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八
36 柿叶茶
春目看起来总是又穷又忙。
她们初次见面时,虽然春目身高只到小熊的下巴,但还是用她那娇小的身躯,以及一辆用来载小型货物的台车,拼命推着一台大冰箱,还差点被冰箱压扁。
因为营养不良让春目非常瘦弱,身上也永远都是那件老旧的麻布连身裙,以及那双鞋尖皮革破掉的工作防护鞋。
虽然小熊不清楚春目的经济状况,但她就像一直拼命跟在竹千代这只天鹅身后的丑小鸭。
现在也是一样,虽然小熊已经帮忙修理,让那辆脚踏车早就卡死的变速装置变得可以使用了,但她还是拼命喘着大气,摇摇晃晃地骑着脚踏车。
小熊来到面对着马路的院子,回头看向自己的家。虽然这里原本是一间老旧的木造平房,但现在已经变成一间对靠着奖学金生活的大学生来说有些奢侈的房屋,旁边还多了一个可以让机车骑士享受玩车时光的理想车库。
而且她现在还拥有两辆Cub,另外那辆当成备用车在骑的脚踏车,也是售价远比量贩店里的淑女车还要高的Panasonic REGULAR。
目前这样的生活,都是小熊靠着自己的力量与人脉得到的。只因为得到一辆Cub,就让一个没有父母与财力,可说一无所有的女孩,得到了这种富裕的生活。
这位名叫春目,逐渐接近这间屋子的女孩,以前到底走过什么样的人生?小熊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竹千代曾告诉小熊,说春目跟她一样,都是在称不上富足的环境中长大。而且她没有得到小熊那样的机遇,就这样度过充满苦难的少女时期,最后遇到竹千代跟小熊。
在这种还不算热的天气之中,春目汗流浃背地踩着脚踏车,爬上这道小熊骑着自己那辆没有变速功能的脚踏车,也可以一手抓着握把轻松骑上来的坡道。
脚踏车总算爬到坡道的最高点,春目也成功来到小熊家前面的马路了。小熊在几天前为了满足好奇心与打发时间,而不是完全出于善意,帮春目的脚踏车做了调整。虽然那辆脚踏车现在变得很好骑,但迟早会有无法靠着维修保养修好的地方坏掉,让没有修车的技术,也没钱请店家帮忙修理的春目,再也无法继续维持这辆脚踏车。她也不可能有钱重新买一辆。肯定有个坏心眼的神故意要把她放到扫把星底下,像是在说你没资格得到宝贵的事物一样,不断夺走她仅有的些许幸福。
春目打算直接从小熊前面经过,但小熊朝向她挥了挥手。春目不知为何一脸愧疚地低下头。小熊其实对节研介入自己生活这件事觉得很反感,而春目好像也知情了。小熊对春目这个不幸的女生感到同情,但她还是不愿意让别人踏入自己的生活。
想要直接骑着脚踏车从小熊家前面经过的春目明明是在平地上踩着脚踏车,却像背着某种重物辛苦爬坡一样,表情看起来非常痛苦。
根据竹千代的说法,春目天生就拥有可以闻到值钱物品的嗅觉,所以她平常都会骑着脚踏车在多摩的后山到处乱跑,找寻各种可以当成食物、药物与颜料的野草。春目好像已经逛过许多山路,也摘了不少野草,现在正准备将采收的范围扩展到町田市西北方的丘陵地区。
脚踏车前的菜篮里放着装满东西的麻布袋。春目曾说过现在这个时期摘得到山蒜、紫萁、蒲公英、款冬与其他种类的春天野草,为了让今后的生活更轻松,她想要尽量多摘一些可以食用的野草。
春目想要得到的充裕生活,肯定还会被某些事物不断夺走。凶手可能是上帝为了让一百头羔羊活下来,故意挑选出来的一头迷途羔羊头顶上那颗黯淡的扫把星,也可能是潜藏在她内心深处那个渴望着破灭的愿望。
脚踏车可能会坏掉,她也可能会因为营养不良而倒下。因为山路上的车速其实并不慢,她也可能会被人撞倒后就丢着不管。人很容易就会变得不幸,也会莫名其妙就死掉。
小熊站在自己家里的院子,尽管待在这个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幸福之地,她还是往前踏出了一步,叫住准备从自己面前经过的脚踏车。
「春目。」
春目停下脚踏车,回头看了过来。她脸上充满愧疚,像在为自己不得不经过这里感到抱歉一样。她遇到要为自己带来不幸的神明时,肯定也是这样的表情。
看到小熊向自己招手后,似乎以为自己惹小熊不开心的春目,怯怯地推着脚踏车来到马路跟院子的边界,但小熊向她这么说。
「我在家里打造了一个小酒吧,正想要找个客人进来坐坐。」
春目的表情亮了起来。小熊站在玄关请她进家里后,春目就把脚踏车停在房屋旁边,开心地脱下防护鞋走进屋里。看到春目关上家门的动作,让小熊觉得她可能曾住在类似的木造平房。春目转头看了看屋内的装潢,似乎觉得屋里的氛围跟她当时住的房子不太一样,露出了赞叹的表情。
「这里就像一间真正的店呢。」
让春目坐在吧台桌前那张用圆椅改造而成的高脚椅上,小熊这么说。
「可惜不会有客人上门。」
当小熊走到吧台后面的厨房,拿出渗滤式咖啡壶准备泡咖啡的时候,春目从高脚椅上跳下来,走到吧台后面这么提议。
「呃……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让我负责泡茶吗?」
春目把手伸进装满杂草的麻布袋,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皮袋。
然后把那个类似安地斯人用来收集古柯叶的袋子翻过来,让装在里面的茶色枯叶掉在手掌上,对小熊这么说。
「这是我去年在这座山上摘的柿叶。虽然在町田市北部经常可以看到的禅寺丸柿不完全都是甜柿,但可以用晒干的叶子泡出很好喝的茶喔。虽然那片种着柿子树的山坡正为了所有权在打官司,目前不能进去,但其中一方在前阵子过世了,所以地主就特别让我进去了。」
小熊不是很懂茶,就把厨房交给春目了。
春目泡好的茶有一种独特的清爽滋味,喝起来非常棒。小熊从吧台桌底下的置物架拿出她前几天才刚在大学附近的古董商店买下的砂糖壶摆在桌上。虽然小熊不是无法品尝柿叶茶的苦味,但春目看起来像只尝过苦涩的滋味。小熊想让她知道世界上还有甜食这种东西。
春目在茶里加了砂糖,而且好像还很喜欢喝有甜味的茶。小熊与春目一边喝茶一边闲聊。因为两人都不多话,所以聊不太起来。
小熊从春目口中得知她的过去,而且就跟小熊预料中的一样凄惨。春目是在不算富裕的家庭出生,虽然家境贫穷,但也还能过着平凡的生活。当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过着与成功无缘的平凡人生时,父母就在大规模灾害中过世了。
因为地方自治团体的社福人员有所疏失,让春目没有得到太多补助,只能从高中退学,靠打工养活自己,但缺乏适应社会能力的她,生活很快就陷入困境。
因为在打工的地方受到压榨,让春目搞坏身体失去工作,差点就要在二十一世纪活活饿死。
只要活着就无法避免的房租与税金,还有接踵而来的各种苦难,让春目逐渐失去判断能力,春目为了填饱肚子,但也可能是为了寻求解脱进到山里,结果在找寻可以食用的野草时遇到了竹千代。
看到春目强忍着足以把眼前的野草全塞进嘴里的饥饿,挑出外行人很难在山里找到的可食用野草与树果,让竹千代决定收留春目。以帮助春目参加大学入学资格检定,还有照顾春目的大学生活为条件,要春目成为帮助她实现远大目标的助手。
听到这种世界上为数众多的邪恶组织拉拢穷人的典型手法,让小熊强忍着想要把嘴里的茶喷出来的冲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让我看看你的脚踏车。」
那辆小熊前几天才刚亲自维修过的脚踏车,看起来非常好骑。不过,小熊维修脚踏车的经验虽然并不多,但她整理Cub的次数还算不少,知道只用肉眼无法完全得知机械的实际状况。
小熊使劲拉扯脚踏车车架的座管。上次维修时,因为觉得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就没有理会那些细微的怪声与感触。不过,看来这辆淑女车的铝合金车架已经出现龟裂了。
虽然这种程度的龟裂不会在平常骑车时造成影响,几乎所有脚踏车骑士直到将车子报废为止都不会发现,但春目骑车的方式并不正常。小熊还触摸了许多地方,发现这辆便宜脚踏车的各部位早就老化得差不多了,就算针对可动部位做了保养,车身的核心结构也迟早会出现致命的损坏。
小熊看了看脚踏车,又看向正用怜惜的眼神看着这辆可能害死自己的脚踏车的春目。她肯定也是用同样的眼神看着竹千代吧。
小熊的脑袋里充满着各种情感。只要自己走错一步,说不定也会走上跟春目一样的人生。她想到不久后可能就要降临的悲剧,还有刚才跟春目在吧台度过的时光。小熊使劲甩了甩头,走到车库里面。
当小熊从货柜里出来时,手里还推着那辆自己修好的Cub 50。小熊把推到外面的Cub停在春目面前,说出了这句话。
「这辆Cub送你。」
春目默默看着这辆镀膜跟烤漆还闪闪发亮的Super Cub好一段时间,然后看着小熊这么说。
「我不需要。」
小熊知道春目讨厌轻型机车。不过小熊觉得如果要帮助现在的春目逃出人生的泥沼,就必须要有可以赋予她力量的东西。
「我希望你可以拿去骑。」
似乎被小熊的气势压过,春目将手伸向那辆Super Cub。不过就在碰到机车握把的瞬间,春目立刻蹲下,大声叫了出来。
「我不想骑!」
似乎被自己发出的声音吓到的春目,露出彷佛把脸皮拉紧缝上去般的笑容。
为小熊招待她喝茶的事情道谢后,春目就骑着脚踏车离开了。
37 键盘
春目离开后,小熊把Cub从玄关前推回车库。
交情虽然不深,小熊还是可以明显看出春目的生活过得很艰难,但其实小熊也不是很清楚自己为何会想要把Cub送给她。
她只是想看看这辆自己亲手修好的Cub,不是继续当Cub 90的备用车,而是成为改变某人人生的无可取代宝物的样子。
怀着这种想法,小熊打算将这辆在高中时代骑了很久,还让她尽情享受修车乐趣的Cub送出去,却被春目拒绝了。
小熊试着推测春目拒绝的原因,结果想到几个可能的答案。说不定春目曾经被Cub撞过。也可能是因为Cub失去了工作。如果要说有什么提示,就是从春目的言行举止中可以看出她以前骑过Cub。一个骑过Cub的人,到底要有什么样的原因跟经历,才会变得讨厌Cub呢?小熊一边在车库里轻抚自己的Cub,一边思考这个问题。但不管她想了多久,都想不到合理的推测,只能想到近似妄想的理由。
结果小熊又再次把推进车库的Cub 50推了出来。发动引擎后,小熊从玄关走进家里,将安全帽、手套与骑士背心拿了出来。
到头来,她其实根本就不需要去管别人的事情。与其多管闲事,还不如骑着这辆辛苦组装好的Cub出去跑跑看。
因为自己去办理比较便宜,小熊前几天已经到市公所领好车牌了。至于保险的问题,小熊也已经买了保障与理赔的对象不是机车,而是机车骑士的任意险,所以没有任何问题。
小熊觉得如果可以顺便找个对春目有所瞭解的人,问看看春目的事情也不错。虽然她不喜欢为了别人付出劳力,但比起漫无目的地四处徘徊,怀着某种目的上路,肯定更能测试出机车的性能。
说不定这样不但可以测试出Cub的性能,还可以测试出她解开对别人怀有的疑惑与情感的能力。
小熊发现那些在她骑上发动引擎的Cub前盘踞在脑海中,让思考变得迟钝的复杂情感,都在她上路的同时消失无踪了。因为机车是一种容易让人陷入沉思的交通工具。要是脑袋里有太多事要烦恼,就很容易出意外。骑上Cub,自己说不定就会变得更容易看出事物的真相。小熊怀着这种想法,从自家骑着Cub经过通往南大泽车站的平缓下坡,经过大学的正门前往节约研究社社办。
就算没看到从屋内发出的灯光,小熊也知道竹千代就待在二楼的社办。
小熊先拿出钥匙开锁,又照着对方教她的方法按下藏在墙壁裂缝里的保全系统开关,然后打开拉门走了进去。看到小熊走进社办,对方轻轻点了点头。
竹千代就跟平常一样,穿着用黑留袖重新修改而成,将和服与西服合而为一的连身裙。在这间铺着榻榻米的社办里,小熊上次看到的暖桌已被换成厚实的一枚板桌子,竹千代就在上面敲打着笔电的键盘。
小熊在竹千代前面坐下,直接说出自己的来意。
「我来这里是有些事想问你。」
依然低头看着笔电萤幕,也没有停下敲键盘的手指,竹千代直接告诉小熊。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小熊不确定这女人说的话到底可不可信。虽然她看起来不像是个没有道德观念,满嘴谎言的坏人,但她应该会做出为了自己的利益,以加油添醋的事实操控别人的事情。就算真是这样,如果小熊要得到自己想知道的情报,也只能向眼前这名女子打听了。
「我要问的是春目的事情。」
竹千代不发一语。虽然小熊觉得自己早被对方操控了,但她现在并不觉得反感,反倒觉得很可靠。也许这就跟驾驶早就知道有缺陷的汽车或机车是一样的道理。
「放着不管,春目迟早会坏掉。我想知道你对这件事有何想法。」
继续使用着笔电的竹千代,那双眼睛像在看着比眼前萤幕还要深层的地方。
「我不是她的监护人。虽然我愿意帮助她活下去,但我无法决定她的生存之道。」
小熊很想立刻挥手拍开笔电,于是冲过去对竹千代这么说。
「可是春目根本没机会学到正确的生存之道,所以她才会每天到山上捡垃圾。你应该早就知道她的生活快要撑不下去了才对。」
竹千代忙着敲打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说不定她终于发现如果要假装内心平静,敲键盘是最不适合的行为了。因为只要听敲打键盘的节奏,就能听出她内心情感的起伏了。
「小熊同学,你是想要否定春目同学的生存之道吗?」
竹千代暂时放下手边的工作,开始轻轻搓揉双手的手指。小熊心想,如果她也能暂时放下用来操控别人的按键就好了。
「别人的死活与我无关。不过我希望自己的Cub可以在最好的条件下奔驰。所以如果春目讨厌Cub,我想要解决这个问题。」
竹千代终于抬起头了。
38 人生游戏
竹千代将刚才还在使用的笔电拿到旁边。小熊站了起来,走到这间和室风格社办角落的小厨房。
「喝咖啡行吗?」
虽然小熊不想对她太过客气,但要得到情报,还是必须有基本的礼貌。竹千代这么告诉小熊。
「我要红茶。什么都别加。」
小熊点了点头。她虽然在厨房里找过了,但就是找不到保温热水壶之类的东西。小熊听说如果要节省电费,就要尽量避免使用热水壶、电锅跟冰箱这种需要长时间接电的家电。不过这间社办是学校的设施,付电费的人看起来也不像竹千代。她肯定不是关心自己的钱包,而是本来就是个小气鬼了吧。
因为在这个朴素的厨房里摆着一台很不搭调的商用饮水机,小熊便转开开关,把矿泉水倒进茶壶。竹千代则兴致盎然地看着她。小熊突然发现自己把水从一个容器倒进另一个容器的样子,跟塔罗牌里的「节制」卡面非常像。
当小熊忙着泡红茶时,竹千代就跟人偶与图画一样动也不动。竹千代很自然地看了过来,让小熊感觉自己的举手投足都受到观察,但会透露出这些情报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小熊跪了下来,把发出香气的红茶放到竹千代面前。竹千代露出微笑点了点头。小熊站了起来,就这样拿着自己的茶杯碟走到墙边,背靠着墙壁站着,而且正好就在竹千代的右前方。那是赌徒在赌场里最喜欢坐的位置,可以对荷官施加心理压力。
小熊只是不喜欢直接坐在榻榻米跟靠背椅上罢了。要是坐在地板上,出事的时候反应可能会慢半拍。而且坐在竹千代对面,要是等一下谈得不愉快,她说不定会把茶杯扔到对方身上。
没等小熊喝茶,竹千代就先喝了自己的那杯红茶。小熊发现自己好像有受到信任,也跟着喝了一口热红茶。
「小熊同学,可以先告诉我你知道多少吗?」
边用红茶暖手的小熊边这么回答。
「我只知道个大概。她失去了父母,高中也没有毕业,工作不算顺利,结果在快要饿死的时候被你捡到。」
竹千代露出比起红茶的滋味,让别人帮忙泡茶更令她满足的表情,这么说。
「正是如此。你想问我的应该是春目同学讨厌Super Cub的原因对吧?」
换句话说,这就代表竹千代现在不打算解释她为何看上春目,也不打算说明她当初是怎么帮助春目考上大学。
看着坐在自己斜下方的竹千代,小熊默默点了点头。小熊也希望让复杂的问题变得更简单一些。
「春目同学曾因为工作需要骑过Super Cub。」
就算没听到她这么说,小熊也能从春目的举动中看出来。光是看到春目推着机车走路的样子,还有她施力的方式与双手摆放的位置,就能看出她不是只有借别人的车子骑过几次。
「愿意提供奖学金给贫穷学生的公司并不多。如果春目同学当初可以找到大型报社的派报工作,或到物流公司上班,应该就能顺利从高中毕业了。不过她并没有那么幸运。地方自治团体当初介绍她去工作的那间广告公司,职场环境实在算不上好。」
小熊试着推测当时发生的事情。只要想想春目那种内向的个性,还有跟幸运无缘的言行举止,就能想像得到她上班时的样子。不过小熊也觉得自己的推测不见得正确。
「她做得很差吗?」
竹千代轻轻摇头,身体因此稍微动了一下,让杯子里的红茶掀起波纹。竹千代看着波纹这么说。
「正好相反,她做得好过头了。那间广告公司让春目同学去考普通重型机车驾照,要她去做逐户投递传单的工作,但她总是可以用比别人少上三成的时间完成工作。春目同学很快就学会怎么骑车,也擅长挑选派送的路线,而且还不懂得该怎么偷懒。因为不想失去当时的工作与生活,她也是拼了老命吧。」
因为小熊也做过机车快递工作,所以认识几个因为三餐不继,跑去做高风险高报酬工作的人。每次跟那种人一起工作时,小熊经常会避免让对方做太多事情,而不是把事情都推给对方。在日常生活中累积许多精神压力的人,身体经常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变得虚弱,很容易因为一点小事就突然病倒。
「春目同学越是努力工作,公司给她的工作就变得越多。别人还会把自己的工作丢给她做。不过她还是一直努力工作。然后,春目同学在某天早上准备从公司宿舍出门上班的时候,突然忘记鞋带该怎么绑,结果就出不了门了。这让她在玄关一直蹲到傍晚。公司认定她无故旷职,直接解雇了。」
小熊想起春目平常总是穿着那双不太适合她,没有鞋带的长筒防护鞋。看来春目的心灵创伤还没有痊愈。
「在我提议帮助春目同学复学之前,她一直过着非常糟糕的生活。在她的心目中,那个彻底剥削她,将她推入火坑的犯人,就是Super Cub。当我介绍新住处与工作给春目同学时,她还不断地跟我确认自己是不是不用再骑Cub了。即便到了现在,每当她在路上看到送报员或银行业务骑着Super Cub时,也还是会立刻板起脸孔。只要跟她在一起久了,你迟早都会发现这件事。」
小熊将完全凉掉的红茶一饮而尽。她觉得还是加砂糖跟牛奶比较好喝。
「我无法理解。」
小熊收走自己跟竹千代的茶杯,拿到厨房洗干净。竹千代摆出一副已把小熊该知道的事全说出来的态度,重新开始敲打笔电的键盘。洗好茶杯后,小熊趁着从她背后走过去时偷看了萤幕。小熊原本还以为自己会看到跟学业或赚钱有关系的文件,结果竟然是社群游戏的画面。那是一种一度很流行,可以让玩家体验人的一生的桌游。在萤幕里开始与结束的人生,可以让人轻易抓住幸福,但也可以立刻崩坏。
虽然不想道谢,但小熊还是敷衍地向竹千代道谢,然后就怀着无法释怀的心情走出社办了。
39 扭曲
从那天之后,小熊一直跟春目与节约研究社维持若即若离的关系。
当初让小熊觉得无聊的上课内容,也开始让她稍微提起兴趣了。
虽然她选择就读人文学系是为了用最少的劳力,得到大学毕业这张在社会上派得上用场的文凭。但现在跟上课是否专心会直接影响考试成绩的高中时代不一样,在听课时做其他事情或是胡思乱想,假装自己是用半个脑袋在听收音机,就不会觉得上课时间太难熬了。学到做事不光是要维持专注力,适度偷懒也很重要,可以说是小熊目前在大学里唯一学到的事情。
关于大学课业之外的部分,小熊目前几乎不曾跟同系的同学有过交流。虽然小熊刚开始时可以感觉到有人对她这个总是穿着红色骑士夹克的大学新生很感兴趣,想要找机会跟她说话。但大家不久后就因为选修课与社团不同,很自然地分成几个小团体。也不再有人对没有加入那些小团体的小熊感到好奇,最后变得没人会多看她一眼了。说不定她在刚开学的那几天跟竹千代一起行动,还被许多人看见也是原因之一。
对小熊来说,就算不用跟同学打交道也不会感到困扰。就算有这么做,坏处也是多过好处,所以少了这样的义务也算是好事。虽然小熊知道自己缺乏建立人际关系的能力,还把这件事当成机械也很常出现的待改进缺失,但光看到春目在同一间教室里听课,就让小熊觉得这个缺陷好像被填平了。
小熊坐在教室里,看着专心抄笔记,不打算漏掉任何一句话的春目。也许是因为从外表就能看出春目过着贫困的生活,其他就读同系的一年级学生,早就把春目当成麻烦人物,不然就是不存在的空气了。小熊觉得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她觉得这么做比较好,但也不想让自己变成那样。
小熊靠着在课堂上偷看春目,让这堂课稍微变得没有那么无聊,在下课后就骑着Cub回家了。
把Cub停入车库,关上货柜的门之后,小熊打开家门进到屋里。宽敞的厨房与家庭酒吧立刻映入眼帘。小熊脱下衣服,听着NHK-FM在浴室里冲澡,然后穿上家居服开始准备晚餐。
她先拿出在南大泽大型超市买来,就快要过期的猪里肌肉,撒上胡椒盐放进平底锅里炒,再倒进瓶装番茄酱,然后把用另一台瓦斯炉煮好的生义大利面加进去搅拌。
在厨房里做菜的小熊直接转身,把装着义大利面的大盘子跟芝麻菜沙拉,摆在后面的厚桧木吧台桌上,然后又从冰箱里拿出装着气泡水的瓶子绕过吧台,坐在高脚椅上开始吃晚餐。
小熊努力整修,让家里的居住环境有所提升,已经不需要再做改进了。但这个充实的环境中就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可以分享喜悦的对象有时也会让她感到寂寞,不过小熊开始觉得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了。
习惯之后,痛楚就会变成自己的一部分。机械也是一样,不是任何事情都经过改良消除缺点就行了。许多出于兴趣骑Cub的人,都不是因为出色的性能,而是因为喜欢那些类似生物的缺点,才会一直骑着Cub。如果小熊继续跟孤独一起活下去,她对孤独的爱恨情仇说不定就会自然找到平衡点,让孤独变成跟她一同过活的重要伙伴。
小熊将这种还算不上烦恼的些许担忧,放进脑海里那个收藏不想看到之物的空间,咬下厚实的猪肉,大口吃着义大利面。喝完气泡水,小熊回头看向厨房。
经过重新粉刷让老旧的沙墙变得焕然一新。风格沉稳的灰白色墙壁,温柔且扎实地反射着白炽灯的灯光,就算将照明切换成日光灯,也不会太过耀眼。
虽然刚搬进来的时候,小熊有考虑要装修柱子跟地板。但她现在觉得这种因为漫长岁月的累积,让表面颜色变得浓厚的木材很珍贵,实在舍不得换成新的。地板也被她打扫得很干净,还上了蜡,让木材颜色变得更鲜艳,也让这间厨房跟在这里度过的时光变得更高级了。
小熊很喜欢在这间刚搬进来,没有多余的家具,整理得非常整齐的屋子里度过的时间。就连随之而来的孤独,也开始让她觉得不算太糟了。
小熊走到吧台的另一边,将渗滤式咖啡壶放到瓦斯炉上,准备帮自己煮一杯饭后的咖啡。她享受着椎带来的渣酿白兰地香气,环视着屋内的地板。
她刚才眺望厨房时,看到一样让她有些在意的东西。那就是铺着木板的地板。不是掉在地板上的东西,而是地板本身。
虽然这间屋子的外表变高级了,但屋龄毕竟还是很高。小熊觉得可能是湿气导致建材变形,于是就专心盯着地板看,但早在她搬进来前就用弹珠检查过好几次的地板并没有出现异状。
小熊以为自己可能是看错了,于是继续把咖啡倒进杯子里,但她又再次回头往后看。刚才检查时还很正常的地板角落,突然变得好像被掀起来了一样。
小熊喝了一口热咖啡,有些慌乱地注视着地板。原本平坦没有起伏的地板,看起来果然变得像波浪一样逐渐扭曲。
小熊直到这时才总算发现。扭曲的其实不是地板,而是她自己的视野。
咖啡杯从手里滑落。即便飞沫喷到脚上,小熊也感觉不到烫。而且地板还朝着她的脸颊撞了过来。
看着一边变形一边旋转的天花板,小熊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消失。
40 搬运
当小熊重新找回失去的意识时,她听到别人说话的声音从玄关外面传来。
虽然小熊立刻伸手找寻可以用来护身的东西,但就算她想抓住就在手边的高脚椅,身体也完全动不了。
发现传进耳中的声音并不陌生后,小熊松了口气,但也同时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厌恶。强烈的敲门声从屋外传来,还能听到春目用宏亮但悲怆的声音不断喊着「小熊同学!」。
竹千代用冷静且毅然的语气说「你离远一点」,然后那扇小熊早就想要换掉的薄夹板门就被竹千代一脚踹破,节研的两位社员也穿着鞋子走进屋内了。
也许是从窗外观察过屋内的情况,担心屋内可能有毒气,竹千代用手帕捂住口鼻走向小熊,然后立刻拿出手机。
春目冲了过来,一边抱起小熊一边说着「没事吧!小熊同学,你振作一点啊!」。
小熊想要移动自己的手,但手臂就像被泡在蜂蜜里一样无法自由活动,只能勉强举起放下。发现嘴巴还勉强可以动后,小熊吸了口气,用细微的声音这么说。
「出去……」
就算是紧急情况,小熊也不想让别人擅自闯进自己的屋子。如果现在是遇到攸关生死的危机,她也想要自己挑选送她上路的对象。
老实说,就算要死,她也想独自死去。要是临终之时还要看到别人,不管对方是谁,都只会让她觉得碍眼,害她无法好好品尝人生这杯酒的最后一口。
无视于小熊的意愿,竹千代拿着手机低头看了过来。虽然小熊不知道这个拥有迷人美貌的女人,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牺牲过多少人,但竹千代露出只是又有一个人要死掉,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开口这么说。
「我叫了救护车。这里的话,应该三十分钟左右就会赶到了。」
春目看起来就没有竹千代那么冷静了。她拼命跟神智不清的小熊说话,当她摸到小熊从刚才就隐隐作痛的肚子时,她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我送她去医院。不然就太迟了。」
春目给了竹千代一个眼神,就把小熊交给竹千代,自己从玄关冲到屋外。
竹千代伸手指向自己开过来的小货车,对着冲向车库的春目这么说。
「等等,用我的车送她过去吧。只要二十分钟就到了。」
小熊听到从货柜里传来了Cub的引擎声。
春目擅自骑着小熊的Cub冲出货柜,脸色苍白地使劲拍打颤抖的双腿。
「不在十分钟内把人送到医院就太迟了。」
春目指着町田市北部的丘陵地区这么说。在翻过这座山的町田市中北部地区有好几间急救责任医院。比起北上前往南大泽车站附近的医院要近得多了。
春目转动Cub的油门,让引擎里的机油开始循环,还像已经做过千百次一样,边用眼睛检查车身的各部位边这么说。
「不可以用只能在马路上行驶的车子。不直接翻过那座山就太迟了。」
竹千代抓着春目的手臂这么说。
「我们应该用更安全的方法送她去医院。难道你觉得那样会来不及吗?」
虽然竹千代至少比春目高上一颗头,但春目还是用双手抓住对方的胸口。春目用那双看起来像愤怒,也像在苦苦哀求,充满激情的眼睛看着竹千代这么说。
「那样是来不及的!」
虽然小熊完全无法信任竹千代的人格,但光是被她的肌肤碰触,就可以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香味。小熊在她的怀抱中想起春目说过的话。
春目曾在广告公司从事骑着Cub逐户投递传单的工作,结果因为过劳而搞坏了身体。当她说着那段往事时,完全没提到她的同事。不过在春目刚开始做那份工作的时候,其实有个同样家境不好的朋友,而且她们还是做同一份工作,又住在同一间员工宿舍里。但那位朋友在某个时期之后就完全没出现在春目的故事之中了。
竹千代轻轻点头后,就将小熊抱了起来,直接抱着她走到屋外,放到Cub的后货架上。春目对竹千代这么说。
「请你去拿捆货带过来。动作快。」
竹千代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跑到车库里,问了一句「你是说这种束带吗?」,然后就拿出用车子载机车时使用的尼龙束带。虽然在机车业界叫做固定带,但名称好像会因为行业而改变,有时就算是同一个行业,名称也会因为员工世代或公司不同而改变。
因为意识模糊,小熊连要握住用Cub载人时,用来让后座乘客抓住的扶手都办不到,就只能被捆货带绑在春目身上。
也许是很擅长摸走别人的东西,竹千代立刻就找到小熊的安全帽跟备用安全帽,还帮忙戴在两人头上,然后这么说。
「要保护某人的生命,就得先珍惜自己的生命。」
然后竹千代看着手上的手机,说出了这句话。
「那座山后面的面包工场遗址附近有一间综合医院,你可以把她送去那。我会马上跟医院联络,请院方做好准备。搬出我的名字,院方应该不敢乱踢皮球才对。」
竹千代轻轻拍了拍春目的肩膀。那是在赛车场上告诉车手机车已经准备就绪的动作。说不定那些用轻型机车搬运重物的工作,也都是使用这样的信号。
也许是工作时养成的习惯,春目让戴在自己头上的半罩式安全帽往后倾斜,然后就笔直看着前方,骑着Cub猛冲出去。
现在离她们闯进小熊家里还没超过三分钟,叫救护车的话,可能连电话都还没说完。


