尽全力,只能跟它拼了。」

我这么说,耸了耸肩,正准备坐到凉子铺好的垫子上时……

「……咦?智美呢?你没找她吗?」

我注意到平常不用叫也会来的智美竟然不在,凉子闻言,疑惑地歪着头说:

「有啊,我有找她喔!她说她有事要去忙一下,叫我们先吃。浩之,你没问她要去哪里吗?」

「没,我没问……」

话说回来,那家伙午休一开始就离开教室了耶,就在此时,顶楼的门打开了。

「嗨~大家~久等啦~」

我望向声音来源后,只见智美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用力地挥舞着手。她一发现我们,就直接跑了过来。

「你别用跑的啦。」

「没关系啦,又不是在走廊上。」

「我是在说端不端庄的问题。」

智美望向摆在垫子上的便当盒,说『看起来好好吃喔~』,我白了她一眼。此时,智美注意到我的视线,竖起食指左右摇晃,发出「啧啧啧」的声音。喂,那样很欠揍耶!

「浩之小弟弟,你这样说好吗~?我可是特地为你带来『好东西』耶~」

智美语毕,在我面前高高举起手中的牛皮纸袋。那是什么啊?

「你还记得雨宫学姊吗?」

「记得啊。」

不就是女子篮球社的队长吗?

「雨宫学姊有个姊姊,也是咱们天英馆毕业的喔。人家现在在东京念大学,而且成绩非常优秀……雨宫学姊是她的妹妹嘛,所以不用说,成绩自然也很优秀。」

「……所以呢?」

「你真是迟钝耶~阿浩,来,这给你!」

智美这么说,将牛皮纸袋递给我。我纳闷地歪着脑袋,智美则用眼神示意我『打开看看』,我便打开这A4尺寸的信封一看。

「……这是……」

智美闻言,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这是段考的考古题,共五年份!」

「……五年份……」

「不过,雨宫学姊和她姊姊都没有选修日本史,所以日本史只有去年的份,不过有总比没有好吧?」

智美语毕,竖起了大拇指。此时,桐生在我身旁看着信封里的考卷,发出了赞叹声。

「……好厉害喔,竟然有五年份……」

「雨宫学姊的姊姊可是很疼妹妹的呢,听学姊说,她姊姊是个『超级妹控』……总之,她好像一直在帮学姊收集考古题。有些老师从她姊姊在学时一直到去年都没有换教学科目,说不定可以抓到一些出题的趋势喔!」

智美笑咪咪地这么说。

「……谢啦,智美。」

「嗯,关于这次的读书会,我能做的顶多就是帮你们加油打气而已。我不像凉子和桐生同学那样能教你功课……所以啊,只能略尽棉薄之力了。」

智美听见我的感谢,有些不好意思,挥了挥手。不过,话说回来……

「……真的很谢谢你。」

「说、说什么啦~被你这么感谢,我会害羞啦!而且,我也只是拿到考古题而已,你要道谢的话,就直接跟雨宫学姊说吧。」

「……我知道了。」

我再次低头致谢。此时,凉子忽然从我手中抽走了信封。

「不过,智美你立了大功喔,这是只有你才办得到的事呢。」

「是、是吗?」

「是啊。老实说,我原本还在想『要不要逼浩之干脆把课本范围全部死背下来啊~』……真不愧是智美!太棒了!」

……智美她可是个社交魔人啊,交游广阔,根本不是我们能比的。

「……东九条同学,你那是什么眼神啊?」

「……没什么。」

「……我觉得你跟我其实也半斤八两吧?」

「……好吧,确实。」

我也不认识学长姊呢。

「浩之……啊,应该问智美!这些考古题我可以借到下礼拜一吗?」

「我没关系啦……阿浩呢?」

「智美可以的话,我就可以……不过,为什么啊?」

「难得有考古题,我想整理一下出题的趋势。我认为一定会有五年都考的题目吧?就算负责出题的老师换了,也一定会出某些重要题目。」

「……听起来确实有可能耶。」

「我们优先准备那些题目,再来是现在负责该科目的老师曾出过的题目,以及五年内曾经考过的题目,剩下的时间再复习课本。这样的话,我认为要提升分数应该没问题……你觉得呢?」

「……确实。」

感觉比起毫无章法地埋头苦读要好,有个目标……也比较容易拟定对策。

「……凉子,你要帮忙分析这些吗?」

「嗯。」

「……谢谢你。」

「没关系啦,智美都为我们做到这个地步了……我也得加油才行。」

「……帮大忙了。」

「而且,要是都交给浩之你做的话,总觉得你会什么都不做,你不是很讨厌麻烦事吗?」

「我承认我讨厌麻烦事,但这次我会好好念书的。」

我白了凉子一眼,她却笑咪咪地对我说『抱歉啦~』。我注视着她,又叹了口气。

「……我说。」

桐生望着我们,问:

「──为什么……为什么,大家要为我们做到这种地步?」

桐生眸光荡漾,这么询问。智美则不解地歪头,开口说:

「呃……你说为什么?什么为什么?」

「对啊,桐生同学,怎么了吗?」

与智美一样,凉子也提出了疑问。桐生困惑地左右看了看两人,然后小心翼翼地说:

「那个……现在,东九条同学之所以努力读书……是为了获得明美小姐的认同。他、他为了我们之间的婚约,才要用功念书。那、那个……那、那个……对、对你们来说──」

──没有任何好处吧?她这么说。

「……喔──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智美听了桐生的话,释怀似地点了点头,彷佛明白了什么。凉子则对着智美苦笑一下,道:

「智美,你看吧,桐生同学都这么说了,我们是不是不要帮忙比较好啊?」

「贺、贺茂同学!不、不是那样的!!」

「我开玩笑的啦,桐生同学。不过,我非常瞭解你想说什么。为什么我们要帮忙呢?为什么要做没有任何好处的事情呢?说不定──」

凉子道:「说不定,有什么隐情。」

「……好吧,我不知道桐生同学你有没有想那么多……不过,常言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嘛。」

「……对啊,我父亲也说过『世间并无不求回报之善意,他人必有所图。』」

「嗯~……也许呢。那么,你觉得有什么隐情吗?」

「……因为我不懂,所以才问啊。」

桐生困扰地蹙起柳眉,智美则对她耸了耸肩,说:

「那个……桐生同学,你有看到雫喜欢上藤田的那一瞬间吗?就是篮球社早上练球的时候。」

「嗯。」

「雫那时候说『藤田学长有很多优点……但我最喜欢他为了别人努力的那一点』喔。」

「……是啊,不过,那算是在晒恩爱吧?」

「听得我都快要反胃了。好吧,先不管那个了……我也可以理解藤田的想法,『朋友有难就要两肋插刀』、『朋友开心我就开心』,对于这两点,我……对啊,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

「所以说……就是那样啦。既然朋友都那么努力了,我也想帮忙一下,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智美歪起头,桐生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露出了苦笑。

「……这样啊,我明白了。那么……嗯,谢谢你,为了东九条同学这么做。」

「……唉?」

「……咦?」

「什、什么为了东九条同学……咦?我、我不是为了阿浩才这么做的喔!」

「……唉?」

「啊,不是啦,我是觉得阿浩想用功是好事……不过,话说回来,一个回家社的家伙,明明闲得要命,成绩竟然比我还差,是怎样啊?」

「……对不起喔。」

我很忙的好不好,就是……打电玩啦、看漫画啦,诱惑真的太多了。

「……我当然也是因为阿浩想努力,所以才想帮他。但是啊!这次最大的受害者绝对是桐生同学你吧?」

「我、我?」

「你长得这么可爱,这样说虽然不太好听,但要什么样的男人都能手到擒来吧?结果……好吧,说穿了,却要嫁给外表不怎么样的阿浩耶。」

「……你说的是没错啦,不过也讲得太直接了吧?」

「没关系啦,你的优点等深入交往后才会明白,就像鱿鱼丝一样,愈嚼愈有滋味。」

「……你竟然跟藤田讲一样的话。」

「所以……我和凉子,还有瑞穗,都觉得阿浩『不错』,也是很正常的啊,毕竟我们认识很久了嘛。」

「……」

「可是啊,现在连你也发现阿浩的魅力了吧?至少,到了不想放手的程度。」

智美淘气地笑了笑,桐生则稍微害羞地脸颊泛红,别过脸去,轻轻地点了点头。

「明美说的话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毕竟那家伙几乎是对阿浩一见钟情,所以……该怎么说呢?我觉得她无法接受像桐生同学你这样的『开始』。」

「……」

「不过,那根本是明美自己的问题吧?当然,阿浩家里的事情我不好插嘴……但是啊!这门亲事也是阿浩的伯父觉得好才定下的吧?老实说,我觉得明美根本就是自说自话,莫名其妙嘛。」

「……那、那个……谢、谢谢你……」

「嗯?我有说了什么值得你道谢的话吗?算了,所以啊,这次我决定站在桐生同学你这边。啊!不过,我可没承认阿浩和你的婚事喔!!我之后还是会积极追求阿浩的!」

智美语毕,竖起了大拇指。桐生看着她的举动,苦笑了一下。

「……是啊,是这样呢。铃木同学,谢谢你。」

「别放在心上啦~轻松一点嘛~」

「我会在意的啊。」

「哎呀,你真的别在意啦。啊,不过,如果你很在意的话,要把阿浩让给我吗?」

「这样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说得也是。」

两人相视而笑,之后,桐生又喃喃自语道:

「……铃木同学,你真是个好人呢。」

「我有吗?」

「你是个好人喔,虽然我们并非素昧平生……但你为了认识的人,竟然愿意做到这种地步,那简直──」

「等一下。」

「──绝对是个好人……唉?」

「谁跟你是认识的人啊,谁?」

「谁、谁啊……唉?我、我们不算认识吗?」

桐生闻言,露出了稍感困惑的神情,智美见状,则叹了口气,道:

「……那个啊?我们像这样一起吃午餐,一起去卡拉OK唱歌,还一起打篮球,下个星期六你还邀请我去你家玩耶?我们这样当然不算是认识的人──」

接着,她笑着说:

「──应该算是『朋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