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签约

这个物件很有魅力,跟介绍者的人格完全相反。虽然地点与居住环境都很理想,小熊却无法感到开心。

她过去收集房屋情报的时候,有好几次都顺利找到租金便宜的集合式住宅,但每次都被一个重要条件挡下。

那就是租房子时必须要有的履约保证。举目无亲的小熊当然没有保证人,就算想要付费委托保证公司帮忙,也经常因为尚未成年而无法签约。

当然,一旦加上保证金,租金也会跟着提高。虽然小熊现在靠着机车快递工作赚了不少,但搬到东京后不见得也能如此。

一个无依无靠的人想要自食其力,原来是这么困难的事情吗?这个变得太过复杂的世界,让小熊觉得受到打压,但如果眼前有一道挡住自己去路的墙壁,却又不去找出弱点加以突破的话,那就连要活下去都没办法了。

难得遇到条件这么好的物件,但小熊觉得这次恐怕也只能放弃。正当小熊准备隐瞒「没有保证人」这种丢脸的理由,说她不喜欢这间没有核子避难所的房子来保全颜面时,栗红衣女子似乎看穿了小熊心中的想法。

「我已经跟对方说好,让你可以用信用卡付房租了。」

这是一种小熊在不动产物件情报上看过好几次的付款方式。她不知道这种付款方式都是什么阶层的人在使用,但信用卡公司会代为收款并保证使用者的付款能力。为了简化在网路上购买Cub零件时的付款程序,小熊拥有审查项目不多的网银信用卡。

「我丑话说在前面,因为是用信用卡付款,要是迟缴的话,可不是被赶出房子就能解决喔。」

「意思就是,还会让你这位介绍人没面子对吧?我会努力不让那种事发生的。」

因为双方正好都吃饱了,小熊打算边喝茶边聊聊具体的事情,但栗红衣女子突然站了起来。

「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看看?机车只要寄放在这里就行了。」

「现在就去吗?」

栗红衣女子笑着拿出凌志的智慧钥匙。看着这位号称平时都在大学里教课的栗红衣女子,小熊是这么想的。虽然我不喜欢从事教职的人,也跟他们处不来,但我愿意承认这女人算是例外。

「那我们就结帐吧。我来算看看要各出多少。」

小熊心想,你这个可恶的家伙。

结帐完毕后,小熊与栗红衣女子搭乘凌志SUV离开餐厅。Cub则是按照栗红衣女子的指示,拜托餐厅让小熊暂时寄放在这里。

这名女子的衣服与车子都是栗红色的,让小熊以为说不定连车子内部也都充满着栗红色,但其实里面是色调沉稳的米黄色皮革座椅,这种丰田汽车特有的半苯染皮革是以合成蛋白质制成,坐起来非常舒适。

这种座椅似乎还附有加热器,舒适度比起小熊平时经常跟筱先生借来开的日产Sunny卡车可说是天差地远。

想起筱先生那辆号称加装了Solex化油器与改造过的排气歧管,以及特别订制的歧管与扩散管,但避震功能却异常差劲的Sunny卡车的人造皮革座椅,就让小熊忍不住想笑。筱先生最近还不知道从哪里弄到赛车座椅,忘记自己有着腰痛的老毛病,把那辆工作用的Sunny卡车改造得更不舒适。

栗红衣女子一边驾驶凌志,一边指向路边的神社与石碑,从民俗学的观点向小熊介绍甲州的街道。小熊也从一位物流人员的观点做出回答。两人看似聊得很开心,却又好像不是这样。在这种奇妙的氛围中,凌志从韮崎市开上中央自动车道,行驶了将近一小时后,就在国立府中交流道口下高速公路了。

在容易跟国道二十号搞混的都道二十号线行驶将近十五分钟后,车子在堀之内开进多摩新市镇大道,在南大泽左转后又爬了一小段上坡。

原本充满近未来风格的南大泽风景,就像是跨越了国境一样,变成苍郁茂密的森林不久后,就来到那间栗红衣女子告诉小熊的木造平房了。

实际看到这个物件后,小熊发现这间房子似乎比在照片上看到的还要舒适。

据说离这里很近的大型殡仪馆被树林挡住,让这个地方虽然位在东京,看起来却像是在山梨随处可见的渡假别墅。

小熊向已经跟对方签订草约的栗红衣女子借了钥匙,进到房屋里面一看,发现这间木造平房虽然看上去有些老旧,但里面的屋况意外地还算不错。就连那间才刚设置没多久的绿色货柜仓库,也找不到生锈的地方。

虽然栗红衣女子说这附近没有能购买食物与生活必需品的超市,但只要有Cub就能解决这个问题。在大学附近的南大泽车站前面,就有许多可以买东西的地方。

小熊来到面对着院子的马路上,想像自己骑着Cub从这里出去的样子。就算她将来把Cub改成会发出爆音,也不会有邻居向她抱怨。

把看得到的地方全都看过一遍后,小熊点了点头,栗红衣女子便拿出笔电与手机。

「你决定要租这间房子了吗?」

「如果条件跟你刚才说的一样,我就要这间了。」

「我明白了。你等我一下。」

栗红衣女子打开凌志SUV的尾门,操纵着摆在行李厢上的笔电,还用手机打电话给某人。

打完电话后,栗红衣女子这么告诉小熊。

「你身上有带着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像是驾照之类的吗?顺便给我你的信用卡卡号。」

虽然小熊不是很想把自己的个资交给别人,但她也没有怕被别人偷走的东西,于是便乖乖交出自己的资料。栗红衣女子先用手机拍下小熊的驾照,又让小熊借用她的笔电,亲自输入自己的信用卡卡号。

小熊按下决定键发出讯息后,栗红衣女子接过笔电,看着萤幕点了点头,接着又再次打电话给某人,最后才把驾照还给小熊。

「恭喜你。现在这个物件算是正式租给你了。契约开始生效的具体时间,就订在你开始准备搬家的时期,但这个已经是你的东西了。」

栗红衣女子把钥匙放到小熊的手掌上。

小熊完全无法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她从秋天就开始找寻的新家,就跟在购物网站上买东西一样随便签下来了。

不管怎么说,这位栗红衣女子应该可以算是她的恩人。小熊怀着这样的想法,看向心情似乎不错的栗红衣女子。

「太好了。这样我就不用付取消费了。」

小熊才刚觉得她是个好人,就发现她其实是个大坏蛋。不过,她并不讨厌给她的好处比好人还要多的坏蛋。

小熊主动伸出手,跟栗红衣女子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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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右转直行车祸

小熊事后不断反省。

我当时是不是没有提高警觉?是否不够专心?直觉与反应是不是不够快?

她敢说绝对没那种事。不管回想多少次,答案都没有改变。

如果说还有另一件无法改变的事,那就是该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寒假结束后才过了几天,小熊就透过意想不到的人物,轻易解决了她最近一直无法解决的搬家问题,连草约都签好了。

无依无靠的小熊最需要解决的保证人问题,也透过用信用卡付款这招搞定了。她早就猜到租金没办法压到最便宜,还得另外支付金额跟一个月租金相等的押金与礼金,再加上必须添购的新家具花费,只要别乱花钱,她做机车快递工作存到的钱完全够用。

小熊立刻用Line跟大家报告这件事,但比起房子与仓库,礼子更在意电源的安培数。她说如果电源是40安培的话,就能使用携带型熔接机了。不管是筱先生这类专业人士评价不高的家用型100伏特熔接机,还是礼子所说的话,都让小熊觉得没说到点上,不敢全盘接受。

至于正在准备东京大学入学考试的椎,则是预定在春天后搬进亲戚位在世田谷的公寓。她原本还以为小熊也会搬到那里,忍不住说出「我都已经买好成对的拖鞋跟浴袍了,现在要怎么处理啊?」这样的怨言。

隔天到了学校,小熊还把自己拍摄的新家照片拿给礼子与椎,还有从一年级教室跑过来的慧海和史看,心里感到有些得意。

平常很少开玩笑的椎,难得说出「看起来只要一根火柴就能烧个精光呢」这种话,还笑得非常开心。肯定是因为再过一个多月就要考试了,让她的情绪变得不太稳定吧。

听说小熊要开始在东京独居后,旁边的同学们也跑来凑热闹,但看到手机萤幕里的老旧木造平房,以及森林后面的大型殡仪馆后,大家都露出不是很羡慕的表情。

关于租赁契约的细节,小熊也已经骑着Cub前往那间跟栗红衣女子签订草约的八王子不动产公司,办好绝大多数的手续了。她事前就透过电子邮件打听好需要用到哪些资料,骑着Cub四处奔走,把住民票、印鉴证明与信用卡支付的相关文件都准备好了。

跟不动产公司商量后,开始计算房租的正式迁入日期也已经确定,就订在小熊开始搬家的高中春假时期,但因为没有前任住户,水电也还没开通,负责人就说她可以随意去参观,不但继续把栗红衣女子交给小熊的钥匙放在她那里,还把备钥也一并交给她。

小熊原本打算把从一月到三月的这段时间都拿来找房子,但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未来要读的学校也确定了。因为需要带走的东西不是很多,只要借用筱先生的卡车,就能轻松搞定搬家的工作。

高中三年级的第三学期,小熊能够过着身边许多同学都已经体验到的,那种摆脱各种义务的日子了。

小熊试着思考该如何运用这段时间。从她目前的存款余额看来,就算付完搬家与添购新家具的费用,也还有剩下一些钱。虽然机车快递工作只能在放学后进行,但小熊最近接到不少客户指名要她的工作,收入算是很稳定。

关于到东京读书后的工作地点,浮谷社长也有几位在东京都内从事机车快递工作的朋友,听说有好几位老板都希望小熊能到他们的公司上班。

其中似乎还有一间机车快递公司,员工全都是骑着Cub的女性。据说那间公司的办公室就位在国立府中,离小熊就读的大学与新家很近,工作地区是东京都下,只要熟悉那里的道路,送货难度应该不高。

要通学和玩乐时就骑自己的Cub,要工作时就骑跟公司借来的Cub C125,这种生活似乎也不错。小熊沉浸于有些美好的幻想,骑着Cub在路上奔驰。

那一天,小熊彻底摆脱工作、找房子和买东西这些义务,享受着漫无目的骑车的喜悦。

当小熊骑着Cub在干线道路上奔驰时,她看到一辆计程车停在对向车道上。对方似乎想要右转,方向灯不停闪烁,车身也斜向一边,靠向马路中间的黄线。

在小熊行驶的单向二线道上,车流一直没有中断。那辆计程车发现小熊的Cub跟前车有保持足够的安全车距,车子稍微动了一下,一副硬要右转的样子。

小熊遇过好几次这种蛮横的计程车了。机车骑士可是肉包铁,跟铁包肉的汽车驾驶不一样,要是出了车祸可不是闹着玩的。小熊想要减速,让计程车先行右转,但她瞥了后照镜一眼,发现有辆卡车正从后方逼近Cub。

现在减速太危险了。只要司机是个会分心和打瞌睡的活人,就不见得会发现小熊已经减速,跟着踩下煞车。如果那辆计程车能顺利右转或是回转的话就算了,但要是对方转得太慢,在这条车道上慢慢移动,Cub就得紧急煞车了。

小熊经常保养煞车,虽然前后轮的鼓煞不像大型机车那么够力,但她的身体非常熟悉煞车距离。可是,后面那辆卡车不见得也是如此。

太过相信其他车子的人,是无法在马路上存活的。即便是自己骑乘的机车,也不见得就能彻底发挥其性能,让人把命赌在上面。只要是机械就迟早会损坏。就算没遇上选在最糟糕的时间点造访的噩运,比平时还要巨大的负担,也会提高机械故障与损坏的风险。

小熊保持着目前的速度,看了那辆计程车一眼。她跟那位上了年纪的计程车司机对上视线。在学校里做身体检查时一直都是1.5的视力,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双方在几分之一秒的瞬间交换了眼神,让准备右转的计程车停了下来。至少在小熊看来是这个样子。

下一瞬间,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一度停下的计程车,在对向车道的小熊即将接近时突然前进,再次开始右转。计程车在小熊眼前打横车身,挡住了她的去路。

后来小熊听说,这位司机是因为看到有客人在对向车道举手招车,才会准备回转到对面载客,但他又看到对向车道上有另一辆计程车逐渐接近,还为了载客从内车道切换到外车道,情急之下就忘记旁边还有一辆轻机,重新开始回转。

那辆计程车就像是怀着恶意一样,挡住小熊的去路。小熊知道后面那辆卡车正在紧急煞车,也知道自己的Cub就算现在才开始全力煞车也来不及了。

小熊知道自己脑袋发胀,大脑正在全速运转。嘴里还有种兴奋性化学物质扩散开来的味道。这应该就是慧海曾经说过的,那种感官扩大的瞬间吧。

如果就这样骑着Cub往右闪,就会骑到对向车道上。那边正好有两辆并行的车子开过来,冲到那里等于是自杀。

左侧还有空间。小熊没时间确认有无后方来车。她把Cub的轮胎性能发挥到极限,想要压车急转,从那辆计程车的前面钻过去。

计程车的车身擦撞到护腿板。就在小熊以为自己勉强闪过的瞬间,计程车又再次前进。计程车朝着小熊的左边前进,也就是朝着小熊本人撞了过来,保险杆直接撞上她的右腿。

小熊像是被车身前端勾住一样撞上计程车,就这样跟Cub一起摔倒在地上滑行。她缩起身体踢开Cub。要是有车子从后面开过来的话,她就死定了。要是撞上路边护栏的支柱,她也会一命呜呼。要是在地上弹跳翻滚时摔断脖子或脊椎的话,她还是会完蛋。

成功逃过好几次死劫的小熊,整个人仰躺在车道的中央。她站不起来。要是继续躺在这里,肯定会被车子辗死。车祸的冲击让她意识模糊,只想请人把她拖到路边,慌张地朝向下车的计程车司机挥手。

计程车在她眼中就像是翻车了一样。下车的司机脚踩着天空,头部顶着地面。想到这里,小熊才发现自己的视野上下颠倒了。

小熊希望司机帮忙把她拖到安全的地方,却无法说出心里想说的话。为了传达自己的想法,她努力挥舞双手,但这在旁人眼中肯定只是垂死的挣扎。计程车司机狼狈地站在车子旁边动也不动。

既然别人靠不住的话,就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求生了。她用双腿在地上爬行。因为视野上下颠倒,让她分不清哪里才是路边。总之,她现在只能继续爬行。可是,她就只能在原地转动身体,没办法前进。她只有一只脚能动,另一只脚完全不听大脑使唤。

正当小熊觉得自己会死在这里时,某人从左右两侧抓住小熊的腋下。小熊就这样被人拖着走,带到对现在的她来说最为舒适的路边安全区。

她似乎被摆在人行道的树丛上,背后和屁股都有被某种柔软物体刺到的感觉。某人探头看向小熊的脸。那张脸同样也是上下颠倒。

「振作点。我马上帮你叫救护车。」

脑袋还没开机,但小熊还是问了她现在最想知道的事情。

「我的Cub没事吧?」

8 救护车

小熊被人拖到路边,成功逃过被车子辗死的命运后,才发现全身上下都在痛。

虽然她好像没有断手断脚,也没有失去生命,但手脚跟背后都在痛。不是那种小拇指撞到工具箱时的强烈痛楚,而是那种彷佛连痛觉神经都坏掉了,令人感到恐惧与寒意的痛楚。

小熊知道自己的上半身与双手还勉强能动,艰难地拉下机车夹克的拉炼,从内袋里拿出手机。

某人按住小熊拿出手机的手。

「你放心。我刚才已经通知警察与救护车了。你现在最好别乱动。」

其实小熊只是想确认自己身上的东西里,价格仅次于Cub的iPhoneX有没有摔坏。毕竟虽然这是别人给她的东西,但价格说不定比现在的Cub还要昂贵。至于Cub到底坏成什么样子,从小熊现在的位置也无法确认,她也不想确认。

小熊背靠着路边的树丛。透过从身后传来的说话声,她得知倒在地上的Cub被人牵了起来,推到人行道上了。虽然没听到奇怪的声响,但她现在对自己的听力没有信心。侧脚架似乎被人立了起来。

只要回过头,就能看到自己身后的Cub。可是,她现在只要想转身,就会有种彷佛被电到的感觉。

「Cub果然很坚固。」不知道是谁在小熊后面说了这句话。她决定相信这句话,现在专心休养就好。

小熊坐在地上,从低角度看向自己平时骑着Cub奔驰的干线道路。正当她吟味着这个难得的体验时,闪着红灯的警车来到现场了。

警车平常就只是从轻机骑士身上征收现金的可恨敌人,但今天看起来却非常可靠。一度从小熊面前经过的警车停了下来,然后两位警官打开车门走了出来。

其中一人很快就开始指挥交通,另一人走到小熊身边弯下腰来。

「你还好吗?」

小熊点了点头后,警官问起她的姓名、住址与生日等个人资料。

小熊知道这些问题是为了确认伤患的大脑与意识是否异常,于是便平静地回答了。警官又接着用临检盘查时的口气,问她有没有驾照。

小熊努力移动每动一下就会痛的右脚,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拿出皮制零钱包,把放在里面的驾照交给警官。

「咦?原来你是女生啊?」

小熊觉得这位警官很没礼貌,但在这种遇到生命危险的情况下,有人可以像处理日常工作一样对待自己,反倒让人感到庆幸。

身为车祸当事人的计程车司机,从刚才就一直在自己的车子旁边讲电话,直到现在才走向小熊。他似乎总算想到小熊还活着了。

这位看上去就很穷酸的初老男子,开口向小熊道歉。

「那个……对不起,你没事吧?」

声音听不太清楚。小熊发现自己还戴着安全帽。虽然只要把双手高举过肩,双脚就会感受到强烈的痛楚,但她还是成功脱掉安全帽了。现在明明还是寒冬,身体别说是发热了,甚至冰冷得让人讨厌,她却汗如雨下。

「那个……小妹妹,这样很危险喔。怎么可以这样骑车呢?」

对方似乎发现小熊是个女生,而且还只是个孩子。他也许是想要帮自己开脱,才会坚称双方都有过失吧。小熊决定先回话再说。

「我不想说话。因为会痛。」

说完这句话后,小熊就别过脸去,低头看着地上。

她发现只要弯着腰,缩起脖子,整个人缩成一团,就能稍微舒缓疼痛,便决定保持这个姿势等待救护车。

小熊单方面结束对话,似乎让计程车司机感到困惑,于是他转而向警官辩解,滔滔不绝说个不停。

「是那辆轻机撞过来的。我是被对方撞的。」

就算想要跟对方争论,小熊现在也无法起身。虽说现在是冬天,但白天的阳光依然温暖,她却从刚才就一直觉得冷,身体无法停止颤抖。有别于身体感受到的温度,汗水流个不停,感觉非常讨厌。正当小熊感到不安时,救护车终于来了。

救护人员来到小熊身旁,把刚才那位警官问过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小熊乖乖回答后,救护人员指着她的右腿这么说:

「看来是骨折了。」

因为看了感觉会变得更痛,让小熊一直不去看自己的右腿,但即便隔着牛仔裤也看得出来,她的右腿已经摺成「ㄑ」字型了。

因为光是稍微动一下,右腿就会觉得痛,让小熊无法自行爬到担架上,但救护人员拿出一种可以左右分开,钻进伤患身体底下的担架,把她抬了起来。小熊努力发出声音,向身旁的警官这么问:

「请问我的Cub在哪里?」

警官一边忙着在某种文件上写字,一边如此回答:

「警方会帮你保管,麻烦你之后请家人过来领取。」

不管Cub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但至少确定不用担心会遭窃遗失了。虽然小熊没有家人,但应该可以拜托礼子或筱先生去帮她领车。

被搬进救护车里面后,小熊才总算松了口气。这时她才发现,自己连呼吸都会觉得痛。

后门被关上后,救护车就响着警笛出发了。

9 处置室

每次骑着Cub遇到救护车的时候,小熊都会感到疑惑,不明白这种被国家允许无视红绿灯,而且寻常车辆都得主动让路的车子,为何会开得那么慢。

虽然每次有紧急车辆从后面追上时,小熊都会迅速靠到路边让对方通过,但别说是在有很多红绿灯的市区,就连在空旷的干线道路上,凭小熊平时的骑车速度,就经常追上救护车了。

而同样身为紧急车辆的警车与警用机车,总是在红灯开始闪烁的瞬间立刻加速。

小熊原本还以为,虽然救护车赶路的目的是为了救人,但因为没有具体的报酬,不像警车可以在抓到交通违规者后赚到罚金,才不愿意开得那么快。

但实际被送上救护车后,她才切身明白其中的理由。

因为只要车子晃动,她就会觉得很痛。

在小熊搭乘救护车的期间,她一直全身发冷,忍受着彷佛被人紧紧绑住的钝痛,以及像是有电话在右脚里面发出声响的尖锐痛楚。

虽然小熊知道只要缩起身体,就能减轻那种尖锐的痛楚,但每当救护车开过有高低差的路面,或是为了改变车道跨越白线时,她都会感受到彷佛被电到的痛楚。

根据救护人员的说法,这种腿部骨折还不至于危害患者的生命,但连这种伤势都会让患者这么痛了,如果是可能因为震动或冲击害死患者的脑出血,就更不用说了。如果我被撞到其他地方,或是戴着比较便宜的安全帽,说不定也会变成那样吧。小熊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从车窗往外看。

小熊原本还以为就算从车子里面往外看,熟悉的国道风景也不会有所改变,但这个连续设有好几个红绿灯的地方,也许是有特别调整过时间,让她从来不曾没有停下来等红灯过,而她现在却能毫无阻碍地通过这里,这让她沉浸在奇妙的全能感之中。

虽然疼痛没有消失,但她变得可以稍微加以控制,于是就向不需要做处置,看似闲着没事干的救护人员提出要求。

「真希望被送到我家附近的医院。」

「这个可能没有办法喔。」救护人员很直接地这么告诉她。

驾驶座旁边的萤幕上,显示着有能力收治伤患的急救责任医院,小熊将被送往的公立综合医院,就位在她居住的日野春旁边,也就是韮崎车站附近。

虽然小熊不曾以患者的身份前往那间医院,但她过去从事配送医疗检体的工作时,那间医院是她会去到的地点之一。

虽然前往医院回收检体时,她都是跟患者一样从正门出入,但她今天则是被人从急诊入口推进去。小熊原本想向救护人员道谢,但对方忙着跟医院员工交接,眼里根本没有小熊,就这样坐上救护车准备离去。

小熊轻轻挥手,向这群每天都为了救人四处奔走,彷佛不会疲倦也不需要休息的强悍男子,以及把她载来这里的救护车的背影表达谢意,然后就连同担架一起被放到附有车轮的担架床上,被人推进医院里面了。

小熊缩着腿坐在担架床上,被人带到处置室前面。把担架床推来这里的护士告诉她,还要等待一段时间才会开始进行处置。

因为成功找到能舒缓疼痛的姿势,让小熊变得稍微从容了些。脑袋非常冷静,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她再次整理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她在骑着Cub时发生意外了。她撞上准备右转的计程车。右脚之所以骨折,恐怕不是因为Cub的车身撞到计程车的车头,也不是因为她后来摔车在地上滑行,而是因为在第一次碰撞之后,右脚撞上了计程车的保险杆。虽然感觉只是轻轻撞了一下,但右腿却直接承受了计程车紧急煞车后残留的前进动能。面对能让重达一吨半的物体前进的力量,人类的骨头根本不堪一击。

我有办法躲过那场意外吗?应该没办法吧。难道我没办法减轻伤害吗?第一次碰撞是撞在Cub的车身上,结果只是让小熊失去平衡,但要是第二次撞击也撞在Cub上,小熊就会被弹飞出去,从Cub上摔下来,而且肯定会直接被卷进计程车底下,被轮胎辗过去。

要是计程车不是撞到右腿,而是撞到其他地方,像是手臂、小腿以下或是膝盖,下场可能就不是只有骨折,而是整条手臂或腿直接断掉报销。

如果是胸部、腹部、背后或头部这些人体的要害,遭受到这种足以撞断腿骨的冲击,小熊现在肯定已经不在这里了。

小熊的身体突然开始发抖。那不是骨折造成的休克症状。只要有一点差错,小熊早就没命了。听到别人遇上这种事情时,她总是觉得没有真实感,但只要回想刚才撞在右腿上的那股冲击,就能清楚想像出那股力量撞在身上其他地方时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据说日本每年都有数千人死于车祸。小熊的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变成其中之一,躺在血泊里变成尸体的样子。

刚才还能冷静分析车祸过程的头脑开始失控,身体猛烈颤抖,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

我说不定早就死掉了。这股痛楚现在还只是骨折,但说不定未来会演变成夺走我生命的重伤。我不想死。希望有人可以向我保证,说我绝对不会死掉。

当小熊脸色苍白,身体抖个不停时,处置室的门打开了。

10 止痛药

当小熊在处置室里被护士脱掉牛仔裤,看到自己那条弯成「ㄑ」字型的右腿时,她想起了礼子过去弄坏Hunter Cub引擎时的事情。

根据礼子的说法,就算排气管冒出白烟,就算汽缸发出怪声,就算气嘴发出异音,没办法快速旋转,只要还没打开来看,Cub的引擎就不算烧坏。

小熊记得礼子当时接连读了几本小说,作者是片冈义男和花村万月这两位知名的机车爱好人士。这八成让她的脑袋变成文组,而非理组的思维了吧。

如果要骑机车的话,凡事都必须用逻辑来思考才行。在实际看到烧坏的活塞之前,如果从客观状况来判断,活塞很可能已经烧坏的话,就得在动手分解引擎,确认活塞烧坏之前,事先订购需要替换的零件。

如果疏于这种理性判断,逃进毫无意义的思考游戏,就会跟礼子一样,怀着零件可能没烧坏的乐观期望拆开引擎,只能用手边现有的零件随便修理烧坏的汽缸与活塞,结果下次换成曲轴的轴承烧坏,让她不得不面对安装在曲轴箱盖左右两侧的完好轴承与故障轴承,而不是薛丁格的箱子里那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猫。

舍弃掉其中那个发出异音且不会旋转的轴承后,礼子那个笨蛋打算把看起来还没坏的另一个轴承拿来重新利用,于是小熊就帮她把引擎整个拆开来。小熊早就猜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事先从自己家里把买来备用的新零件带了过来,帮礼子换了上去。

礼子那样乱搞Hunter Cub,至今都一直平安无事,但小熊自己却因为无聊的右转直行车祸被撞断了腿。她觉得对机车骑士来说,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小熊心中充满对礼子的怨恨,发现疼痛早就被她抛到脑后。不管要接受多么痛苦的治疗都好,她只想赶快接回这条腿,把自己现在心中的怒火宣泄在礼子身上。

看来让人类得以在逆境中展开行动,成功跨越困难的力量,并不是对别人的怜悯,而是想要痛扁某人的冲动。

看过小熊的右腿后,处置室里的医生还没照过X光,光看外表就认定这不是骨裂或脱臼,而是完全骨折了。医生向护士下达指示,要护士准备处置骨折需要用到的器材与药剂。医学真不愧是理组的顶点。

小熊接连捱了好几针,疼痛总算平息下来后,就被送去做右腿的X光检查。看过X光片后,医生用拼命憋笑的声音这么说:

「你这是右大腿骨的单纯骨折。」

小熊觉得这一点都不好笑,也跟着看向照出自己腿骨的X光片。当她看到那根像是漫画里出现的骨头,断法就跟漫画情节一样干脆俐落时,就能体会别人看到为何会想笑了。为了避免让患者陷入不必要的恐慌,医生这样偷笑或许是一种正确的应对方式,说不定是他从医学书籍上学到的做法。

小熊断掉的不是由各种骨头复杂结合在一起的小腿,而是只有一根大骨头通过的大腿。她回想起断腿的瞬间,以及计程车的PU保险杆撞在腿上的感触。

医生摸着小熊那根变得跟古早漫画里的带骨肉断骨一样的大腿骨这么说:

「算你走运。要是被这种力道撞在胸部或头部,你早就当场毙命了。」

拜托你不要笑着说出这种不好笑的话啦。小熊在心里这么想着。

所有被送来急救的患者,都会被送到这间处置室。之后似乎还有其他患者要进来,让医生很快就开始说明治疗方针。

「我们会先帮你牵引右腿,把骨头拉回正常的形状。然后使用髓内钉,就是一种金属棒。再来我们会帮你动手术,把髓内钉打进骨头里面,之后你就得开始做复健了。过程中不会用到石膏。」

虽然过程中出现几个小熊没听过的词汇,但这些疑惑可以之后再问清楚,她决定先问现在最想知道的问题。

「要多久才能出院?」

医生用维修业者接到待修汽机车时的口气这么回答。

「大概要五个礼拜吧。」

小熊的高中生活只剩下一个多月。好不容易搞定推荐入学的事情,也顺利找到未来的新家,但她现在可能无法从高中毕业了。小熊彷佛看到自己为了迎接光明的未来,至今所做的一切努力轻易化为泡影的样子。

小熊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什么坏事。骑着Cub的时候,她也不曾像礼子那样危险驾驶,刚才那场车祸也不是她的过失。可是,为什么她非得遇到这种不幸的事情不可呢?

医生无视于小熊的表情,一边写病历一边这么说:

「至少你捡回一命了,而且应该不会留下后遗症。」

该做的处置全部做完后,小熊就躺在担架床上被送去病房,同时看着护士准备进行牵引处置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在处置室里被打了止痛针,她刚才感受到的愤怒逐渐消退,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今后到底该如何是好?小熊毫无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