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电钻

小熊被移送到普通病房,接受处置室里的外科医生提到过的牵引处置。

在医生与两位护士的合作之下,小熊从担架床被搬到病床上,断腿也被摆在病床上设置的细长型矮桌上。也许是在处置室里打的止痛针发挥效果,虽然她会觉得疼痛,但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

护士把夹着初诊单的文件板拿给小熊。内容是关于患者有无药物过敏和宗教禁忌,以及病危通知之类的问题。小熊没想太多就填完资料,把文件板还给护士。

护士在医院特有的不锈钢病床床尾旁边立起支架。支架的顶端比躺在病床上的小熊眼睛还要高上许多,上面还装着滑轮。

根据护士的说法,现在必须利用这个滑轮,让用绳子吊着的秤锤拉直

断腿,在动手术之前,先花几天矫正断裂弯曲的骨头。小熊过去跑医院送东西的时候,好像曾经看过椎间盘突出患者接受类似的治疗。

小熊露出看着坏掉的Cub零件的眼神,看着自己断掉的右腿,心里如此想着。就算要用绳索和秤锤拉直腿骨,又该怎么把绳索绑在这条腿上呢?

想要把Cub常用的铁制零件掰直时,在用手或铁锤施加力量之前,也得先把零件牢牢固定住才行。

因为止痛药的缘故,小熊现在脑袋不太灵光,不是很想向忙着准备器材的护士,打听固定自己右腿的方法。而且她每次去看牙医时,也偶尔会这么想,有时候还是不要知道自己接下来的遭遇比较好。

小熊只移动目光,斜眼看向摆在病床旁边的不锈钢推车上的各种器具。她看到像是登山绳的强韧绳索,还有疑似秤锤的圆柱型铅块。她还看到一种外表像是棉被夹,不知道用途的不锈钢器具,以及一个铝合金手提箱。

医生接下来将会用装在那个箱子里的东西,对小熊进行某种处置。小熊不太愿意想像自己将要面对的事情。当她这么想着的同时,正在确认病床支架强度的护士互相点了点头,表示没有问题。其他护士正在跟医生讨论完成小熊的牵引处置后的后续工作。

如果现在是在维修Cub的话,这种做法是不对的。许多人一起完成维修后,应该尽可能地避免让实际动手的人进行检查。小熊跟礼子一起维修Cub时,都会遵守这个原则。如果让实际动手的人负责检查,在检查的过程中也不会发现作业时的疏失。

因为不够细心,以及会莫名其妙变得吝啬,想要把零件回收使用这些缺点,让小熊无法完全信任礼子的维修技术,但她愿意认同礼子对事后检查的严苛程度。

虽然礼子也对小熊的维修做法有意见,总是说她太过无情,连那些还渴望被人使用的零件都要丢掉,但小熊总是怀着要践踏那种天真想法的心情,检查礼子的维修成果。

小熊突然觉得这些以拯救人命、消除病痛为业的护士,其实也不是什么厉害的工作者。也许是注意到小熊眼神中的不屑,护士走到她枕边,拿着那个名叫「波查德式牵引器」的不锈钢棉被夹,对她这么说:

「我们接下来要用这种牵引器固定住你的脚。」

小熊从刚才就一直很想知道实际做法。护士指着小熊的膝盖这么说:

「我们会在这里从旁边钻洞,插进一根金属棒,然后用这种牵引器夹住金属棒,用绳索跟秤锤进行牵引。」

看到护士用手指触摸的地方,也就是膝头的背面后,小熊心想,果然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你感到疼痛的。」

护士一边这么说,一边在止痛药已经生效的小熊膝盖上又多打了好几针。护士还用指尖戳了几下,问小熊会不会痛。

膝盖已经完全麻痹,连手指戳在上面都感觉不到了。虽然膝盖被人打洞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但如果真的要这么做,小熊希望快点搞定这件事,于是便点了点头。

要在有骨头与肉的膝盖上打洞,不知道会用到什么样的医疗器材?如果是牙医的话,应该会使用空气涡轮牙科手机的旋转钻头吧。如果使用那种不锈钢制的机械在身上钻洞,患者就会因为那种既先进又清洁的外观,觉得自己好像能够忍受疼痛。当小熊还在思考护士会从哪里拿出那种工具时,那个铝合金手提箱就被人打开了。

里面装着小熊意想不到的东西。不管怎么看,那东西都不像是医疗器材。

护士从手提箱里拿出了利优比的充电式电钻。

小熊在筱先生的车行与礼子的小木屋里也经常会用到手钻。护士拿出一种有别于土木工程用钻头,名叫「克氏线」的银色棒子,装在那种手钻上面。

小熊接下来就要被人用那种钻头在脚上打洞了。这种事不是应该在专门的房间或手术室里进行吗?当小熊还在怀疑这种事能不能在普通病房里随便搞定时,医生与护士就压住她的膝盖,用电钻打出了一个洞。

虽然不会痛,但在听到熟悉的电动工具运作声时,小熊还是能感受到被人压住的感觉,以及直接传到骨头上的震动。更重要的是,那种惨状重创了小熊的精神。虽然出血量并不多,但她的膝盖就像是木材或机车零件那样被人钻了个洞。

当钻头被拔出来后,洞里还留有一根在左右两边分别多出大约一公分的金属棒。

小熊想起椎的父亲曾经告诉她的事情。虽然他决定在店里采用德国风格,但对英伦风格也很瞭解。根据他的说法,在爱尔兰很流行一种用枪射穿叛徒膝盖的报复手段,即使到了现代,只要发现膝盖上有枪伤的尸体,还是会由隶属于不同单位的人员负责调查,而不是交给处理一般凶杀案的单位去调查。

当然,这种报复手段通常都是使用枪弹来进行,但据说近年来也有许多使用百得公司制造的电动工具犯案的案例。小熊明明不记得自己背叛过什么人,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被世界级品牌的电动工具打穿膝盖。

护士拉开那种像是不锈钢棉被夹的牵引器,夹住从膝盖的左右两侧冒出来的金属棒。让绑着牵引器的绳索穿过装在病床支架上的滑轮,调整过绳索的长度后,护士又把秤锤吊挂在小熊看不到的床脚旁边。

牵引处置结束后,护士针对今后的住院生活,向小熊做了简短的说明,然后就推着放置器具与电钻的推车离开病房了。

小熊躺在病床上,任凭秤锤拉扯自己的膝盖,想着自己不知道能不能忍受这种狼狈的样子好几天。这时她才注意到来自周围的视线,想起这是一间普通病房。

有三个女孩正看着小熊。

12 室友

摆着六张病床的病房里,住着包含小熊在内的四名住院患者。

其中一名女子原本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背靠着升起的背板,盯着MacBook Pro看,但她正准备下床,而且身手灵活得一点都不像是外科的住院患者。

女子走向位在对角线上,刚好在入口旁边的小熊病床。

「你好,我看你好像被弄得很惨,身体还好吗?」

小熊定睛观察对方。这名女子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出头,似乎是个亲切的好人。她并非穿着医院提供的衣服,而是自己持有的薰衣草色连身运动服。她的身高略高于平均,粟色中长发的左右两侧绑着一条麻花辫。她似乎在医院里住了很久,身上却看不到绷带与背架之类的东西。

当小熊的膝盖被电钻打洞时,她偶然听到其他人的对话,发现隔壁病床的其他住院患者跟这位女子说话时非常客气。处理人际关系时总是很谨慎且有些疑神疑鬼的小熊,就猜想这名女子可能是这间病房里最资深的老鸟。

住院生活原本就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还是跟这人保持良好的关系比较好。怀着这种想法,小熊回握了女子笑着伸过来的手。

一个人握手的力道,是无法从体格看出来的。这通常都是跟那个人的意志力强弱有关。看着自己被小熊使劲握住的手,这名握力不是很强的女子像是得到有益情报般笑了出来。

「我叫中村良未,是这间病房最资深的患者,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尽量问我吧。」

然后她还做了补充说明,说出自己身体的毛病。有别于一般人在商业与游乐休闲领域的问候方式,这对住院患者来说就跟交换名片差不多。

「我是腰椎骨折跟头部震颤症。虽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好像还要花上不少时间治疗。」

自从开始骑Cub之后,小熊就逐渐体会到自己过去一直不感兴趣的人际关系有何价值,但她还是不擅长应付那种处世圆滑的家伙。

小熊刚才接受处置时,护士马上就把患者名牌摆在病床的床头金属架上。这位名叫中村的女子看向名牌。因为小熊的姓氏不太好念,让中村显得有些犹豫,于是小熊这么告诉她。

「叫我小熊就行了。我在骑机车时摔倒。如你所见,我摔断了右腿。今后可能要给大家添麻烦了,还请多多指教。」

中村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一名不知何时下床的女子从她身后出现,动作不太灵光地走到小熊旁边。

这名女子有着一头及腰的金色长发,年纪看起来跟小熊差不多,不然就是比她大上几岁。她个子很高。虽然医院里开着空调,但她竟然穿着单薄的无袖上衣与短裤,左腿上还贴着纱布,左手上则是用绷带固定着点滴针头。

第一眼看到她的样子时,小熊感到有些困惑。因为她有着不像是染出来的天然金发,还有略带灰色的绿色瞳孔,以及白皙的肌肤与尖下巴。

这名看起来不像是日本人的少女,用流畅的日语问候小熊。

「你好,我叫樱井淑江,跟你一样都是大腿骨骨折。我是在骑着NSR挑战升仙峡的时候,因为高摔事故摔下悬崖。结果我花了许多钱的NSR彻底报销了!哈哈哈!」

跟态度和善,但让人摸不透心思的中村相较之下,这名少女给人个性开朗且表里如一的印象。更重要的是,她也是一名机车骑士,还跟小熊受了同样的伤,让小熊备感亲近。

「听说你是被计程车撞到对吧?你是骑着什么机车出事的?」

小熊也跟这位名叫樱井的少女握了手。樱井紧紧握住小熊的手。从体格看不出来,她的握力很强,让小熊用更强的力量握了回去,同时如此回答。

「Super Cub。」

樱井仰起身体,大声笑了出来。

「啊哈哈!原来骑Cub出事也会害人摔断骨头吗?那种东西不是跟脚踏车差不多吗?」

小熊搞懂一件事了。这个名叫樱井的女人不需要特别提防。

因为这家伙是个笨蛋。

小熊原本还以为这样就算是跟大家都打过招呼了,但她马上就发现人数好像不太对。

这里有六张病床与四名住院患者。算上小熊自己、老鸟与笨蛋后,还少了一个。

怀着这种想法,小熊看向自己隔壁的病床。中村走向那张被隔帘挡住的病床,说出了这句话。

「治李,别躲了,出来跟新室友打声招呼。」

小熊旁边先是传来有人在床上动来动去的声音,接着是不清不楚的呻吟声,最后是轻轻拍打床铺的声音。

「你今天身体状况不是还不错吗?打招呼是很重要的事情喔。对了,要是你能好好地跟人家打招呼,我晚点就请你喝大厅卖的甜酒吧。」

接着又传来一阵动静后,中村带着一位女子走了出来。

「不好意思,今天是住院的第一天,你应该很累了吧。这女孩也住在这间病房,只是她有些怕生。」

被中村扶着走出来的人,是一名脸色很难看,完全就是个病人的女子。

她身上穿着浴衣,而不是医院准备的患者服。她比中村还要矮上许多,而且身体非常瘦。绑成麻花辫的褐色头发到处乱翘,这肯定不是因为绑得不好,而是因为发质本身就很糟糕。看到她就让人觉得这里不是外科病房,而是收治绝症病患的疗养院。

被中村从背后推着的女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这么说:

「那个……我叫后藤治李,请多指教。」

女子说完这句话就退到后方。小熊也无意与她握手。因为感觉好像只要轻轻一握,那名女子的手就会断掉。

后藤只说了这句话,就彷佛把今天一整天的能量全都耗尽了。帮忙她回到床上后,中村耸耸肩膀,对小熊这么说:

「治李是因为在自己家里跌倒,才会摔断肋骨与胸骨。不过她的身体状况很容易变差。她前阵子得了流感,因为治疗药的副作用,让她的身体状况又变差了。」

中村的眼神和话语似乎是在暗示小熊,希望她能多多关照这位人如其名,彷佛只要窗外的树叶飘落就会死去的女子。虽然小熊现在可说是自顾不暇,但等到情况稳定下来后,她也打算提供最低限度的协助。要是让这样的女人死在自己旁边,原本能复原的骨头应该也好不了吧。

自我介绍完毕后,樱井很快就回到自己的病床上,把手伸向病床旁边的床头柜,打开桌子底下的收纳柜抽屉。

「对了,你要吃零食吗?我这里还有泡面喔。这里的饭菜虽然还算好吃,可是份量完全不够。」

骨折的伤害和止痛药让小熊毫无食欲,但她还来不及拒绝,中村就把手摆在樱井的肩膀上出言制止。

「淑江,不可以这么做。小熊身上的药效都还没退呢。」

樱井把中村的劝阻听了进去,把拿出来的零食重新放了回去,然后抓了抓自己那头金发。

「抱歉。我忘记小熊的情况跟一个月前的我完全一样了。」

中村拿起摆在自己床头柜上的手机,亮出萤幕上的照片给小熊看。

「我记得淑江当时还一直大吵大闹,不像小熊这么冷静。」

樱井红着脸为自己辩解。

「那是因为我花了三十万改装的NSR摔成破铜烂铁了啊!我自己身上的伤就算放着不管也会好,所以我才会拜托医生让我去救NSR,结果就被人像这样绑在病床上了。」

樱井边说边指向装在小熊膝盖上的牵引处置器材。中村小声偷笑,还说了句「是这样吗?」。

多亏有中村帮忙拉开隔帘,让小熊得以看见躺在隔壁病床上的后藤。后藤仰躺在床上,把棉被一直盖到脖子上。她一副快要临终的样子,发出阴沉的笑声,用比跟小熊说话时还要宏亮几分的音量这么说:

「淑江当时一直喊着好痛,哭着拜托妈妈跟天主救她。」

樱井一边红着脸大喊「后藤!你别乱说喔!」,一边胡乱挥舞双脚。

小熊在白天的外科病房里感受到了热闹的氛围,以及些许无法加入对话的疏离感,同时把双手摆到自己的脑袋后面当成枕头。

看来今后的住院生活应该不会太过难受。

前提是不需要面对那些即将造访,但她不想面对的家伙。

身为车祸加害者的计程车司机与相关人士,都还没跟小熊联络。

13 训话

跟室友聊得差不多后,小熊发现自己的左手腕上戴着一支手表。

虽然Cub寄放在警察那边,她也换上医院提供的患者服,原本的衣服不晓得被拿去哪里,但她并非做了坏事遭到收监,就算还能保留自己的手表,也不是什么怪事。小熊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看向那支卡西欧F91W电子表,发现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从上午发生车祸后,只过了一个多小时,不光是身上穿的衣服,就连生活的地方都改变了。

当她在医院的病床上接受处置时,正好是午休时间。小熊记得自己曾经用眼角余光,看到其他人收拾餐具的样子。

当有个断了条腿,表情像是快要死掉的家伙,被送进自己所在的病房,还被医生拿电钻在膝盖上打洞时,这些人还能吃得下饭实在很不简单。小熊心想,自己应该迟早也会变成那样吧。

小熊突然想要看看情报量多过手表上显示的液晶数字的东西,下意识地把手伸向平时总是放在机车夹克胸前口袋里的手机,却只能摸到跟浴衣一样左右开襟的患者服。别说是手机了,就连皮夹跟Cub的钥匙都不知道跑哪去了。小熊想要查看病床周围,但只要扭转身体,就会感到一阵疼痛。

小熊试着在不会弄痛脚的范围内掌握周围的情况,只移动脖子与视线,结果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小熊的班导就站在病房的门口。

班导原本正看着门口旁边的门牌,发现病房里的小熊后,她先在进门前轻轻点头行礼,然后才走到小熊床边。

小熊想要做个品行端正的好学生,跟在走廊上遇到老师时一样低头敬礼,但她现在连要起身都做不到。

班导用手势制止小熊。

「不用了。你躺着就好。」

小熊重新躺回枕头上。

「不好意思,麻烦你特地跑这一趟。」

同样住在这间病房的中村,不知何时走到站在床边的班导旁边,伸手指向她叫樱井拿过来的圆椅凳。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这张椅子就拿去坐吧。」

班导向善解人意的中村低头道谢,中村也恭敬地回礼。躺在小熊隔壁床上的后藤用棉被盖着脸装睡。

中村挥手示意后,樱井随口应了一声「了解」,然后就把小熊病床周围的隔帘拉上。

「请两位慢慢聊。」

留下这句话后,中村就带着樱井走到隔帘外面。被隔帘挡住视线后,隔壁病床上的后藤似乎爬了起来,听着小熊这边的动静。小熊看着自己被固定在病床上的右脚,想着如果要自己拉动这张隔帘,就需要某种够长的棒子。

班导坐在圆椅凳上,先是叹了口气,然后才对小熊这么说: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骑机车是很危险的。」

机车骑士最讨厌听到不骑机车的人这么说了,但就算听到这句话,小熊也无法反驳。要是血气上涌,也只会加剧身体的疼痛。小熊决定先切入正题。

「这样我还能毕业吗?」

班导一副还想继续说教的样子,但她似乎察觉小熊现在没办法聊太久,就从包包里拿出资料夹,一边翻阅里面的文件一边开始说明。

「既然推荐入学已经通过,校方就不会轻易让你留级。我已经跟医生问过你要住院多久了,因为你过去的成绩跟出席率都不错,我会让你只要接受补习跟补考就能过关。」

小熊无视于右脚的疼痛,勉强自己稍微挺起身体,向班导低头致谢。班导开始劝诫小熊。

「听好,你现在只要专心疗养就好,如果你能如期出院,就能顺利从高中毕业,也能顺利进到大学。千万别再做出傻事了喔。」

不用问也知道班导口中的傻事是指什么。虽然小熊想要装傻混过去,却被班导抢先警告。

「别再骑机车了。」

小熊的右脚传来一阵抽痛。她从班导身上移开视线,看着手边的文件陷入沉默。

光是说了短短几句话,她就觉得自己累了。班导把资料夹放进包包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好像遇到了不少问题,我们今天就聊到这边吧。」

小熊无力地点了点头。老师又接着这么告诉她:

「你现在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只要专心养伤就行了。」

班导似乎是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才会急着要离开病房,而且临走前还不忘丢下这句话。

「以后不要再骑机车了喔。听到没有?」

小熊把手伸向来到这间病房后,就一直不去看也不去摸的右腿。光是稍微动一下身体,骨折的地方就会痛。正常人应该都会觉得,与其遭受这种痛苦,还不如就此放弃骑机车吧。她自己应该也不例外才对。

小熊感受着在全身上下流窜的痛楚,以及彷佛心脏突然冷却下来般的寒意,使劲握住自己断掉的骨头。好痛。痛是什么感觉?她真正感到痛苦的地方又在哪里?右脚变得好烫。

「我明白了。我再也不会骑机车了。」

班导露出放心的表情,留下「我还会再来看你」这句话,拉开隔帘向那些室友道别后,就走出病房了。

看着班导离开后的房门,小熊轻声呢喃。

「至少今天不会。」

摔断的右脚正在发烫,彷佛随时都会燃烧殆尽似的。

14 事故负责人

班导离开后,一名初老男子与她擦身而过走进病房。

虽然他穿着一套旧西装,给人有些寒酸的印象,但他只看了病房门口旁边的门牌一眼,就毫不犹豫地走了进来,而且没有环视周围找人,直接走向小熊的病床,可见他是做过充分的事前调查后才来的。

男子先做了自我介绍,就跟小熊猜的一样,他是计程车公司派来的事故负责人。

认出小熊后,男子在病床旁边跪下,深深地低下头。

「本公司的司机这次给您添了麻烦,实在万分抱歉。」

小熊的身体似乎总算适应接受处置时注射的止痛药了,虽然脑袋变得比较清楚,但身体还是一样疲倦。因为无意看对方表演这种忏悔秀,小熊请他坐在床边的圆椅凳上。

也许是为了完成工作准则里的要求,男子先是婉拒了一次,直到小熊表现出不太高兴的态度,再次请他坐在椅子上后,他才总算站了起来,把看起来经常保持跪姿的西装裤皱褶弄平,在椅子上坐下。

男子递出一张印着县内知名计程车公司大名的名片。小熊接过名片后伸长身体,想把名片摆在床头柜上,但手却不够长。男子一副很熟悉医院用品的样子,帮忙拉出床头柜附带的摺叠桌。

事故负责人看向装在床头片上的名牌,表现出不知道小熊姓氏念法的样子,于是小熊简短地这么说:

「叫我小熊就行了。」

中村刚才也不知道小熊的姓氏该怎么念。反正所有熟人都是直接用名字叫她,虽然这名男子应该早就调查过正确的念法,但她也不打算被人用不一样的方式称呼。

「那我就不客气了。小熊小姐,我们已经调查过刚才那场车祸的详细情况,还有行车纪录器拍到的影片。本公司承认这次车祸是我方的过失,愿意全额赔偿您住院治疗的费用与车辆的损害。」

小熊暗自松了口气,却努力不把这种心情表现在脸上。小熊从刚才就一直在担心住院费用的问题。考虑到事故发生时的状况,对方显然必须负责,但这个结论不见得会立刻成为双方的共识。

即便过失相抵后认定是对方有错,在赔偿金额正式决定之前,所有费用也可能得由小熊自己承担。要是对方耍赖的话,事情就会变得更麻烦。一旦赔偿金额变得庞大,对方也可能为了躲避刑罚说些好听的话,在调解时说好要赔偿,却在准备付钱时以没钱为借口推托。

小熊只知道自己应该不需要负担金钱上的损失了。至于Cub的损伤,从她摔车时的感觉看来,引擎跟骨架都没事,只需要更换外壳零件,最糟也不过就是连悬吊系统都换掉,应该就能修好了吧。

万一车身受到预期之外的损伤并因此全毁,也不过就是一辆中古Cub罢了。对计程车公司与保险公司来说,就算赔一辆同样的中古车给小熊,花费也跟更换一根车子的保险杆差不多,应该不至于拿不出来。

因为当那位计程车司机向警方说明时,把过错全都推给小熊,让她原本还在担心车祸过程可能遭到曲解,所以这个和解条件比她预期中的好多了。对方的薪水应该很高吧。对这种成天应付开着更高级的车子,收入也更高的被害者,忙着处理赔偿金额更高的事故的人来说,比起全额赔偿小熊的花费,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应该更不划算吧。

就算接受对方之后提出的和解条件,说不定也不会有损失。

当对方说出来的话关系到自己的利益时,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都不能立刻做出答覆。这是浮谷社长的经验谈。小熊决定听从这个不知道是否能派上用场的建议,重新斟酌对方所说的话。

不过,眼前这名男子看似人畜无害,也没有特别可疑的地方。他看起来甚至像是个善良的好人。

小熊环视整间病房。后藤原本躺在隔壁的病床上,似乎在偷听别人的对话,但或许是吃饱后想睡觉了,她现在已经睡着,还发出跟瘦弱的体格不搭调的打呼声。斜对面的樱井盘腿坐在床上,专心盯着摆在床头桌上的私人Amazon平板电脑,不知道在看什么影片。

中村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吹口哨。曲子是法国的知名流行乐曲,也是在日本会让人联想到特定事情的歌曲。那是魔术表演时常用的背景音乐。

听到中村用意外高超的口哨技术,吹出这样的曲调后,小熊想起礼子曾经说过的话。她是在看到某篇跟机车事故无关的新闻报导时说出这句话。

『魔术师会用右手做出夸张的动作,隐瞒藏有机关的左手。』

如果这位身段放得很低的事故负责人是魔术师的话,他会用右手拿着什么?又会用左手拿着什么呢?想到这里,小熊突然灵光一现。眼前这名男子虽然提出了丰厚的事故赔偿金,却一直没提到某件事情。

「那停业赔偿金的部分该怎么算?」

事故负责人露出伤脑筋的表情,用不是跟对等的交涉对象说话,而是大人安抚孩子般的口气这么回答。

「小熊小姐,你还只是高中生吧?我刚才已经向您的班导确认过,这次车祸不会害你无法毕业了。」

小熊心想,这人真是只老狐狸。照理来说,这位计程车公司的事故负责人应该在事故发生后立刻赶到现场,趁着对方还因为事故陷入混乱时进行交涉,以便牵着对方的鼻子走,但他却在事故发生后花了将近两小时才赶到。小熊现在明白他这么做的理由了。这肯定是为了取得证词,证明这场车祸不会对小熊的高中生活造成经济上的损失。有别于社会人士的停业,学生只要没有受到留级之类的实际损害,在法律上就很难认定其损失。

对于这个问题,小熊有无法就此妥协的理由。

「我在甲府昭和的机车快递公司上班。那里的收入是我重要的学费,但我现在已经无法工作了。」

小熊指着自己的右脚这么说。她不但必须住院,还失去了能在毕业典礼结束后去补习与从事机车快递工作的时间。只要看过小熊的薪资明细表,确认她过去的实际成绩,就能知道她本应赚到的薪水跟有在打工的一般学生不同等级。

事故负责人的脸色变了。他本来以为小熊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而且不会有父母替她出面,但他现在似乎明白小熊不好对付了。

小熊不知道这名男子的认知是否正确,但她的高中生活确实不像别人想的那么平稳。

「可以让我回去重新跟公司商量过再来谈吗?」

小熊也不喜欢在事故发生的当天就急着做出决定。她答应了对方的要求后,事故负责人就留下伴手礼走出病房了。

谈完这件麻烦的事情后,小熊叹了口气。想不到住院不但得面对自己身上的伤痛,还是件需要跟这么多人见面交谈的事情。

15 探病

班导与计程车公司的事故负责人接连造访,让小熊觉得有点累。

这两次对话的结果都不能算是最好,但也算是还不错了,至少有希望能让这次车祸造成的损失降到最低。不过,小熊很在意中村从刚才就一直不经意地投过来的目光。

虽说这里是有六张病床的大型病房,但刚才那些对话都被听光光了。她刚才应对访客的态度,也不小心稍微透露出自己的为人。

小熊的言行举止与她俗气的外表,以及女高中生的身份完全相反。小熊展现出的交涉能力,或许会让中村对她另眼相看。但小熊那种不客气且具有攻击性的态度,也可能让中村误以为她会威胁到自己在医院里的地位与安宁,因此对她怀有戒心。

斜对面病床上的樱井对此应该没有任何感想吧。她一直滑着那台Amazon平板电脑,却又好像无法随心所欲操纵画面。就算不看她那种蠢样,她的长相也已经够蠢了。一直躺在隔壁病床上睡觉的后藤也差不多。

自从小熊失去双亲,各种事情都得靠自己跟别人交涉后,她就自认稍微练就了建构人际关系的技能。而让这种技能进步最多的事情,就是她开始骑车这件事。

小熊过去一直认为,所谓的人际关系就是从别人身上得到自己的利益,而维持人际关系的方法,就是自己也给予能让对方满足的好处。

比如说,小熊就是只想着要得到自己需要的东西,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做出最好的行动,才会继续跟那名栗红衣女子保持交情。栗红衣女子也怀着同样的想法维持这段交情,才能在这次小熊搬家的事情上,让双方都得到能够满足的利益。

小熊不觉得自己的人际关系有什么问题,或是需要改进的地方。当小熊骑着Cub奔驰时,也偶尔会有类似的感觉。引擎与车身都状况良好,找不到需要维修保养的地方。每当这种时候,车子其实经常暗藏着日常维修时不会发现的重大问题,进而造成预期之外的意外。觉得这种事情不会发生的乐观想法,会让人误以为Cub毫无问题。

这次的事故应该也是如此吧。小熊在Cub的保养工作上没有犯下任何过错。不管保养工作做得多么完美,都无法让Cub发挥出更棒的转弯性能与煞车性能了。可是,骑士自己又是如何呢?如果小熊能更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在身体疲劳与注意力不集中时确实放慢速度的话,或许就能让自己的腿骨不要比Cub的车身更早撞到计程车了。

当一个人无所事事躺着不动时,就很容易胡思乱想。说不定我是那种对双方没有利益,就无法建构人际关系的人吧。举例来说,我很可能无法适应医院病房这种环境,也无法适应被迫跟其他三位年龄与身份各不相同的女子同居的生活,最后遭到她们孤立。

小熊再次环视这间病房。隔壁的后藤似乎从午睡中醒来了,身体一直动个不停。樱井似乎看完刚才播放的影片,正在找寻其他影片。中村直到刚才都还看着小熊这边,却一直努力避免跟小熊四目相对,但她现在正盯着小熊的眼睛看。中村彷佛知道小熊接下来想做什么,静静地等她开始行动。

小熊不打算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既然大家难得有缘住在同一间病房,让她觉得自己应该主动开启话题罢了。她手上还有一些可以跟别人聊的话题。小熊想要确认自己是否拥有能无视利害关系,纯粹享受与人交流的乐趣的情感,而不是一个只会透过人际关系谋取利益的机器。

小熊张开嘴巴,想要说些可以打开话匣子的事情。中村也露出充满期待的眼神,期待看到小熊这个人的内在,而不只是她的能力。樱井与后藤似乎也感受到小熊即将开口的氛围。

当小熊正准备开口时,她听到了从走廊传来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快步前进,也像是小跑步的声音。声音的主人也可能正在全速奔跑,只是速度跟普通人快步前进一样快。光是听到这种脚步声,小熊就知道是谁来了。

「小熊!」

惠庭椎甩着水蓝色的头发冲进病房。

椎就这样跑到小熊身旁,整个人扑到床上。病床摇晃让小熊觉得很痛,但她努力不表现在脸上。

「小熊!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幸好你还活着。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椎把脸埋进小熊胸前放声大哭。刚才一直看着小熊的中村笑到发抖。

「你还真受欢迎。」

樱井睁大眼睛看着小熊与椎。椎的身高还不到一百四十公分,几乎跟街上的标准邮筒一样高,看起来不像是跟小熊一样的高中生。

椎可能是小熊的妹妹。从椎这么依赖小熊的样子看来,小熊的实际年龄也可能比外表来得大,椎说不定是小熊的女儿。樱井露出一副像是在如此怀疑的表情。总之,她看起来就是在想着蠢事的样子。

后藤在旁边看着这场突然展开的骚动,她刚才明明一直在睡觉,现在却又重新躺回床上了。说不定她原本以为小熊跟自己一样,不会有朋友来病房探望她,现在看到椎跑来探病,就擅自认为自己遭到背叛,正在闹脾气吧。

小熊推着紧紧抱住自己的椎的头,让她离开些。而椎则是一脸如幼犬般的表情仰视着小熊。

「你来干嘛?」

眼里含着泪水的椎突然变脸,再次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因为……我听说你受了重伤,脑袋里变得一片空白,回过神时就来到这里了。」

小熊把手摆在椎的肩膀上,用平静的口气这么说:

「你来看我,我很高兴,但你怎么没戴口罩?」

椎马上就要参加考试了,该念的书都已经念完,现在正为了考试当天调整身体状况。医院虽然是治病的地方,但也是容易让人感染疾病的地方。要是现在染上流感,潜伏期结束后的发病期又拖得太久,她很可能连要去东京考试都做不到。自从新年假期结束后,每当椎要去车站前面或市公所那种人潮众多的地方时,椎的父母都会要她戴上口罩,但椎总是爱理不理的。

椎左右摆动身体,嘴上不断重复说着「因为」。小熊轻抚椎的头发,努力帮她恢复平静,同时用目光找寻护士铃,但又改变主意对着窗边的病床喊道:

「不好意思……中村小姐,请问你有口罩吗?」

中村轻轻笑了出来,同时打开床头柜的门,拿出里面的东西。

「嗯,我有准备。不嫌弃的话就拿去用吧。」

小熊接住中村丢过来的口罩。椎像是要撒娇般主动把嘴巴凑过来,小熊打开包装,帮她戴上口罩。最近有不少直播主都会戴上白色口罩,把口罩当成是一种服装配件,但椎不太适合戴这种东西。

椎戴上口罩后,就一副得到来医院探病的许可证的样子,正大光明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用那颗小脑袋在小熊身上磨蹭。

小熊把口罩的包装袋翻了过来,看向贴在背面的价格标签。这似乎是在医院里的小卖店买来的东西,价格比街上的药局还要便宜,就跟一杯自动贩卖机卖的咖啡差不多。小熊看向中村。

「别放在心上。这只是我送给未来室友的小礼物。」

向中村点头致谢后,小熊伸手抚摸椎戴在脸上的口罩。椎像是耳朵后面被人抚摸的小狗般眯起眼睛。小熊刚才还在思考不求回报的人际关系是否存在,这副口罩说不定就是那种人际关系的一环。

像是要打消小熊这种天真的想法,樱井小声呢喃。

「嘻嘻嘻,这个代价可是很大的喔。」

小熊希望自己能尽快摆脱右腿上的牵引装置,就算必须拄着拐杖,只要可以下床就好。她得趁着自己还付得起一副口罩的本金滚出来的利息时,尽快请中村喝杯咖啡还清这份人情。

不光是中村,小熊还有好几个还没算完人情债的对象。等她出院以后,就得去还清自己欠人的人情,也得去讨回别人欠她的人情,甚至是欠别人更多人情。

所谓的人际关系,或许就是建立在这种没算完的人情债上吧。

椎离开小熊身边,走到中村面前,深深地一鞠躬。

「谢谢你的口罩。还有,今后要麻烦你多多关照我家小熊了。」

顺利卖小熊一个人情,让中村在刚才露出暗自窃笑的表情,但她现在就像是发红包给亲戚的孩子,听到孩子向自己道谢的大人一样,表现出难为情的样子。至少在处理人情问题这方面,椎似乎不像小熊那么随便。

椎似乎决定在这里待到会客时间结束,拼尽全力照顾小熊。当她无视于摆在床边的圆椅凳,直接坐在小熊床上时,又再次有脚步声逐渐接近。

对方的步调不快也不慢,但光是听到RED WING BECKMAN工作靴发出的响亮脚步声,就让小熊有种不好的预感。

「呀哈哈哈哈!你真的摔断腿了!有够蠢的!你现在看起来蠢到不行耶!呀哈哈哈哈!」

小熊心目中那个人际沟通的负面教材,同时也是人情债的超级负债王姗姗来迟了。

「礼子,你来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